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大唐西域记 · 第一 · 序
Author: 佛陀

历选皇猷，遐观帝录，庖牺出震之初，轩辕垂衣之始，所以司牧黎元，所以疆画分野。暨乎唐尧之受天运，光格四表，虞舜之纳地图，德流九土。自兹已降，空传书事之册，逖听前修，徒闻记言之史。岂若时逢有道，运属无为者欤。我大唐御极则天，乘时握纪，一六合而光宅，四三皇而照临。玄化滂流，祥风遐扇，同乾坤之覆载，齐风雨之鼓润。与夫东夷入贡，西戎即叙，创业垂统，拨乱反正，固以跨越前王，囊括先代。同文共轨，至治神功，非载记无以赞大猷，非昭宣何以光盛业。玄奘辄随游至，举其风土，虽未考方辩俗，信已越五逾三。含生之畴，咸被凯泽；能言之类，莫不称功。越自天府，暨诸天竺，幽荒异俗，绝域殊邦，咸承正朔，俱沾声教。赞武功之绩，讽成口实；美文德之盛，欝为称首。详观载籍，所未甞闻；缅惟图牒，诚无与二。不有所叙，何记化洽？今据闻见，于是载述。

纵观历代帝王治国方略，远览上古帝王典籍，自伏羲氏于震位兴起之初，黄帝垂拱而治之始，皆以治理百姓为本，划分疆土为要。至唐尧承受天命，德辉照耀四方；虞舜接纳九州版图，恩泽流布九土。自此以降，仅存记事之简册，遥闻前贤事迹，空见记言之史书。何曾及当下欣逢圣明之世，时运归于无为而治。我大唐君临天下，顺应天时执掌纲纪，统一四海而光明居所，功业超越三皇而光辉普照。圣德教化广布，祥瑞之风远扬，如同天地包容万物，似风雨滋润山川。东夷入朝纳贡，西戎归顺称臣，开创基业垂示统绪，拨乱反正安定乾坤，实已超越前代圣王，囊括往古盛世。书同文车同轨，至治之境神妙之功，若非记载无以颂扬宏谟，不显扬则难彰盛世伟业。玄奘随行游历各地，记述当地风土，虽未及详考各方习俗，确已超越三皇五帝。一切生灵，皆蒙恩泽；有口能言，无不颂德。自中土天府，至天竺各国，偏远蛮荒异域，绝远殊方绝境，共奉大唐历法，同沐王化德音。歌颂开疆拓土之功，传为美谈；赞美学识德行之盛，推为第一。详查历代典籍，未闻如此盛况；遍观古今图籍，确无与之比肩。若不加以记述，何以彰显教化广被？今据亲闻目睹，于此如实载录。

然則索訶世界(舊曰娑婆世界，又曰娑訶世界，皆訛也)，三千大千國土，為一佛之化攝也。今一日月所照臨四天下者，據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諸佛世尊皆此垂化，現生現滅，導聖導凡。蘇迷盧山(唐言妙高山。舊曰須彌，又曰須彌，婁皆訛略也)，四寶合成，在大海中，據金輪上，日月之所照迴，諸天之所遊舍。七山七海，環峙環列；山間海水，具八功德。七金山外，乃鹹海也。海中可居者，大略有四洲焉。東毘提訶洲(舊曰弗婆提，又曰弗于逮，訛也)，南贍部洲(舊曰閻浮提洲，又曰剡浮洲，訛也)，西瞿陀尼洲(舊曰瞿耶尼，又曰的伽尼，訛也)，北拘盧洲(舊曰欝單越，又曰鳩樓。訛也)。金輪王乃化被四天下，銀輪王則政隔北拘盧，銅輪王除北拘盧及西瞿陀尼，鐵輪王則唯贍部洲。夫輪王者，將即大位，隨福所感，有大輪寶，浮空來應，感有金、銀、銅、鐵之異，境乃四、三、二、一之差，因其先瑞，即以為號。則贍部洲之中地者，阿那婆答多池也(唐言無熱惱。舊曰阿耨達池，訛也)。在香山之南，大雪山之北，周八百里矣。金、銀、瑠璃、頗胝，飾其岸焉。金沙彌漫，清波皎鏡。八地菩薩以願力故，化為龍王，於中潛宅。出清冷水，給贍部洲。是以池東面銀牛口流出殑(巨勝反)伽河(舊曰恒河，又曰恒伽，訛也)，繞池一匝，入東南海；池南面金象口流出信度河(舊曰辛頭河，訛也)，繞池一匝，入西南海；池西面瑠璃馬口流出縛芻河(舊曰博叉河，訛也)，繞池一匝，入西北海；池北面頗胝師子口流出徙多河(舊曰私陀河，訛也)，繞池一匝，入東北海，或曰潛流地下，出積石山，即徙多河之流，為中國之河源云。

