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楞伽阿䟦多罗宝经记卷第四
宋天竺三藏沙门求那䟦陀罗译
明建邺海印沙门 释德清笔记
一切佛语心品第二之下
此下辩妄想无性,以明真如离心缘相,以破外道事自性相。计着有七:
以下说明妄想的本质是空无自性,以此阐明真如超越心识攀缘的境界,从而破除外道执着事物实有的错误观点。这些执着可归纳为七种:
△初、破断见。
破除断灭的见解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复白佛言:世尊!常声者何事说?
这时,大慧菩萨再次向佛请示:"世尊!您常说'常'这个字,究竟是在阐述什么道理呢?"
记曰:此亦蹑迹兴疑问,将明妄境真常,以破断见也。由前云法离有无断常等,又云涅槃非断非常,前疑有无,此疑常无常也。意谓世尊说法,既离断常,又云涅槃非常,是无常也。且兔角虽无,而依兔说,然而佛说真常,又依何处而说耶?然要依说处者,正是事自性相计着也。
世尊,您说法时既说真理超越断灭与恒常的分别,又说涅槃境界不是恒常不变的——这岂不是说涅槃也是无常的吗?譬如兔角虽不存在,尚且能依据兔子来说明;那么佛陀所说的真实恒常之理,究竟要依据什么才能成立呢?
佛告大慧:為惑亂(唐譯云依妄法說)。以彼惑亂,諸聖亦現,而非顛倒。大慧!如春時𦦨、火輪、垂髮、犍闥婆城、幻、夢、鏡像,世間顛倒,非明智也,然非不現。
佛告诉大慧菩萨:这些都是因为众生心识迷惑错乱而产生的现象。(唐代译本说:这是依据虚妄法而说的。)虽然这些迷惑错乱的境界,诸佛圣者也会示现,但他们不会产生颠倒执着。大慧啊!就像春天阳光下的阳焰、旋转的火轮、眼花时看到的垂发影、海市蜃楼、幻术、梦境、镜中影像一样,世间凡夫对此产生颠倒认知,这不是明智的表现,但诸佛圣者并非不显现这些境界。
记曰:此即妄法,以示真常,以破事自性相计着也。大慧疑谓:生灭无常,依妄法说。不知真常,依何处说?世尊答云:所言真常,即依彼妄法而说。惑乱者,妄法也。恐转计云:圣人不见妄法,何以依之而说真常耶?故又妨云:以彼惑乱,诸圣亦现,而非颠倒。意谓彼诸妄法,本自无生。凡愚不达,故生颠倒见,妄生执着。圣人亦现,但不起颠倒想耳。故如阳𦦨、火轮、幻梦、镜像,无智之人,妄以为实。智者不然,然非不现。噫!幻化之境不异,圣凡之见乃殊。所谓不如三界,见于三界。故不于诸法起一异见者,名正见也。
世尊说:这里是用虚妄的现象,来显示真实永恒的本性,以此破除人们对事物实在性的执着。大慧菩萨疑惑地问道:生灭无常的道理,是依据虚妄现象来说的。但不知道真实永恒的本性,又是依据什么来说的呢?世尊回答说:所说的真实永恒,正是依据那些虚妄现象而显现的。所谓迷惑错乱,指的就是虚妄现象。为了防止大家又产生执着说:圣人看不见虚妄现象,为什么要依据虚妄来说真实呢?所以又进一步解释说:因为这些迷惑错乱的现象,诸位圣者同样能够见到,但不会产生颠倒认知。意思是说那些虚妄现象,本来就没有真实生起。凡夫愚昧不能通达,所以产生颠倒见解,虚妄地生起执着。圣者虽然也见到这些现象,但不会生起颠倒的念头。这就如同阳焰、火轮、幻梦、镜中影像,没有智慧的人,虚妄地认为是真实存在。有智慧的人就不会这样,但并不是见不到这些现象。唉!幻化的境界没有差别,圣者与凡夫的见解却大不相同。这就是所谓不像三界众生那样看待三界。所以不在一切现象上产生相同或相异的执着见解,这才叫做正确的知见。
大慧!彼惑亂者有種種現,非惑亂作無常。所以者何?謂離性非性故。大慧!云何離性非性惑亂?謂一切愚夫種種境界故。(唐譯云:妄法現時無量差別,然非無常。何以故?離有無故。云何離有無?一切愚夫種種解故。)如彼恒河餓鬼,見不見故無惑亂性,於餘現故非無性。如是惑亂諸聖,離顛倒不顛倒,是故惑亂常,謂相相不壞故。大慧!非惑亂種種相妄想相壞,是故惑亂常。
大慧!那些虚幻现象虽然呈现出各种形态,但并非意味着虚幻现象本身具有无常性。为什么呢?因为它的本质既不存在又非不存在。大慧!什么叫做超越存在与不存在的虚幻现象?这是指一切凡夫所认知的种种境界。(唐代译本说:虚妄现象显现时具有无穷差别,但并非无常。为什么?因为超越有与无。如何超越有与无?因为众生对此有种种不同的理解。)就像恒河边的饿鬼,因业力所障看不见河水,这并非恒河本身具有迷惑性,但对其他众生而言河水确实显现,所以也并非不存在。同样地,诸圣者看待这些虚幻现象时,既远离颠倒也非不颠倒,因此虚幻现象具有恒常性,因为现象的本质永不坏灭。大慧!并非种种虚幻现象和妄想认知会毁坏,所以虚幻现象是恒常的。
记曰:此释诸法毕竟真常之义也。大慧闻说,即彼惑乱当体真常,因而疑云:现见诸法种种差别皆是无常,如何即是真常?故此释云:妄法现时虽有种种差别,然非无常。何以故?以离有无故。云何离有无?然法非有无,但以愚夫妄作有无见耳。且如恒河水本非是火,而饿鬼见之为火,余人不见。以譬诸法本自无生,而愚人妄见生灭,圣人不见,故云见不见。故以圣人不见诸法,所谓不见一法即如来,故云无惑乱性。于余众生妄见为有,故非无性。是则诸佛圣人不异众人,但于诸法不起颠倒见耳,故云诸圣离颠倒不颠倒。是故我说惑乱真常者,谓相相不坏故。此所谓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诸法寂灭当体如如,故云相相不坏。然非诸法有差别相,但以愚夫妄想分别有别异耳,故云非惑乱种种相。妄想相坏,是欲我说惑乱真常也。
世尊说:这是在解释一切法终究真实恒常的道理。大慧听闻"迷惑虚妄的现象本身就是真实恒常"的说法后,产生疑问:明明看到种种现象都是变化无常的,怎么会是真实恒常呢?所以这里解释说:虚妄现象显现时虽然看似有种种差别,但并非无常。为什么呢?因为超越了有和无的对立。如何超越有和无?其实诸法本身没有绝对的有或无,只是愚昧的人虚妄地产生有和无的见解罢了。就像恒河水本来不是火,但饿鬼看见就成了火,其他人看到的却不是火。这个比喻说明诸法本来没有真实生起,愚人却虚妄地看见生灭,圣人则不见生灭,所以说"见与不见"。因为圣人不执着于诸法的表象,所谓不见一法即是如来,所以说没有迷惑虚妄的本质。但对其他众生而言,由于虚妄执着而认为现象存在,所以也不能说没有现象。由此可见,诸佛圣人与普通人并无不同,只是对诸法不生起颠倒的见解而已,所以说"诸圣远离颠倒,不执着不颠倒"。因此我说迷惑虚妄即是真实恒常,是因为每个现象的本性都不曾毁坏。这正是"诸法安住于本然位置,世间万象本自恒常"的道理,一切法在寂灭中当体即是如如不动,所以说"现象的本性不曾毁坏"。其实并非诸法真有差别相,只是愚夫用妄想分别才看出差异,所以说"不是迷惑虚妄有种种相"。当妄想分别消失时,正是我要说的"迷惑虚妄即是真实恒常"的真义。
大慧!云何惑亂真實?若復因緣,諸聖於此惑亂,不起顛倒覺,非不顛倒覺。(唐譯云:云何而得妄法真實?謂諸聖者,於妄法不起顛倒,非顛倒覺。)大慧!除諸聖於此惑亂有少分想,非聖智事相。大慧!凡有者,愚夫妄說,非聖言說。
大慧!什么叫做虚妄现象即是真实?如果从因缘的角度来说,诸圣者在这些虚妄现象中,既不会生起错误的认知,也并非没有正确的认知。(唐代译本说:如何证得虚妄法的真实相?就是指诸圣者对虚妄现象不生起错误认知,而是保持不颠倒的正知见。)大慧!若是诸圣者对这些虚妄现象还存有丝毫分别念想,那就不是圣者智慧所证的境界了。大慧!凡是主张"存在实有"的说法,都是愚昧凡夫的虚妄言论,绝非圣者的如实开示。
记曰:此教如实观也。一切诸法本自如如,但于诸法不起颠倒不颠倒见,以一念不生即名圣者。若于诸法有少分想起心动念,即乖法体,便非圣智境界。故唐译云:有少想者,当知即是愚夫戏论,非圣言也。
记录说:这是教导如实现观的方法。一切事物本来就如如不动,只要在面对各种现象时不起颠倒或不颠倒的见解,保持一念不生的状态,就可称为圣者。如果对事物产生丝毫念想、起心动念,就违背了法性本体,便不是圣者智慧所能达到的境界。所以唐代译本说:只要存有丝毫念想,就应当明白这仍是凡夫的戏论,并非圣者的境界。
△此下破常见。
下面要破除常见错误见解。
彼惑乱者,倒不倒妄想起二种种性,谓圣种性及愚夫种性。
那些被迷惑扰乱的人,由于颠倒或不颠倒的妄想起现,产生了两种不同的种性:一种是圣者的种性,另一种是凡夫的种性。
记曰:此言法本是一,由机见各异,以破常见也。颠倒见,凡情也;不颠倒见,圣解也。由凡情故,起外道种性;由圣解故,起三乘种性。故唐译云:若分别妄法是倒非倒,彼则成就二种种性。此所谓法本不异,异自机耳。前言五性,乃明乘异性一,故云无间。今言二种种性,乃明法一见异,故云起。然皆依惑乱妄想而起者,以心佛与众生,是三无差别故。
世尊说:这里讲佛法本来是一体的,因为众生根器不同而产生各种见解,目的是破除常见。那些颠倒的见解,是凡夫的情执;不颠倒的见解,是圣者的智慧。由于凡夫情执,就产生外道的种性;由于圣者智慧,就产生三乘的种性。所以唐代译本说:如果执着分别虚妄之法是颠倒或不颠倒,就会形成两种种性。这就是所谓佛法本来没有差别,差别在于众生根器不同。前面说的五种性,是说明乘虽有别但本性相同,所以说无间。现在说的两种种性,是说明法本一体而见解有别,所以说生起。这些都是依惑乱妄想而产生的,因为心、佛与众生,这三者本质没有差别。
圣种性者,三种分别,谓声闻乘、缘觉乘、佛乘。云何愚夫妄想起声闻乘种性?谓自妄相计着起声闻乘种性,是名妄想起声闻乘种性。大慧,即彼惑乱妄想起缘觉乘种性,谓即彼惑乱自共相不亲计着起缘觉乘种性。
圣种性分为三种类型,就是声闻乘、缘觉乘和佛乘。为什么凡夫会因虚妄分别生起声闻乘种性呢?这是因为他们执着自我妄想的表象,从而产生声闻乘种性,这就称为妄想起声闻乘种性。大慧啊,同样基于那些迷惑错乱的妄想,又会生起缘觉乘种性,这是指他们对那些迷惑错乱的事物表象,执着于自我认知和共同特征而不去亲近实相,由此产生缘觉乘种性。
记曰:此愚夫依彼妄法起二乘圣种性也。谓妄见三界五蕴诸法实有自相共相,而生计着起厌离想,即名声闻种性。即彼五蕴了达缘生,不乐计着离于愦閙,即名缘觉种性。
记录说:这是愚痴凡夫依据那些虚妄认知,产生二乘圣者种性的情况。意思是说,虚妄地认为三界、五蕴等种种事物确实存在各自独立或共通的特性,从而产生执着、生起厌离的念头,这就叫声闻种性。至于那些能看透五蕴皆由因缘和合而生,不乐于执着、远离纷扰的人,就叫缘觉种性。
云何智者即彼惑乱起佛乘种性?谓觉自心现量外性非性不妄想相起佛乘种性,是名即彼惑乱起佛乘种性。
智慧之人如何能在迷惑纷乱中生起佛乘的种子呢?当他们觉悟到一切外境都是自心所现的幻象,不再执着虚妄分别的相状时,佛乘的种子便自然生起。这就是所谓在迷惑纷乱中开启成佛之道的真义。
记曰:此智者即彼妄法起佛乘种性也。唐译云何?谓智者分别妄法而得成就佛乘种性。所谓了达一切唯是自心,分别所见无有外法,谓但能观心外无法,是名智者即是佛乘种性也。唐译作观彼惑乱不起分别,即成就佛乘种性。此经谓即诸法上不起分别,便堕佛种性义。智者请深观此语。
这段记载说:这里所说的智者,就是那些能够从虚妄现象中生起佛乘种性的人。唐代译本是怎么说的呢?就是说智者通过分辨虚妄现象,从而成就佛乘种性。所谓通达一切境界都只是自心的显现,都是分别心所见,并没有外在的实体存在。只要能够观照到心外无法可得,这样的人就称为智者,也就是具足佛乘种性的人。唐代译本说观察那些迷惑错乱的境界而不生起分别执着,就能成就佛乘种性。这部经则说在一切现象上不生起分别执着,就符合佛种性的要义。智者应当深刻体会这句话。
又种种事性,凡夫惑想起愚夫种性。
各种事物的本性,凡夫因为迷惑的念头而执着,这是愚昧之人的根性。
记曰:此释第二愚夫种性也。唐译云:有诸愚夫,分别妄法种种事物,决定如是,决定不异,此则成就生死乘性。法华云:诸法常无性,佛种从缘起。然而佛种从缘起,况二乘外道生死种性乎?是则妄境本真,随见分别。以妄见诸法实有自相共相,不了缘生,妄生厌离者,即名声闻。虽了缘生,不达无性者,即名缘觉。若了诸法无性缘生,缘生无性者,即名为佛。所谓一法元无异,三人乃见差。永嘉明一念中五蕴,当与此对。观行人深明此旨,自然圣凡情尽,得入无生。
憨山大师说:这一段解释的是第二种愚夫种性的含义。唐代译本说:有些愚昧的人,对虚妄的事物产生分别执著,认定这些事物真实不虚、固定不变,这样就形成了生死轮回的种性。《法华经》说:一切事物本无固定自性,佛的种性也是随因缘而生起。既然成佛的种性都依赖因缘,更何况声闻、缘觉和外道的生死种性呢?由此可见,虚妄的境界本身也是真如的显现,只是随着众生的分别心而呈现差异。
如果因为虚妄地认为事物存在固定不变的自相和共相,不能透彻理解缘起法则,从而产生厌离世间之心的,就称为声闻。虽然明白了缘起法则,但不能通达无自性真理的,就称为缘觉。若能彻悟万物既无自性又随缘显现,缘起性空不二不异的,就称为佛。这正是古人所说:同一法性本无差别,只因修行者见解不同而显现差异。永嘉大师在《证道歌》中阐明的一念具足五蕴的道理,可以与这个观点相互印证。修行者若能深刻领悟这个宗旨,自然能够消融凡圣的分别执著,证入无生法忍的境界。
彼非有事非无事,是名种性义。
这既不是真实存在,也不是空无所有,这就叫做种性的真实含义。
记曰:此释种性义也。种者,因也。以诸法非有故,因之而起三乘圣性;以非无故,因之而起生死凡情。论云:当知真如非有相,非无相,非非有相,非非无相。苟四句皆离,百非顿遣,则圣凡情尽,当体如如,不容拟议矣。故向下,结示真如离相,以破一异见。
记载说:这里解释的是种性的意义。种,就是因。因为一切事物并非真实存在,所以依此生起三乘圣者的觉悟本性;又因为并非完全不存在,所以依此生起生死轮回的凡夫心念。论中说:应当知道真如既非有相,也非无相,既非非有相,也非非无相。倘若能超越这四种概念,当下舍弃一切错误见解,那么圣者与凡夫的执着就会消融,当下本体就是如如不动的真实境界,不容任何思量揣测了。所以下文接着开示真如超越一切相状,以破除"同一"与"差异"的偏见。
大慧!即彼惑乱不妄想诸圣心意意识,过习气自性法转变性,是名为如,是故说如离心。我说此句显示离想,即说离一切想。
大慧啊!那些迷惑错乱的现象,并不会让诸位圣者产生执着妄想。他们的意识、习气、以及各种事物本质的转化作用,都是随着真理法则自然运行的,这就叫做“真如”。所以说真如超越了心念的范畴。我讲这句话,就是为了说明要超越一切执着妄念,也就是要彻底脱离所有的主观想象。
记曰:此结示诸法本如,离心缘相,以破一异见也。论云:一切诸法,唯依妄念而有差别。若离心念,则无一切境界之相。是故一切法,从本已来,离言说相,离名字相,离心缘相,毕竟平等,无有变异,不可破坏,唯是一心,故名真如。但以众生妄想分别,随心意意识习气转故,变真如为名相。今但一念不生,情忘执谢,即彼心识,转为正智,照彼诸法,当体如如。故唐译云:即彼妄法诸圣智者,心意意识诸恶习气自性法转依故,即说此妄,名为真如,非是此外别有真如也。故论云:言真如者,亦无有相,以一切法皆同如故。当知一切法,不可说,不可念,故名真如。故云:是故说如,离于心识。所以我说此句者,为显示离分别法,欲令行人悉离一切分别故。故论云:若离于念,名为得入。又云:离念境界,唯证相应故。故云:离一切想。
这段文字说明:这里是在总结揭示一切事物的本来面目,它们原本就是如此真实,要超越心意攀缘的境界,以此来破除那种认为事物是同一或对立的错误见解。正如《大乘起信论》所说:一切事物现象,都是因为虚妄的念头才显现出种种差别。如果能够远离心念的分别作用,那么一切境界现象就都不存在了。所以说,一切事物从根本上来说,是超越语言表达的,超越名称概念的,超越心意攀缘的,终究是平等无二的,没有变化,不能被破坏,只是这一念真心,所以叫做真如。
只是因为众生的妄想分别,随着心意、意识等种种习气转动,才把真如转变成名相概念。现在只要做到一念不生,情识放下,执着消除,那么当下这个心识就能转化为真正的智慧,照见一切事物,当下就是如如不动的真实境界。所以唐代的译本说:这些虚妄的事物现象,诸佛圣者以智慧观照,心意、意识和种种恶习气的自性彻底转化了,就说这个虚妄本身就是真如,并不是在这个虚妄之外另有一个真如。所以《大乘起信论》说:所谓真如,也是没有任何形相的,因为一切事物都是同样如如不动的真实。应当知道一切事物,是无法用言语描述,无法用心念思维的,所以叫做真如。
所以说:因此说真如,是超越心识分别的。我之所以说这句话,是为了显示超越分别的境界,想让修行的人都远离一切分别执着。所以《大乘起信论》说:如果能够远离念头,就叫做证入真如。又说:超越念头的境界,只有亲自证悟才能相应。所以说:要远离一切思想分别。
△下破有无见。
破除有无对立观念
大慧白佛言:世尊!惑乱为有为无?佛告大慧:如幻无计着相,若惑乱有计着相者,计着性不可灭,缘起应如外道说因缘生法。
大慧向佛问道:“世尊!迷惑错乱的现象到底是真实存在,还是根本不存在呢?” 佛告诉大慧:“如同幻象一般,本无实在的形相可执着。若有人将迷惑错乱当作真实存在的形相去执着,那么这种执着的本性便无法消除——这样的缘起法则,就会落入外道所说的‘因缘生法’了。”
记曰:此明诸法缘生如幻,以破有无见也。由上佛说妄法即真,大慧意谓诸法即真,真如离相不可谓有,且现见诸法不可谓无,故此疑问为有为无。世尊答云:如幻无计着相,谓缘生诸法如幻不实,不可执着有无相也。若执着诸法是有是无者,则有无一定而不可转。如此则佛说缘起,亦应同外道说因缘生法从作者生矣。意斥大慧不可作有无见也。
世尊说:这里是要阐明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生、如同幻化,以此来破除人们对“有”和“无”的执着见解。因为前面佛陀说过虚妄的现象就是真实,大慧心中便想:既然一切现象就是真实,而真实本性是超越形相的不能说它存在,但眼前又明明看到种种现象不能说它不存在,所以产生了这到底是存在还是不存在的疑问。
世尊回答:就像幻化的事物没有固定形态可以执取,意思是因缘和合而生的一切事物如同幻影并不真实,不能执着于存在或不存在的外相。如果执着认为事物是真实存在或不存在,那么“有”和“无”就成了固定不变的概念而无法转化。这样的话,佛陀所说的缘起法,不就变得和外道主张的因缘生法是从造物主所生一样了吗?这是意在提醒大慧不应当用存在或不存在的观点来看待事物。
大慧白佛言:世尊,若惑乱如幻者,复当与余惑作因。佛告大慧:非幻惑因,不起过故。大慧,幻不起过,无有妄想。大慧,幻者从他明处生,非自妄想过习气处生,是故不起过。大慧,此是愚夫心惑计着,非圣贤也。
大慧菩萨向佛陀请教:“世尊,如果迷惑虚妄的现象如同幻术,那它会不会成为其他迷惑的根源呢?”
佛陀告诉大慧:“幻相本身不会成为迷惑的根源,因为它不会产生过失。大慧啊,幻术不会引发过失,其中也没有虚妄分别。要知道,幻术是从术师的技巧中产生的,并非源于个人妄想习气的执著,所以不会产生过失。大慧,这些现象都是凡夫因为内心迷惑而产生执著,圣者是不会这样的。”
记曰:前云离妄想,乃心不附境。此言幻不起过,以明境不牵心也。大慧闻说诸法缘生如幻,遂致疑曰:若惑乱如幻者,此幻应当复与余惑作因。意谓向以不了诸法如幻,妄计为实,故依之起惑造业,是妄法与余惑作因矣。今虽了境如幻,而幻境尚存,岂不又与余惑作因耶?意欲绝境,方不生心耳。世尊答云:既是幻事,岂能与余惑作因?何者?以幻人不起过故。所以不起过者,以幻人无情识故,故云无有妄想。所以幻化人无情识者,以依人功呪力而生,不是从爱根种子习气而生,岂有世人见偶人而生情爱者耶?是故幻不起过。经云:如世巧幻师,幻作诸男女,虽见诸根动,要以一机抽,息机归寂然,诸幻成无性。是故智者观自他,五蕴身心为若此。若不作如是观,而于幻事分别好恶,起心动念,生计著者,乃痴愚夫,非圣贤也。老庞云: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铁牛不怕师子吼,恰似木人见华鸟。华鸟逢人亦不惊,木人本体自无情,心境如如只遮是,何虑菩提道不成?
