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先比丘经卷上
失译人名附东晋录
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时诸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大臣、长者、人民,及事九十六种道者,凡万余人,日于佛前听经。佛自念:「人众日多,身不得安。」佛意欲舍人众,去至闲避处坐思念道。佛即舍人众去,入山至藂树间。其树大有神,佛坐其下思念道。去树不远有群象五六百头,中有象王,贤善知善恶之事,譬如人状。象辈众多周匝象王边,诸小象走居前,水中走戏㧌捞水令浊恶。诸小象复走居前,食噉美草、走戏蹈践其上。「我众大多患。是诸象及小象子,㧌捞水令浊恶、令草不净,而反常饥饮浊恶水、食足践之草。」象王自念:「我欲弃是诸象,去至一避处快耶!」象王即弃诸象而去,转行入山到头罗藂树间。象王见佛坐树下,心大欢喜,即前到佛所,低头屈膝为佛作礼,却在一面住。佛自念:「我弃众人来在是树间,象王亦弃众象来到是树间,其义适同。」佛为象王说经言:「佛于人中最尊,象王于象中最尊。」佛言:「我心与象王心适相中,今我与象王俱乐是树间。」象王听经,心意即开,解知佛意。象王即视佛所仿佯经行处,以鼻取水洒地,以鼻捞草扫地,以足蹈地令平好。象王曰:「朝暮承事佛如是。」
佛陀住在舍卫国的祇树给孤独园。当时有比丘僧、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诸天、大臣、长者、百姓,以及信奉九十六种外道的修行者,共一万多人,每天在佛前听法。佛陀心想:“人越来越多,我不得安宁。”他打算离开众人,到僻静处静坐思维正道。于是佛陀离开众人,进入山林间的茂密树丛。那里有一棵大树,树神威猛,佛陀坐在树下思维正道。
离树不远处有五六百头大象,其中有一头象王,智慧贤善,能辨善恶,如同人类。象群围绕着象王,小象们跑在前面,在水中嬉戏搅动,把水弄得浑浊。小象又跑到前面吃鲜嫩的草,边吃边踩踏草地。象王心想:“我的象群太庞大了。这些小象把水搅浑、把草弄脏,结果大家只能喝脏水、吃被踩过的草。”象王决定:“我要离开这群象,独自到清净的地方去!”
象王便离开象群,转进深山来到陀罗丛林中。象王看见佛陀坐在树下,心生大欢喜,立刻上前低头屈膝向佛行礼,然后退到一旁站立。佛陀心想:“我离开众人来到这树林,象王也离开象群来到此处,我们的心意竟如此相通。”佛陀对比象王说法:“佛陀是人中至尊,象王是象中至尊。”佛陀说:“我的心与象王的心相通,如今我与象王都喜爱这树林的清净。”
象王听闻佛法,心开意解,明白了佛陀的深意。它看着佛陀经行的地方,用鼻子取水洒地除尘,用鼻子卷草扫地,再用脚踩平地面。象王说:“我要日夜这样侍奉佛陀。”
佛久后般泥洹去,象王不知佛所在,为周旋行求,索佛不得,便啼垂泪愁忧不乐不能食饮。时国中有佛寺舍在山上,名加罗洹寺,中有五百沙门常止其中,皆已得阿罗汉道,常以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常以是日诵经至明。时象王亦在山上,止于寺中。象王知有六日诵经,至其日当行入寺中听经。诸沙门知象王意听经,欲诵经时湏象王来乃诵经。象王听经至明,不睡不卧不动不摇。象王数闻经、承事佛故,后象王以寿命尽死,死后便化为人作子生婆罗门家。以后年长大,不闻佛经亦不见沙门,便弃家去入深山学异道,在山上止。近比亦有一婆罗门道人俱在山上,相与往来共为知识。其一人自念言:「我不能于世间悬忧苦老病,死后当入地狱、畜生、饿鬼贫穷中。用是故,我欲剃头须披袈裟,欲求罗汉泥洹道。」其有一人自念言:「我愿欲求作国王得自在,令天下人民随我教令。」
佛长久之后涅槃离去,象王不知佛的去处,四处徘徊寻找,遍寻不得,便悲啼垂泪忧愁不乐,无法饮食。当时国中有座山上的佛寺,名为加罗洹寺,寺中常住五百沙门,皆已证得阿罗汉果,每月八日、十四日、十五日、二十三日、二十九日、三十日,必于此六日诵经至天明。象王亦栖居此山,止宿寺内。它知晓每月这六日是诵经日,届时必入寺听经。众沙门知象王有心听经,待其到来方开始诵经。象王听经直至天明,不睡不卧,不动不摇。因长年闻经、承事佛陀之故,象王寿尽命终后,转世投生为婆罗门之子。成年后既未闻佛经,亦未见沙门,遂弃家入深山修习外道,居于山间。邻近另有一婆罗门修行者同住此山,二人常相往来,结为道友。其中一人暗想:"我不堪忍受世间悬忧老病之苦,死后必堕地狱、畜生、饿鬼诸恶道。因此我当剃除须发,披着袈裟,求证阿罗汉涅槃道。"另一人则思忖:"我愿求作国王得大自在,令天下万民皆遵我教令。"
如是久后二人各命尽,俱生世间作人。其一人前求作国王者,生于海边,为国王太子字弥兰。其一人前世欲剃头作沙门求罗汉泥洹者,生于天竺,字陀猎,与肉袈裟俱生其家。有一大象同日生,天竺名象为那,父母便字为那先。年十五六,那先有舅父字楼汉,学道作沙门,大高才世间无比,已得阿罗汉道,能出无间入无孔,自在变化无所不作,天上天下人民及蠕动之类心所念皆豫知之,生所从来死趣何道。那先至舅父所,自说言:「我喜佛道,欲作沙门,为舅父作弟子。宁可持我作沙门?」楼汉哀之,即听作沙弥,受十戒。日诵经思惟经戒便得四禅,悉知诸经要。