那么这个索诃世界（旧称娑婆世界，又称娑诃世界，都是错误的说法），三千大千国土，是一位佛所教化的范围。现在一个日月照耀下的四天下，位于三千大千世界之中，诸佛世尊都在这里示现教化，显现生灭，引导圣凡众生。苏迷卢山（汉语称妙高山。旧称须弥山，又作须弥娄，都是错误的略称）由四种宝物合成，矗立在大海中，依托在金轮之上，是日月环绕运行的地方，也是诸天游历居住的场所。七座山和七片海环绕耸立；山间的海水具备八种功德。七座金山之外是咸海。咸海中可以居住的地方大致有四大洲：东边的毗提诃洲（旧称弗婆提，又称弗于逮，是错误的），南边的赡部洲（旧称阎浮提洲，又称剡浮洲，是错误的），西边的瞿陀尼洲（旧称瞿耶尼，又称的伽尼，是错误的），北边的拘卢洲（旧称郁单越，又称鸠楼，是错误的）。金轮王的教化遍及四天下，银轮王的统治不包括北拘卢洲，铜轮王的统治不包括北拘卢洲和西瞿陀尼洲，铁轮王则只统治赡部洲。轮王即将登上大位时，随其福德所感，会有大轮宝从空中飞来相应，感应有金、银、铜、铁的差异，统治范围则有四、三、二、一的差别，根据最初的祥瑞，便以此命名。赡部洲的中心地带是阿那婆答多池（汉语称无热恼池。旧称阿耨达池，是错误的），位于香山以南，大雪山以北，方圆八百里。池岸由金、银、琉璃、颇胝装饰。金沙遍布，清波如镜。八地菩萨因愿力化为龙王，潜居于此。池中流出清凉的水，供给赡部洲。池的东面从银牛口流出殑伽河（旧称恒河，又称恒伽，是错误的），绕池一周，流入东南海；池的南面从金象口流出信度河（旧称辛头河，是错误的），绕池一周，流入西南海；池的西面从琉璃马口流出缚刍河（旧称博叉河，是错误的），绕池一周，流入西北海；池的北面从颇胝师子口流出徙多河（旧称私陀河，是错误的），绕池一周，流入东北海。有人说徙多河潜流地下，从积石山流出，就是中国所说的黄河源头。

时无轮王应运，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惠，仁义照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至于君臣上下之礼，宪章文轨之仪，人主之地，无以加也。清心释累之训，出离生死之教，象主之国，其理优矣。斯皆着之经诰，问诸土俗，博关今古，详考见闻。然则佛兴西方，法流东国，通译音讹，方言语谬，音讹则义失，语谬则理乖。故曰：「必也正名乎」，贵无乖谬矣。