世尊说:前面讲到要远离妄想,是指心不攀附外境。这里说幻象不会引发过患,是为了说明外境不会牵动内心。大慧听到说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生、如同幻化,就产生疑问:如果说迷惑人的幻象是虚幻的,那这些幻象岂不是又会成为其他迷惑的根源?他的意思是,以往因为不明白万物如幻,错误地把虚幻当作真实,所以依着幻境生起迷惑造作业力,这是妄念给其他迷惑提供了条件。现在虽然明白外境如幻,但幻境仍然存在,难道不会继续成为其他迷惑的根源吗?他是想要彻底断绝外境,才觉得能够不生妄心。
世尊回答说:既然是幻化的事物,怎么可能成为其他迷惑的根源呢?为什么?因为幻化的人不会产生过患。之所以不会产生过患,是由于幻化的人没有情识作用,所以说它没有妄想。幻化人没有情识的原因,在于它是依靠人力咒术产生的,不是从情爱根识、种子习气中生起的,世上哪有看见木偶人而产生情爱执着的呢?因此幻象不会引发过患。
经文中说:就像世间巧妙的幻术师,幻化出各种男女形象,虽然看见他们眼耳鼻舌在活动,其实全靠一根机关线牵引,一旦停下机关归寂静,所有幻象就失去自性。所以有智慧的人观察自己与他人,明白五蕴身心都是如此。如果不这样观照,反而对幻化的事物分别好恶,起心动念,产生计较执着的,那就是愚痴凡夫,不是圣贤了。
庞居士曾说:只要自己的心不执著万物,哪怕万物终日环绕身边?铁牛不怕狮子吼,恰似木人看花鸟。花鸟见人也不惊,木人本来无情识,心境如如不动正是如此,何必忧虑觉悟之道不能成就?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圣不见惑乱,中间亦无实,中间若真实,惑乱即真实。舍离一切惑,若有相生者,是亦为惑乱,不净犹如翳。
圣人不会把虚幻当作真实,在虚幻与真实之间也没有固定的实体。如果中间真有所谓真实,那么虚幻本身也就是真实。想要舍弃所有虚妄,如果又生起任何分别相,这同样是陷入虚妄,就像眼睛有病生出幻影般不洁净。
记曰:此颂有无二俱离也。圣不见惑乱者,以中间无真实故。经云:譬如交中性,空有二俱非。若惑乱中间果有真实,则法法确有自性,一定而不可转,故云惑乱即真实。不但妄法非真,即舍离妄惑而妄见有真实之性者,即此真实亦是惑乱。何也?以生死涅槃皆即狂劳颠倒华相故,不净犹如翳。
这段说:这首诗颂是要让我们同时远离“有”和“无”这两种执着。圣者不把虚妄现象看作真实,是因为在这些现象和真实之间,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真实”可得。经文里说:就像交芦(一种交叉生长的芦苇)的本性,说它“空”或“有”都不对。如果虚妄现象之中真的存在一个独立的“真实”,那么一切事物就都应该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无法转化变动,所以才说“虚妄现象本身就是真实”。不但虚妄的事物本身不真实,就连那些执着于远离了虚妄,便以为有一个“真实之性”存在的人,他们所认为的那个“真实”,其实也是一种虚妄分别。为什么呢?因为无论是生死还是涅槃,都如同狂乱劳作所产生的虚幻花朵表象,不清净的错觉就像眼睛生了翳病一样。
复次,大慧!非幻无有相似,见一切法如幻。
再者,大慧啊!并非说虚幻之外另有真实存在,而是应当看清一切事物都如同幻象一般。
记曰:此世尊的示真知见力,以结成上义也。以如来明见三界之相无有错谬,观一切法缘生不实,除幻无可为喻者,故特告曰:非幻无有相似。
世尊开示说:这是为了彰显真实智慧的力量,用以总结前文的深意。因为如来清楚地照见三界万象的本质,明白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虚妄不实,除了用幻象来作比喻之外,再没有更贴切的说明方式了,所以特别指出:不是虚幻的事物,根本无法用来比拟真如理体。
大慧白佛言:世尊!為種種幻相計著,言一切法如幻?為異相計著?(唐譯云:為依執著種種幻相,言一切法猶如幻耶?為異依此執著顛倒相耶?)若種種幻相計著,言一切性如幻者,世尊!有性不如幻者。所以者何?謂色種種相非因。世尊!無有因色種種相現如幻。世尊!是故無種種幻相計著相似性如幻。
大慧向佛陀问道:“世尊!您说一切法如同幻象,是因为人们执着于各种幻相吗?还是因为执着于其他相状?(唐代译本说:是因为依着执着种种幻相,所以说一切法如同幻象吗?还是因为依着这种执着颠倒之相呢?)如果说是因为执着种种幻相,便说一切事物的本质都如幻象,那么世尊,有些事物的本质其实并不像幻象。为什么呢?比如物质呈现的各种形态并没有实在的成因。世尊,没有任何原因能使物质显现出如幻象般千变万化的形态。世尊,因此不能因为执着种种幻相,就认为所有事物都具有类似幻象的性质。”
记曰:此难明如幻义也。大慧闻说一切法如幻,遂致疑曰:所言如幻者,是依计着幻相多种不一,言一切法如幻耶?是不依幻相,但依执着颠倒心相言如幻耶?故云为异相计着。意谓若依执着颠倒心相言如幻者则可,若言计着种种幻相言一切如幻者则不可。何也?且诸法亦有不如幻者,盖幻事无故而起,是无因也。且现见种种色法不是无因,若言彼如幻则是无因矣。故云种种色相非因。若都无因而令色相种种显现如幻者,则同外道无因生矣。唐译云:是故世尊不可说言依于执着种种幻相,言一切法与幻相似。
世尊,您说一切法都像幻象一样不真实。那么请问:是因为人们执着于各种不同的幻象,才说一切法如幻呢?还是因为众生执着颠倒的心念,才说一切法如幻?如果说是因为执着各种幻象才说万法如幻,这说不通。为什么呢?因为有些现象确实不像幻象——幻象都是无缘无故出现的,没有来由;可我们明明看到世间万物的形形色色都是有原因的,如果说它们像幻象一样无缘无故,那就和外道说的无因生一样了。
佛告大慧:非種種幻相計著相似一切法如幻。大慧!然不實一切法速滅如電,是則如幻。(唐譯云:不依執著種種幻相言一切法如幻,以一切法不實速滅如電,故說如幻。)大慧!譬如電光剎那頃現,現已即滅,非愚夫現。(魏譯云:即見即滅凡夫不見。唐譯云:世間凡愚悉皆現見。)如是一切性,自妄想自共相,觀察無性,非現色相計著。
佛陀告诉大慧菩萨:并非因为执着各种虚幻表象才说一切法如同幻化。大慧!其实是因为一切事物本不真实,如同闪电般迅速消逝,所以才说它们如同幻化。(唐代译本说:不是依据对种种幻相的执着才说一切法如幻,而是因为一切法不真实、迅速消逝如闪电,故而说如幻。)大慧!就像闪电的光辉在刹那间显现,出现后立即消失,这并非愚昧凡夫所能真正认知的境界。(北魏译本说:即现即灭,凡夫无法真正觉察。唐代译本说:世间凡愚都能看见闪电,但无法体悟其深意。)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是由于我们自己的分别心所产生的个体与共相,若能观察其中并无真实不变的本性,就不会执着于所显现的色彩形相了。
记曰:此示生即无生,故如幻也。佛谓我说一切法如幻者,不是依执着种种幻相之多,言一切法如幻也。盖言诸法速起速灭,不实如电,故说如幻耳。譬如电光即现即灭,以正当现时即是灭,非是灭后而言灭也。若知电光现时即灭,则知诸法生本无生。故下偈云:物生即有灭,不为愚者说。此非凡愚所知,故云非愚夫现。是故我说一切诸法本自不生,但依凡夫自心分别自共相见,亦如电光速起速灭,非实有也。众生不达诸法本无,而妄于种种色相执以为实,故云无性,非现色相计着。是故我说诸法如幻,以示生本无生之义耳。殆非依执着种种诸法幻相,言如幻也。
这段文字开示我们:生命现象本身就是无生无灭的,所以说是如幻如化的。佛陀说“一切法如幻”,并不是指人们执着于各种虚幻表象的数量之多,才说一切法如幻。而是说所有现象都是迅速生起、迅速消逝,如同闪电般虚幻不实,所以才说如幻。就像电光一闪即逝,正在显现的当下就是消逝的过程,并非灭去之后才说它消逝。如果明白电光显现的当下即是消逝,就能了知万物的生起本质上是无生的。所以下文偈颂说:事物生起即刻灭亡,这个道理不为愚昧者讲说。这不是凡夫愚者所能理解的,所以说“非愚夫现”。因此我说一切现象本自无生,只是凡夫依凭自己的分别心,对事物的个体相与共通相产生执着认知,这些认知也如电光般迅速生起迅速消灭,并非真实存在。众生不能通达诸法本空的实相,反而妄自执着种种色相为实有,所以说“无自性,非现色相计着”。因此我说诸法如幻,正是为了揭示“生即无生”的真理。这绝不是依着人们对种种幻相的执着,而说如幻的啊。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非幻无有譬,说法性如幻,不实速如电,是故说如幻。
真实境界无法用比喻说明,但为解说佛法真性,姑且用幻象作比——诸法本质空寂,如同幻影般不真实,又如闪电般转瞬即逝,故而用“如幻”来譬喻。
记曰:此颂成幻义也。言幻者,以不实故如幻,以速灭如电故如幻。然幻事不实,人易知之;若幻事速灭如电,则难知也。言速灭者,非是已生而灭之速,盖言本不生也。永嘉见六祖云:生死事大,无常迅速。祖云: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嘉云:体即无生,了本无速。祖云:汝甚得无生意。
这段偈颂说明了世间现象如幻的道理。所谓如幻,一方面指事物虚妄不实故如幻,另一方面指现象刹那生灭如电光故如幻。然而世人容易明白幻象不实的道理,却难以觉察现象如电光般迅疾生灭的真相。这里所说的速灭,并非指事物产生后迅速消亡,而是指诸法本来就没有真实生起。当年永嘉禅师拜见六祖时说:"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六祖反问:"何不体认无生之理,明了本无迅速?"永嘉答:"体认即是无生,明了本无快慢。"六祖赞叹:"你确实领悟了无生妙意。"
△下破生见。
破除对生的执着
大慧复白佛言:如世尊所说,一切性无生及如幻,将无世尊前后所说自相违耶?说无生性如幻。
大慧尊者再次向佛请示:“世尊,您之前说一切事物的本性都是无生无灭的,又说它们如同幻象一般。这样说来,难道世尊前后的教法不是自相矛盾吗?既说无生无灭,又说如幻如化。”
记曰:此疑佛自语相违也。大慧!因闻佛先说一切法无生,又说如幻。然一切法既本无生,而又言如幻,如幻则生也。方说无生,而又言生,岂不前后自语相违耶?
世尊,您先前说一切法本来没有生起,现在又说一切法如同幻化。如果说一切法如同幻化,那不就是有生灭了吗?为什么您前面说无生,后面又说生,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佛告大慧:非我說無生性如幻前後相違過。所以者何?謂生無生覺自心現量,有非有外性非性無生現。(唐譯云:無有相違。何以故?我了於生即是無生,唯是自心之所見故。若有若無一切外法,見其無性本不生故。)大慧!非我前後說相違過,然壞外道因生故,我說一切性無生。大慧!外道癡聚欲令有無有生,非自妄想種種計著緣。(唐譯云:外道癡聚共興惡見,言從有無生一切法,非自執著分別為緣。)大慧!我非有無有生,是故我以無生說而說。
佛告诉大慧:并非我所说的"无生之性如幻"存在前后矛盾的过失。为什么呢?因为所谓"生"与"无生"都是觉悟到自心所呈现的境界,外在的有无、存在与否本都是无生的显现。(唐代译本说:并无矛盾。为什么呢?我了悟生即是无生,只是自心所见的境界。无论外在现象看似存在或不存在,都能见其本性空寂,本来不生。)大慧!并非我的说法前后矛盾,而是为了破除外道的生起之因,我才说一切法性本无生。大慧!外道愚痴聚集,妄图建立"从有生无"或"从无生有"的理论,这不是基于对自心妄想的觉察而产生的种种执着分别。(唐代译本说:外道愚痴聚集共同兴起邪见,主张从"有"或"无"生出一切法,而不是以自心执着分别为缘起。)大慧!我不主张"从有生无"或"从无生有",因此我用无生的真理来解说。
记曰:此明生本不生,以破因生见也。佛言:我非前后相违过。何者?我了一切法生本无生,以觉诸法唯是自心之所现故。若有若无,见其无性缘生,以生本不生,故说如幻耳。非我有前后相违过也。然我说无生,亦非徒说,以为破外道妄立因生,故我说一切法性本自无生。外道因生者,以彼外道痴聚共兴恶见,妄谓有从有因生、无从无因生,故云欲令有无有生。不达诸法从自妄想种种执着分别缘生,是故我说诸法非有无有生。以缘生如幻,故说无生,非是一向绝然不生也。
世尊说:这里要阐明的是生起本就无生的道理,用来破除众生对因缘所生的执着。我所说的法并没有前后矛盾的过失。为什么呢?因为我透彻了知一切法的生起本来无生,觉悟到所有现象都只是自心所显现的缘故。无论现象看似存在或不存在,都要看清它们本无自性、唯依缘起的真相。由于生起本来无生,所以才说诸法如幻。并非我的教法存在前后矛盾。
然而我所说的无生,也不是空谈,而是为了破除外道错误建立的因生观念,因此我开示一切法性本来无生。所谓外道的因生论,是指那些愚痴聚集的外道共同生起邪见,妄言万物是从"有因"生起,或从"无因"生起,所以说他们企图用"有"和"无"来解释生起。这些人不能通达诸法其实是从自心妄想、种种执着分别中缘起的真理,因此我开示诸法并非依凭"有"或"无"而生。正因为缘起如幻,所以说无生,这并非断灭意义上的绝对不生。
大慧!说性者,为摄受生死故,坏无见断见故,为我弟子摄受种种业受生处故,以声性说摄受生死。
大慧!之所以要讲说佛性,是为了帮助众生超脱生死轮回,破除"一切皆无"的断灭见解和"死后永灭"的偏执见解,也是为了引导我的弟子们认知各种业力如何导致投生不同处所。因此通过言语教化的方式,来帮助众生超脱生死轮回。
记曰:此妨难也。恐愚者闻说诸法非有无生,便致疑难云:然世尊说见爱烦恼、善恶诸法、三界因果轮回等事,是说诸法实有性也。何以言无?故此释之。唐译云:说诸法者,为令弟子知依诸业摄受生死,遮其无有断灭见故。谓见爱习气诸烦恼为生死因,三界受生处为生死果,故云种种业受生处。净名云:无作无造无受者,善恶之业亦不亡。所以不令众生堕断灭见,拨无因果故耳。然而虽说但以名句文身为体,亦非实法,故云以声性说。
世尊在讲解佛法时,之所以会提到种种现象和法则,是为了让弟子们明白:一切生死轮回的现象,其实都是随着各自的业力所显现的境界。这样说,是为了防止众生堕入“断灭见”——错误地认为什么都不存在。
具体来说,种种贪爱、执着等烦恼习气,是产生生死轮回的根本原因;而三界(欲界、色界、无色界)中各种生命形态,就是生死轮回的具体表现。就像《维摩诘经》所说的:虽然本质上没有造作者、没有受报者,但善恶业力的作用却不会凭空消失。
因此,世尊宣说这些法义,正是为了不让众生否定因果规律,陷入虚无的断见。不过要明白:这些教法本身也只是通过语言、文字来传递的方便施设,并非实有的法。所以说,这些都是通过音声特性来诠释的真理。
大慧!说幻性自性相,为离性自性相故,堕愚夫恶见相希望,不知自心现量,坏因所作生缘自性相计着,说幻梦自性相一切法,不令愚夫恶见希望计着自及他一切法,如实处见作不正论。大慧!如实处见一切法者,谓超自心现量。
大慧!我说幻象的本性和表现,是为了帮助众生摆脱对事物固有本性的执着,但有些人却陷入凡夫的错误见解,抱持虚妄的期待。他们不能了知这一切都是自心显现的境界,反而执着于因缘所生法的表面现象。我之所以解说幻梦般的事物表象与一切现象,就是要防止凡夫怀着错误见解,对自我和外界一切事物产生执着。若不能依循真相来观察,就会形成偏颇的见解。大慧!所谓如实地观照一切现象,就是要超越自心所显现的分别境界。
记曰:此明如来说法,但随他意语也。法本无生,不容有说。然而佛说如幻,说无生者,但为破执着之情,如逆楔出楔故耳。以愚夫不达诸法唯自心现,妄计种种实有自性,故我说如幻,以破彼执。又以外道不达五蕴诸法缘生无性,妄计作者以为生因,我为坏彼因所作生执着之情,故我说五蕴诸法缘生如幻,不实如梦,不令妄计自他身心自相,舍邪执耳。又以众生于如实处妄见生灭,作不正论,故我说无生。若果有能如实见一切法超自心现量者,则我于无生二字亦不说矣。殆非我说如幻无生,有相违过。
世尊开示说:这里说明如来说法,都是随顺众生根基的方便教导。诸法本来无生,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然而佛说诸法如幻,说无生法门,只是为了破除众生的执着妄念,就像用楔子取出楔子那样。因为凡夫不能通达万法都是自心所现,错误地执着种种事物实有自性,所以我说诸法如幻,来破除他们的执着。又因为外道不能通达五蕴等法都是因缘所生没有自性,错误地执著有造作者作为生起的原因,我为破除他们这种对因缘所生法的执着,所以说五蕴诸法缘生如幻,虚妄不实如同梦境,不让他们错误执着自身他身的真实相貌,从而舍弃邪见执着罢了。又因为众生在真如实相中妄见生灭,产生错误的见解,所以我说无生法门。如果有人真能如实了知一切法超越自心所现的境界,那我连"无生"这两个字也不会说了。这并非我说"如幻"与"无生"存在自相矛盾的过失。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无生作非性,有性摄生死,观察如幻等,于相不妄想。
事物本无自性生起,因执着假相而流转生死。若能观照诸法如幻,便不会对现象起分别执着。
记曰:言诸法无生者,无作耳,无作故无性。然而说有业性者,为遮断见摄受生死故。若能观察诸法如幻,则于一切法相不起分别,不分别则心境寂灭,寂灭则不生,是则如幻无生本无二也。
这部笔记说:所谓一切事物本无生起,是指它们并非由造作而生,因为没有造作所以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然而佛经中又说存在业力的作用,这是为了破除断灭的见解,防止众生执着于生死轮回。如果能够观察到所有事物都如同幻象,那么对一切事物的表象就不会产生分别心,没有分别心则内心与外境同时归于寂静,寂静之中自然没有生起,这就是如幻与无生本质上并无差别的道理。
○上破生见。
破除对生的执着
△下破名言习气。
破除名相习气
復次,大慧!當說名句形身相。善觀名句形身菩薩摩訶薩,隨入義句形身(唐譯云:我當說名句文身相,諸菩薩摩訶薩善觀此相,了達其義),疾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是覺己,覺一切眾生。
接下来,大慧!我要讲解名相、语句和概念形态的特征。善于观察名相、语句和概念形态的菩萨大士们,若能透彻领悟这些表述方式背后的真实含义,就能迅速证得无上正等正觉。自己获得这样的觉悟后,还要使一切众生都得以觉悟。
(唐代译本记载:我将阐释名相、语句、文字形态的特征,诸位菩萨大士若能善于观察这些表象,就能通达其深层含义)
记曰:此明言说无性,以破名言习气也。由前历云:当依于义,莫着言说。又云:言说者,是作耳。又云:以声性说。第恐闻者不达言说性空,不能离言得义。故此特示名句文身,令善观察,随入义句也。盖言说者,以名句文身为体。既以三法合成,足知本无自性。如来但假此以诠表法耳,非实法也。故令观察,当可离之。言说性离,则义自得矣。
记录说:这里阐明言语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实质,是为了破除对名词概念的执着习惯。因为前面多次提到:应当依从义理,不要执着言语。又说:言语只是人为造作的工具。又说:是借助声音的特性来说法。只是担心听法的人不能领悟言语本性空寂,无法超越言语而把握真实义理。所以这里特别指出名词、句子、文章这些构成要素,让修行者善于观察体悟,从而透过文字进入真实义理。
要知道,言语是以名词、句子、文章作为载体的。既然由这三种要素组合而成,就足以证明它本来没有独立自性。如来只是借用这些工具来阐释佛法真理,并非实有的法。所以要我们仔细观察,应当能够超越它。当认识到言语的本性可以超越时,真实义理自然就能领会了。
大慧,名身者,谓若依事立名,是名名身。
大慧,所谓"名身",就是指根据具体事物来安立名称,这就叫做名身。
记曰:依事立名,名即是身,故名名身。如依瓶盆立瓶盆名,谓一名、二名、多名,能诠自性,名异义一,故名名身。身者,多法积聚义。
记录说:根据事物建立名称,名称就是事物的代表,所以叫做“名身”。就像依据瓶、盆这些物件建立“瓶”“盆”的名称,可以是一个名称、两个名称或多个名称,这些名称能够说明事物的本质特性。虽然名称不同但指向的实质是同一个,因此称为“名身”。所谓“身”,是指多种事物聚集在一起的含义。
句身者,谓句有义身,自性决定究竟,是名句身。
句子是指,能够表达完整含义的语言单位。当一个句子能通过自身特性明确表达确定、完整的意义时,这就称为完整的句子。
记曰:谓句能显决定究竟。且如瓶盆但有其名未能显义,以不知是何等瓶盆。若言铜铁锡木等瓶盆,或言水油盐米等瓶盆等,句义各异,如此则显义决定究竟不谬。谓一句二句多句能诠差别,因名成句,故名句身。
记录说:所谓句能够显示确定无疑的究竟义理。就像瓶、盆这些名称,如果只有名称还不能显示具体含义,因为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瓶盆。如果说铜瓶、铁瓶、锡瓶、木瓶,或者说水瓶、油瓶、盐瓶、米瓶等等,每句话对应的具体含义各不相同,这样就能明确显示确定不虚的究竟义理。所谓一句、两句乃至多句话语能够诠释不同事物的差别,依靠名称组合成完整语句,所以称为句身。
形身者,谓显示名句,是名形身。
用言语文字来表达意思,这叫作形身。
记曰:形即文,身乃字也。依此文字能成名句,谓一字、二字、多字为二所依,故名文身。说文云:依类像形为字,形声相称为文。
记录说:形状就是文,身体就是字。依靠这些文字能够组成名句,所谓一个字、两个字、多个字成为两种所依凭的基础,所以称为文身。说文解字说:依照类别描摹形状称为字,形体和声音相互配合称为文。
又形身者,谓长短高下。
身体的外形,就是指高矮胖瘦。
记曰:字有四声八韵,清浊轻重,抑扬高下。故魏译云:谓声长短,音韵高下。
记录说:文字发音有四种声调八种韵律,包含清音浊音、轻读重读,以及抑扬顿挫、高低起伏的变化。所以北魏时期的译本解释道:这是指声音的长短变化,音韵的高低差异。