很久以后,这两个人都寿命终结,一起转世投胎做人。其中那个前世想当国王的人,投生在海边,成为国王的太子,名叫弥兰。另一个人前世想剃度出家做沙门求罗汉涅槃,投生在天竺,名叫陀猎,出生时身上裹着肉袈裟。同一天,他家有一头大象出生,天竺称象为"那",父母就给他取名那先。十五六岁时,那先有个舅舅叫楼汉,出家修行成为沙门,才华超群世间无双,已证得阿罗汉果位,能穿透无间、出入无孔,自由变化无所不能,天上天下众生心中所想都能预知,知道众生从何处来、死后往何处去。那先来到舅舅那里,主动请求说:"我向往佛法,想要出家做沙门,当舅舅的弟子。可以让我出家吗?"楼汉怜悯他,就同意他做沙弥,受持十戒。那先每天诵经思维经戒,很快就证得四禅境界,通晓所有佛经要义。
时国中有佛寺舍名和战,寺中有五百沙门,皆得罗汉道。其中有第一罗汉名頞波曰,能知天上天下去来现在之事。那先年至二十,便受大沙门经戒,便到和战寺中至頞波曰所。时五百罗汉适以十五日说大沙门戒经,在讲堂上坐。大沙门皆入,那先亦在其中,诸沙门悉坐。頞波曰悉视坐中诸沙门心皆是罗汉,独那先未得罗汉。頞波曰言:「譬若扬米,米正白中有黑米,即扬为不好。今我坐中皆白清净,独那先黑未得罗汉耳。」那先闻頞波曰说如是,大忧愁起,为五百沙门作礼出去。自念:「我不宜在是座中坐,譬若众师子中有狐狗。我从今以后不得道不入中坐。」頞波曰知那先意,以手摩那先头言:「汝得罗汉道不久,莫愁忧。」便止留那先。那先复有一师,年八九十,字加维曰。其中有一优婆塞大贤善,日饭加维。那先且为师持钵行取饭食具,师令那先口含水,行到优婆塞家取饭食具。优婆塞见那先年少端正与人绝异、有名字,智慧广远、有志、能说经道。优婆塞见那先,前为作礼,叉手言:「饭诸沙门日久,未曾为我说经者,今我从那先求哀,愿与我说经解我心意。」那先自念:「我受师教戒,令我口含水不得语。我今吐水者为犯师要。如是当云何?」那先知优婆塞亦高才有志。「我为其说经,想即当得道。」那先便吐水却坐为说经言:「人当布施作福善、奉行佛经戒,死后生世间得富贵。人不犯经戒者,后不复入地狱、饿鬼、畜生中贫穷中,得生天上。」优婆塞闻那先说经,心大欢喜。那先知优婆塞心欢喜,便复为说经:「世间万物皆当过去、无有常。诸所作皆懃苦,万物皆不得自在,泥洹道者不生不老不病不死不愁不恼,诸恶懃苦皆消灭。」那先说经竟,优婆塞便得第一须陀洹道,那先亦得须陀洹道。优婆塞大欢喜,便极与那先作美饭具。那先语优婆塞:「先取饭具置师钵中。」那先饭竟澡漱讫毕,持饭具还与师。师见言:「汝今日持好饭具来。以犯众人要,当逐出汝。」那先大愁忧不乐。师教言:「会比丘僧。」悉会皆坐。师言:「那先犯我曹众人要来,当逐出,无令在众中止。」頞波曰说经言:「譬若人持一箭射中两准,那先自得道,亦复令优婆塞得道,不应逐出。」师迦维曰:「政使一箭射中百准,会为犯众人,要不得止。余人持戒不能如那先得道,如效那先,当用绝后。」众坐中皆默然,师教即逐出那先。那先便以头面礼师足起,遍为比丘僧作礼讫竟,便出去入深山坐树下,昼夜精进思惟道不懈,自成得罗汉道,能飞行彻视彻听,知他人心所念善恶,自知前世所更从来生。得罗汉道已,便来还入和战寺中,诣诸比丘所前,头面悔过求和解。诸比丘僧即听之。那先作礼讫竟便出去,转行入诸郡县街曲里巷,为人说经戒教人为善,中有受五戒者、得须陀洹道者、中有得斯陀含道者、中有得阿那含道者、中有作沙门得罗汉道者。第二忉利天帝释、第七天王梵、第四天王皆来到那先所作礼,以头面着足却坐,那先便为诸天说经,名字闻四远。那先所行处,诸天、人民、鬼神龙见那先无不欢喜者,皆得其福。那先便转到天竺舍竭国,止泄坻迦寺中。
那时国中有座佛寺名叫和战寺,寺中有五百位沙门,皆已证得阿罗汉果。其中有一位最胜罗汉名叫頞波曰,能知晓天上天下过去未来现在之事。那先年满二十岁时,受持大沙门戒律,来到和战寺中拜见頞波曰。当时五百罗汉恰逢十五日宣讲大沙门戒经,正于讲堂中安坐。众大沙门皆入内,那先亦在其中,诸沙门尽皆就座。頞波曰观察座中诸沙门心念,发现众人皆是罗汉,唯独那先尚未证得罗汉果位。頞波曰说道:"譬如扬谷,白米中混杂黑粒,扬之不净。今我座中皆纯净洁白,唯有那先如黑粒未得罗汉。"那先听闻此言,心生大忧愁,向五百沙门作礼后离去。自忖:"我不应在此座中安坐,犹如狮群中混入狐犬。从今往后若未得道,再不入此座中。"
頞波曰知那先心意,以手抚其头顶言:"汝证罗汉道果不远,莫要忧恼。"便留止那先。那先另有一位年约八九十岁的师父,名为加维曰。当地有位优婆塞大贤善者,每日供养加维曰。那先常为师父持钵乞食,师父命那先口含清水,前往优婆塞家取食。优婆塞见那先年少端正、超然出众,智慧深远、志向高洁、善说经法。优婆塞向那先恭敬行礼,合掌言:"我长年供养诸沙门,却无人为我说法。今恳请那先慈悲,为我说经开解心意。"那先暗思:"我受师命口含清水不得言语。若吐水则违师教。当如何是好?"那先知此优婆塞亦具慧根。"若为其说法,想必能令其得道。"便吐水就座,为其开示:"人应布施行善、奉持佛经戒律,死后得生富贵人间。严守戒律者,永不堕地狱、饿鬼、畜生及贫穷道,终得生天。"优婆塞闻法心生大欢喜。那先观其心念,继续开示:"世间万物皆归坏灭、无常恒久。诸行皆苦,万法不得自在。涅槃之道无生无老无病无死无忧无恼,一切苦难皆得寂灭。"说法毕,优婆塞当即证得初果须陀洹,那先亦证须陀洹果。优婆塞欢喜非常,备办精美饮食。那先言:"请先将饮食装入师钵。"