当时没有转轮王应世降临，南赡部洲大地由四位君主分治。南方象主之国气候炎热潮湿，适宜大象生存；西方宝主之国靠近大海，盛产珍宝；北方马主之国土地寒冷强劲，适合骏马繁衍；东方人主之国气候温和舒畅，人口繁盛。因此象主国民性情刚烈、崇尚学问，尤其精通奇异方术，穿衣以斜披袈裟、右肩袒露为特征，头发在头顶盘髻、四散下垂，部族聚居，房屋多为多层楼阁。

宝主之邦不重礼义而崇尚钱财，服饰短小、衣襟左掩，剪短头发却蓄长胡须，居住在城郭之中，专营货殖之利。马主之地的风俗天性粗犷凶暴，惯于残忍杀戮，住在毛毡帐篷里，像飞鸟般随水草迁徙放牧。人主疆域民风聪慧机敏，仁义之道昭然显明，衣冠整齐、衣襟右掩，车马服饰各有等级，安于故土不轻易迁徙，各行各业井然有序。

这三位君主辖地的风俗中，东方人主最受尊崇，当地民居门户都朝东方开辟，清晨必向东方礼拜。在人主的领地上，以南面之位为至尊。四方风俗差异大致如此。至于君臣上下的礼法制度、典章规范的仪轨，人主之地堪称登峰造极；而涤荡心灵、解脱烦恼的训诲，超脱生死轮回的教义，则是象主之国最为精深。这些记载都明确见于经典，求证于各地风土，贯通古今见闻，经过详细考证。

然而佛陀诞生于西方，佛法流传至东土，翻译过程难免音译讹误，方言表达也有偏差。语音讹误则意义失真，言辞偏差则道理乖违。所以说"必须正定名相"，贵在避免错谬。

夫人有刚柔异性，言音不同，斯则系风土之气，亦习俗之致也。若其山川物产之异，风俗性类之差，则人主之地，国史详焉；马主之俗，宝主之乡，史诰备载，可略言矣。至于象主之国，前古未详，或书地多暑湿，或载俗好仁慈，颇存方志，莫能详举，岂道有行藏之致，固世有推移之运矣。是知候律以归化，饮泽而来宾，越重险而款玉门，贡方奇而拜绛阙者，盖难得而言焉。由是之故，访道远游，请益之隙，存记风土。黑岭已来。莫非胡俗。虽戎人同贯，而族类群分，画界封疆，大率土着。建城郭，务殖田畜；性重财贿，俗轻仁义；嫁娶无礼，尊卑无次；妇言是用，男位居下。死则焚骸，丧期无数；厘面截耳，断发裂裳，屠杀群畜，祀祭幽魂。吉乃素服，凶则皂衣。同风类俗，略举条贯；异政殊制，随地别叙。印度风俗，语在后记。

人有刚烈温和之性差异，言语声音各不相同，这是由水土之气所决定，也是习俗影响所致。若论山川物产之殊异，风俗性情之差别，则中原王朝之疆域，国史典籍已详尽记载；游牧部族之风俗，珍宝产地之民情，史册诏令备述无遗，可简要概述。至于象主之国，上古未有详载，或记载其地气候暑热潮湿，或描述其民风崇尚仁慈，散见于地方志书，未能详尽列举，岂非因佛法有显隐之时，世事有变迁之运。由此可知，观天象而慕王化，沐德泽而来朝贡，穿越险阻叩玉门关，进献异宝跪拜宫阙者，实难一一细说。因此之故，我远游求法，参学之余，记录各地风土。自黑岭以东，皆为胡地习俗。虽同属戎狄之众，却族群类别纷杂，划界分疆，多为定居之民。修筑城郭，致力农耕畜牧；天性看重财物，风俗轻视仁义；婚嫁不循礼制，尊卑无序；偏信妇人言语，男子地位低下。死后焚烧遗体，丧期无固定期限；划面割耳，断发裂衣，宰杀牲畜，祭祀亡魂。吉庆时着素色衣，丧葬时穿黑色服。相同风气习俗，略举大概；不同政令制度，随地域分别记述。印度风俗，另在后文详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