又句身者,谓径迹,如象马人兽等所行径迹,得句身名。
句子就像走过的路径一样,好比象、马、人、兽等行走留下的足迹,这就是所谓的“句身”。
记曰:句身者,径迹耳。谓寻迹以得象马,喻因言句而得义,得义则忘言,犹得象马以遗迹。
记录说:所谓的句子篇章,其实只是走过的路径痕迹。如同顺着足迹就能找到大象和马匹,比喻通过语言文字来领会其中含义,一旦领悟了真义就应放下言语,好比找到象马后自然舍弃足迹。
大慧,名及形者,谓以名说无色四蕴故说名,自相现故说形。
大慧啊,所谓"名"和"形"的含义是这样的:用名称来指称那些没有实体形态的受、想、行、识四类精神现象,这就叫作"名";而事物自身特征显现出来的状态,这就叫作"形"。
记曰:名字者,谓无色四蕴依名而说。名字相者,谓能了别名字相,故言四蕴各有自相也。此举四蕴依名字说,但有名字本无实法,不比色蕴尚有假质,要显名字性空故也。言自相者,但只是四蕴各自不同,亦非实有相状可见。若了四蕴但有名字,则所说诸法例此可知。故密严云:世间种种法,一切唯有名。故我所说无生如幻,乃至菩提、涅槃、自觉、圣智等,皆是随破众生妄执之情,本无实法。闻者应当因言得义,莫着言说。
世尊说道:“名字这个东西,是指没有形体的受、想、行、识这四种要素,是依靠名称概念来表述的。所谓名字相,是指人们能够识别区分这些名称概念的表象,所以说这四种要素各有自己的特征。这里举出四蕴要依靠名字来说明,是因为它们只有名称概念,本来就没有实体存在,不像色蕴那样好歹还有个假借的形体。这是为了彰显名字的本质是空无自性的。所说的自相,只是指这四种要素各自不同而已,也不是说真有具体的相状可以看见。如果明白了这四种要素都只是名字概念,那么我所阐述的一切法门也都可以依此类推了。所以《密严经》说:世间种种现象,一切都只是名称概念。因此我所说的无生、如幻,乃至菩提、涅槃、自觉、圣智等等,都是随顺众生根器来破除他们的虚妄执着,本来就没有实在的法门。听闻教法的人应当通过言语领悟真义,不要执着在言语表面。”
是名名句形身,说名句形身相分齐,应当修学。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这种名称、句子、概念的形式表现,称为名句形身。要认清名句形身的表象界限,应当认真修学。这时,世尊为了重申这个道理,便以偈颂说道:
名身与句身,及形身差别,凡夫愚计着,如象溺深泥。
言语名称、句子结构、文字形态的种种分别,凡夫愚昧地执着其中,就像大象深陷泥潭般难以解脱。
记曰:如来无法可说,但因凡愚于第一义妄见一异、有无、常无常等一切邪执,不得已而假以言说破彼执情,意在显示第一义谛如实境界,如标月指耳。岂期愚夫复执言说生种种见,如象溺深泥,何由得出离耶?故楞严云:汝等若以缘心听法,此法亦缘。此则因声而有分别,非得法性。然佛以音声说无生法,声即无生。若以生灭心随声分别,则彼无生亦生灭矣。若了声性无生,则知说本无说。故向下明不说即说、说即不说二种深义,以洗名言习气。故特示如来说法有四种记论,而以止论为第一义也。
世尊说:如来其实没有固定的法可说,只是因为凡夫愚昧,在最高真理上错误地执着同异、有无、常与无常等种种偏见,不得已才借用言语来破除他们的执着,本意是为了揭示最高真理的真实境界,就像用手指指向月亮那样。哪想到愚昧的人又对言语本身产生种种执着,就像大象陷进深泥潭,怎么能获得解脱呢?所以《楞严经》说:你们若用分别心来听法,这个法也就成了分别的对象。这是随着音声而产生分别,并非真正领悟法性。然而佛用音声宣说无生之法,音声本身就是无生的。如果用生灭心去追逐音声分别,那么本无生灭的真理也就变成生灭的了。若能了悟音声本性无生,就会明白说法其实本无所说。所以接下来要阐明"不说即是说,说即是不说"两种深意,来洗净我们对名言的习气。因此特别指出如来说法有四种记论,而以止论为最高真理。
○上破名言习气。
破除对名相的执着习气
△下诫忘言默证。
不要执着于言语,要默默体证。
復次,大慧!未來世智者,以離一異、俱不俱見相,我所通義,問無智者。彼即答言:此非正問,謂色等常無常、為異不異,如是涅槃諸行相所相、求那所求那(唐譯云依所依)、造所造、見所見、塵及微塵(魏譯云泥團微塵)、修與修者(唐譯云智與智者),如是比展轉相,如是等問(唐譯云如是等不可記事,次第而問,世尊說此),而言佛說無記(唐譯云當止記答)。止論非彼癡人之所能知,謂聞慧不具故,如來、應供、等正覺令彼離恐怖句故,說言無記,不為記說。又止外道見論故,故不為說。
再说,大慧!将来世间的智者,用远离"同一与差异、并存与不并存"这些对立观念,以及我所通达的真理,去询问那些没有智慧的人。那些人就会回答说:这些问题不是正确的提问。比如说:物质现象是恒常还是无常?是相同还是不同?像这样,涅槃与各种现象、能认知与所认知、依止与所依止、能造作与所造作、能见与所见、土块与微尘、修行与修行者(唐代译本说是智慧与智者),如此类推种种相互关联的现象,用这类问题(唐代译本说这些无法直接回答的问题依次追问,世尊曾开示过)来请教,他们却说佛对这些不作判断(唐代译本说应当停止这类问答)。停止讨论是因为那些愚痴之人无法理解,由于他们听闻正法的智慧不具足。如来、应供、等正觉为了让这些人远离恐惧忧虑,所以说这些不作判断,不给予明确答案。同时也是为了制止外道的错误见解,所以不对此类问题作出解答。
记曰:此明止论,以示不说说,将显名言双绝,诫令忘言默证也。佛意谓我寻常说离一异等四句见者,为要通达第一义谛无言说处,遣彼愚夫名言习气过故。于未来世,我弟子中有智慧者,若以此义问彼愚夫无智之人,彼反以为不正之问。何者?以彼愚夫但执名言,不悟实义故。傥彼愚夫复以常无常、一异云云等四句妄见之说,展转次第来问我弟子云:世尊亦说此法否?而我弟子但可应云:佛说此等皆无记论,当止记答。决不可又以离四句说,应答彼也。何者?以离四句义名为止论,非彼痴人之所能知,以彼闻慧不具,不达实义故。然彼愚夫一向专执名言,若闻离言说相,便生恐怖。佛欲令彼离恐怖处故,但言彼是无记,更不为记说也。然我此不说者,意欲令彼外道愚人永得出离作者邪见论故,而不为说。此乃不说之说,非徒不说也。故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默然良久,外道即拜云:世尊大慈大悲,开我迷云。此所谓欲令永离外道邪见,故不说也。甚矣!一切众生无始戏论名言习气,处处贪着,如韩卢逐块。故如来掩室于摩竭,维摩杜口于毗耶,正为洗此邪见戏论名言习气耳。
憨山大师解释道:这段是在说明“止论”的深意,通过不说的方式来说法,展现超越言语的境界,告诫修行者要放下言语、默默体证。佛陀的意思是,我平常教大家远离“一异”等四种偏执见解,是为了引导众生通达不可言说的第一真理,消除凡夫执着名言的习气。将来我的弟子中如果有智慧的人,用这个道理去问那些没有智慧的凡夫,反而会被他们认为是荒谬的问题。为什么呢?因为那些凡夫只死抓着文字表面,不能领悟真实义理。假如那些凡夫又拿着“常与无常”、“一与异”等四种妄见,辗转来问我的弟子:“世尊也说过这些法吗?”我的弟子只需回答:“佛说这些都是无记法(不置可否的问题)”,应当停止解释。绝对不能再以“超越四句”的深奥道理回应他们。为何?因为超越四句的境界称为“止论”,不是那些痴迷之人所能理解的,他们闻思的智慧不具足,无法通达真实义理。这些凡夫始终固执于文字表象,一旦听到要超越言语,就会心生恐惧。佛陀为了让他们脱离恐惧,只说这些是无记法,不再进一步解释。我这样不回答,是要让外道愚人永远超脱造作之人的邪见,所以才不说法。这种不说其实正是最深层的说法,并非简单地沉默。就像当年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世尊静默良久,外道立即礼拜说:“世尊大慈大悲,拨开了我的迷障。”这正是为了永远断除外道邪见而不说的典范啊!可叹啊!一切众生无始以来养成的戏论习气,处处执着文字,就像名犬追逐土块般徒劳。所以如来在摩竭陀国默然闭关,维摩诘在毗耶离城缄口不言,正是为了洗净这些邪见戏论的名言习气。
大慧!外道作如是說,謂命即是身,如是等無記論。大慧!彼諸外道愚癡,於因作(唐譯云計有作者)無記論,非我所說(魏譯云外道迷於因果義故,是故無記,非我法中名無記也)。大慧!我所說者,離攝所攝,妄想不生。
大慧!那些外道这样认为,说生命就是身体本身,像这类都属于无记论(不究竟的见解)。大慧!这些外道愚昧无知,对于因果根源作出(唐代译本说:他们执着有造作者)模棱两可的论断,这并非我的教法(北魏译本说:外道迷失了因果真义,所以称为无记,在我法体系中不称作无记)。大慧!我所宣说的法义,是要超越能取与所取的分别,让虚妄心念自然止息。
记曰:此出外道无记论及佛止论意也。由上佛说外道为无记论,不知何为无记?故此释云:以外道妄计,即阴是我,离阴是我,故说身命为一异等,故为无记。以彼外道迷于因果义故,是名无记,非我法中名无记也。我教中说,离能取所取,不起分别,妄想不生,名为无记。佛说庵摩罗识名白净无记,然无记者,以无可记录故。盖外道迷于因果实义,故无实果可记录者,故名无记。而佛说庵摩罗识,亦名如来藏,亦即是真如。楞严云:如来藏中,求于去来迷悟生死,了不可得。以如来藏不属因果,不可以言议心思,无可记录,故亦名无记。以佛说无记,非是外道二乘所可知故,故应止彼,是为止论也。法华云:正使满十方,皆如舍利弗,如稻麻竹苇,不退诸菩萨,亦满十方刹,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何者?以佛智非心识可到故。以非心识所到故,身子三请,如来三止云:止止不须说,我法妙难思。噫!身子尚然,况外道乎?故应止彼也。
记录说:这里揭示的是外道无记论以及佛陀制止讨论的深意。由于前面佛陀指出外道主张的是无记论,但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无记?所以这里解释说:因为外道错误地认为五蕴就是我,或者离开五蕴另有一个我,所以才会讨论身体与生命是一是异等问题,这叫做无记。这是由于外道迷失了因果真实义的缘故,所以称为无记,但并非佛法中所说的无记。
在我们佛陀的教法中,所说的无记是指超越能取与所取的对立,不生起分别心,妄念自然息灭的状态。佛陀所说的庵摩罗识称为清净无记,所谓无记,是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记录执着的缘故。外道因为迷失因果真实义,所以没有真实的果德可以记录,因此称为无记。而佛陀所说的庵摩罗识,也叫做如来藏,也就是真如。《楞严经》说:在如来藏中,寻求过去未来、迷悟生死等差别相,完全不可得。因为如来藏不落入因果范畴,不能用言语思议来揣度,没有任何现象可以记录执着,所以也称为无记。
由于佛陀所说的无记境界,根本不是外道和二乘行者所能理解的,所以应当制止他们的讨论,这就是止论的意义。《法华经》说:纵然充满十方世界的众生,都像舍利弗那样智慧第一,如同稻麻竹苇那么多不退转的菩萨,也遍满十方世界,这些人竭尽思虑共同揣度,仍然不能测度佛的智慧。为什么呢?因为佛的智慧不是用心意识所能达到的。正由于不是心意识所能达到,所以舍利弗三次祈请,如来三次制止说:停下吧,不必再问了,我的法门玄妙难思。唉!连智慧第一的舍利弗尚且如此,何况外道呢?所以应当制止他们的讨论。
云何止彼?大慧,若摄所摄计著者,不知自心现量故止彼。
如何停止这种执着?大慧,如果人们还执着于能把握和所把握的对立观念,那是因为他们不明白万法都是自心显现的道理,所以要让他们停止这种执着。
记曰:此言止论之所以也。所以止彼而不置答者,以彼外道执着能取所取妄法,不了唯是自心所现。若与彼说离心意识境界,彼则恐怖惊疑不信,返生诽谤破法堕恶。或依名言习气,复执言说更增邪见。是故佛诫弟子,于后恶世无智人中莫说此经。为遮此辈恶见故,应止彼而不答也。
记录说:这段话是说明佛陀停止讨论的原因。之所以要停止回应而不继续解答,是因为那些外道执着于能取和所取的虚妄境界,不能领悟这一切都只是自心所显现的。如果对他们讲说超越心、意、识的境界,他们就会恐惧惊慌产生怀疑,不仅不能信受,反而会生起诽谤毁坏正法,最终堕落恶道。或者有些人依据文字习气,又会执着于言说相,更加助长邪见。因此佛陀告诫弟子,在将来末法时代的愚痴人群中,不要宣说这部经典。为了遮止这类人的邪恶见解,所以应当停止回应而不作解答。
大慧!如来、应供、等正觉,以四种记论,为众生说法。大慧!止记论者,我时时说,为根未熟,不为熟者。
大慧啊!如来、应供、等正觉,用四种记论的方式,为众生解说佛法。大慧!所谓止记论,是我根据不同时机而说的法门,这是针对根基尚未成熟的众生,不是为根基已经成熟的人所说的。
记曰:此释伏难,以明如来说法大权应变不执一也。难云:佛既于彼等无记置而不答,然亦有答者何也?故此释云:如来说法应变不一,或时一向直说、或时反诘、或时广为分别。如来调伏众生应机施设,如摩尼圆照五色相鲜,与夺随宜、杀活自在,故有时说、有时不说,有时说即不说、有时不说即说,所谓默时说、说时默,大施门开无拥塞。然说与不说无非显示第一义谛离言说处,岂可定执说与不说耶?故云如来以四种记论为众生说法。恐闻者又致疑云:既以四种记论说法,何以此中特为外道明止论耶?故此答云:止记论者,不但今日我时时说,然非为外道一类之机,即我弟子中亦有根机利钝、成熟未成熟者。若根未熟者且止不说,以待时故。或为激发当机令生欣慕,如法华、身子、华严、刚藏三请三止,然非秘而不说,亦非绝然不说也。即止外道不说,但为遮其恶见而止,即是说亦非痛绝之意也,以如来不舍一众生故。
世尊说:这段解释是为了回应可能产生的疑问,说明如来演说佛法时具有善巧权变的智慧,不会固守单一模式。有人会问:佛陀既然对那些问题采取不置可否的态度,但为什么有时候又会回答呢?因此这里解释说:如来演说佛法会根据情况灵活应变,有时直接阐述,有时反问启发,有时详细分析。如来调伏众生都是顺应根机而施设教法,就像摩尼宝珠映照出缤纷色彩,或肯定或否定皆恰到好处,或截断或点拨无不自在,所以有时解说,有时沉默,有时解说即是沉默,有时沉默即是解说,正所谓无声时正在演说,演说时犹如无声,弘法的大门始终敞开毫无阻碍。然而无论说与不说,无不是为了彰显离言绝相的第一义谛,怎能固执地认定必须说或必须不说呢?因此说如来运用四种记论方式为众生演说佛法。又担心听法者产生疑问:既然用四种记论说法,为何这里特别为外道说明止论呢?所以进一步解释:这种止而不答的方式,不单是现在使用,我时时都在运用,而且并非专为外道这类根机,即便在我的弟子中,也有根器利钝不同、修行成熟与否的差别。对于根基尚未成熟的,暂且止而不说,是为了等待恰当时机。有时也是为了激发当机者的求法之心,令其生起向往,就像《法华经》中舍利弗三请、《华严经》中金刚藏菩萨三问而佛陀三次止之,这并非秘而不宣,也不是彻底拒绝。即便对外道止而不答,也是为了遮止其错误见解,这种止本身就是一种教化,并非全然排斥的意思,因为如来从不舍弃任何众生。
复次,大慧!一切法离所作因缘不生,无作者故一切法不生。
再有,大慧啊!一切事物的存在,离开了造作的因缘就不会生起。因为没有真正的创造者,所以一切事物本质上都是不生不灭的。
记曰:此下至一切法常,通明佛以止论制诸外道,不同外道所说也。然佛虽以四论说法,普被三根,故其止论亦有时而说。至若对外道说法,一向单用止论,以说与不说皆止论故。何也?且如外道不达诸法本自无生,妄计有作者生,或妄计因生,以妄执别有异因能生诸法,盖无因也,是故我说因缘不生。魏译云:一切诸法离作者及因,是故不生。以无作者故,是故我说一切诸法不生。且彼外道妄执诸法一定有能生,我但以不字止之耳。然我何甞别有所说耶?以外道计诸法自生,或计他生,或计共生,或计无因生。中论云:诸法不自生,亦不从他生,不共不无因,是故说无生。此所谓但以不字止之,故为止论。
这段经文说到:从这里开始到"一切法常"的部分,是说明佛陀用"止论"来破除各种外道的错误观点,显示佛法不同于外道的说法。虽然佛陀通常用四种论法来教化众生,普遍接引上中下三种根器的人,但有时也会使用止论。特别是在面对外道时,往往专门运用止论,因为无论说与不说都属于止论的范畴。为什么呢?那些外道不能了悟万物本来无生的真理,错误地认为有造作者产生万物,或者错误地执着因能生果,妄想执着另有一个特殊的原因能生出万物,其实这都是无因之论。所以我说因缘本不生。北魏译本说:一切事物远离造作者和因,所以说无生。因为没有造作者,所以我说一切事物不生。那些外道妄想执着万物一定有个能生的主体,我只是用一个"不"字来破除他们的执着罢了。然而我何曾另外建立什么说法呢?因为外道们要么执着万物自己生自己,要么执着从他处生,要么执着共同生,要么执着无因而生。《中论》说:万物不是自己生自己,也不是从他处生,不是共同生也不是无因生,所以说无生。这就是所谓只用一个"不"字来破除执着,所以称为止论。
大慧!何故一切性離自性?以自覺觀時(魏譯云以自智觀察),自共性相不可得故,說一切法不生。
大慧!为什么说一切事物的本质都没有独立存在的自性?因为当我们用内在的觉悟智慧去观照时,发现事物本身固有的体性和相状都不可得,所以说一切现象本来不生。
(北魏译本说:用内在智慧观察)
记曰:此重征释无生义,以破外道生见也。由上佛言:我说诸法无性者,以离自性故。大慧疑云:何故一切法皆离自性耶?故此世尊牒而答之曰:我以自觉圣智观察时,见一切法自相、共相皆不可得,故说一切法本自无性,故不生也。问曰:既云一切法离自性故说无生,何以又言自相、共相不可得方名离自性耶?答曰:以彼外道不达诸法唯心所现,故妄计神我为作者实有自性能生诸法,又计他梵天能生诸法,又计他四大极微时等各有自性能生诸法,又计诸法八万劫来无因自有、自然而生。然神我、作者,自生也;从他梵大、四大等,他生、共生也;自然,无因生也。以妄计此四各有自体能生诸法,谓之自相;以不了唯心,妄见诸法从彼四生,谓之共相。故此世尊破云:诸法不从彼四法生。何也?以彼四法皆无自性,不能和合而生诸法,故云自相、共相不可得。彼四既不可得,足知一切诸法无自性矣。既无自性,则诸法又何从而生耶?此所以一切法离自性故,故说诸法本自不生也。然彼以妄见自相、共相皆不离自性故生,我以正智观察一切皆离,故不生耳。下文何故云云,皆牒疑词也。
世尊接着重新解释无生的道理,用以破除外道的生灭之见。因为前面佛陀说过:我说一切法没有自性,是因为它们远离了自性。大慧菩萨疑惑道:为什么说一切法都要远离自性呢?所以世尊在这里重申并回答:当我用自觉圣智观察时,发现一切法的自相、共相都不可得,因此说一切法本来没有自性,所以不生。有人问:既然说一切法因远离自性而无生,为什么又说自相、共相不可得才算是远离自性呢?这是因为外道不能领悟万法都是心识所现,错误地把神我当作创造者,认为它有真实自性能生出万物;又认为梵天能创造万物;还认为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或极微粒子各有自性而能生起万物;甚至主张万物从八万劫前就是无因自有、自然而生。其实,神我、创造者属于自生;依从他者如梵天、四大等属于他生或共生;自然而生则是无因生。外道妄执这四种情况各有实体能生万物,称之为自相;由于不能明了唯心所现,错误认为万物从这四种情况产生,称之为共相。因此世尊破除说:万物并非从这四种情况产生。为什么呢?因为这四种情况本身都没有自性,不能和合产生万物,所以说自相、共相都不可得。既然这四种情况都不可得,就足以证明一切法都没有自性。既然没有自性,万物又从哪里生起呢?这就是为什么说一切法因远离自性而本来不生。外道因妄见自相、共相都不离自性而认为有生,我则以正智观察一切皆远离自性,故说无生。下文所问的种种疑惑,都是针对这些问题的进一步探讨。
何故一切法不可持來、不可持去(魏譯云一切諸法亦無取相亦無捨相)?以自共相欲持來無所來、欲持去無所去(唐譯云以自共相來無所從去無所至)?是故一切法離持來去。
为什么说一切事物既不能带来也不能带走呢?(魏译本说:一切事物既没有获取的表象,也没有舍弃的表象)?因为从事物自身的特性和共通特性来看,想要带来却找不到来的源头,想要带走也寻不到去的归宿(唐译本说:从自相与共相来看,来处找不到来源,去处寻不到终点)?所以说一切事物本质上都不存在带来与带走这回事。
记曰:此释上自共相不可得义,以破相见也。以彼外道妄见诸法,计自共相实有自体,我以正智而观,皆不可得。何者?若自共相果有自体则可取,可取则可持来;既可取则可舍,可舍则可持去。今观诸法来无所从、去无所至,既无来去则不可得,于不可得中而妄计实有自共相者,皆邪见也。故永嘉云: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秪么得。以不可得故,说诸法离自性不生,所以云:体即无生。故二祖乞师安心,师云:将心来,与汝安。祖云:覔心了不可得。故僧问云门:一物不将来时如何?门云:放下着。僧云:一物不将来,放下个甚么?门云:放不下,担取去。
德清大师解释说:这段是在阐明前面提到的“事物的自相和共相都不可得”的道理,用来破除对表象的执着。那些外道错误地看待一切现象,执着地认为事物的自相和共相都有真实本体。但用正确的智慧来观察,这些其实都不可得。为什么呢?如果自相和共相确实有独立本体,就应该能抓取;既然能抓取,就应该能带来;既然能抓取,也应该能舍弃;能舍弃,就应该能带走。可是现在观察诸法现象,来时找不到来源,去时找不到归宿。既然没有来去,就是不可得。在这不可得的境界中,却妄想执着实有自相共相,这都是错误的见解。
所以永嘉大师说:取不得,舍不得,不可得中就这么得。正因为不可得,才说诸法远离自性而不生起,所以说:本体就是无生。当年二祖请求达摩祖师安他的心,祖师说:把心拿来,我帮你安。二祖说:找心却根本找不到。后来有僧人问云门禅师:什么都不带来时怎么办?云门说:放下吧。僧人说:什么都没带来,放下个什么?云门说:放不下,那就挑着走吧。
大慧,何故一切诸法不灭?谓性自性相无故,一切法不可得故,一切法不灭。
大慧,为什么说一切现象都不会真正消亡?因为它们的本质自性本无固定相状,一切现象都不可执着实有,所以说一切法不会消亡。