那先用斋洗漱毕,携食具归还师父。师父见而言:"汝今日带回美食。因违众律,当逐你出寺。"那先大为忧愁。师父召集比丘僧众集会,宣说:"那先违犯共住规约,应逐出僧团,不得留止。"頞波曰进言:"譬如一箭贯双鹄,那先自得道果,亦令优婆塞得道,不应驱逐。"师加维曰:"纵使一箭射中百鹄,既违众律不可姑息。余人持戒未及那先得道,若皆效仿,佛法将绝。"众僧默然,依师教驱逐那先。那先顶礼师父双足,遍礼僧众后离去,入深山树下昼夜精进修行,终证阿罗汉果,具足神足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及宿命通。得道后返回和战寺,向诸比丘忏悔求和,众僧纳受。那先礼毕即出,游化州县闾巷,为人说戒劝善,中有受五戒者、证须陀洹果者、证斯陀含果者、证阿那含果者,更有出家证罗汉果者。忉利天帝释、第七梵天王、四大天王皆来礼敬那先,头面礼足恭听说法,那先声名远播。所行之处,天人鬼神龙众见者无不欢喜,皆获福益。后那先游化至天竺舍竭国,驻锡泄坻迦寺。
有前世故知识一人在海边,作国王子,名弥兰。弥兰少小好读经学异道,悉知异道经法,异道人无能胜者。弥兰父王寿尽,弥兰立为王。王问左右边臣言:「国中道人及人民,谁能与我共难经道者?」边臣白言:「有学佛道者,人呼为沙门。其人智慧妙达,能与王共难经道。」北方大臣,国名沙竭,古王之宫,其国中外安隐、人民皆善。其城四方皆复道行,诸城门皆刻镂。及余小国皆多高明,人民被服五色焜煌,国土高燥珍宝众多,四方贾客卖买皆以金钱,五谷丰贱、家有余畜,乐不可言。其王弥兰以正法治国,高才有智谋明于官事,战鬪之术无不通达,能知九十六种道,所问不穷,人适发言,便豫知其所趣。王语傍臣言:「是间宁有明经沙门,能与我共难经说道者不?」王傍臣名沾弥利望群,白王言:「然。有沙门字野惒罗,明经道,能与王难经道。」王便勅。沾弥利望群即行,往请野惒罗,言:「大王欲见大师。」野惒罗言:「王欲相见者大善。王当自来耳,我不往。」沾弥利望群即还白王如是。王即乘车与五百伎共行到寺中,与野惒罗相见。前,相问讯就坐,五百骑从皆坐。
从前有一位前世相识的人住在海边,是一个国家的王子,名叫弥兰。弥兰从小就喜欢读各种经典典籍,通晓各家学说,没有哪个学派的修行者能胜过他。弥兰的父亲去世后,他便继承了王位。国王问身边的大臣:“国内的道士和百姓中,有谁能和我辩论经典教义?”大臣回答说:“有位修行佛道的人,人们都称他为沙门。此人智慧超群,可以和大王辩论经典教义。”
北方有个叫沙竭的国家,那里有古代帝王的宫殿,国内外都很安定,百姓都很善良。城里四通八达,各城门都雕刻精美。还有许多小国也都繁荣昌明,民众穿着五彩斑斓的华服,国土高爽干燥,盛产珍宝,四方商贾都用黄金交易,五谷丰登、家家富足,生活安乐无比。弥兰王以正道治理国家,才华出众、智谋过人,精通政务和兵法,通晓九十六种修行法门,任何问题都难不倒他,别人刚开口,他就能预知对方要说什么。国王问近臣:“这里可有通晓经典的沙门,能和我辩论经义法理的吗?”国王身边有位叫沾弥利望群的大臣禀告说:“有的。有位法号野惒罗的沙门,精通经典教义,能与大王辩论。”国王便下令召见。沾弥利望群奉命前往邀请野惒罗,说:“大王想拜见大师。”野惒罗回答:“大王若想见面甚好。应当亲自前来,我不会去的。”沾弥利望群回来如实禀报。国王便乘车带着五百侍从来到寺院,与野惒罗相见。双方上前行礼后入座,五百随从也一同就座。
王问野惒罗:「卿用何等故弃家捐妻子,剃头须披袈裟作沙门?卿所求何等道?」
国王问野惒罗:你为何抛弃家庭舍弃妻儿,剃除须发披上袈裟成为沙门?你所追求的是什么样的道?
野惒罗言:「我曹学佛道行中正,于今世得其福,于后世亦得其福,用是故我剃头须被袈裟作沙门。」
野惒罗说:我们修习佛道奉行中正之法,现世能得福报,来世也能得福报。因此我剃除须发披上袈裟出家为僧。
王问野惒罗:「若有白衣居家,有妻子,行中正,于今世得其福,于后世亦得其福不?」
国王问野惒罗:如果有在家人,有妻子儿女,行为正直,今生得到福报,来世也能得到福报吗?
野惒罗言:「白衣居家,有妻子,行中正,于今世得其福,于后世亦得其福。」
野惒罗说:在家居士有妻子儿女,行为端正,现世能得到福报,来世也能得到福报。
王言:「卿空弃家、捐妻子,剃头须被袈裟作沙门为?」野惒罗默然无以报王。王傍臣白言:「是沙门大明达有智者,迫促不及言耳。」王傍臣皆举手言:「王得胜。」野惒罗默然受负。王左右顾视优婆塞,面亦不惭。王自念:「是诸优婆塞面不惭者,复有明健沙门能与我共相难者耳?」王语傍臣沾弥利:「宁复有明智沙门能与我共难经道者无?」那先者诸沙门师,知诸经要难,巧说十二品经种种别异章断句解,知泥洹之道,无有能穷者、无能胜者,智如江海,能伏九十六种道,为佛弟子所敬爱,以经道教授。那先来到舍竭国,其所相随弟子皆复高明,那先如猛师子。沾弥利白王:「有沙门字那先,智慧微妙诸经道要,能解人所疑,无所不通。能与王难经说道。」王问沾弥利:「审能与我共难经道不?」沾弥利言:「唯。然常与第七梵天共难经说道,何况于人王。」即勅沾弥利便行请那先来。沾弥利即到那先所白言:「大王欲相见。」那先言:「大善。」即与弟子相随行到王所。
国王问道:你抛弃家庭、舍弃妻儿,剃除须发披上袈裟出家为僧,究竟为何?野惒罗沉默无法回答。王侧近臣启奏:这位僧人实乃大智慧者,只是一时仓促未能应答。群臣皆举手高呼:大王获胜。野惒罗默然认输。王环顾在场居士,见他们面无惭色,暗自思忖:这些居士神色自若,莫非还有更高明的僧人能与我对论?
