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经校正本跋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自唐以來,受持遍寰宇。書寫刊印者既多。文字譌奪,亦因之而日繁。(勝觀)弱冠受此經。初惟依隨讀誦而已。莫明其義。亦不辨文字有異同也。遜清光緒季年,金陵刻智者疏成。味其疏義,頗有與今本文字不協者。稍稍疑之。因廣搜舊刻,復見東瀛續藏中肇慧諸註。疑愈甚。及覩唐人柳誠懸寫經,則與諸古疏義合。然後始知今本之譌誤甚多也。繼而應聘,校理北平圖書館所藏燉煌石室唐人寫經。其中,金剛經最多。大抵與柳書同。乃深慨夫沿訛襲謬,由來蓋遠。今幸獲古人真蹟,及古註疏。千餘年淆誤,因得證明。奈何不鋟布於世以匡之乎。然而習非成是久矣。荊人獻璞,鑒真者稀。宜俟機緣,未堪率爾。時民國八九年間也。迨歲庚午。有潮陽郭居士者,精刊此經。謂依柳書。書出,大有非難其擅改經文者。實則其刻尚未盡依柳書。甚矣。習非成是。有如是乎。雖然。古本之善,終不能掩。試舉一二。如古本前周曰:應云何住。後周乃曰云何應住。一字升降,其義迥殊。自譌為一格。遂有誤認文複者矣。是名句,或有或無。各具精義。自譌為處處有之。遂多以三諦說之矣。不知般若正明二諦。蓋於二諦,遮照同時,即是中也。豈二諦外別有中乎。台宗以三諦說一切法。然智者大師本經疏義。始終皆明緣生之法,莫非假名,故曰即非。達其即非,乃會真實。其於是名,祗作假名會。是真善說三諦者。若必執三諦名言,而以是名配中,是名莊嚴,則可。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云何通耶。壬申之秋。應諸友夙約,為說此經。悉依唐人寫本。而融通諸論及古注義蘊以說之。大眾歡喜踴躍。請以校正本印布之。欲使共知確有依據。孰正孰譌,大明於世也。於經後附校勘記。引諸異本,及各家疏釋,不厭求詳。以資覆按。而述其緣起於此。一事之興也,無不關時。況甚深般若乎。依文字,起觀照,悟實相。文字因緣,所關非小。或曰:禪宗即般若度,而不立文字。何也?曰:子誤矣。楞嚴經云:知見立知,即無明本。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此不立之旨也。豈斷滅文字相。且諸家語錄,非文字乎。語云:依文解義,三世佛冤。離經一字,便同魔說。何況一字之差,大有出入。何可忽也。癸酉春勝觀謹跋。
《金刚经》自唐代以来,流传遍布天下。因为抄写刊印的人很多,文字错漏也随着日益增多。我年轻时开始读这部经,起初只是跟着诵读,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也分辨不出文字有什么不同。清朝光绪末年,金陵刻印的智者疏问世,我玩味其中的疏解文义,发现有些地方和现在流行的版本文字对不上,渐渐产生了疑问。于是广泛搜集旧刻本,又见到日本《续藏经》里收录的僧肇、慧能等人的注解,疑问就更深了。等到亲眼见到唐代柳公权书写的《金刚经》墨迹,发现其文字与各种古疏的义理完全吻合,这才知道现今流行版本的错误实在太多了。
后来我受聘校理北平图书馆收藏的敦煌石室唐人写经,其中《金刚经》数量最多,大体都和柳公权写本相同。于是我深深感慨,这种以讹传讹、因循错误的情况,由来已久了。如今有幸得到古人的真迹和古注疏,使得一千多年来的淆乱错误得以证明澄清,怎么能不将其刊印公布于世,以纠正时弊呢?然而,人们习惯于错误、把错的当成对的已经很久了,就像楚人献璞玉反被误认是石头一样,能鉴别真伪的人太少了。这事应当等待机缘,不能草率从事。那时是民国八、九年的时候。
等到庚午年,有位潮阳的郭居士精心刊刻此经,说是依据柳公权写本。书出版后,却有很多人非难他擅自改动经文。其实他的刻本还没有完全依照柳公权写本。唉,人们习惯于错误、把错的当成对的,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尽管如此,古本的优点终究是掩盖不住的。试举一两个例子:比如古本在前周(须菩提问)是“应云何住”,后周(佛问须菩提)才是“云何应住”。这一个字的次序调换,意义截然不同。自从被错误地改成前后一致后,就有人误认为这是经文重复了。再如“是名”这句,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各自都具有精妙的含义。自从被错误地改成处处都有后,很多人就用“三谛”的学说来解释它了。他们不知道般若法门主要是阐明“二谛”的,其实在二谛的运用上,遮遣(空)与观照(有)是同时的,这当下就是“中道”了,哪里是在二谛之外另有一个“中谛”呢?天台宗虽然用三谛来说一切法,但智者大师为本经所作的疏义,始终都在说明:一切缘生之法,无不是假名,所以说“即非”;通达了这“即非”的性空,才能契会真实。他对于“是名”,只当作“假名”来领会,这才是真正善于解说三谛的人。如果一定要执着于“三谛”的名相,而把“是名”配作“中谛”,那么像“是名庄严”还能说得通,但像“是名我见、人见、众生见、寿者见”这种句子,又该怎么解释通呢?
壬申年秋天,我应诸位朋友的旧约,为他们讲说此经,完全依据唐代人写本,并且融会贯通各部论典及古注的义理精髓来解说。大家听了都非常欢喜踊跃,请求将这个校正过的本子刊印流通,想让大家都知道这个本子确实是有依据的,使孰正孰讹,能大白于天下。我在经文的后面附上了校勘记,引用各种不同的古本以及各家疏释,不厌其详,以供查考。在这里记述一下这件事的缘起。
任何一件事的兴办,没有不关乎时节的因缘,何况是甚深的般若法门呢?依止正确的文字,生起观照的功夫,从而证悟实相。文字上的因缘,关系实在不小。有人问:“禅宗就是般若波罗蜜,但它讲不立文字,这又是为什么呢?”我说:您理解错了。《楞严经》说:“在原本的知见上再立一个知见,就是无明的根本;知见而无所见,这就是涅槃、无漏的真净。”这才是“不立”的真正宗旨,哪里是彻底断灭文字的相呢?况且,诸禅师的语录,难道不是文字吗?有句话说:“如果只依着文字去理解义理,三世诸佛都觉得冤屈;但如果偏离经义一个字,那就同魔说没有两样了。”何况是一字之差,意义大有出入,怎么可以忽视呢?
癸酉春 胜观谨跋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甲申四月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甲申四月
普慧大藏经刊行会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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