记曰:此破外道死后断灭见也。由一切法无自性故不生,不生故不灭,殆非生而后灭,亦非死后断灭也。
这段经文记载的是破除外道认为死后一切断灭的见解。因为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所以不会真实产生;既然不会真实产生,也就不会真正消亡。这并不是说事物生起之后才消灭,也不是说死后就彻底断灭不存在了。
大慧,何故一切法无常?谓相起无常性,是故说一切法无常。
大慧,为什么说一切现象都是无常的?因为所有事物的表象生起时,就蕴含着无常的本质,所以说一切现象都是无常的。
记曰:此破凡夫外道确定常见也。由凡夫妄认四大为自身相,执定一期果报,及作千秋百岁之计以为常。外道妄计十方众生,生灭循环,不曾散失,咸皆体恒,执以为常。以认无常为常,故此佛说一切法无常。以相起速灭,刹那不住,无有常性,故我说无常。遮彼常见,殆非真无常也。
记录说:这一段是为了破除凡夫和外道执着的常见。因为凡夫错误地认为地水火风四大是自己的身体,执着这一期的生命果报是固定的,还做着活一百岁一千年的打算,以为是恒常的。外道则错误地认为十方世界的众生,虽然生生死死循环不息,但从来不曾真正散失,都有一个永恒的本体,执着地认为这是恒常的。由于他们把无常错认作恒常,所以佛陀才说一切法都是无常的。因为一切现象生起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每一个刹那都不停息,根本没有恒常不变的本性,所以我才说这是无常。这是为了遮止他们所执着的常见,并不是说真的有一个“无常”的实体存在。
大慧,何故一切法常?谓相起无生性无常,常故说一切法常。
大慧啊,为什么说一切法都是恒常的?因为一切现象生起时本就无生,其本性就是无常,正是由于这种超越生灭的恒常性,所以才说一切法都是恒常的。
记曰:此破二乘以真常为无常见也。以二乘不了诸法当体真常,而横生厌离故。此佛说一切法常,以诸法相起即是不起故,如电速灭。以无所有故,故无常性常故。我说一切法常,以初生即有灭,本无生性故,故云相起无生性无常。常殆非离此诸法外别求真常也,以一切皆同如故,除真如外无片事可得故。即彼诸法生无生性当体真常,即前所云惑乱常也。
佛说:这段经文是为了破除二乘人将真常误认为无常的见解。因为二乘人不能领会万法当下就是真实永恒,反而错误地产生厌离之心。所以佛陀开示说一切法都是恒常的——诸法表象生起的当下其实就是无生,就像闪电般迅速消逝。正因为其本质空无所有,所以无常性本身才是恒常的。我说一切法皆常,是因为现象初生时就蕴含着寂灭,本来就没有真实的生起之性。所以说"表象生起却无生起之性,无常即是常"。真正的恒常绝非离开这些现象另寻真常,因为万法皆与真如无二无别,除了真如之外没有任何独立存在的事物。这些现象"生即无生"的当下就是真实永恒,正是前文所说的"虚妄现象即是恒常"。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记论有四种:一向反诘问,分别及止论。
记录议论有四种方式:直接陈述、反向诘问、分析辨别和默然止论。
记曰:此颂如来以四种记论为众生说法也。四种记论者,一谓随问而答名为一向,魏云直答;二谓反诘所问而答名为反诘,唐云反质答;三谓简辨而答名为分别;四谓折伏外道故置而不答名为止论,魏唐二译皆云置答。
记录说:这首偈颂说明如来用四种记论的方式为众生说法。所谓四种记论:第一是顺着提问直接回答,叫做一向记,魏译称为直答;第二是反过来诘问提问者再作解答,叫做反诘记,唐译称为反质答;第三是通过分析辨别来回答,叫做分别记;第四是为了折服外道而暂时不作回答,叫做止论记,魏译和唐译两种译本都称为置答。
以制诸外道,有及非有生。僧佉毗舍师。
为了降伏各种外道, 无论他们主张“有”还是“无”的见解, 以及数论派和胜论派的学者们。
记曰:此偈意谓佛以四论不独为弟子说法,然亦为制诸外道也。唐译云数论与胜论,以梵语僧佉,正云僧佉耶,此云数术。数即慧数,谓度诸法根,立名从数,故立神我主谛。从冥初生觉等,谓之二十五冥谛,故亦名数论。毗舍,亦名毗世,具云吠世史。迦沙多罗,此云胜论,立六句义为最胜故,或胜人所造故。六句者,一实、二德、三业、四大有、五同异、六和合。虽云六句,而以和合因缘为我能生诸法师,即二论师也。
这段偈语的意思是:佛陀用四种基本教义,不只是为弟子们说法,也是为了制约各种外道思想。唐代译本里提到的“数论”与“胜论”——梵语“僧佉”,完整说是“僧佉耶”,这里指通过数学推演来探究真理的学派。他们通过分析现象的根本规律建立理论体系,主张有一个永恒不变的“神我”作为宇宙的本体。认为万物从最初的混沌状态产生知觉等功能,建立了二十五种基本元素理论,所以也叫“数论派”。
“毗舍”也叫“毗世”,全称是“吠世史迦沙多罗”,这里称为“胜论派”,因为他们提出六种范畴理论最为殊胜,又传说是由殊胜的智者创立。这六种范畴是:实体、属性、作用、普遍性、特殊性、内在联系。虽然说是六种范畴,但认为通过因缘和合就能产生一切现象,这就是两种外道学派的主要观点。
一切悉无记,彼如是显示。
一切都无法用言语完全说明,如来就是这样为我们开示的。
记曰:此结示外道所说皆无记也。唐译云:如是等诸法,一切皆无记。
记录说:这里总结说明外道所说的都是没有真实意义的空谈。
正覺所分別(唐譯云正智觀察時),自性不可得,以離於言說,故說離自性。
真正的觉悟在观察时,事物的本质是找不到的,因为已经超越了言语的范畴,所以说要超越对本质的执着。 (唐代译本说:用正确的智慧去观察时)
记曰:此颂离自性已下五节义也。以一切法皆无自性,平等如如,离言说相。以离言说故,说离自性耳。以无自性故,生灭断常等皆妄见也。
世尊说:下面这五段偈颂是讲“远离自性”的道理。因为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它们平等一如,超越言语所能描述的范围。正因为超越了言语表述,所以说要远离对自性的执着。由于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所以生灭、断常等见解都是虚妄的认识。
○从前大慧难问,佛说缘起,即是说因缘起。止此通破外道言说自性事,自性相,二种计着有无断常等四句邪见,以明外道邪禅。后章示声闻通别相,以明二乘偏禅。总上章通释四种禅中愚夫禅。
大慧菩萨先前向佛陀提问:佛所说的缘起法,就是指因缘和合而生起。这段经文的重点在于破除外道的错误见解——他们执着于言语表述的自性实体和自性相状,陷入“有、无、断、常”四种极端观点,以此揭示外道修习的并非真正禅法。后续章节通过说明声闻乘的共通与特殊教义,阐明二乘禅法的局限性。以上内容总体解释了四种禅修境界中“凡夫所行禅”的实质。
尔时大慧菩萨摩诃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为说诸须陀洹、须陀洹趣差别通相。
这时,大慧菩萨再次向佛陀请教:“世尊!恳请您为我们讲解,初果圣者与趋向初果者在修行境界上的差别相状。”
记曰:此问明二乘通别行相,以释前愚夫禅中二乘偏禅之行相也。差别通相者,谓声闻名通而有四果,行相各别,故从初果问起,意在历四果,以明亦有顿渐不同也。
世尊,这些声闻修行者有两种修行方式:一种是渐进的,一种是顿悟的。他们所要断除的烦恼和所要证得的境界,是不是也分成两种呢?
若菩萨摩诃萨善解须陀洹趣差别通相,及斯陀含、阿那含、阿罗汉方便相,分别知已,如是如是为众生说法,谓二无我相及二障净度诸地相,究竟通达,得诸如来不思议究竟境界。如众色摩尼,善能饶益一切众生,以一切法境界无尽身财摄养一切。
如果菩萨能够善巧理解初果须陀洦的修行差别相,以及二果斯陀含、三果阿那含、四果阿罗汉的修行方法相,在清楚分别了知之后,就能如理如法地为众生宣说:如何破除人我执着与法我执着这两种执着,如何净化烦恼障与所知障这两种障碍,如何逐步超越菩萨十地境界。最终彻底通达诸法实相,证得如来不可思议的圆满境界。这样的菩萨就像具足一切色彩的摩尼宝珠,能够善巧利益一切众生,以无穷无尽的法门境界和福德资财,摄受滋养所有众生。
记曰:此陈述请问利益也。由前一往世尊历斥勿堕外道二乘恶见,且云如来又以二种神力加持,令其行人不堕外道魔业及声闻地禅。故此大慧闻上来佛说外道邪禅行相已,但不知声闻禅通别行相何如。意谓声闻名虽通称是一,而有四果差别不同。若一一了知差别行相,则可以自净二障不堕其中,亦可以教化众生舍离增慢,不致得少为足,庶可超越诸地究竟佛果,而以无尽身财教育众生也。有此胜益故此请问。所云方便相者,谓四果修行各有方便行相,即观行也。须陀洹此云预流,谓三界四谛下八十八使见惑断尽即证初果,以初入圣流故名预流。斯陀含此云一往来,谓于三界九地八十一品思惑中,方断欲界一地前六品尽则证二果,从此命终更须一往上二界一来欲界,方得断除后三品残思,故云一来。阿那含此云不来,谓欲界九品思惑断尽则证三果,从此永绝欲界受生更不还来,故云不来。已上三果名有学位。阿罗汉此云无生,又云杀贼,又云应供,谓上二界八地七十二品思惑断尽则证四果,阿罗汉名无学位,高超三界远越四生故名无生。此以证灭谛理不受后有得无生名,殆非八地真无生也。以能破烦恼故名杀贼,堪为福田故名应供。
这段是说明提问的利益所在。由于前面世尊一直告诫不要陷入外道和二乘的错误见解,并且说如来会用两种神力加持,使修行人不堕入外道魔业和声闻禅定。所以大慧菩萨听完佛说外道邪禅的表现后,想知道声闻禅的具体修行情况是怎样的。他认为声闻虽然统称一个名号,但实际有四种果位的差别。如果能清楚了解这些差别相状,就能自行净化两种障碍不堕其中,也可以教化众生舍弃增上慢心,不会得少为足,这样才能超越各种阶位最终成就佛果,用无尽的功德身相来教化众生。因为有这样殊胜的利益,所以提出这个问题。
所谓"方便相",是指四果修行各有具体的观修方法: - 须陀洹译为"预流",指断尽三界四谛下的八十八种见惑就证得初果,因为初次进入圣者之流所以称为预流。 - 斯陀含译为"一往来",指在三界九地八十一品思惑中,断尽欲界前六品就证二果,从此命终还要往生上二界一次、再来欲界一次,才能断除剩余三品思惑,所以称为一来。 - 阿那含译为"不来",指断尽欲界九品思惑就证三果,从此永远脱离欲界轮回不再回来,所以称为不来。
以上三果都称为"有学位"。阿罗汉译为"无生",也称"杀贼"、"应供",指断尽上二界八地七十二品思惑就证四果。阿罗汉称为"无学位",因为超脱三界超越四生所以称为无生。这是指证得灭谛真理不再受后世轮回而得名无生,并非菩萨八地的真无生境界。由于能破除烦恼所以称杀贼,堪作众生福田所以称应供。
佛告大慧:谛听!谛听!善思念之,今为汝说。大慧白佛言:善哉!世尊!唯然听受。佛告大慧:有三种须陀洹、须陀洹果差别。云何为三?谓下、中、上。
佛对大慧说:仔细听!仔细听!好好思量,现在为你解说。大慧对佛说:太好了!世尊!我们恭敬聆听。佛告诉大慧:须陀洹修行者和须陀洹果位各有三种差别。是哪三种呢?就是下等、中等、上等。
记曰:前问诸须陀洹及须陀果差别通相,故此答云总有三种,谓人有三、果亦有三,以根有利钝迟速故有三,非是实有三种也,故云下中上。
世尊说:前面问到各种须陀洹以及须陀洹果的差别和共通特征,这里回答说总共有三种。意思是修行的人有三种,证得的果位也有三种,因为众生的根器有敏锐迟钝、进展快慢的差别,所以分为三种,并非实际存在三种不同的实体。因此说下等、中等、上等。
下者,极七有生。
最差的情况,最多经历七次生死轮回。
记曰:此言极钝根也。唐译云:于诸有中,极七反生。谓欲界一地,九品俱生烦恼,共润七生也。润七生者,谓初品润二生,次三品各润一生,次二品共润一生,后三品共润一生。以初麤猛,后力微弱故。以天上躭乐,无力断惑故。须下生人间,历境方断。以根钝故,故极七返生而后断也。此中俱生烦恼,谓爱欲也,非俱生无明。
憨山大师解释说:这里说的是最迟钝的修行者。唐代译本说:在轮回中最多经历七次转生。这是指欲界修行者,九种层次的与生俱来烦恼共同滋润七次转生。所谓滋润七次转生的道理是:最初层次的烦恼滋润两次转生,接着三个层次各滋润一次转生,再后面两个层次共同滋润一次转生,最后三个层次共同滋润一次转生。因为初期的烦恼粗重猛烈,后期力量微弱的缘故。又因天界众生沉溺享乐,没有力量断除烦恼,必须投生人间,经历各种境界才能断除。由于根器迟钝,所以最多七次往返转生才能断尽烦恼。这里说的俱生烦恼,指的是爱欲烦恼,并非与生俱来的根本无明。
中者,三五有生而般涅槃。
其中有三种、五种众生,活着时就证得了涅槃。
记曰:此中机也。以根稍利故,历生不同故,三生五生而般涅槃。
记载说:这里是针对中等根器的人。因为他们的慧根稍为敏锐,由于多生累劫修行因缘不同的缘故,经过三生五世就能证得涅槃境界。
上者,即彼生而般涅槃。
上等根器的人,在这一生就能证得涅槃。
记曰:此上机也。谓上机须陀洹,即此一生便得阿罗汉果,名现灭须陀洹,不说中间经二三果。观此中上二机有涅槃之言,则中机亦不历后二,是则历后位者皆下机也。若约四十二章经云:须陀洹七死七生便得阿罗汉,爱欲断者如四肢断。则下亦不历。
世尊说:这是上等根器的人。所谓上等根器的须陀洹,就在这一生便能证得阿罗汉果位,称为现世成就的须陀洹,不必经历中间的二果三果阶段。观察这段经文里上等与中等根器都有提及涅槃,可知中等根器同样不必经历后面两个果位,由此可见需要经历后续果位的都属于下等根器。若依照《四十二章经》所说:须陀洹经过七次生死轮回便能证得阿罗汉,断除爱欲的人如同四肢被截断不再生长。那么下等根器其实也不必经历所有阶位。
此三种有三结:下、中、上。
下等、中等、上等这三种各有三种烦恼束缚。
记曰:此言所断结有三种,而一种中各有下中上,故诸结地地通有九品,共有八十一品。
世尊说:这里所说的烦恼有三种,而每一种又分为下、中、上三等,所以每一种烦恼在每一修行阶位中都有九种层次,总共就有八十一种烦恼层次。
云何三结?谓身见、疑、戒取,是三结差别。
什么是三种束缚?就是自我执着、怀疑、执着戒律条规,这三种束缚各有不同。
记曰:此是三结之名也。此三结乃十使烦恼中之三种,疑乃钝使之一,身见、戒取乃利使之二也。问曰:十使烦恼为三界生死之本,声闻乘人十使断尽方出三界,今何独言断三结耶?答曰:五钝独言疑者,以身见断则贪痴自然不生,既佛教调伏其心故不行嗔慢心,四果未断故不言慢。以未入佛法时,初尊天魔反疑于佛,今既令入正信则不疑佛疑法,已见谛理亦不疑已,故独言断疑耳。五利不言余三者,彼皆外道邪见,今既依佛教门故此不言。又意痴乃无明,以恋着涅槃虽断欲贪而未断涅槃贪,故二皆非所断故不言。
这段文字讲的是三种烦恼结缚的名称。这三种结缚属于十种根本烦恼中的三种,其中的"疑"属于五类迟钝烦恼之一,而"身见"和"戒取"则属于五类敏锐烦恼中的两种。有人问:十种根本烦恼是三界生死轮回的根本,声闻乘的修行者必须完全断尽这十种烦恼才能超出三界,为什么这里只说断除三种结缚呢?回答是:在五类迟钝烦恼中特别指出"疑",是因为一旦断除了"身见",贪欲和愚痴自然就不会生起,而且佛陀教导要调伏内心,所以不会产生嗔恚和傲慢,但四果圣者尚未完全断除傲慢,因此这里没有提及。由于未入佛法时,最初尊奉天魔的人反而对佛陀产生怀疑,现在既然让他们生起正信,就不会再怀疑佛法,已经见证真理也不会怀疑自己,所以特别强调断除疑惑。在五类敏锐烦恼中没有提到其余三种,是因为那些都是外道的邪见,现在既然依循佛陀的教法,所以不必提及。另外,"意痴"属于无明,由于贪恋执着涅槃境界,虽然断除了欲界的贪爱,但还没有断除对涅槃的贪着,所以这两种都不是现阶段需要断除的,因此没有提及。
上上升进,得阿罗汉。
继续向上修行,最终证得阿罗汉果位。
记曰:此总示断结得果之相也。上上升进者,谓能顿断上上品惑,即证上上阿罗汉果。
这段记载说的是:这里总体说明了断除烦恼、证得果位的相状。所谓的"上上昇進",是指能够顿时断除最上等的烦恼,就能证得最上等的阿罗汉果位。
大慧!身見有二種,謂俱生及妄想(唐譯云分別),如緣起妄想、自性妄想。
大慧!众生对身体的执着有两种:一种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是后天妄想产生的(唐代译本说是分别产生的),就像因缘和合产生的妄想、对事物本性的妄想那样。
记曰:此示身见,以释初果行相也。身即五蕴身心,所谓名色是已。俱生者,名也。谓受等四蕴,本无自性,但以名言而为体故。无始时来,一类妄执,故名俱生身见。妄想分别者,色也。谓此四大幻色,本来不有,但以因缘力故,和合妄成。譬如幻者,假名为人。愚夫不达,妄计实有自性,分别妍丑,横生贪欲,故云分别身见。
世尊说:这里要说明的是“身见”,用来解释初果圣者的修行境界。“身”指的是由五蕴构成的身心,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名色”。“俱生”属于“名”的范畴,指的是受、想、行、识这四蕴,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实体,只是依靠概念名称而存在。从无始以来,众生一直保持着这种虚妄的执着,所以称为“俱生身见”。“妄想分别”属于“色”的范畴,说的是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组合的虚幻色身,本来并不真实存在,只是因缘和合暂时形成的假象。就像幻术变出来的人,只是暂时假名为人。愚昧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错误地认为这些都有真实不变的实体,进而分别美丑好坏,无端生出贪欲执着,所以称为“分别身见”。
譬如依缘起自性,种种妄想自性计着生,以彼非有非无、非有无无实妄想相故。愚夫妄想,种种妄想自性相计着,如热时𦦨、鹿渴水想,是须陀洹妄想身见。彼以人无我,摄受无性,断除久远无知计着。
就像依靠缘起的本质,各种虚妄分别的执着就会产生,因为那些既不是真实存在也不是完全空无,并非真实存在的妄想境界。凡夫执着于种种虚妄分别的表象,就像炎热时看到阳焰误以为是水,麋鹿口渴时把幻影当作清泉,这就是初果圣者所要破除的"自我执着"。他们通过体悟"人无我"的真理,认清事物本无自性,从而断除长久以来对虚妄现象的愚昧执着。
记曰:此释断分别身见行相也。然自他幻妄色身,本来不有,但依妄想,业幻四大,假合成形。譬如幻人,依缘而起。所谓如世巧幻师,幻作诸男女。愚人不了,妄生分别,计着好丑。故云如依缘起,有计着性。且彼缘生假蕴,无而忽有,其实非有非无。既非有无,则无实体。而凡夫愚痴,妄生计着,取以为实。如热时𦦨,本非是水,而渴鹿妄生水想。此则是名须陀洹分别身见相。魏译云:以无智故,无始世来,虗妄取相。此身见垢,见人无我,乃能远离。故云是须陀洹妄想身见。彼以人无我,摄受无性,断除久远无知计着。谓初见道位,证得我空,乃能断除。是乃单破色阴,则断分别我见也。
世尊说:这段是在解释断除分别心产生的自我执着。其实无论自己或他人的身体,都如幻影般不真实,只是随着妄想、业力,借着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暂时聚合而成。好比魔术师变出的假人,因缘和合就出现了。就像技艺高超的魔术师,变出各种男女形象,愚昧的人看不透真相,反而对幻相产生分别心,执着美丑好坏。所以说随着因缘生起,就会产生执着的习性。这些因缘和合的假象,看似无中生有,其实既非真实存在也非空无所有。既然不存在有无对立,自然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但凡夫因为愚昧,硬要执着这些假象为实有,就像炎热天气里的阳焰,本不是水,口渴的鹿却非要当作真实的水。这就是须陀洹所要破除的分别身见。北魏译本说:由于缺乏智慧,从无始劫以来就一直错误地把表象当作真实。这种自我执着的污垢,要见到"人无我"的真理才能消除。所以说这是须陀洹修行时要超越的妄想身见。修行者通过体证"人无我",领悟到万物没有永恒不变的本质,从而断除长久以来的无知执着。这是在初入圣道时,证得我空真理,才能彻底断除的。这阶段主要是破除对物质现象的执着,也就是断除分别产生的自我认知。
大慧!俱生者,须陀洹身见自他身等四阴无色相故,色生造及所造故,展转相因相故,大种及色不集故。
大慧!所谓与生俱来的执着,是指须陀洦修行者对于自我与他人身体所产生的执着。为什么会有这种执着呢?因为构成身心的受、想、行、识这四类无形无相的精神现象难以把捉,而具有形色的物质现象又是由各种因素相互作用形成的。这些现象彼此牵连、互为因果,但究其根本,组成物质的基本元素与具体色相其实都是因缘和合,并无固定不变的实体可得。
记曰:此释断俱生身见行相也。唐译云:以普观察自他之身,受等四蕴无色相故,色由大种而得生故,是诸大种互相因故。谓例观自他,受等四蕴但有名字,本无实体。且色阴虽有假相,但从四大种所造,展转相因而成此形。既有此形受生,则彼四阴俱时而有,故云俱生。然四大中各无主宰,谁能合集以成色乎?故云色不集故。色阴有质尚空,况受等四阴本无色相,但有名字,岂非空耶?然此俱生,但约四蕴依色妄执身心自相而言,殆非俱生无明也。学者应知。
记录说:这一段解释的是断除与生俱来的自我执着所呈现的状态。唐代译本说:通过普遍观察自己和他人身体,感受等四种存在要素(受想行识)并没有固定形态,而物质形态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元素组合产生,这些元素又相互依存而形成。
这是说,通过观察自他身心,发现感受、思想、行为、意识这四类存在要素只是概念名称,本来没有固定实体。就连物质形态虽然看似存在,其实也只是由四大元素相互组合而成。既然有了这个身体形态来承受生命活动,那么其他四种存在要素也就同时产生,所以说它们是"俱生"的。
然而四大元素中并没有一个主宰者,究竟是谁把它们聚集起来形成物质形态呢?所以说"物质并非自主聚集而成"。连有形的物质本质都是空的,何况感受等四种本来就没有固定形态的存在要素,它们只是概念名称,难道不是空的吗?