王问近臣沾弥利:国内可有智慧明达的僧人能与我对论佛法?当时那先长老作为众僧导师,深谙经藏要义,善解十二部经的章句奥义,通晓涅槃真谛,其智慧无人能及,辩才无碍如浩瀚江海,能降伏九十六种外道,深受佛门弟子敬重,常以佛法教化众生。那先携众贤德弟子来到舍竭国,威仪如雄狮。沾弥利禀告:有位法号那先的僧人,智慧深邃精通经藏要义,善解疑难无所不通,堪与大王论道。
王追问:他当真能与我论辩佛法?沾弥利答:诚然。那先尊者曾与第七梵天论道,何况人间君王。王即敕令沾弥利迎请那先。沾弥利至那先处禀告:大王欲与尊者相见。那先应允:甚善。遂率弟子前往王宫。
王虽未甞见,那先在众人中披服行步与人有绝异,王遥见隐知那先。王自说言:「我前后所更见众大多,入大坐中大多,未甞自觉恐怖,如今日见那先。今日那先定胜我,我心惶惶不安。」沾弥利居前白王言:「那先以发旦到。」王即问沾弥利:「何所是那先者?」沾弥利白,因指示王。王即大欢喜,「正我所隐意是。」那先即到,王因前相问讯语言,王便大欢喜,因共对坐。
国王虽未曾见过那先,但见他在众人中衣着行止与众不同,便远远认出他来。国王暗自思忖:"我平生见过众多人物,出席盛大场合无数,从未感到惶恐,今日见到那先却心生畏惧。看来那先定能胜我,令我心神不宁。"侍从沾弥利上前禀告:"那先天刚亮就到了。"国王随即询问:"哪位是那先?"沾弥利便为国王指明。国王大喜道:"果然与我心中所想一致。"那先近前时,国王主动问候寒暄,满心欢喜,遂与他相向而坐。
那先语王言:「佛经说言:人安隐最大利,人知足最为大富,人有所信最为大厚,泥洹道最为大快。」王便问那先:「卿字何等?」那先言:「父母字我为那先,人呼我为那先。有时父母呼我为首那先、有时父母呼我为维迦先,用是故人皆识知我,世间人皆有是耳。」
那先对国王说:佛经上说,人生最大的利益是平安,最大的财富是知足,最深的交情是诚信,最快乐的境界是涅槃之道。国王就问那先:您叫什么名字?那先回答:父母给我取名那先,大家都叫我那先。有时父母叫我首那先,有时父母叫我维迦先,因此人们都认识我。世人都是这样的。
王问那先:「谁为那先者?」王复问言:「头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耳鼻口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颐项肩臂手足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髀脚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颜色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苦乐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善恶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身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肝肺心脾肠胃为那先耶?」「不为那先。」王复言:「颜色为那先耶?」「不为那先。」「苦乐善恶身心合,是事宁为那先耶?言不为那先?」王复言:「无有苦乐、无有颜色、无有善恶、无有身心,无是五事,宁为那先耶?」
国王问那先:谁是那先?国王又问:头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耳朵、鼻子、嘴巴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下巴、脖子、肩膀、手臂、手和脚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大腿和腿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容貌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痛苦和快乐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善和恶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身体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肝、肺、心、脾、肠和胃是那先吗?不是那先。国王又问:容貌是那先吗?不是那先。痛苦、快乐、善、恶、身体和心合在一起,这些是那先吗?也不是那先。国王又问:没有痛苦和快乐,没有容貌,没有善和恶,没有身体和心,这五样都不存在,这样是那先吗?
那先言:「不为那先。」
那先说:「不是为了我。」
王复言:「声响喘息宁为那先耶?言不为那先?何等为那先者?」
王又问:“声音、喘息就是那先吗?回答不是那先。那么什么才是那先呢?”
那先问王:「何所为车者?轴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毂为车耶?」王言:「毂不为车。」那先言:「辐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辋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辕为车耶?」「不为车。」「轭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舆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盖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合聚是材木着一面,宁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音声为车耶?」「不为车。」那先言:「何等为车耶?」王默然不语。那先言:「佛经说:合聚是诸材木,用作车因得车。人亦如是,合聚头面目耳鼻口、颈项肩臂骨肉手足、肺肝心脾肾肠胃、颜色声响喘息、苦乐善恶合为一人。」王言:「善哉善哉!」
那先问王:什么是车?轴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毂是车吗?王说:毂不是车。那先说:辐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辋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辕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轭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舆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盖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把这些木材合在一起放在一处,算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声音是车吗?王说:不是车。那先说:那什么才是车呢?王沉默不语。那先说:佛经上说,将各种木材组合起来,才能造出车。人也是这样,头面耳目口鼻、颈项肩臂骨肉手足、肺肝心脾肾肠胃、颜色声音呼吸、苦乐善恶合在一起才成为一个人。王说:善哉善哉!
