○随心为行
汝又当闻。我往胡国巡礼诸寺。住一寺中。闻说一僧所作之业。住于一所不经一时。况住一日乃至一年乎。见向东方又向南方。见向南方复向北方。见仰天住复伏见地。见之行者又忽安坐。见端坐者又高枕卧。或着衣服或脱衣服。或具威仪或不具。或复歌舞而复悲泣。或复多食或复不食。或持弓箭或持锡杖。或着好衣或着粪扫。忽然赞人忽然骂詈。须臾高声须臾默然。或复读诵或复礼拜。刹那麤犷经一时间。所作转变犹故如是。何况日日乃至年年。所行不定不可宣说。寺内众僧见闻男女。而不言是寻常之人。但谓迷乱极狂之人。我往见之。深怪所为。三日四日随逐是人。更不知意。我至诚心礼狂比丘。大师慈悲引摄我身。比丘忽闻我言说毕。离寺往至无人林间。我观彼行随狂僧行。狂僧至林端坐树下。即语我言。沙门法子大善知识。以好心来求菩提道。至心听受取信不逆。若欲求佛当细寻心。无明睡深生妄想梦。心性狂迷刹那不住。犹如猕猴不住一树。亦如流水须臾不留。由是妄生诸趣不同。善恶之业。生天受乐还生地狱。居轮王位七宝具足还生贫家。单己忧恼。生师子已虽伏诸兽。亦生蝼蚁怯弱无力。如是不同由妄心生。寻其本性凝然寂静。绝言词境。离思议相。如是观察是真佛子。我本心性散乱病重。以数息观难可对治。以是因缘随本所行。观心妄想细观心性。念念不住刹那刹那随境转变。随心所念现我威仪。虽如是转。更不见体。是不思议。非无所知。唯佛究尽心性本源。我发道心过二十年。从初发心至于今日。随心妄想不覆其过。细寻推求更不可得。而是我行如来所说。烦恼病重但随本病。自在随心自然伏得。如捕鳖鱼任钩弃置。浮沉牵钓终鳖鱼死。而是如来观行秘术。浅行下根尚不得之。见我心性显外轻浮。一切诸人皆谓极狂。我今为汝说观心法。历万法相观达心性。顺逆横竖浅深麤细。分别心性摄持万德。我听此语。于狂比丘生如来想。至心顶礼。比丘语毕。坐禅入定。七日不起身心不动。从定出已气色鲜白。如白莲华忽开之相。是希有事谁敢思量。故知心法难可思议。求佛道者但习观心。以是案之。见狂戏僧可生谤哉。
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去胡国巡礼各个寺庙。 有一次住在一个寺庙里,听说有个僧人做的事很特别。 他待在一个地方,连一会儿都待不住,更别说一天甚至一年了。 一会儿看见他往东走,一会儿又往南走; 看见他往南走,他又转向北方; 看见他仰头望天,又忽然低头看地; 看见他在走路,又忽然安静坐下; 看见他端正坐着,又忽然高枕而卧; 有时穿着衣服,有时又脱掉衣服; 有时威仪具足,有时又毫无威仪; 一会儿唱歌跳舞,一会儿又悲伤哭泣; 有时吃得很多,有时又完全不吃; 有时拿着弓箭,有时又手持锡杖; 有时穿着好衣服,有时又穿得像扫垃圾的; 忽然称赞别人,忽然又开口骂人; 一会儿高声说话,一会儿又沉默不语; 有时在读诵经典,有时又在礼拜。 短短一刹那之间,他的行为就变来变去,一直是这样,何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呢? 他的行为完全无法预料,说不清楚。
寺庙里的僧人们,还有见到的男女居士,都不觉得他是个普通人, 都说他是个极其迷乱、疯狂的人。 我去见他的时候,也深深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 我跟着他三四天,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以至诚之心,向这位看似疯狂的比丘顶礼。 这位大师慈悲,接纳了我。 比丘听完我的话之后,忽然离开寺庙,走到无人的山林里。 我观察他的行为,也跟着这位“狂僧”走。 狂僧到了林中,在树下端坐下来, 就对我说: “沙门弟子啊,你是真正求法的大善知识。 你是怀着好心,来求觉悟之道的。 你要至心听受,相信不疑。 如果想成佛,就应当细细观察自己的心。 无明睡眠深重,就会生出妄想之梦。 心性狂乱迷失,刹那刹那都不停住, 就像猕猴,不会安住在一棵树上; 也像流水,片刻都不会停留。 就是因为这样妄念不断,才生出种种不同的生命形态。 善恶的业力,让人有时生到天上享乐,有时又堕入地狱受苦; 有时生在转轮王的位置,七宝具足,有时又生在贫穷人家,孤单忧愁; 有时生为狮子,能降伏众兽,有时又生为蝼蚁,怯弱无力。 这些差别,都是从妄心生出来的。 如果你去寻找心的本性,就会发现它本来是凝然寂静的, 超越言语的境界,脱离思议的形相。 能这样观察,才是真正的佛弟子。
我自己的心性,散乱的病很重, 用数息观也很难对治。 因为这个缘故,我就顺着自己本来的习性, 去观察心中的妄想,细细体会心性的变化。 每一个念头都不停住,刹那刹那随着外境转变, 随着心中所想的,就显现出我的各种行为威仪。 虽然这样变来变去,却更看不见它的本体。 这是不可思议的,但也不是完全无知无觉。 只有佛才能彻底穷尽心性的本源。 我发心求道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从最初发心直到今天, 我都随着心念妄想,不去掩盖它的过失, 细细推求观察,反而更找不到它的实体。 而我这样的行持,其实是如来所说的: 烦恼病重的时候,就顺着本来的病状, 自在随心,自然就能降伏它。 就像捕鳖鱼,任凭它咬着钩子挣扎, 浮浮沉沉,拉着钓线,最终鳖鱼自己会力尽而死。 这是如来观行的秘密方法, 修行浅、根器差的人,还无法领会。 别人看到我心性外显的轻浮样子, 所有人都觉得我极其疯狂。 我今天为你说明观心的方法: 经历一切事物的表象,去观透心性; 无论顺境逆境、横竖深浅、粗细种种, 都能分别心性,摄持一切功德。”
我听了这番话,对这位狂比丘生起了如来的敬想, 至心向他顶礼。 比丘说完,就坐禅入定, 七天不起,身心不动。 出定之后,气色鲜白, 就像白莲花忽然开放的景象。 这是希有难得的事,谁敢轻易思量评判呢? 所以要知道,心法真是不可思议。 求佛道的人,只要好好修习观心。 这样看来,见到那些看似疯狂、行为戏耍的僧人, 怎么能随便诽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