这里说的"俱生",是专指四种存在要素依附于物质形态,从而错误执着身心为实有的状态而言,并非指与生俱来的根本无明。学习佛法的人应当明白这个区分。
须陀洹观有无品不现,身见则断;如是身见断,贪则不生,是名身见相。
须陀洹在观察有无现象时不再执着,对身体的错误认知便自然断除;如此断除对身体的执着后,贪欲便不再生起,这就叫做断除身见的真实境界。
记曰:此结身见观行成就也。有品,色也。无品,四蕴也。谓须陀洹能观自他五蕴悉空无主,身见则断。身见若断,则贪爱不生。贪爱不生,则生因永绝,再不受生。故法华云:诸苦所因,贪欲为本。若灭贪欲,无所依止。是故身见断则证初果,是名断身见相。
世尊说:这是总结断除自我执着观想修行的成就。有形态的是物质身体,无形态的是思想感受等四种精神聚合。就是说,初果圣者能够观照自己和他人的身心五蕴都是空无实体的,这样就能断除对自我的执着。自我执着如果断了,贪恋爱着就不会生起。贪恋爱着不生起,那么投生轮回的根源就永远断绝,再不会受生死了。所以《法华经》说:所有痛苦的根源,都以贪欲为根本。如果灭除了贪欲,痛苦就失去了依托。因此断除了自我执着就能证得初果,这就叫做断除自我执着的境界。
大慧!疑相者,谓得法善见相故,及先二种身见妄想断故,疑法不生,不于余处起大师见为净不净,是名疑相须陀洹断。
大慧啊!所谓疑相断除,指的是因为已经正确体悟了真理的实相,再加上先前两种对自我的错误执着都已断除,所以对真理的疑惑不再生起,也不会在其他地方产生对大师的分别——认为某些见解是清净或不清净,这就叫做须陀洹果所断除的疑相。
记曰:此释断疑之行相也。论云:疑者,于诸谛理犹豫为性,能障不疑,决定信故。疑有三种:谓疑理、疑法、疑师。得法善见相者,谓于所得真谛法,善能观察见彼真理,故于理不疑。及先二种身见断故,于诸法中疑不得生,是于法不疑。以向于理法有疑,亦疑其人,但知所尊天魔外道以为大师,返疑于佛是净不净。今见理既真,于法不疑,则不疑其人,故云不于余处生大师想。是名须陀洹所断疑相。
这段是解释断除疑惑的表现。论典中说:疑惑,就是对真理实相犹豫不决,它能障碍坚定的信心。疑惑分为三种:对真理的疑惑、对佛法的疑惑、对老师的疑惑。“得法善见相”是指对所证得的真谛法义,能够善于观察见到其中真理,所以对真理不再疑惑。加上之前两种自我执着已经断除,对种种法门就不会产生怀疑,这是对佛法不疑。因为先前对真理和法门有疑惑,就会怀疑传法的人,误把所尊崇的天魔外道当作大师,反而怀疑佛陀是否清净。现在既然见到了真实真理,对法门不再怀疑,自然也不会怀疑传法的人,所以说“不会在其他地方生起大师的想望”。这就是须陀洦所断除的疑惑相状。
大慧!戒取者。云何须陀洹不取戒?谓善见受生处苦相故,是故不取。大慧!取者,谓愚夫决定受习苦行,为众具乐故求受生,彼则不取,除回向自觉胜离妄想无漏法相,行方便受持戒支,是名须陀洹取戒相断。
大慧,关于持戒的执着,为什么初果圣者不会执着戒律呢?因为他们清楚地认识到轮回投生的痛苦本质,所以不会执着。大慧,所谓执着,是指凡夫固执地修持各种苦行,为了获得人天福报而追求来世安乐。但初果圣者不会这样,除非是为了趋向无上觉悟的超胜境界,远离种种妄想的清净修行。他们以善巧方便持守戒律,这就叫做初果圣者断除对戒律表象的执着。
记曰:此释断戒取行相也。然有漏戒善乃人天之因,而须陀洹所以不取者,以明见生处苦相故。夫其取者,乃诸凡愚于诸有中贪着世乐,故苦行持戒愿生于彼。是故凡夫愿生人天中,故持五戒十善。而外道愚人恐未来有苦相,故持牛狗等戒,拔发熏鼻卧棘投针种种苦行,谓今生受苦若尽,将来一味受乐。此乃取相邪戒,而须陀洹人不取是相。然其亦有所持戒品,乃是唯求最胜无漏无分别法,故所修者乃定共戒,殆非凡愚取相邪戒。是名取戒相断。
世尊说道:这一段是解释断除对戒律执着的情形。要知道有漏的善行戒律只是生在人界、天界的因缘,而须陀洹果位的修行者之所以不执着这些,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看到了轮回生死的痛苦本质。那些执着戒相的人,其实是凡夫愚者在三界中存在中贪恋世间享乐,所以通过苦行持戒发愿往生人天。因此凡夫希望转生人道天道,就持守五戒十善。而那些外道愚人因为害怕未来受苦,就奉行牛戒、狗戒等邪戒,做出拔头发、熏鼻子、睡荆棘、扎铁针等各种苦行,以为今生的苦受完了,将来就能一直享乐。这些都是执着表象的邪戒,须陀洹圣者不会执着这些相状。不过他们也有持守的戒律,那只是为了证得最殊胜的无漏无分别法,所以修持的是与禅定相应的定共戒,绝不是凡夫那种执着表象的邪戒。这就叫作断除对戒律表相的执着。
须陀洹断三结,贪、痴不生。若须陀洹作是念此诸结我不成就者,应有二过:堕身见及诸结不断。
须陀洹果位已断除三种烦恼束缚,贪欲和愚痴不再生起。但如果须陀洹心中产生"这些烦恼束缚我都没有了"的念头,就会产生两种过失:一是堕入自我执着的误区,二是实际并未真正断除烦恼束缚。
记曰:此结名离过也。然贪爱从身见生,痴从疑、戒取生,今三结断,是则因断而缘不生也。三结已断,若存能断之心,则亦堕身见,反不能断诸结,是为二过。故魏译云:彼若如是,不离三结。
这部经文的总结是说:要远离两种过失。贪爱是从对身体的执着产生的,愚痴是从怀疑和死守戒条产生的。现在三种束缚已经断除,这就好比斩断了根源,枝叶自然就不会生长了。虽然三种束缚已断,但如果还存着"我能断除"的念头,这其实又落入了对自我的执着,反而不能真正断除各种束缚,这就是第二种过失。所以北魏时期的译本说:如果这样修行,依然不能脱离三种束缚。
大慧白佛言:世尊!世尊說眾多貪欲,彼何者貪斷(唐譯云貪有多種,捨何等貪)?佛告大慧:愛樂女人纏緜貪著,種種方便身口惡業,受現在樂種未來苦,彼則不生。所以者何?得三昧正受樂故。是故彼斷,非趣涅槃貪斷。
大慧向佛问道:“世尊!您说世间有众多贪欲,那么应当断除哪一种贪欲呢?”佛告诉大慧:“对男女情爱缠绵贪恋,由此产生种种身口恶业,虽然享受当下快乐却种下未来苦果——这样的贪欲不会生起。为什么呢?因为修行者已证得禅定之乐。所以这种贪欲自然断除,并非指断除追求涅槃的愿求。”
(唐代译本说:贪欲有多种,应舍弃哪种贪)
记曰:此示所断生死根本也。经云:一切众生皆以婬欲而正性命,能令一切众生生死不绝者,爱与欲也。须陀洹以知现在欲乐是未来苦因故,永断婬心,故云彼则不生。何者?以禅定解脱之乐,非世间五欲之乐可比,由得禅定乐故,能断彼欲乐也。然彼但断欲贪,未断趣涅槃贪。何也?以彼二乘贪着三昧寂灭之乐,不生一念度生之心,故佛呵云:饮寂灭酒,卧无为床。又谓之焦芽败种,故此特云非趣涅槃贪断。观此不断涅槃贪,则此初果不分利钝,但断三结,径证四果也。
记录说:这里开示了所要斩断的生死根本。佛经上讲:一切众生都是因为淫欲而延续性命,能让一切众生生死相续不断的,就是爱和欲望。须陀洹果的圣人因为明白了现在欲望的快乐是未来痛苦的根源,所以永远断绝了淫欲之心,所以说“彼则不生”。为什么呢?因为禅定解脱的快乐,不是世间五欲之乐可以相比的,由于得到了禅定的快乐,所以能断除那种欲望的快乐。然而他们只是断除了欲望的贪着,还没有断除趋向涅槃的贪着。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那些二乘人贪恋执着于三昧寂灭的快乐,不肯生起一念度化众生的心,所以佛陀呵斥说:畅饮寂灭的酒,安卧无为的床。又称他们是焦芽败种,所以这里特别指出“并非断除了趋向涅槃的贪着”。观察这里所说的不断除涅槃贪着,可知这初果圣人不分利根钝根,只要断除三种烦恼,就能直接证得四果。
大慧,云何斯陀含相?谓顿照色相、妄想生相、见相,不生善见禅趣相故,顿来此世尽苦际得涅槃,是故名斯陀含。
大慧,什么是一来果的境界呢?就是说能够顿时照见一切物质现象、由妄念产生的各种表象、以及见解执着,因为不再生起对禅定境界的执着,所以这一生就能彻底断除烦恼、证得涅槃,这就称为一来果。
记曰:此释二果行相也。斯陀含名一往来。顿者,一往也。色相者,色蕴也。妄想者,受等四蕴也。谓以生空观智,顿照五蕴生相,不起心分别故。魏译云:非虗妄分别想见,故云见相,不生善见禅趣相故。此乃凡夫利根,不历三五七生,断结不入初果,一往发心便登二果,只须一来便证涅槃,故云顿来此世,尽苦际得涅槃也。由此观之,是则前须陀洹人自有三根,以根有利钝,惑有厚薄,故断结有远近不同。今此二果并后那含,皆约凡夫根利惑薄,发心便登当果,一生取证者,殆非次第从前至后也。何者?以前云即彼惑乱起声闻种性故,此乃直观五蕴浅深以约位耳。
世尊说:这里解释二果的修行境界。斯陀含叫做"一往来"。"顿"的意思就是一次性。"色相"指的是色蕴。"妄想"指的是受、想、行、识四蕴。这是说通过"我空"的观照智慧,直接照见五蕴的生起现象,不再生起分别心。
魏译本说:不是通过虚妄分别的认知来见,所以说"见相不生";也不执着禅定的境界,所以说"善见禅趣相不生"。这是指那些根器利锐的凡夫,不需要经历三生、五生、七生的修行过程,断除烦恼时不经过初果,一发心就直接证得二果,只需再来人间一次就能证得涅槃,所以说"顿时来到这个世间,彻底灭尽苦难而证得涅槃"。
由此看来,前面的须陀洹果修行者原本就存在三种根器。因为根器有锐利迟钝之分,烦恼有厚重浅薄之别,所以断除烦恼的时间就有长短差异。现在这个二果以及后面的三果,都是针对那些根器利锐、烦恼浅薄的凡夫,他们一发心就能证得相应的果位,一生就能成就,这大概不是按照次第从前面修到后面的。
为什么呢?因为前面说过"就在这迷乱境界中产生声闻的种性",这里只是直接观照五蕴的浅深程度来划分修行阶位罢了。
大慧,云何阿那含?谓过去、未来、现在色相性非性生,见过患使妄想不生故,及结断故,名阿那含。
大慧,什么是阿那含果位呢?就是说修行者观察过去、现在、未来一切物质现象的本质都是空无自性的,因为彻底看清了执着色相的过患,所以不再生起虚妄分别的念头,并且断除了烦恼的束缚,这就称为阿那含。
记曰:此释三果行相也。阿那含,此云不来。然前斯陀含人但能观现在五蕴不生分别,未观未来,故须一来而后得涅槃。今此阿那含人根性大利,能观三世色蕴悉皆无性,又见未来生处皆有诸苦过患,故厌苦断集,使后四蕴妄想不生,即能顿断三结,即此当生取证再不复来,故云不来。此亦从凡夫直入三果顿证无生者。
世尊说道:这段是在解释三果修行者的境界。阿那含,汉语译为"不还"。先前证得斯陀含果位的修行者,虽然能观照当下五蕴不生起分别心,但未能观照未来世,所以还需要再来人间一次才能证得涅槃。而阿那含修行者根器特别利,能观照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物质现象都是空性,又见到未来投生之处充满各种痛苦过患,因此生起厌离苦、断除烦恼的决心,让受、想、行、识四蕴的妄念不再生起,就能顿时断除身见、疑见、戒禁取见三种烦恼,在当生证得果位后就不再返回欲界,所以称为"不还"。这是指从凡夫直接证得三果、顿悟无生法忍的修行者。
大慧,阿罗汉者,谓诸禅三昧解脱力,明烦恼苦妄想非性故,名阿罗汉。
大慧,所谓阿罗汉,是指那些通过修习各种禅定三昧,获得解脱力量,彻知烦恼痛苦和虚妄念头本来没有真实自性的人,这才称为阿罗汉。
记曰:此释四果行相也。谓此阿罗汉位,乃前三位顿渐二根所同趣究竟之地,若至此位则诸禅三昧及八解脱自然了达,亦能分证十力三明六通皆悉成就,至于烦恼发业所招诸苦皆已永断,一切妄想灭尽无余,故此得名阿罗汉也。然此四果皆约直观五蕴妄法,以明即彼惑乱起声闻种性,但由根有利钝,故有前三差别不同,其实通名声闻,以显差别通相,非若他经所明实有定位也。
世尊说:这里解释的是四种修行果位的境界。所谓阿罗汉这个阶位,是前面三种果位中顿悟与渐修两种根基修行者共同达到的终极境地。到达这个境界时,各种禅定三昧和八种解脱法门自然通达,也能部分证得如来十力、三种智慧光明和六种神通,所有这些功德都能成就。至于因烦恼造业所招感的各种苦报,都已永远断除,一切妄想执著也都消灭殆尽,所以称为阿罗汉。
这四种果位都是直接观照五蕴虚妄之法,说明就是从这些迷惑错乱中生起了声闻的种性。只是由于修行者根器有利钝差别,所以才有前面三种果位的不同层次。其实都通称为声闻,这是为了显示差别中的共通本质,并不像其他经典所说的那样实有固定的阶位。
大慧白佛言:世尊!世尊說三種阿羅漢,此說何等阿羅漢?世尊!為得寂靜一乘道(魏譯云得決定寂滅,唐譯云一向趣寂),為菩薩摩訶薩方便示現阿羅漢,為佛化化(唐譯云佛所變化)?佛告大慧:得寂靜一乘道聲聞非餘(唐譯云此說趣寂非是其餘),餘者行菩薩行及佛化化,巧方便本願故,於大眾中示現受生,為莊嚴佛眷屬故。
大慧向佛问道:“世尊!您说过有三种阿罗汉,这指的是哪一种阿罗汉呢?是指那些证得寂静一乘道(魏译本说是得决定寂灭,唐译本说是一向趣寂)的声闻,还是指菩萨大士为度众生而示现的阿罗汉相,或是佛陀神通变化(唐译本说是佛所变化)所现的化身?”
佛陀告诉大慧:“这里说的是证得寂静一乘道的声闻,并非指其他两类(唐译本说此说趣寂非是其余)。其余两种是践行菩萨道者以及佛陀化身,他们因本愿善巧方便的缘故,在众生中示现受生,为的是庄严佛陀的教化眷属。”
记曰:此结示非真果也。大慧意在拣别真伪,故问三种阿罗汉中此属何等?佛言:我所说者,乃是趣寂定性声闻。断四住结出生死苦得涅槃者,乃名字罗汉,非真罗汉也。华严地上菩萨为真阿罗汉,即此中行菩萨行。乃方便愿者,谓内秘菩萨行,外现是声闻。其佛所化化者,乃为庄严诸佛国土及众会眷属故。彼二声闻非我此中所说故。然此声闻果既非真而因亦非真,故下文结过。
世尊说:这里是要说明并非真正的果位。大慧菩萨的本意是要辨别真伪,所以问在三种阿罗汉中这属于哪一类?佛回答说:我所说的,是指趋向寂灭的定性声闻。他们虽然断除了四住烦恼脱离生死之苦证得涅槃,但这只是名字上的罗汉,并非真正的罗汉。《华严经》中登地菩萨才是真阿罗��,也就是这里所说的修行菩萨道的人。至于发方便愿力的行者,是指内心契合菩萨行持,外表示现声闻相。那些佛所化现的化身,是为了庄严诸佛国土及法会眷属的缘故。前面两种声闻都不属于我在这里所说的范畴。既然这样的声闻果位不是真实的,那么他们所修的因也不是真实的,所以下文会指出这个过失。
大慧!於妄想處種種說法,謂得果、得禪、禪者、入禪,悉遠離故(唐譯云禪者及禪皆性離故)。示現得自心現量得果相,說名得果。
大慧,在执着妄想的境界中,人们建立了各种修行概念:所谓证得果位、获得禅定、修禅之人、进入禅境,其实这些都是需要彻底超越的。(唐代译本说:禅修者与禅定本身都是本性空寂的)。如来只是为了示现觉悟自心现量境界而显现证果的表象,所以暂且称为“得果”。
记曰:此结二乘因非真因,故果非究竟也。然彼趣寂声闻但证偏空,未达实相真理,以无明全在故。依妄想处种种说法,故法非真法。以但尽生死谓为解脱,其实未得一切解脱,而妄谓得果。但起灭定,未得首楞严大定,而妄为得禅。于无所得中妄有证得,以不达禅者及禅悉远离故,妄取涅槃以为真果。然彼所得灭度亦非真灭,但从自心妄见说有得果相耳。故前文云:前后转进,相不除灭。故此为愚夫所行禅也。论云:现前立少物,谓是唯识性,以有所得故,非实住唯识。菩萨尚然,况定性乎?
世尊说:这总结二乘的修行因不是真正的因,所以证得的果也不是究竟的果。那些趋向寂灭的声闻行者只是证得了片面的空性,尚未通达实相真理,因为无明烦恼依然存在。他们依凭妄想的认知来建立种种教法,所以这些法并非真正的法。他们以为断尽生死就是解脱,实际上并未获得一切解脱,却错误地认为自己已经证果。他们只是进入了灭尽定,尚未证得首楞严大定,却妄称已得禅境。在本来无所得的境界中妄执有所证得,由于不能彻悟禅修者与禅境皆应远离的真理,便错把涅槃当作真实果位。其实他们所证的灭度并非真正的寂灭,只是从自心妄见中产生的得果错觉罢了。所以前文说:前后转进的过程中,执着之相并未消除。因此这只能称为愚夫所修的禅法。正如《唯识论》所言:在境界中立少许法执,自认为已证唯识性,因为存有得失之心,所以并非真实安住于唯识。菩萨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定性声闻呢?