王复问言:「那先能与我难经说道不?」那先言:「如使王作智者问,能相答王;作王者问、愚者问,不能相答。」王言:「智者问、王者问、愚者问,何等类?」那先言:「智者语对相,诘相,上语相下语,语有胜负则自知,是为智者语。王者语,自放恣,敢有违戾不如王言者,王即强诛罚之,是为王者语。愚者语,语长不能自知、语短不能自知,𢤱悷自用得胜而已,是为愚者语。」王言:「愿用智者言,不用王者、愚者言。莫持王者意与我语,当如与诸沙门语、当如与诸弟子语、如与优婆塞语、当如与给使者语,当以相开悟。」那先言:「大善。」
国王又问道:那先能与我讨论佛经义理吗?那先说:若大王以智者身份提问,我就能回答;若以王者身份或愚者身份提问,我便不能回答。王问:智者之问、王者之问、愚者之问有何区别?那先答:智者之问讲究相互对答,彼此辩难,话锋往来间自然分出高下,这是智者之问。王者之问,专横独断,若有违逆王意者便施以严惩,这是王者之问。愚者之问,话多不知分寸,话少不明得失,固执己见只求争胜,这是愚者之问。王说:愿以智者之言相谈,不用王者愚者之言。莫持君王威势与我对话,当如与僧人交谈、与弟子讲学、与居士论道、与侍从叙话,应以开解悟性为本。那先说道:甚善。
王言:「我欲有所问。」那先言:「王便问。」王言:「我已问。」那先言:「我已答。」王言:「答我何等语?」那先言:「王问我何等语?」王言:「我无所问。」那先言:「我亦无所答。」王即知那先大明慧。王言:「我甫始当多所问,日反欲冥当云何?明日当请那先于宫中善相难问。」沾弥利望群即白那先言:「日暮,王当还宫,明日王当请那先。」那先言:「大善。」王即为那先作礼,骑还归宫,于马上续念那先。
国王说:我有问题想问。那先说:请大王提问。国王说:我已经问了。那先说:我已经答了。国王问:你答了什么话?那先反问:大王问了什么话?国王说:我什么都没问。那先说:我也什么都没答。国王当下明白那先智慧超群。国王说:我刚要问许多问题,眼看天色将晚怎么办?明天要请那先进宫好好请教。沾弥利望群便告诉那先:天快黑了,大王要回宫,明日将邀请您。那先说:很好。国王随即向那先行礼,骑马回宫途中仍不断念着那先。
至明日,沾弥利望群及傍臣白王言:「当请那先不?」王言:「当请。」沾弥利望群言:「请者,当使与几沙门俱来?」王言:「自在那先与几沙门俱来。」主藏者名悭,悭白王言:「令那先与十沙门共来可。」如是至三,王瞋恚言:「何故齐令那先与十沙门共来?」王言:「汝字悭。不妄强惜王物自汝物,当云何汝逆我意?当有诛罚之罪可言。可哀,赦汝过。今我作国王,不堪饭沙门耶?」悭大恐怖,不敢复语。
第二天,沾弥利望群和近臣们对国王说:“要请那先来吗?”国王说:“要请。”沾弥利望群说:“邀请的话,应该让他带几位僧人同来?”国王说:“随那先自己决定带几位僧人。”掌管库藏的大臣名叫悭,悭禀告国王说:“让那先带十位僧人一起来吧。”这样说了三遍,国王生气地说:“为什么硬要规定那先带十位僧人?”国王说:“你名字叫悭。不单是吝惜王室的财物,连自己的财物也吝惜,你怎么敢违背我的意思?本该治你死罪。念你可怜,饶恕你的过错。如今我身为国王,难道连供养僧众的能力都没有吗?”悭非常害怕,不敢再说话。
沾弥利望群到那先所,为作礼,白言:「大王请。」那先言:「王当令我与几沙门共行?」沾弥利望群言:「自在那先与几沙门共行。」那先便与野惒罗八十沙门共行。沾弥利望群旦欲入城时,于道中并,问那先:「往曰对王言无有那先,何以?」那先问沾弥利望群:「卿意何所为那先者?」沾弥利望群言:「我以为喘息出入命气为那先。」那先问言:「人气一出不复还入,其人宁复生不?」沾弥利望群言:「气出不复还入者定为死。」那先言:「如人吹笳,气出不复还入。如人持锻金䇶吹火,气一出时,宁得复还入不?」沾弥利望群言:「不复还。」那先言:「同气出不复入,人何故犹不死?」沾弥利望群言:「喘息之间我不知,愿那先为我曹解之。」那先言:「喘息之气皆身中事。如人心有所念者舌为之言是为舌事,意有所疑心念之是为心事,各有所主,视之虚空,无有那先。」沾弥利望群心即开解,便作优婆塞,受五戒。
沾弥利望群来到那先的住处,向他行礼后说:“大王有请。”那先问:“大王让我带几位僧人同行?”沾弥利望群回答:“全凭那先决定带几位僧人同行。”那先便与野惒罗等八十位僧人一同前往。清晨当沾弥利望群准备进城时,在路上向那先问道:“之前您对大王说‘没有那先’,这是为何?”那先反问:“你认为什么是那先?”沾弥利望群说:“我认为呼吸出入的气息就是那先。”那先问:“若人的气息呼出后不再吸入,这人还能活吗?”沾弥利望群答:“气息呼出不再吸入者必死无疑。”那先说:“譬如有人吹奏乐器,气息呼出不再吸入;又如匠人用风箱鼓火,气息一出,还能再返回吗?”沾弥利望群答:“不能返回。”那先说:“同样气息呼出不返,为何人还不死?”沾弥利望群说:“关于呼吸的道理我不明白,愿那先为我们解说。”那先说:“呼吸之气只是身体的功能。如同人心有念头时舌头代为表达是舌头的功能,心有疑惑时内心思量是心的功能,各司其职。观察虚空本质,并无实存的那先。”沾弥利望群当下心开意解,随即皈依为优婆塞,受持五戒。
那先便前入宫,到王所上殿,王即前为那先作礼而却。那先即坐,八十沙门皆共坐,王手自持美饭食着那先前。饭食已竟澡手水毕讫,王即赐诸沙门人一张叠、袈裟革屣各一緉,赐那先、野惒罗各三领袈裟,各一緉革屣。王语那先、野惒罗言:「留十人共止,遣余人皆令去。」那先即遣余沙门去,与十人共止留。王勅后宫诸贵人伎女:「悉出于殿上,帐中听我与那先共难经道。」时贵人伎女悉出于殿上,帐中听那先说经。时王持座坐于那先前,王问那先言:「当道说何等?」那先言:「王欲听要言者,当说要言。」王言:「卿曹道何等最为善者,用何故作沙门?」那先言:「我曹辈欲弃世间苦恼,不复更后世苦恼,故作沙门。」王言:「沙门者悉尔不?」那先言:「不悉用是故作沙门,中有负债作沙门者、中有畏县官作沙门者、中有贫穷作沙门者。」那先言:「我但说欲脱爱欲、苦恼灭,今世懃苦至心未道作沙门者耳。」王言:「今卿用是故作沙门耶?」那先言:「少少作沙门有佛经道,是故欲弃今世后世苦恼作沙门。」王言:「善哉善哉!」
那先随即入宫,来到国王所在的大殿。国王上前向那先行礼后退下。那先就座,八十位比丘一同入座。国王亲手将精美饭食奉至那先面前。用斋完毕、净手之后,国王赐予每位比丘一张坐具、一件袈裟、一双皮靴,赐予那先和野惒罗各三件袈裟、各一双皮靴。国王对那先和野惒罗说:留下十人共住,其余比丘可先行离去。那先便遣散其余比丘,与十位弟子留下。
国王传令后宫嫔妃宫女:都到殿上帷帐中来,聆听我与那先辩论佛经义理。当时嫔妃宫女都来到殿上帷帐中,听那先讲说佛经。国王搬来坐具坐在那先面前,问道:应当讲说什么法义?那先回答:若大王想听精要教法,我就讲说精要。国王问:你们修行什么最殊胜?为何要出家?那先说:我等为舍弃世间苦恼,不再受后世苦痛,故而出家。国王问:所有出家人都是这样吗?那先答:并非全都为此出家。有人为逃避债务出家,有人为躲避官府出家,有人因贫困出家。那先补充道:我只说那些为断除爱欲、灭尽苦恼,今生精进修行、至诚求道而出家的人。国王问:如今你正是为此出家吗?那先答:我幼年出家修习佛经教法,正是为舍弃今生后世的苦恼而出家。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问言:「宁有人死后复生不?」那先言:「人有恩爱贪欲者,后世便复生为人。无恩爱贪欲者,后世便不复生。」王言:「人以一心念正法,后世不复生耶?」那先言:「人一心念正法,智慧及余善事,后世不复生。」王言:「人以善心念正法,与黠慧者,是二事其义宁同不?」那先言:「其义各异不同。」王言:「牛马六畜各自有智谋,其心不同。」那先言:「王曾见获麦者不?左手持麦,右手刈之。」那先言:「黠慧之人断绝爱欲,譬如获麦者。」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问道:人死后还能再转生吗?那先说:心存恩爱贪欲之人,来世会再度转生为人;断绝恩爱贪欲之人,来世便不再转生。王问:若人专心修持正法,来世就不转生吗?那先答:专心修持正法,具足智慧及诸善行,来世便不再转生。王问:以善心修持正法者与具足智慧者,二者道理相同吗?那先答:二者道理各异。王说:牛马牲畜各有智性,心念各不相同。那先问:大王可曾见过割麦人?左手握麦,右手挥镰。那先道:智者断除爱欲,犹如割麦人断除麦秆。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何等为余善事者?」那先言:「诚信、孝顺、精进念善、一心智慧是为善事。」王言:「何等为诚信者?」那先言:「诚信解人疑。信有佛、信经法、信有比丘僧、信有罗汉道、信有今世信有后世、信孝父母、信作善得善、信作恶得恶。信有是以后,心便清净去离五恶。何等五?一者婬妷、二者瞋怒、三者嗜卧、四者歌乐、五者疑。人不去是五恶,心意不定。去是五恶,心便清净。」那先言:「譬如遮迦越王,车马人从厉度,令水浊恶;过度以去,王渴欲得水饮,王有清水,珠置水中水即为清,王便得清水饮之。」那先言:「人心有五恶如浊水。佛诸弟子度脱生死之道,人心清净如珠清水。人却诸恶,诚信清净如明月珠。」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还有哪些是善行?”那先回答:“真诚信仰、孝顺父母、精进向善、专注智慧,这些都是善行。”国王问:“什么是真诚信仰?”那先说:“真诚信仰能消除人的疑惑。要相信有佛、相信佛法、相信僧众、相信罗汉道、相信今世来世、相信孝顺父母、相信行善得善报、相信作恶得恶果。有了这些信仰后,内心就能清净远离五种恶习。哪五种?一是淫欲,二是愤怒,三是贪睡,四是歌舞享乐,五是疑虑。人不除去这五种恶习,心念就不安定。除去这五种恶习,心就能清净。”那先说:“譬如转轮圣王的车马随从渡河,把水搅得浑浊;等他们过河后,国王口渴想喝水,这时把清水宝珠放入水中,水立刻变清,国王就能喝到清水。”那先说:“人心中的五种恶习如同浊水。佛的弟子们通过修行解脱生死之道,使人心清净如同宝珠净化清水。人若能摒弃诸恶,真诚信仰就能清净如明月宝珠。”国王赞叹道:“说得好啊!说得好!”
王复问那先:「精进诚信者云何?」那先言:「佛诸弟子自相见辈中说诸清净,中有得须陀洹道者、中有得斯陀含道者、中有得阿那含道者、中有得阿罗汉道者。因欲相效行诚信,便得度世道。」那先言:「譬如山上大雨,其水下流广大,两边人俱不知水浅深,畏不敢前。若有远方人来视水,隐知水广狭深浅,自知力势能,入水便得过度去,两边人众便随后度去。佛诸弟子如是,人心清净便为须陀洹道,得斯陀含道、得阿那含道、得阿罗汉道。善心精进得道如是。佛经说言:人有诚信之心可自得度。世人能自制止却五所欲,人自知身苦恼能自度脱,人皆以智慧成其道德。」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精进诚信之人如何修行?那先回答:佛陀弟子中彼此谈论清净修行之事,有人证得须陀洹果位,有人证得斯陀含果位,有人证得阿那含果位,有人证得阿罗汉果位。因见同修功德而心生向往,精诚修行终能解脱生死。那先说:譬如山中大雨倾盆,溪流暴涨,两岸百姓皆不知水深浅,畏惧不敢涉渡。此时有远来智者观察水势,暗测河面宽窄深浅,自忖能力足够,便率先渡河成功,两岸民众随即跟随渡河。佛陀弟子亦复如是,心念清净便证须陀洹道,进而证斯陀含道、阿那含道、阿罗汉道。以善心精进求道即是如此。佛经有云:人怀至诚信念便可自度。世人若能克制五欲,自知生老病死之苦便能自我解脱,众生皆可凭智慧成就道业。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何等为孝顺者?」那先言:「诸善者皆为孝顺。」那先言:「有四善事,心意所止。」言:「何等四心意所止者?」那先言:「一者自观其身中外内、二者知意苦乐、三者知心善恶、四者知正法,是为四。」那先言:「复有四事。何等四?一者制其意、二者诸有恶事不听入心中、三者心中有恶事即出之索诸善、四者其心中有善制持不放,是为四。」那先言:「复有四事,自在欲所作。何等为四?一者却欲、二者精进、三者制心、四者思惟,是为四。」那先言:「复有五效事。何等为五?一者诚信、二者孝顺、三者精进、四者尽心念善、五者智慧,是为五。」那先言:「复有七事弃除诸恶,名为七善,亦名七觉意。复有八种道行,亦名为阿姤者。是凡三十七品经,皆是孝顺为本。」那先言:「凡人负金致远有所成立,皆由地成。世间五谷树木仰天之中,皆由地生。」那先言:「譬若师匠图作大城,先度量作基址已乃起城。」那先言:「譬若倡伎欲作,先净扫地乃作。佛弟子求道,先行经戒作善因,知懃苦弃诸爱欲,便思念八种道行。」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什么是孝顺的人?