復次,大慧!欲超禪無量無色界者,當離自心現量相。(唐譯云:若欲超過諸禪無量無色界者,應離自心所現諸相。)大慧!受、想、正受超自心現量者,不然。何以故?有心量故。
世尊继续开示说:“大慧啊,想要超越一切禅定境界,甚至超越无色界的修行者,应当摆脱内心所显现的一切表象。(唐代翻译的版本说:若要超越各种禅定及无量无色的境界,就应脱离自心所显现的种种相。)大慧,那些认为可以通过感受、思想或禅定状态来超越内心认知局限的说法,是不正确的。为什么呢?因为只要还有心识的活动,就仍在认知局限的范围之内。”
记曰:此总结上外道声闻愚夫所行禅,俱非真因,诫令离过绝非也。禅,通指二乘及外道禅。无量,乃别指广果天人所修四无量心。异生有漏禅、无色界,乃别指四空处定。已上诸禅,虽有世出世间之别,其实总皆未离心量相故。故此诫勉修如实行者,若欲超彼二乘外道诸禅,应当远离自心现量相也。因明论云:现量有二,谓真及似。此乃似现量,以心量未忘,有有取相故,故勉超之。然者,犹许也。谓不但外道邪禅不许亲习,即二乘灭受想正受,在我法中,超自心现量者,决不许可。何者?以彼有心量故,固当远离也。首楞严云:诸修行人,不能得成无上菩提,乃至别成声闻缘觉,及成外道诸天魔王,及魔眷属,皆由不知二种根本,错乱修习。犹如煑沙,欲成嘉馔,纵经尘劫,终不能得,以沙非饭本故。是故欲证无生,当远离心相,为第一义也。故特勉之。
世尊说:以上总结外道、声闻和凡夫所修的禅定,都不是真正的修行根本,所以告诫我们要远离这些过失、舍弃这些错误。这里说的"禅",泛指声闻乘和外道所修的各种禅法。"无量"特指广果天人所修的四无量心。凡夫的有漏禅、无色界定,则特指四空处的定境。以上这些禅修方法,虽然有世间与出世间的区别,但实际上都未能脱离心识分别的执着相。因此世尊勉励修行真实法门的人:如果想要超越声闻、外道等各种禅定,就应当远离自心所显现的种种分别相。因明论中说:现量分为两种,即真现量和似现量。这里指的是似现量,因为心识分别尚未消除,仍然存在执着外相的缘故,所以要勉力超越。所谓"然",就是许可的意思。意思是不仅外道的邪禅不许修习,就连声闻乘的灭受想定这种正受,在我们佛法中,对于要超越自心现量的人来说,也决不允许修持。为什么呢?因为他们还存在心识分别,所以必须远离。《首楞严经》说:许多修行人之所以不能成就无上菩提,反而成为声闻缘觉,或者堕入外道、诸天魔王及其眷属,都是因为不知道两种根本,错乱修习。就像煮沙子想做成美味,纵然经历尘劫那么久的时间,终究不能成功,因为沙子不是做饭的根本材料。所以要想证悟无生法忍,应当以远离心识执着相为第一要义。因此特别勉励大家这样做。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诸禅四无量,无色三摩提,一切受想灭,心量彼无有。
各种禅定与四无量心,无色界的甚深定境,乃至一切感受念想的止息,这些境界的执着相状,在本心现量中皆不可得。
记曰:此颂总结愚夫禅也。四无量即慈悲喜舍,四无量心乃广果天人,为除众生嗔恼不悦憎爱,故修此四心。此乃异生有漏禅,殆非佛之四无量心也。谓彼外道二乘诸禅行相,皆是各各妄见取自心相,其实彼等元无所有。
这段颂文总结的是凡夫的禅修境界。所谓四无量心就是慈、悲、喜、舍,修持这四种心境能往生广果天。这是为了对治众生的嗔恨、烦恼、忧郁及贪憎之情而设立的修行法门。但这类禅修仍属凡夫的有漏禅定,远非佛陀所证的四无量心。可见外道与二乘修行者的各种禅修境界,都是各自执着于自我认知的虚妄景象,本质上这些境界皆非真实存在。
須陀槃那果,往來及不還,及與阿羅漢,斯等心惑亂。禪者禪及緣,斷知見真諦(唐譯云:禪者禪所緣,斷惑見真諦),此則妄想量,若覺得解脫。
须陀洹果位、斯陀含果位、阿那含果位,以及阿罗汉果位——这些修行境界的分别,其实都是心念的迷乱显现。修禅定时执着禅定境界与所缘对象,以为断除烦恼就能证见真理(唐代译本说:禅修者执着禅定的所缘对象,认为断除惑业就能见到真谛),这些仍是妄念的计量分别;唯有超越计量分别,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记曰:此别颂二乘非真也。谓四果圣人而心未离惑乱,即所修禅定入我空观,而所观骨璅无常苦不净等相,皆不离计着,即断惑所见真谛,亦不离妄见取涅槃相。故云禅者禅所缘,断知见真谛,此则妄想量。若觉此等非真,即得究竟解脱矣。知者,分别也。
这段文字记载说:这里特别说明二乘并非真正的解脱。意思是说,证得四种果位的圣人,他们的心念仍然没有脱离迷惑和错乱。即便他们修习禅定、进入我空观,所观察到的骨骼、腐朽、无常、苦、不净等种种现象,都离不开计较和执着。就连他们断除烦恼后所见的真谛,也仍然没有摆脱虚妄的见解,对涅槃境界有所执取。所以说:禅修者所禅修的对境,以及断除知见后所证的真谛,这些都还是妄想的范畴。如果能够觉悟到这些并非究竟真理,就能获得彻底的解脱了。这里所说的“知”,指的就是分别心。
○此上总明愚夫禅已竟。
上文已经完整说明了愚夫禅的内容。
△次下,明观察义禅。
其次,说明观察义理禅。
复次,大慧!有二种觉,谓:观察觉,及妄想相摄受计着建立觉。
再者,大慧!觉悟有两种类型:一种是观察事物真相的觉悟,另一种是被虚妄表象所束缚、执着于分别计较而建立的觉悟。
记曰:此示真妄二觉,以释前四种禅中观察义禅之行相也。唐译云:有二种觉智,谓观察智及取相分别执着建立智。然法非有无,但随智转。若依正智而观,则诸法非有。若以邪智而观,则诸法不无。不无则四句横生,非有则一真独立。一真立则四句离,四句离则心境绝。心境既绝,则人法双亡。故此观察义禅,为破法执。故前文云:谓人无我自相共相,外道自他俱无性已,观法无我,彼地相义渐次增进,是名观察义禅。后文自明。然此真妄双举者,意令舍邪归正故。
世尊开示说:这一段是说明真实与虚妄两种觉知,用来解释前面四种禅定中“观察义禅”的修行境界。唐代译本这样说:有两种觉知智慧,一种是观察真理的智慧,另一种是执取事物表象并加以分别、执着、建立概念的智慧。其实世间万物本无绝对的有或无,只是随着我们的认知方式而呈现不同状态。如果依循正确的智慧来观照,就会明白一切现象并非真实存在;若是用错误的认知去观察,就会觉得万物都真实不虚。认为万物实有就会产生“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这四种片面见解,认识到万物虚妄则能体证唯一真实的境界。一旦证得真实境界,四种片面见解自然消失;四种见解消失时,内心与外境的分别也就断绝了。既然心境分别都已断绝,那么对自我与事物的执着也就同时消融。所以这个观察义禅的修行法门,正是为了破除对事物的执着。因此前文说道:要在彻悟人无我的本质、超越外道对自他存在的各种错误认知之后,进一步观察诸法无我的真理,在此基础上逐步提升修行境界,这就叫做观察义禅。具体内容后文会有详细说明。这里同时指出真实与虚妄两种觉知,目的在于引导
大慧,观察觉者,谓若觉性、自性、相、选择,离四句不可得,是名观察觉。
大慧,所谓观察觉悟,指的是如果觉悟的本性、自身特质、外在表现、分别取舍,这四种情况都超越而不可得,这就叫做真正的观察觉悟。
记曰:此释观察正智也。谓外道二乘妄执诸法实有自性故横生四句,今以正智观察诸法本无自性,既法无自性故四句无依,选择推求离四句外竟不可得,以不可得故见诸法无性者,是名观察义禅。
这段是在解释如何通过正确智慧来观察事物。外道和执着小乘法的人,错误地认为一切事物都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因此产生了四种偏执的见解。现在用正确智慧来观察,就会发现一切事物本来就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既然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那四种偏执的见解也就失去了依据。仔细推究就会发现,在这四种见解之外,根本找不到任何真实不变的东西。正因为什么都找不到,所以能够认识到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这就叫做观察真实意义的禅修。
大慧!彼四句者,謂離一異、俱不俱、有無非有非無、常無常,是名四句。大慧!此四句離,是名一切法。(唐譯云:是故說言一切法離。)大慧!此四句觀察一切法,應當修學。
大慧!那四句的意思是:超越同一与差异、同时存在与不同时存在、有与无以及非有非无、恒常与无常,这就叫做四句。大慧!能超越这四句的分别,才称得上是真正通达一切法。(唐代译本说:因此经文中讲一切法都要超越执着。)大慧!用这四句来观照一切事物本质,你们应当好好修学。
记曰:此教行人当离四句而观诸法,是名正观。若他观者,即邪观也,故勉修学。
记录说:这些教导修行之人应当超越四种片面见解来观察一切现象,这才叫做正确的观照方法。如果用其他方式观察,就是错误的观照,所以要努力修学。
大慧!云何妄想相摄受计着建立觉?谓妄想相摄受,计着坚湿煖动不实妄想相,四大种宗因相譬喻,计着不实建立而建立,是名妄想相摄受计着建立觉。是名二种觉相。
大慧!什么叫做对妄想相的执取、分别而形成的认知呢?就是说,人们执取于妄想的表象,固执地认为坚硬、湿润、温暖、流动这些不真实的妄想相是实有的。他们用四大种(地水火风)的根本特性、成因和譬喻作为依据,执着于这些不实在的假相,并据此建立种种概念体系。这就叫做对妄想相的执取、分别而形成的认知。以上所说的就是两种认知的形态。
记曰:此明外道邪智也。然彼外道不了诸法无性,妄计诸法实有自性,故于彼坚湿煖动四大种性,取相执着,虗妄分别,以宗因喻而妄建立,是名取相分别执着建立邪智。依此邪智,故于诸法妄计一异有无等四句邪见,意令行人舍此邪见,即名正智。故离四句,即名观察义禅也。宗因喻者,谓外道以此三支建立自果,以谬解故,俱不极成。故因明论出彼三十三过,故云不实建立而建立。
这段文字说明外道错误的认知方式。那些外道不明白万事万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错误地认为事物真实存在独立不变的特性,所以对于坚硬、潮湿、温暖、流动这四种基本元素的性质,产生表象上的执着,进行虚妄的分别,用宗、因、喻这些逻辑形式来错误地建立理论,这就叫做执取表象、分别执着的错误认知。依靠这种错误认知,就会对万事万物产生"同一或差异"、"存在或不存在"等四种错误见解。文中意在让修行者舍弃这些错误见解,就能获得正确的认知。所以说远离这四种错误见解,就叫做观察真实意义的禅修。所谓宗因喻,是指外道用这三个要素来建立自己的理论体系,但由于错误的理解,这些要素都不能真正成立。因此因明学中指出了他们三十三种逻辑错误,所以说这是不真实的理论构建。
若菩薩摩訶薩成就此二覺相、人法無我相,究竟善知方便無所有覺,觀察行地得初地(唐譯云:知此智相即能通達人法無我,以無相智於解行地善巧觀察入於初地),入百三昧得差別三昧,見百佛及百菩薩,知前後際各百劫事,光照百剎土。
如果菩萨能够成就这两种觉悟境界——明白人无我和法无我的真实相状,究竟善巧地了知一切方便法门本质上都是无所得的觉悟,通过这样观察修行的阶位就能证入初地(唐代译本说:明白了这种智慧境界,就能通达人无我和法无我的真理,用不执着表象的智慧在解行位善巧观察,从而进入初地),能够入一百种禅定境界获得差别三昧,见到百尊佛及百位菩萨,知晓过去未来各百劫的事相,智慧光明照耀一百个佛国世界。
记曰:此明观成得果之相也。谓菩萨摩诃萨创志,即以无相智善巧观察诸法本无自性,顿断我法二执,乃于解行地即入初地,以及后后如来地也。解即十住,行即十行。此虽云解行,意在不历三贤,以显初发心时便登佛地耳。华严云:初发心时即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知一切法即心自性,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故。入百三昧等者,旧引摄论云:菩萨入初地时证十百明门,谓一于一刹那顷证百三摩地,二以净天眼见百佛国,三以神通力能动百佛世界,四能往百佛刹教化众生,五能以一身化百类身形令有情见,六能成就百类所化有情,七若为利益能留身住世百劫,八能知前后际百劫事,九能以智慧入百法明门,十能以身观百类眷属,余地倍倍增胜。华严具明
记录说:这里阐明观修成就所证果位的境界。指的是大菩萨初发心时,就以无相的智慧善巧观察一切事物本来没有固定不变的实质,顿时断除对自我和事物的两种执着,于是在解行地便证入初地,乃至依次达到如来的究竟果位。解指的是十住位,行指的是十行位。这里虽然说是解行阶段,用意在于说明不必经历三贤位的次第,以显示初发心时便能直登佛地的境界。《华严经》说:初发心时便证得无上正等正觉,了知一切法皆是自心本性,成就智慧之身不假他人开悟。
文中说"入百三昧等",过去引用《摄大乘论》的解释:菩萨证入初地时圆满十种百数明门,具体是:一、在一刹那中证入百种三昧境界;二、以清净天眼彻见百方佛国净土;三、依神通力能震动百个佛国世界;四、能分身前往百处佛土教化众生;五、能以一根本身化现百种不同形相令众生得见;六、能同时成就百类所化导的有情众生;七、为利益众生可住世百劫之久;八、能彻知前后百劫之事;九、能以智慧通达百法明门;十、能示现百类眷属身度化众生。此后各地功德倍倍增胜。《华严经》对此有完整说明。
知上上地相,大愿殊胜,神力自在,法云灌顶,当得如来自觉地。善系心十无尽句,成熟众生,种种变化,光明庄严,得自觉圣乐三昧正受。
要明白最高境界的样貌,就要发下宏大的誓愿,具备超越常人的能力,获得自在无碍的境界,如同被佛法之云沐浴加持,最终必将证得如来的自觉圣智。要善于将心安住于十种无穷尽的境界中,帮助众生成长觉悟,运用各种善巧方法,展现光明庄严的功德,从而证得自觉圣智的究竟安乐与禅定境界。
(十无尽句:指菩萨发下的十种广大誓愿,这些誓愿穷尽未来际没有止境,包含众生界、世界、虚空界等十个方面。)
记曰:此言由初地以极如来地行相也。善系心十无尽句成熟众生者,谓善说法,能以一句演无尽句,能以一法演无尽法等。华严九地行相如此。问曰:此经顿教法门所诠,直显顿悟一心,便登佛地。何以前后每于正智现前,或观行成就处,必历举十地行相,岂不落阶级耶?答曰:此经圣谛亦不立,何阶级之有?盖举果以验因也。然十地亦名佛地,盖平等无相真如,是佛游履之地。吾人苟能顿超有相,心契一真,而与法身同游,步步头头,居然自在广大业用,非是渐次从地至地也。举此胜果,要显真因。若夫邪因无因,又何足以臻此?且令行人知此,亦不得少为,足以冀上上增进,必得安住白觉圣三昧胜乐而后已也。
记录说:这里讲的是从初地到如来地的修行过程。所谓“善繫心十無盡句成熟眾生”,是指善于说法,能够用一句法义演绎出无穷无尽的语句,能用一种法门演绎出无穷无尽的法门等等。《华严经》中九地菩萨的修行境界就是如此。有人问:这部经是顿教法门所阐述的,直接显扬顿悟一心,便能直登佛地。为什么前后文中每当讲到正智现前,或者观行成就时,必定要列举十地的修行次第,这难道不是落入了渐修阶次吗?回答说:这部经连圣谛都不立,哪里还有什么阶次分别?这只是通过果位来验证修行因地的境界。其实十地也可以称为佛地,因为平等无相的真如,就是诸佛游历的境界。如果我们能够顿超一切有形有相,心灵契合唯一真实,与法身同行,那么步步头头自然都是自在广大的功德业用,并不是渐次从低地到高地的修行。举出这些殊胜果位,是为了彰显真实的修行因地。如果是邪因或无因,又怎么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呢?而且让修行人明白这个道理,也不可稍有成就就满足,应当希求不断向上增进,必定要安住于自觉圣智的三昧殊胜法乐才算圆满。
○上释观察义禅竟。下释攀缘如禅。
观察义禅的解说至此结束。接下来解说攀缘如禅。
△初、观四大如。
观察地水火风四大的真实本性
復次,大慧!菩薩摩訶薩當善四大造色。云何菩薩善四大造色?大慧!菩薩摩訶薩作是覺,彼真諦者四大不生,於彼四大不生作如是觀察,觀察已覺名相妄想分齊,自心現分齊外性非性,是名心現妄想分齊,謂三界(唐譯云:觀彼諸大種真實不生,以諸三界但是分別,唯心所見無有外物)。觀彼四大造色性離,四句通淨離我我所,如實相自相分段住,無生自相成。
再者,大慧啊!诸位大菩萨应当善加观察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如何构成万物。怎样才算是菩萨善观四大构成万物呢?大慧!大菩萨应当有这样的觉悟:从究竟真理来看,四大本身并无实体生起。通过对四大无生的观察,就能认清一切名称、表象和妄想的界限,明白这些都是自心所显现的范畴,心外并无独立存在的实体。这就是所谓"心现妄想"的范畴,即三界万法皆由心造(唐代译本指出:观察这些基本元素实质上并无生起,因为三界一切只是分别心所生,唯是心识显现,并无外在实物)。观察四大构成万物的本质超越对立,通达清净,远离我和我所的执着。如实地认知诸法本然面貌,安住于本无生灭的自性之中。
记曰:此言四大本自不生,以释攀缘如禅也。攀缘者,妄想也。四大者,名相也。然妄想元是正智,名相本自如如。以彼愚夫不达三界唯心所现故,妄见四大及所造四尘以为实有故,妄执大种以为生因。是迷正智为妄想,变如如为名相。是以但起攀缘,作四句谬解,种种邪执,故于如不如。今菩萨以正智观察彼诸大种,当体寂灭,真实不生,洞见三界一切名相,但是妄想分别,唯心所现,本无外物。如是观时,则大种所造悉皆性离。若大种性离,则四计顿绝,物我皆空。如此则即妄想为正智,了名相本如如,一心住如实处,万法皆悉不生。故唐译云:住如实处,成无生相。此所以观四大不生,为攀缘如禅。以攀缘即如,非攀缘如也,故云善。四大造色等,以达四大不生,故云善。外道不达,故不善。
世尊说:这段话是说明四大本质上是没有生起的,用来解释"攀缘如禅"的含义。所谓攀缘,其实就是妄想。所谓四大,只是名相概念。然而妄想原本就是正智,名相本来就是如如真实。因为那些愚昧的人不能彻知三界都是自心所显现,所以虚妄地认为四大以及由四大构成的色、声、香、味四尘是真实存在的,错误地执着四大种是产生万物的根源。这是把正智迷失成了妄想,把如如真实变成了名相概念。因此只要生起攀缘心,就会产生四种错误的见解,产生种种邪见执着,所以无法契入真实境界。
现在菩萨用正智观察这些四大种,发现它们当下就是寂灭的,真实中没有生起,透彻照见三界所有名相都只是妄想分别,都是自心所现,根本不存在外在的实物。这样观察时,就会发现四大种所构成的一切本质都是空寂的。如果四大种的本性空寂,那么四种错误见解就会顿时断绝,外物和自我都归于空性。这样就能将妄想转化为正智,了知名相本来就是如如真实,让心安住于真实境界,万法就都不会生起。所以唐代译本说:安住真实境界,成就无生法相。
这就是通过观察四大不生,来修习攀缘如禅。因为攀缘本身就是真实,并非攀缘之外另有真实,所以说这是善巧的修行。对于四大造色等现象,因为通达了四大不生的真理,所以说是善巧的。外道不能通达这个真理,所以是不善巧的。
大慧!彼四大種云何生造色?謂津潤妄想大種,生內外水界;堪能(唐譯云作炎盛)妄想大種,生內外火界;飄動妄想大種,生內外風界;斷截色妄想大種,生內外地界。
大慧!那四大元素是如何生成物质现象的?所谓:由湿润的妄想心念所产生的元素,就形成了内在与外在的水性;由炽盛(唐代译本说是作炎盛)的妄想心念所产生的元素,就形成了内在与外在的火性;由流动的妄想心念所产生的元素,就形成了内在与外在的风性;由凝固割裂的妄想心念所产生的元素,就形成了内在与外在的土性。
记曰:此言四大从妄想生,以破外道妄计四大为生因,以明不善四大造色成前妄想相,摄受计着,建立觉义也。以彼外道不达五蕴诸法唯心变现,乃妄计四大种以为生因,能造诸法。故此责云:彼所计四大种,云何能生造色耶?云何,犹言如何,乃责问之词也。然我但说四大从妄想生,非从四大生,是则妄想为四大种,非四大为四大种也。且妄想无性,即四大本自不生,今彼愚夫邪执谬解,不独见四大生,抑且妄执四大能生,生此所以不善四大造色妄起四计,故于如不如,斯乃愚夫言说,非圣贤也。故下结云:非我所说。然此经文简古,佛意幽深,最难潜通血脉。旧注引楞严世界相续文对释此段,然虽消文有据,其实义难会通。何也?以彼说世界生起之由,以言次第相生之情状,今此但说四大从妄想生,以破外道妄计四大为生因耳。二处言同义别,若执彼明文,则返晦此经旨,观者幸勿以臆断,下文自当证之。文云:谓地等四大及造色等有四大缘,非彼四大缘,谓妄想是四大因,非四大为四大因也。
佛说:这段话是说明四大元素其实是从妄想中产生的,用来破除外道错误地把四大当作万物产生的根本原因。这是要阐明,由于不能正确认识四大构成物质的现象,人们才会产生种种妄想执着,并据此建立自己的认知体系。那些外道不能领悟五蕴等一切现象都是心识所变现,反而错误地认定四大是创造万物的根源。所以这里质问:他们所执着的四大元素,究竟凭什么说能生成万物呢?“云何”就是“凭什么”的意思,是责问的语气。
而我(佛陀)只说过四大是从妄想中产生的,并非由四大生起万物。这就是说,妄想才是四大的根源,而不是四大本身能作为根本原因。况且妄想本身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可见四大本来就是虚幻不实的。如今那些愚昧的人产生邪见和错误理解,不仅把四大看作实有的存在,更荒谬地认为四大能生成万物。正因为不能正确认识四大构成物质的现象,才会产生四种错误见解。所以对于真理与谬误的辨别,这些都是凡夫的浅见,绝非圣贤的智慧。因此下文总结说:这些都不是我所说的真理。
不过这段经文文字简古,佛法的深意幽微难解,最不容易把握其中的脉络传承。以往的注解引用《楞严经》关于世界相续形成的文字来解释这段,虽然表面上能疏通文句,但实际上难以完全贯通两经的义理。为什么呢?因为《楞严经》是说明世界生起的缘由,讲述的是现象界依次相生的具体情况;而这里只是说明四大从妄想产生,专为破除外道错认四大为万物根源的谬见。两处说法看似相同,实际意义有别。如果固执地用《楞严经》的明文来解释,反而会遮蔽本经的宗旨,希望读者不要凭主观臆断,下文自然会印证这个道理。
经文中说:所谓地水火风四大及其所造物质等现象,确实有产生四大的因缘,但这个因缘并非四大本身。应当明白,妄想才是四大的根本原因,而不是四大能够作为自身的成因。
色及虗空俱计着邪谛,五阴集聚四大造色生。
物质世界和虚空境界都是人们执着的错误认知,五蕴聚合而形成地水火风构成的物质现象。
记曰:此承上文,牒外道计,以明四大不能造色生,以破外道妄计即色是我等四句也。邪谛,冥谛也。即数论师所立二十五冥谛,谓从神我为冥初主谛,从冥生觉,从觉生我心,从我心生五尘,从五尘生五大,从五大生十一根。然此中色及虗空,五大也,五阴即十一根也。然彼外道妄计五大生五阴,以虗空无形,唯能和色,故但云五阴集聚,从四大造色生,俱和合也。又胜论师计六句为生因,谓一实、二德、三业、四大有、五同异、六和合。又于实句中执有九法,谓五大、时、方、和合,此九能生五阴诸法,故妄执即色是我,我在色中等四句邪见。今世尊将欲破之,乃先出其计,云色及虗空俱,乃是计着邪谛,妄说五阴积聚,四大造色生。下文先破色不即我,我不在色中等,后破四大造色不能生五阴。且先破色不即我,以外道妄计八识为神我,故约识破之。
这段文字记载说:这里承接上文,针对外道的错误见解,说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并不能创造物质现象,以此来破除外道错误地认为"物质即是我"等四种邪见。
所谓"邪谛",指的是"冥谛"。这是数论师所建立的二十五冥谛理论,他们主张从神我开始作为冥初的主谛,从冥谛产生觉知,从觉知产生自我意识,从自我意识产生五种尘境,从五种尘境产生五大元素,从五大元素产生十一种根器。这里所说的色及虚空,就是五大元素,五阴就是十一种根器。那些外道错误地认为五大元素能产生五阴,由于虚空没有形相,只能与物质现象配合作用,所以说五阴集聚,是由四大元素创造物质现象而生起,都是各种因素的和合。
另外,胜论师主张六句义为产生万物的根本原因,即:一实、二德、三业、四大有、五同异、六和合。在实句义中又执着有九种实在,即五大元素、时间、空间、和合,认为这九种实在能产生五阴等一切现象,所以错误地执着"物质即是我"、"我在物质中"等四种邪见。
现在世尊要破除这些邪见,就先指出他们的错误见解,说:色及虚空这些概念,都是执着于邪谛,错误地说五阴是积聚而成,由四大元素创造物质现象而生起。下文先破除"物质不即是我"、"我不在物质中"等错误观念,然后再破除四大元素创造物质现象不能产生五阴的道理。首先破除"物质不即是我"的邪见,因为外道错误地将八识当作神我,所以就针对识来加以破除。
大慧!识者,因乐种种迹境界故,余趣相续。
大慧啊!这个能分别的识心,就是因为贪爱种种外在境界,才会在不同的生命形态中持续不断地流转。
记曰:此破色不即我等四计意也。然彼外道妄计四大造色能生五阴,故妄计我在色中,色即是我等。佛谓彼所计神我,即我法中识也。若言色即是我,且人死时,四大色灭,而识不灭。以此识因爱乐贪着六尘境界,故造善恶业,又招未来果报,复于余趣受生,相续不断。若果然色即是识,其色灭时,而识亦与之俱灭矣,岂非断灭耶?今既余趣受生相续,足知识不灭。识既不灭,则色非即我明矣。不但色不即我,抑且四大造色不能生五蕴,故下文破之。
佛说:这是破除“色身就是我”等四种错误见解。那些外道错误地认为地水火风四大元素构成物质,能够产生五蕴(色受想行识),所以错误地认为“我存在于色身中”、“色身就是我”等。佛陀指出,他们所说的神我,其实就是佛法中所说的识。如果说色身就是识,那么人死的时候,四大元素组成的色身虽然消亡,但识并不会消亡。因为这个识由于贪爱执着六尘境界,所以造作善恶业,又招感未来的果报,继续在其他生命形态中投生,相续不断。如果真像他们说的色身就是识,那么色身消亡时,识也应该随之消亡了,这难道不是断灭见吗?既然能够持续投生、相续不断,就充分证明识不会消亡。识既然不消亡,那么色身不等于我就很明白了。不但色身不等于我,而且四大元素构成的物质也不能产生五蕴,所以下文继续破除这个观点。
大慧,地等四大及造色等,有四大缘,非彼四大缘。
大慧,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以及由它们构成的各种物质现象,虽然依靠各种条件而生起,但四大元素本身的体性,并不依赖这些条件而存在。
记曰:此言四大不能造色也。以外道计四大为能造,五蕴诸法为所造,是四大与四大为生缘矣。缘即因也。故佛牒其计而破之曰:四大及所造五蕴等色法,自有与彼为因者,乃妄想耳。但非彼四大与五阴为因也。何者?以彼四大不能造色生五阴故。故下文征破。
世尊说:这段话是说明四大元素并不能创造物质现象。因为外道认为四大元素是创造者,五蕴等一切现象是被创造出来的,这样四大元素与其他四大元素就成了相互产生的关系。缘就是因的意思。所以佛陀先指出他们的错误观点然后加以破斥:四大元素以及由它们所产生的五蕴等物质现象,其实都有各自形成的原因,这些不过是妄想分别而已。但绝不是四大元素作为五蕴产生的原因。为什么呢?因为四大元素本身并不能创造物质现象、产生五蕴。所以下文继续追问破斥。
所以者何?谓性形相处所作方便,无性大种不生。大慧,性形相处所作方便和合生,非无形;是故四大造色相,外道妄想非我。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事物的本质、形态和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产生的假相。如果离开了这些因缘条件,根本的四大种就不会自行生起。大慧啊,要知道一切现象都是凭借本质、形态、现象等种种条件相互配合而产生的,并非没有形相可得。所以外道认为四大能创造色相的说法,只是他们的虚妄分别,并非如来所证悟的真理。
记曰:此征破四大不能造五阴之所以也。性,谓四大自体形相。处,即彼诸法上长短、高下、大小等形状。方便,即造作之方法也。以上佛言四大不能造色,故此征而破之。曰:何故不能造?以推求能造四大自体形相及造作方法,皆不可得,以无自性故。既无自性,则大种本自不生。本自无生,又岂能生他诸法耶?是计四大能造者妄也。若谓所造五蕴诸法从四大生,此亦不成。何者?以能造大种是有体相形状之物,今能造者既是有形,而所造五蕴亦应有形,非无形也。意谓纵许四大能造,但能造五蕴中色法一阴耳。然彼四阴无形者,彼安得而造之耶?是计所造者妄也。且彼计色即是我,况色灭而识不灭,足知五阴非四大所造。今观四大本不能造色,是故计四大造色相者,乃外道妄想分别颠倒见耳,非我所说也,故云非我。由上佛言四大有形不能造无形,故下文释成,以明观五阴如
记录说:这里是通过追问来破除"四大能创造五蕴"的错误观点。所谓"性",是指四大自身的体性和形相。"处",是指事物上呈现的长短、高下、大小等具体形状。"方便",指的是创造的方法。因为前面佛陀说过四大不能创造色法,所以这里通过追问来破除这个迷执。问的是:为什么不能创造呢?因为推究能创造的四大自身体性、形相以及创造方法,都找不到实在的依据,这是由于它们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既然没有固定不变的本性,那么四大本身就是不生不灭的。本身就不生不灭,又怎么能生出其他事物呢?所以认为四大能创造的观点是虚妄的。如果说所造的五蕴诸法是从四大产生的,这也说不通。为什么呢?因为能创造的四大是有形体相貌的,既然能创造者是有形的,那么所造的五蕴也应该有形,不可能是无形的。意思是说,即使退一步承认四大能创造,最多也只能创造五蕴中的色法这一部分。然而其他四蕴(受想行识)都是无形的,四大又怎么能创造出它们呢?所以认为五蕴是被创造的观点也是虚妄的。况且那些外道认为色身就是我,但当色身坏灭时意识并不随之消灭,这就足以证明五蕴不是四大所创造的。现在观察四大本来就不能创造色法,所以认为四大能创造色相的观点,只是外道基于妄想分别产生的颠倒见解,不是佛陀所说的真理,所以说"非我"。由于前面佛陀指出四大有形不能创造无形,下文接着解释说明,教导我们应当观察五蕴如同……
复次大慧!当说诸阴自性相。云何诸阴自性相?谓五阴。云何五?谓色、受、想、行、识。彼四阴非色,谓受、想、行、识。
世尊继续对大慧菩萨说:“现在应当讲解五蕴的本质特征。什么是五蕴的本质特征呢?就是指色、受、想、行、识这五种积聚。其中受、想、行、识这四蕴不属于物质现象,而是精神作用的表现。”
记曰:佛言有形不能造无形,故说五阴自性相,以明四阴非色所造,将显五阴本如也。
世尊说:有形的物质不能创造无形的精神,所以特别说明五蕴的本性特征,以此表明受想行识这四蕴并非由物质所创造,正是要彰显五蕴本自如如不动的实相。
大慧,色者,四大及造色各各异相。大慧,非无色有四数如虗空,譬如虗空过数相,离于数而妄想言一虗空。
大慧,物质现象是由地、水、火、风这四大元素以及它们组合形成的各种具体形态构成的。大慧,并非没有物质形态的东西(如虚空)也具有四大的属性,就像虚空本身超越数量的限制,但人们却脱离实际数量,仅凭主观想象而执著地说“这是一个虚空”。
记曰:此释四阴无形,非色所造也。四大,外四大也。造色,内四大也。谓五阴中色之一阴,可说是四大所造。以有坚湿煖动四法,各各异相,故是有形,不比无色,四阴如虗空故。至若受等四阴,无有形相,犹若虗空,但以妄想名言说为四阴。譬如虗空超过数相,但分别言一虗空耳。岂有虗空无形,属彼四大所造耶?是则妄计四大能造五阴者,皆邪见也。
憨山大师解释道:这一段是在说明受、想、行、识这四阴没有实体形相,并非由物质构成。文中所说的"四大",指的是外在的地水火风;"造色"则指由四大构成的身体。在色、受、想、行、识五阴中,只有色阴可以说由四大构成。因为色阴具有坚硬、湿润、温暖、流动这四种特性,各自呈现不同相状,所以是有形质的,不像其他四阴那样如虚空般无形无相。至于受、想、行、识这四阴,本来没有固定形相,犹如虚空,只是世人通过妄想概念才将其称为四阴。就好比虚空本身超越数量概念,人们却偏要分别说"这是一个虚空"。难道会说虚无形态的虚空属于四大所造吗?由此可见,那些妄执四大能创造五阴的说法,都是错误的见解。
大慧,如是阴过数相,离于数,离性非性,离四句数相者,愚凡言说,非圣贤也。
大慧,这些身心现象的过失在于对数量的执着,真正的智慧是超越数量的计度,超越有无的分别,超越四句概念的局限。凡夫执着于言说分别,这不是圣者的境界。
记曰:此通释五阴皆空也,如是阴,通指五阴也,性色阴,非性四阴,谓不但四阴如空,而色阴推求,各无自性,大种不生,而色本空也,是则五阴皆空,超过数相,又岂可以五数目之耶,故云如是阴,超数相,离于数。然既超名数,则五阴元无,五阴既无,则离性非性矣,离性,则色不可谓之有,离非性,则四阴不必谓之无,是则有无既离,四句安寄,故云离性非性离四句。然而四句既离,则百非俱遣,名言路绝,则阴本如如,又岂可以数相求之耶,是故计数相者,乃愚夫言说耳,殆非圣贤真知见力也。永嘉云:一切数句非数句,与吾灵觉何交涉,深证乎此。
世尊说:这是在解释五蕴都是空无自性的道理。这里所说的"蕴",是统指色、受、想、行、识这五蕴。色蕴的本质是空性,其余四蕴的本质也是空性。意思是说,不但受想行识这四蕴如同虚空,就连色蕴仔细推究起来,也都没有独立存在的自性。构成物质的基本元素(地水火风)本来就不生起,所以色蕴从根本上就是空无自性的。这样看来,五蕴都是空性,超越了数量概念的束缚,又怎么能用数字"五"来限定它呢?所以说这样的五蕴,是超越数量概念,脱离数字束缚的。
既然超越了名称和数目,那么五蕴原本就是不存在的。五蕴既然不存在,也就脱离了"有自性"和"无自性"的分别。脱离了"有自性",就不能说色蕴是真实存在的;脱离了"无自性",也不能说其余四蕴是绝对虚无的。这样既离开了"有",也离开了"无",那么"有、无、亦有亦无、非有非无"这四种论断又怎么能成立呢?所以说"远离有性无性,超越四句分别"。
既然四种论断都已超越,那么所有错误的见解也都一并消除。语言概念的道路完全断绝,这时五蕴的本性就是如如不动的真实相,又怎么能用数量概念去推求呢?所以那些执着于数量概念的人,只是凡夫的言说分别罢了,这绝不是圣贤的真实智慧所见到的境界。永嘉大师说得好:"
大慧,圣者如幻,种种色像离异不异施设;又如梦、影、士夫身,离异不异故。大慧,圣智趣同,阴妄想现。
大慧,圣者的境界如同幻化,各种现象形态虽有差异却本质不异,只是随缘显现;又如同梦境、光影、人的身体,看似有别实则不二。大慧,圣者的智慧所证悟的,正是五蕴皆由妄想所现的真相。
记曰:此释伏难,以明五阴本如也。由上佛说五阴皆空,恐愚者疑谓现见五阴圣凡皆有,何以言无?故此释云:我说五阴皆空,不是绝无,但圣智观之如幻不实,所谓了达缘生无性,其体皆空,但不作一异等妄见施设耳,岂是绝然灭无耶?然此五阴乃法身影明,如梦中身、如镜中影,无别所有,故说非异非不异,是故我言五阴本如。而愚夫不达乎此,乃妄作一异等分别见。永嘉云:幻化空身即法身,是则五阴当体元是法身,五阴妄想现时而法身齐现,但随圣凡所见不同耳。若以妄想分别,则法身隐而五阴现;若以圣智而观,则法身现而五阴消。故前文云:然彼惑乱诸圣亦现,而非颠倒。故云:圣智趣同阴妄想现,斯实妄想本如。能观察此,所谓攀缘如禅。下文结云:
这是解释可能产生的疑问,用以说明五蕴的本质原本就是真如。由于前面佛陀说五蕴都是空的,恐怕愚昧的人会怀疑:明明现在看见五蕴,无论凡夫圣者都有,为什么说没有呢?所以这里解释说:我说五蕴都是空,并不是完全不存在,只是圣者的智慧观照它们如同幻影般不真实,这就是所谓彻底明了缘起生灭没有独立自性,其本质都是空寂的,只是不作同一或差异等虚妄分别的设定罢了,哪里是彻底断灭空无呢?
其实这五蕴正是法身的影像显现,如同梦中的身体、镜中的影像,并没有另外的实体,所以说既非完全不同也非完全相同。因此我说五蕴的本质原本就是真如。而愚昧的人不能通达这个道理,才会虚妄地产生同一或差异等分别见解。永嘉大师说:幻化空身就是法身。这说明五蕴当下本来就是法身,当五蕴的妄想显现时,法身也同时显现,只是随着凡圣的认知不同而显现差异罢了。若以妄想分别来认知,则法身隐没而五蕴显现;若以圣者智慧来观照,则法身显现而五蕴消融。所以前文说:然而那些迷惑错乱的境界,圣者也会显现,但并非颠倒认知。因此说:圣者智慧所趣与五蕴妄想显现,其实都是妄想本自真如。能够这样观察,就是所谓的攀缘真如的禅修。下文总结说:
是名诸阴自性相,汝当除灭。灭已说寂静法,断一切佛刹诸外道见。
这就叫做五蕴的本来自性相,你应当彻底消除。消除之后才能宣说真正的寂静法门,破除十方佛国一切外道的邪见。
记曰:此结名离过也。然未达五阴本如,故作一异生灭妄见,其所说者皆生灭法。故此结云:五阴如此空寂,汝当除灭自性相见,灭此生见即证无生,其所说者皆寂灭法。又当以此所证,断一切外道邪见。
这里总结的是破除错误认知的道理。由于未能明白五阴(色受想行识)的本质原本就是真如,所以产生了"相同或不同、生起或消灭"的妄见,所说的也都是关于生灭的道理。因此总结说:五阴本来就是这般空寂,你们应当消除对自性相的执着,灭除这种生灭的见解就能证得无生法忍,这时所说的就都是寂灭的真理。还应当用这个证悟,来断除一切外道的邪见。
大慧!说寂静时,法无我见净,及入不动地。入不动地已,无量三昧自在,及得意生身,得如幻三昧,通达究竟力明自在,救摄饶益一切众生。犹如大地载育众生,菩萨摩诃萨普济众生亦复如是。
大慧!当说到真正的寂静境界时,是对“法无我”的透彻认识得以清净,从而证入不动地。进入不动地以后,就能在无量的三昧中自在无碍,获得意生身,证得如幻三昧,彻底通达一切神通力用,光明自在,以此救度摄受、利益一切众生。就像大地承载养育万物那样,菩萨摩诃萨普遍救济众生也是如此。
记曰:此结攀缘如禅,行成得果之相也。前观察义禅行成,从凡夫入解行,即登初地,渐观深入,至上上地,以顿见真理,渐断无明,故所谓顿悟渐修者是也。今攀缘如禅,观行成就,顿登八地,顿证无生,顿断无明,顿舍藏识,所谓顿悟顿修者是也。已上三种禅,乃三乘行相。然二乘禅,固在所呵,后二虽胜,犹属迷悟因果。故彼偈云:诸乘非究竟。何也?以宗门纵然亲证真如,犹是法身边事,非法身向上事也。至若如来清净禅,则不属因果,故为最上一乘,乃此经之宗趣。所以但说前三种禅已,即便说邪正二果,而如来禅,则不容有说,意令吾人默契不言之表耳。及其向后,大慧特请世尊,但云前圣所知,转相传受,妄想无性一语而已。此直指从上佛祖所传心印,以为禅宗的诀,意显此经之宗趣也。观者深察之。
这部笔记说:这里总结的是攀缘真如禅,修行成就得到果位的相状。前面观察义禅修行成就,是从凡夫进入理解修行的阶段,即刻登临初地,逐渐观察深入,到达上上地,因为顿时见到真理,渐渐断除无明,所以说是顿悟渐修。现在这个攀缘真如禅,观行成就,顿时登临八地,顿时证得无生法忍,顿时断除无明,顿时舍离藏识,这就是所谓的顿悟顿修。以上三种禅,是三乘修行的相状。然而二乘禅,固然应当批评,后面两种虽然殊胜,还是属于迷悟因果的范畴。所以那首偈颂说:各种乘都不是最究竟的。为什么呢?因为禅宗门下纵然亲自证得真如,也还是法身边的事,不是法身向上究竟的事。至于如来清净禅,就不属于因果范畴,所以是最上一乘,正是这部经的宗旨归趣。因此只说明了前面三种禅之后,随即说明邪正两种果位,而如来禅就不容许言说,意思是让我们在无言的境界中默默契合。等到后面,大慧特意请求世尊开示,世尊只说从前圣者所知道的,辗转相传的,就是"妄想没有自性"这一句话而已。这直接指示从上以来佛祖所传的心印,作为禅宗的真诀,用意是显明这部经的宗旨归趣。读这部经的人要深刻体察这一点。
○已上释邪正因行不同已竟,下文释邪正果德不同。
上文已经解释了邪正因行的区别,接下来要说明邪正果德的差异。
△先示邪果
邪果示现
复次,大慧!诸外道有四种涅槃。云何为四?谓:性自性非性涅槃,种种相性非性涅槃,自相自性非性觉涅槃,诸阴自共相相续流注断涅槃。是名诸外道四种涅槃,非我所说法。
另外,大慧啊!那些外道修行者有四种对涅槃的理解。哪四种呢?就是:把事物的本性当成空无所有当作涅槃,把各种现象相状当作虚无当作涅槃,把自己觉悟到的空无自性当作涅槃,以及认为五蕴身心相互作用的相续流转彻底断灭就是涅槃。这些就是外道所说的四种涅槃,都不是我所教导的真理。
记曰:此辩果德不同。初示邪果也。由上佛说因行既有真伪,故所感果亦有邪正。故此先言四种涅槃,以显外道二乘因行之不真也。性自性非性涅槃者,谓数论师妄立神我以为主谛,实有自体,以非究竟涅槃。故佛随便而斥之曰:彼所计自性,其实非性,但妄执耳。故云性自性非性涅槃。种种相性非性涅槃者,谓外道妄计色究竟天以为涅槃,谓尽虗空界十二类生,皆我身中一类流出。又计大自在天以为涅槃,谓自己身心并十方虗空皆从彼出。又顺世外道计四大是实是常,能生诸法,故求火光明、乐水清净、爱风周流、观尘成就,各各从事以为常住。以计彼种种相实有自性,故佛斥之曰:彼所计者,其实非性,但妄执耳。故云种种相性非性涅槃。自相自性非性觉涅槃者,谓胜论师计一切无情有知,立六句义,谓有实德业,大有同异和合,以极微为常住,故以十方草木皆称有知,与人无异,草木为人,人死还为十方草木,故唐译云觉自相,犹言微尘自相而有知觉也。故佛斥之曰:彼自相自性,本无自性,亦非有觉,但妄计耳。故云自相自性非性觉涅槃。诸阴自共相相续流注断涅槃者,谓无想天人以永灭依为归宁地,及定性声闻证灭谛已,居灭已休,更不前进,及定性辟支并不回心,诸缘觉伦观化知无缘,离证灭执,诸阴已灭,不受后有,永断生机,取为涅槃,故云诸阴自共相相续流注断涅槃。此四皆外道自取以为涅槃,故云非我所说。然二乘不达自心心外取法,故亦云外道。
记录说:这是辨别修行果德的差别。首先揭示邪谬的果报。由于上文佛陀开示修行因行有真实与虚妄之分,因此所感召的果报也有邪正之别。这里先说明四种涅槃,用以显明外道与二乘修行因行的不究竟。
所谓“自性本无自性的涅槃”——这是指数论师虚妄建立神我作为根本真理,认为实有独立自体。佛陀随缘破斥说:他们所执着的自性,其实并非真实存在,只是妄执而已。
所谓“种种形相自性本无的涅槃”——是指外道妄执色究竟天为涅槃,认为尽虚空界十二类众生都从自己身中流出;又执大自在天为涅槃,认为自身与十方虚空皆从彼所生;还有顺世外道执著地水火风四大是真实常住,能生万法,因此追求火的光明、乐于水的清净、爱执风的周流、观察地的成就,各随其事相执为常住。佛陀破斥说:这些种种事相执著,其实并无实性,只是妄执。
所谓“自相自性本无觉知的涅槃”——指胜论师主张无情众生也有知觉,建立六句义理论(实、德、业、大有、同异、和合),以极微为常住,认为十方草木都有知觉与人无异,草木可转生为人,人死复归草木。佛陀破斥说:这些自相自性本无实性,也非真有觉知,只是虚妄计度。
所谓“断除五蕴自共相续流注的涅槃”——是指无想天人以永灭心所为归宿,定性声闻证得灭谛后止步不前,定性辟支佛不迴心向大,诸缘觉观察因缘后取证寂灭,认为五蕴已灭不受后有,永断生灭机用就是涅槃。
这四种都是外道自认为的涅槃,所以佛陀说“非我所说”。然而二乘修行人不通达万法唯心,心外求法,因此也称为外道。
△下,示正果。
下面,说明正确的修行成果。
大慧!我所说者,妄想识灭名为涅槃。
大慧!我所讲的,就是当虚妄分别的意识止息了,这就叫做涅槃。
记曰:此明佛所说涅槃正果也。然彼外道所取涅槃皆妄想识耳。佛谓我所说涅槃者非别有体,即彼妄想识寂灭处当体便是涅槃,非离此外别有涅槃可证也。故云妄想识灭名为涅槃。问曰:前初云证自智境界转所依藏识为大涅槃,次复云一切识自性习气藏识意识见习转已我及诸佛说名涅槃,此独言妄想识灭名为涅槃者,何也?答曰:此三立言意旨不同,不可作佛说涅槃有差别会也。前初乃责二乘以不知证自智境界转所依藏识为大涅槃故,妄计未来诸根境界灭以为涅槃果耳。然举大涅槃言,意在责彼不知非正说涅槃也。次乃勘校邪正因果不同,意谓彼外道二乘以依有无断常等四句修行愚夫所行禅为因故,所感果亦非究竟。我以离四句法修行观察攀缘如禅故,转生死为涅槃。故云一切识自性习气藏识意识见习转已我及诸佛方说为涅槃,谓不同外道以妄见习气为涅槃也。今乃释前不同之所以,正示涅槃行相,以显此经之宗极,故但言妄想识灭为涅槃。盖言妄想当体寂灭即是涅槃,更不待转。何者?以妄想无性故。是则即彼外道二乘见习尽是涅槃,不必别求,以当体无生更何所转?此正最上一乘,实此经宗极。故上文云七识不生,以立意不同,故言亦异也。然此妄想即第六意识,故次辩之。
记载说:这里阐明佛所说的涅槃正果。然而那些外道所追求的涅槃,其实都是妄想分别的意识罢了。佛说:我所讲的涅槃并非另外有个实体,正是那妄想意识寂灭之处,当下就是涅槃,并非离开这个之外另有个涅槃可以证得。所以说“妄想意识寂灭就叫做涅槃”。
有人问:前面最初说“证得自智境界,转依藏识就成为大涅槃”,接着又说“一切识的自性习气、藏识、意识的见分习气转化之后,我和诸佛才称之为涅槃”,这里却只说“妄想意识寂灭名为涅槃”,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这三种说法立意的侧重点不同,不能理解为佛说的涅槃有差别。前面最初是批评二乘人不知道证得自智境界、转依藏识就是大涅槃,所以错误地把未来诸根境界的灭尽当作涅槃果报。这里举出“大涅槃”的说法,用意在于指出他们的认知偏差,并非正面阐述涅槃。
其次是为了辨明邪正因果的不同,意思是说那些外道和二乘人依靠有无断常等四句修行愚夫所行的禅定作为因,所得到的果报也不究竟。而我以远离四句的法门修行,观察攀缘如如的禅定,所以能将生死转为涅槃。因此说“一切识的自性习气、藏识、意识的见分习气转化之后,我和诸佛才称之为涅槃”,这是表明不同于外道把虚妄见分习气当作涅槃。
现在这里则是解释前面各种说法不同的原因,正面指示涅槃的真实相状,以显发此经的究竟宗旨,所以只说“妄想意识寂灭就是涅槃”。意思是妄想当下寂灭就是涅槃,更不需要另外转化。为什么呢?因为妄想本身没有实性。这样看来,即便是那些外道二乘的见分习气,当下也全是涅槃,不必另去寻求,因为当体无生,还有什么可转化的呢?这正是最上一乘法,实为此经的终极宗旨。所以上文说“七识不生”,由于立意的角度不同,所以表述也有差异。这里说的妄想就是指第六意识,因此接下来要加以辨析。
大慧白佛言:世尊,不建立八识耶?佛言:建立。大慧白佛言:若建立者,云何离意识非七识?佛告大慧:彼因及彼攀缘故,七识不生。
大慧向佛问道:“世尊,您不是说过要建立八识吗?”佛回答:“确实要建立。”大慧又问:“既然要建立,为什么说脱离了意识,却不是指前七识呢?”佛告诉大慧:“因为七识产生的因缘和攀附外境的特性不存在时,七识自然不会生起。”
记曰:此问明八识本来涅槃义也。由佛前言转藏识妄见习气为涅槃,然藏识八识也,见习七识也,今此但言六识灭为涅槃,故此疑问不建立八识耶?佛言:建立。又问:既建立者,且七识为生死根,云何但言六识灭为涅槃,而不言七识耶?佛言:八识者,乃如来藏清净真心也,本来寂灭,而七识无体本自不生,但彼六识依八识而起攀缘,八识因六识攀缘而有生灭,故云彼因及攀缘故。今意识若寂灭则七识不生,而八识当体元是清净涅槃,又何待转而后方为涅槃耶?