那先说:一切善行都是孝顺。那先说:有四种善事,是心念安住的所在。国王问:哪四种心念安住的所在?那先说:一是观察自身内外、二是了知意念的苦乐、三是觉察心念的善恶、四是通达正法,这就是四种。那先说:还有四件事。哪四件?一是调伏心念、二是不让恶事进入心中、三是心中有恶念立即去除并寻求善法、四是心中生起善念便牢牢持守不放,这就是四种。那先说:另有四件事能自在成就所求。哪四件?一是断除欲望、二是精进修行、三是摄持心念、四是如理思维,这就是四种。那先说:还有五种效验之事。哪五种?一是真诚信心、二是孝顺恭敬、三是勇猛精进、四是念念向善、五是以智导行,这就是五种。那先说:另有七种能舍弃恶法的事,称为七善,也叫七觉支。还有八种正道修行,称为阿姤者。这些共三十七道品,都以孝顺为根本。那先说:就像人们运送黄金远行能有所成就,全靠大地承载。世间五谷草木生长于天地间,都依赖大地滋养。那先说:譬如工匠要建造大城,先测量地基然后筑城。那先说:好比舞者表演前先清扫场地。佛弟子求道,先持守经戒广种善因,知晓勤苦舍弃爱欲,进而修习八种正道。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何等为精进者?」那先言:「助善是为精进。」那先言:「譬若垣墙欲倒从傍柱之,舍欲倾坏亦复柱之。」那先言:「譬若国王遣兵有所攻击,兵少弱,欲不如,王复遣兵往助之,便得胜。人有诸恶如兵弱,人持善心消恶心,譬如国王增兵得胜;人持五戒,譬如战鬪得胜。是为精进助善如是。」那先说经言:「精进所助,致人善道。所致善者,无有逮斯。」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怎样算是精进的人?”那先说:“帮助善法就是精进。”那先说:“就像墙壁要倒时从旁边支撑它,房屋要塌时也去支撑它。”那先说:“好比国王派兵攻打敌人,兵力不足将要失败,国王又增派援兵助战,最终取胜。人有许多恶念如同兵力薄弱,人秉持善心消除恶心,就像国王增兵取得胜利;人持守五戒,如同战斗获胜。这就是精进助善的道理。”那先讲经说:“精进所助,能使人趋入善道。所达到的善果,没有能超过它的。”国王说:“好啊好啊!”
王复问那先:「何等为意当念诸善事?」那先言:「譬若取香华,以缕合连𢴲,风不能吹散。」那先复言:「譬王守藏者,知中金银珠玉、琉璃珍宝有几所。」那先言:「道人欲得道时,念三十七品经。佛道意念当如是正,所谓脱人道人有意,因知善恶知当所行,别知白黑思惟,以后便弃恶就善。」那先言:「譬如王有守门者,知王有所敬者、有所不敬者,知有不利王者。所敬利王者便内之,王所不敬者、不利王者即不内。人持意若是,诸善者当内之,诸不善者不内。意制人善恶如是。」那先说经言:「人当自坚守其意及身六爱欲,持意甚坚,自当有度世时。」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什么是意念应当专注善事?”那先回答:“就像用丝线串连香花,狂风也无法吹散。”那先接着说:“好比国王的库藏官,清楚其中金银珠宝、琉璃珍宝的数量。”那先解释道:“修行者欲证道时,应系念三十七道品。佛法的正念当如此确立——所谓解脱者具备觉知,能辨别善恶抉择行持,明辨是非如理思维,而后便能舍恶从善。”那先比喻道:“譬如国王的守门人,知晓哪些是受敬重者、哪些是不受敬重者,哪些对王有害。受敬重且有利者便引入,不受敬重且有害者便阻挡。人掌控意念亦当如此,善念则纳之,恶念则拒之。意念主宰人之善恶便是如此。”那先引经说:“人应坚固守护自心及六根欲念,意志坚定不移,自然能得度世解脱。”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何等为一其心者?」那先言:「诸善独有一心最第一。一其心者,诸善皆随之。」那先言:「譬若楼陛当有所倚,诸善道者皆着一心。」那先言:「譬若王持四种兵行战鬪,象兵、马兵、车兵、步兵。王行出,诸兵皆随引前后。佛经善事皆随一心如是。」那先说经言:「诸善一心为主,学道人众多,皆当归一心。人身死生过去,如流水前后相从。」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什么是一心专注的人?那先回答:一切善法中唯独专注的心最为首要。若能一心专注,所有善法都会随之而来。
那先说:好比楼梯需要依靠墙壁,一切善道修行者都应当安住于专注之心。
那先说:又像国王率领四种兵种出征——象兵、马兵、车兵、步兵。国王行进时,所有兵种都前后相随。佛经所说的善法也是如此,全都随顺专注之心。
那先引经说:万善以专注心为主,学道之人虽多,都应当归于一心。人的生死轮回,如同流水前后相续。
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何等为智?」那先言:「前已对王说,是人智断诸疑、明诸善。」那先言:「譬如持灯火入冥中室,便亡其冥、自明。人智如是。」那先言:「譬若人持利刀截木,人以智截诸恶如是。」那先言:「人于世间,智最为第一,度脱人生死之道。」王言:「善哉善哉!前后所说经,种种智善也。」
国王又问那先:什么是智慧?那先说:先前已向大王解释过,智慧能断除疑惑、明了善法。那先说:好比持灯火进入暗室,黑暗立即消失、光明自现。人的智慧也是如此。那先说:又像用利刃劈柴,人以智慧斩断诸恶正是这样。那先说:世间万物中,智慧最为第一,能度脱众生生死轮回。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前后所说的经典,都是关于种种智慧的妙义。
王复问那先:「佛经但为趣欲却诸恶事耶?」那先言:「然。是所说种种诸善者,但欲却一切恶。」那先言:「譬若王发四种兵,象、马、车、步兵,行战鬪。初发行时,意但欲攻敌耳。佛经说种种诸善,如是,但欲共攻,去诸恶耳。」王言:「善哉善哉!说经甚快也。」
国王又问那先:“佛经的宗旨就是为了引导人们远离恶行吗?”那先回答:“正是如此。经中所说的种种善法,都是为了断除一切恶业。”那先解释道:“好比大王派遣四种兵种——象兵、马兵、车兵、步兵出征作战。最初发兵时,用意只在击败敌人。佛经宣讲种种善法也是如此,只为共同对治、消除一切恶业。”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这番解说令人畅快。”
王复问那先言:「人心趣善恶道、续持身,故神行生乎?更贸他神行生耶?」那先言:「亦非故身神,亦不离故身神。」那先问王:「王小时哺乳时、身至长大时,续故身非?」王言:「小时身异。」那先言:「人在母腹中始为精时,至浊时,故精耶?」「异。」「坚为肌骨时,故精耶?」「异。」「初生时至年数岁时,故精耶?」「异。」「如人学书,傍人宁代其工不?」王言:「不能代其工。」那先言:「如人法有罪语王,王不能解知。」王言:「如人问,那先解之云何?」那先言:「我故小时从小儿至大,续故身耳。大与小时合为一身,是命所养。」那先问王:「如人然灯火,至天晓时不?」王言:「人然灯火,油至晓时。」那先言:「灯中炷一夜时续故炷火光不?至夜半至明时故火光不?」王言:「非故火光。」那先言:「然灯火从一夜至半夜,复更然灯火耶?向晨时复更然灯火耶?」王言:「不中夜更然火,续故一炷火至明。」那先言:「人精神展转相续如是,一者去、二者来,从精神至老死,后精神趣所生,展转相续,是非故精神,亦不离故精神。人死以后,精神乃有所趣向生。」那先言:「譬如乳湩作酪,取上𦘺作醍醐。与酪酥上𦘺还复名作乳湩,其人宁可用不?」王言:「其人语不可用。」那先言:「人神如乳湩,从乳湩成酪,从酪成𦘺,从𦘺成醍醐。人如是从精沫至生至中年,从中年至老至死,死后精神更受身生。人身死,当复更生受一身,譬若两炷更相然。」王言:「善哉善哉!」
王又问那先道:“人心趋向善恶之道、延续维持此身,是原先的神识持续运作产生的呢?还是更换了另一个神识运作产生的?”那先说:“既不是原先身体的神识,也不脱离原先身体的神识。”
那先问王:“大王幼时吃奶的身体,到长大时,是延续原先的身体吗?”王说:“幼时的身体已不同。”那先说:“人在母腹中最初是精微物质时,到形成血肉时,还是原先的精微物质吗?”“不是。”“凝结为筋骨时,还是原先的精微物质吗?”“不是。”“初生时到几岁时,还是原先的精微物质吗?”“不是。”
“就像人学习写字,旁人能代替他完成吗?”王说:“不能代其完成。”那先说:“如果有人犯法被指控,大王不能代为辩解。”王说:“如果有人提问,那先如何解释?”那先说:“我不过是幼时的身体延续到长大,仍是原来的身体。长大与幼时合为一体,是生命所滋养。”
那先问王:“有人点灯到天亮,灯油能燃到天亮吗?”王说:“人点的灯,油能燃到天亮。”那先说:“灯芯整夜燃烧的是同一个火焰吗?半夜到天明的还是原先的火焰吗?”王说:“不是原先的火焰。”那先说:“那么灯是从入夜到半夜重新点燃?还是黎明时重新点燃?”王说:“并非半夜重新点火,是同一灯芯的火持续到天明。”
那先说:“人的精神这样辗转相续,前念去、后念来,从精神到老死,死后精神趋向新生,辗转相续——既非原先的精神,也不离原先的精神。人死后,精神会导向新的生命。”
那先说:“譬如牛乳制成酪,酪提取酥油,酥油提炼醍醐。若有人说酥油还能变回牛乳,这人可信吗?”王说:“此人言语不可信。”那先说:“人的神识如同牛乳,从牛乳成酪,从酪成酥,从酥成醍醐。人也是这样从精微物质到出生,到中年,到老年至死,死后神识再受新身。人身死,应当更受新身,如同两盏灯芯相继点燃。”王说:“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人不复生后世,其人宁能自知不复生不?」那先言:「然。有能自知不复于后世生。」王言:「何用知之?」那先言:「其人自知无有恩爱、无有贪欲、无有诸恶,用是自知不复生后世。」那先问王:「譬若田家种谷,大得收敛盛箪簟中,至于后年不复耕种,宁复望得谷不?」王言:「不复望得谷。」那先言:「道人亦如是,弃捐苦乐恩爱无所复贪,是故自知后世不复生。」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人若不再转生后世,他是否能自知不再转生?那先说:是的。有人能自知不再转生后世。王问:何以得知?那先说:此人自知已断恩爱、灭贪欲、除诸恶,因此明白不再转生后世。那先问王:譬如农人种田收谷,装满粮仓后次年不再耕种,还会指望收获吗?王说:不再指望收获。那先说:修行者亦如是,舍弃苦乐恩爱无所贪求,故知后世不再转生。王赞叹道:善哉善哉!
王复问:「其人于后世不复生者,于今宁有智异于人不?」那先言:「然,异于人。」王言:「明与智为同不?」那先言:「明与智等耳。」王言:「人有明智,宁能悉知众事,作一事成五事耶?」那先言:「作众事,所成非一。譬若一地种谷,当其生时,各各自生种类。人身五事皆用众事,各有所成。」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这个人后世不再转生,现在他的智慧是否与常人不同?”那先说:“是的,与常人不同。”国王问:“明与智是相同的吗?”那先说:“明与智是一样的。”国王问:“人若具备明慧之智,能否通晓一切事,做一件事成就五件事?”那先说:“做众多事,成就并非单一。譬如一块地播种谷物,生长时各自按种类生长。人身五事皆由众多因缘和合而成,各有所成。”国王说:“善哉!善哉!”
王复问那先:「世间人,头面目身体四支皆完具,何故有长命者、有短命者?有多病、少病者?有贫者、富者?有长者、有卑者?有端正者、有丑恶者?有为人所信者、为人所疑者?有明者、有暗者?何以故不同?」那先言:「譬若众树木生菓,有酢者、有苦者,有辛者、有甜者。」那先问王:「此等树木何故不同?」王言:「不同者,本栽各异。」那先言:「人所作各各异不同,故有长命、有短命,有多病、有少病,有富、有贫,有贵、有贱,有端正、有丑恶,有语用者、有语不用者,有明者、有暗者。」那先言:「佛经说,豪贵贫穷好丑,皆自宿命所作善恶自随行得之。」王言:「善哉善哉!」
国王又问那先:“世间之人,头面肢体俱全,为何有人长寿有人短命?有人多病有人少病?有人贫穷有人富贵?有人尊贵有人卑微?有人端庄有人丑陋?有人被信任有人被怀疑?有人聪慧有人愚钝?为何各不相同?”那先答道:“譬如树上结的果子,有酸有苦,有辣有甜。”那先反问国王:“这些果树为何不同?”国王说:“不同是因为种苗各异。”那先道:“众生所造业各不相同,故有长寿短命,多病少病,富贵贫穷,尊贵卑贱,端庄丑陋,言语可信不可信,聪慧愚钝。”那先说:“佛经有云:贫富贵贱美丑,皆由宿世善恶业力所致。”国王赞叹道:“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