世尊,您先前说把藏识的虚妄习气转化为涅槃,但藏识指八识,妄见习气是七识。现在为什么只说六识寂灭就是涅槃,难道不建立八识吗?
佛说:确实建立八识。
又问:既然建立八识,而七识是生死根本,为什么只说六识寂灭就是涅槃,却不提七识呢?
佛开示:八识本是如来藏清净真心,本来就在涅槃寂静中。七识没有独立自体,本来不生不灭。只因六识攀缘外境,才使得八识显现生灭相。所以说"彼因及彼攀缘"——六识是七识生起的因,也是攀缘的根源。
当意识止息时,七识自然不生。此时八识当下就是清净涅槃,何须等待转化才成为涅槃呢?
意识者,境界分段计着,生习气长养藏。识、意俱,我、我所计着,思惟因缘,生不坏身相。
意识,是对各种境界进行分别、执着,由此产生的习气不断增长滋养着藏识。当意识与末那识同时作用时,就会产生对"我"和"我所"的执着,通过思惟种种因缘,形成看似不灭的自我形相。
记曰:此释上七识不生义也。唐译云:意识分别境界起执着时,生诸习气长养藏识,由是意俱我我所执,思量随转无别体相。谓七识所以不生者,以无体故,但因意识攀缘五尘境界时,生起习气熏彼藏识,而藏识受熏,以习气力影现根身器界,而妄见此影执为我我所者,乃名七识,故云意俱。是则七识思量但随六八内外门转,乃八识之影明,如灯毛轮无别有体,虽有名而无实,以唯一精真,故云不坏身相。
这段是解释前面说的七识为何不生的道理。唐代翻译的版本说:当意识对境界起分别执着时,就会产生习气滋养藏识,于是与意识同时生起的我执、我所执,这个思量作用随着转起而没有独立的体相。就是说七识之所以不生的原因,在于它没有自体,只是因意识攀缘色声香味触这五尘境界时,生起的习气熏染了藏识,而藏识受熏后,借着习气的力量显现出根身和器世界的影像,众生却误认这些影像为自我和我所有的,这才叫做七识,所以说它与意识同时生起。这样看来,七识的思量作用只是随着六识和八识的内外转动而转,其实是八识的显影,好比灯光下的毛轮旋火,并没有独立的自体,虽然有名相却非实有,因为唯一真实的只是那精纯本体,所以说它不会坏灭身的相状。
藏识因攀缘,自心现境界,计着心聚生,展转相因。
藏识因为攀附外缘,显现出自己心中的境界,由于执着于这些心念聚集而生起种种现象,它们相互依存、辗转生起。
记曰:此言藏识元是不动智体,但因六识攀缘自心境界,诸识相因而生,故得藏识之名也。由意识一起,而诸识齐起,故云心聚生。然八识湛渊,本无生灭,秪因六识攀缘而有生灭,七识因八识而起执着,六识因七识而起分别,五识因六识而揽境,六识又因五识而攀缘,七识又因六识而增长见习,识八又因七识我执染污而不解脱,故云展转相因。是则生从六识相因而生,灭则六识灭而诸识齐灭,此所谓一根既返源,六根俱解脱也。
记录说:这里讲藏识原本是不动的智慧本体,只因为六识攀缘自心境界,各种识相互依存而生起,所以才得到藏识这个名称。由于意识一旦生起,其他诸识就一齐生起,所以说心识聚集而生。然而八识如深渊般澄澈,本来没有生灭,只因为六识攀缘才有了生灭。七识因八识而产生执着,六识因七识而起分别,五识因六识而摄取外境,六识又因五识而攀缘不停,七识又因六识而增长见解习气,八识又因七识的自我执着而染污不得解脱,这就叫作辗转相互依存。由此可见,生起是从六识相因而生,息灭则是六识息灭而诸识一齐息灭,这就是所谓"一根既返源,六根俱解脱"的道理。
譬如海浪,自心现境界,风吹若生若灭亦如是。是故意识灭,七识亦灭。
就像海中的波浪,都是由自心显现的境界。被境界之风吹动,时而生起,时而消逝,意识也是如此。所以当意识熄灭时,第七识也就跟着熄灭了。
记曰:此以喻显七识本不生也。海喻藏识,浪喻七识。境界如风,谓藏海澄渊,本无七识波浪,但自意识攀缘六尘,境界风吹,故有起灭。今若意识不起,境界风停,则七识当体寂灭。是则生但因缘生,灭但因缘灭,非七识也。故云七识不生。
憨山大师解释说:这段是用比喻来说明七识原本是不生的。大海比喻藏识,波浪比喻七识。境界就像风,意思是藏识之海原本澄净渊深,根本没有七识的波浪,只是由于意识攀缘六尘境界,被境界之风所吹动,才产生了生起和灭去的现象。现在如果意识不生起,境界之风停息,那么七识当下就寂灭了。由此可见,生起只是因缘和合而生,灭去只是因缘消散而灭,并不是七识本身有生灭。所以说七识不生。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我不涅槃性,所作及与相,妄想尔𦦨识,此灭我涅槃。
我不以自性为涅槃,也不依造作与形相。待到妄念分别的识焰熄灭,这才是我真正的涅槃。
记曰:此总颂外道涅槃非我所说义也。谓外道妄计涅槃实有自性,及有所作相。佛言:我不如此。然我所说者,但以妄想所知识灭,名为涅槃耳。尔𦦨所知也。
世尊说:这段总括的偈颂,是说明外道所说的涅槃并非我所教导的真义。外道错误地认为涅槃是真实存在的本体,并且具有可以造作的具体形相。佛陀明确指出:我的教法不是这样的。我所开示的涅槃,只是指众生由妄想分别所产生的认知彻底息灭,这个境界就称为涅槃。这里说的“尔焰”就是指由分别心所产生的认知。
彼因彼攀缘,意趣等成身,与因者是心,为识之所依。
那些因缘和种种攀附境界,心意趣向等运作形成了身体,而能生起这些现象的根源就是心,它成为意识产生的基础。
记曰:此颂七识不生也。谓彼藏识,因彼意识攀缘,故有七识身生。然而与意为因者,乃是藏识心王,非七识也。故云与因者,是心以藏识为诸识之所依故。是则藏识之生灭,前五之揽境,及七识之假名,总因意识而有。故意识若灭,则诸识当体不生。故下以喻成。
这段文字说:这个颂文讲的是七识并不真实产生。所谓那个藏识,是因为意识攀附外境的缘故,才显现出七识身的生起。然而真正作为意识根源的,其实是藏识这个心王,并非七识。所以说“与因者”,是指心以藏识作为所有识的根本依托。这样看来,藏识的生灭现象、前五识摄取外境,以及七识的虚假名相,全都是因为意识才存在的。所以如果意识息灭了,那么所有识当下就不会生起。因此下面用比喻来说明这个道理。
如水大流尽,波浪则不起;如是意识灭,种种识不生。
就像滔滔江水完全平息,水面的波浪自然消失;同样地,当我们的意识活动彻底止息时,各种分别心念也就不会生起了。
记曰:此以喻结成也。问:诸教皆言七识为意根,乃生灭之枢机。今言七识不生,但言意识灭即为涅槃者,何也?答:此直示顿悟无生之旨,乃禅宗修心之的诀也。若谓定有七识以为意根,则相续长劫,何由一切顿证无生耶?今了七识不生,则意识脱体无依;意识无依,则妄想无性,当下寂灭;妄想寂灭,则一切内外心境无不寂灭。净名云:一切众生本来涅槃,不复更灭,谓是故也。故云:如是意识灭,种种识不生。此实自觉圣智境界,岂彼外道邪见、三乘比智所可入耶?故古德云:灵光独耀,逈脱根尘;体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无染,本自圆成;但离妄缘,即如如佛。
记录说:这是用比喻来总结前文。有人问:各种教法都说第七识是意识之根,是生死流转的关键。现在却说第七识本就不生,只要意识熄灭就是涅槃,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这是直接开示顿悟无生的宗旨,正是禅宗修心的核心诀窍。如果执着认为确实存在第七识作为意识之根,那么生死相续长久难断,怎么可能一切众生顿时证得无生呢?如今明白了第七识本就不生,那么意识就会脱离执着的本体而无处依附;意识无处依附,那么妄想自然失去根本,当下寂灭;妄想寂灭,那么一切内在心念与外在境界无不归于寂灭。净名经说:一切众生本来就在涅槃之中,不需要另外再求寂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这样的意识寂灭了,种种分别心识就不会生起。这确实是自觉圣智的境界,哪里是那些外道的邪见、三乘的比量智慧所能契入的呢?所以古德说:灵光独自朗照,超脱根尘束缚;真常之体显露,不受文字局限。心性本来清净无染,原本自然圆满成就;只要远离妄念因缘,当下就是如如不动的佛陀。
○已上广释前三种禅,以显三乘差别因果相竟。次下广释如来禅,融会五法自性,总归如如,以显一乘平等因果相有三。
以上详细解释了前面三种禅法,用以说明三乘不同的因果关系。接下来将详细解释如来禅,融会五法与自性,全部归于真如境界,用以显示一乘平等的因果关系,共分三部分。
△初、即妄即真以显平等。
当下妄念即是真如,以此显示平等实相。
复次,大慧!今当说妄想自性分别通相。若妄想自性分别通相善分别,汝及余菩萨摩诃萨,离妄想到自觉圣外道通趣,善见觉摄所摄妄想,断缘起种种相,妄想自性行不复妄想。
另外,大慧啊!现在我要为你说明种种妄想的共通本质。如果能透彻理解这些妄想的共同特征,你和其他发大心的修行者,就能超越妄想境界,直达自觉圣智,清晰辨别外道见解,善能观察能取与所取的虚妄分别,斩断依缘而起的种种现象,从此在妄想生起时不再被它迷惑。
记曰:此即妄想差别,以示平等行相也。因上一往佛说妄想为十界五性三乘生死涅槃之本,恐其行人不知何等妄想,故此特示其相,欲令行人即妄想以证如如也。然妄想名虽通称,其实有多种差别不同,若不善知其相,抑将认妄为真。故楞严云:譬如国王为贼所侵,发兵讨除,是兵要当知贼所在。唐译云:我今当说妄计自性差别相,令汝及诸菩萨摩诃萨善知此义,超诸妄想,证圣智境,知外道法,远离能取所取分别,于依他起种种相中,不更取着妄所计相。
世尊开示说:这就是为了说明各种妄想的差别相状,从而显示平等真如的法门。因为前面佛陀一直开示说妄想是十法界、五种种性、三乘道以及生死涅槃的根本,担心修行人不清楚什么是妄想,所以这里特别指出妄想的相状,要让修行人就着妄想本身去证悟真如实相。虽然“妄想”这个名称是通用的说法,但实际上有很多种不同的差别相状,如果不能清楚认识这些相状,恐怕会错把妄想当作真实。所以《楞严经》说:好比国王被贼寇侵扰,发兵讨伐时,军队必须要知道贼寇藏在哪里。唐朝的译本说:我现在应当说明虚妄分别自性的各种差别相状,让你们和诸位大菩萨都能正确理解这个道理,超越所有妄想,证得圣智境界,认清外道法门的本质,远离能取所取的分别执着,在面对依他起性的各种现象时,不再执着那些虚妄计度的相状。
大慧!云何妄想自性分別通相(唐譯云妄計自性差別相)?謂言說妄想,所說事妄想,相妄想,利妄想,自性妄想,因妄想,見妄想,成妄想,生妄想,不生妄想,相續妄想,縛不縛妄想,是名妄想自性分別通相。
大慧!什么叫做妄想的自性分别共通相(唐代译本称为妄计自性差别相)?就是指:对言语说法的执着、对所说法义的执着、对事物表象的执着、对利益得失的执着、对自性实有的执着、对因果缘起的执着、对见解观点的执着、对成就果位的执着、对生起现象的执着、对不生不灭的执着、对相续不断的执着、对束缚与解脱的执着,这些就是妄想自性分别的共通相状。
记曰:此标妄想差别相也。前说转一切自性习气藏意,意识见习为涅槃故,随说二种自性相,谓言说自性相计着、事自性相计着。此盖示其所当转者也。言说自性相计著者,从无始言说虗伪习气计着生,乃名也。事自性相计著者,从不觉自心现分齐计着生,乃相也。以妄想因名相而生,故此二乃妄想总相。今列十二妄想,盖亦不出前二,但广示其相,乃前二之差别相耳。由妄想因他名相而有,是谓缘起。今显妄想无性,本自圆成,则彼名相自如如矣,故云通相。故此科云真妄平等。
这段是在说明妄想的各种表现形态。前面讲到要转化一切根深蒂固的习气、藏识和意识中的执着见解,才能证得涅槃,因此接着说明了两种执着:一是对语言概念的执着,二是对事物实相的执着。这其实是指出了我们需要转化的对象。
所谓对语言概念的执着,是指我们无始以来被虚妄不实的语言习气所束缚,由此产生各种名相分别。而对事物实相的执着,则是由于不能觉知万物都是自心所现的局限,从而产生的种种相状分别。
正因为妄想是依靠名相而产生的,所以这两种执着可以说是妄想的根本形态。现在详细列出的十二种妄想,其实都不超出前面说的这两种,只是更具体地展示了各种表现形态,是那两种根本妄想的分支体现。
妄想是依赖外在名相而生起的,这叫缘起。现在要说明妄想本身没有固定实性,本来圆满具足,那么名相自然就回归其本来如如的状态了,所以称为"通相"。因此这一部分讲的是真实与虚妄平等不二的道理。
大慧,云何言说妄想?谓种种妙音、歌咏之声、美乐计着,是名言说妄想。
大慧,什么是言语分别的妄想?就是说对于各种美妙的音声、歌唱吟诵、动人音乐产生执着,这就叫做言语分别的妄想。
记曰:此计世俗言语音声及歌咏词句等,以为实有自性者也。
记录说:这是把世俗的言语、音声以及歌咏词句等现象,执着为真实存在自性的见解。
大慧,云何所说事妄想?谓有所说事自性,圣智所知,依彼而生言说妄想,是名所说事妄想。
大慧,什么是“对所说之事的妄想”?就是说,执着于所说事物本身有固定不变的本质,而这种本质其实是只有圣者智慧才能如实了知的;但人们却依据这种错误认知,生起种种言说和妄想,这就叫做“对所说之事的妄想”。
记曰:此计出世圣言量,以为实有所说自证境界,依之妄起分别者也。谓于佛所说菩提、涅槃、真如、佛性、第一义谛,自证圣智出世等法,以为实有自性,依之复起种种言说分别,以作实法。故唐译云:谓执有所说事,是圣智自证境界,依此起说。
记录说:这是把佛陀宣说的教法当作实有,执着于圣者亲证的境界,并据此产生虚妄分别的见解。指的是对于佛所说的觉悟、圆寂、真如、佛性、第一义谛等自证圣智的出世法,误认为这些法具有真实不变的本体,并依据这种错误认知再度生起种种言说分别,将其当作实有的法。
大慧!云何相妄想?谓即彼所说事,如鹿渴想,种种计着而计着,谓坚湿煖动相一切性妄想,是名相妄想。
大慧啊!什么叫做对事物表象的执着妄想呢?就是说人们面对各种事物时,就像渴鹿把阳焰误认作水源那样,产生种种错误的执着。具体来说,就是执着于坚硬、湿润、温暖、流动这些事物表面的特性,把这些现象当作真实不变的本质,这就叫做对事物表象的执着妄想。
记曰:此合上二而言也。以于佛所说出世法中,执以为实妄有所得,故云于彼所说事中如渴鹿想。又于所说世谛法中,根尘四大等法计着实有自性,故云种种计着而计着等。此上三乃言说自性计着也。
这段是总结上面两点来说的。因为对佛所说的出世法,执着地认为是真实存在,妄想着有所得,所以说对这些教法生起如渴鹿逐阳焰般的虚妄执取。又对佛所说的世俗真理中,根尘、四大等法执着计度,认定它们有实在的自性,所以说种种计着而执着不休。以上三点都是指对言语概念产生的自性执着。
大慧,云何利妄想?谓乐种种金银珍宝,是名利妄想。
大慧,什么是利益上的妄想?就是说贪爱各种金银珠宝,这就叫做利益妄想。
记曰:此下七种妄想,乃事自性计着妄想也。于诸财宝不达性空,故云利妄想。
记录说:以下七种妄想,是对事物本性执着而产生的妄想。对于各种财物珍宝不能通达本性空寂,所以称为利益妄想。
大慧,云何自性妄想?谓自性持此如是不异恶见妄想,是名自性妄想。
大慧,什么叫做自性妄想?就是说执着于事物有固定不变的本性,抱着这种错误见解不肯改变,这就称为自性妄想。
记曰:此妄计世间诸法,一一各有自性,执之决定如是,不可更易。即外道执四大种各有自性,而能生物,故云恶见妄想。
这段文字的意思是:这些错误的认知把世间各种事物,都看作各自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固执地认为必定如此,不可改变。就像外道执着于地、水、火、风四大元素各有自性,认为它们能生成万物,所以说这是邪见妄想。
大慧,云何因妄想?谓若因、若缘,有无分别因相生,是名因妄想。
大慧,什么是因的妄想?就是说,无论是直接原因还是辅助条件,只要对存在或不存在产生分别的因相而执着,这就叫做因的妄想。
记曰:此外道妄计诸法,有从有因生,无从无因生。故唐译云:谓于因缘分别有无,以此因相而能生故,故云因妄想。
记录说:这些外道错误地认为,一切事物有的从"有"的因缘产生,有的从"无"的因缘产生。所以唐代译本说:他们对因缘妄加分别,执着于"有"或"无"的见解,以为这些因相能够产生万物,所以说这是对因的错误认知。
大慧,云何见妄想?谓有无、一异、俱不俱恶见,外道妄想,计着妄想,是名见妄想。
大慧,什么是错误的见解妄想呢?就是那些执着于“有”或“无”、“相同”或“不同”、“同时存在”或“不同时存在”等错误观念。这些外道的胡思乱想,以及对各种概念的顽固执着,就叫做见解上的妄想。
记曰:此外道依有无等起四句见,故云见妄想。
德清大师写道:这些外道修行者,因为执着于"有"或"无"这类极端见解,产生了四种错误的认知方式,所以说他们所见的都是虚妄的念头。
大慧,云何成妄想?谓我、我所想,成决定论,是名成妄想。
大慧,什么是形成的妄想?就是对自我、属于我的东西产生执着,并认定这些是绝对真实的见解,这就称为形成的妄想。
记曰:此外道妄计,即色是我,离色是我等,成决定论。故魏译云:取我我所相,说虗妄法。唐译云:理分别,谓于无理处,以宗因喻成立有理,故云成妄想。
这部注释说:这些外道错误地执着于“身体就是我”或者“离开身体还有一个我”之类的观点,从而形成了固执的见解。所以北魏译本说:执着于自我和我所有的相状,都是在讲虚妄不实的法。唐代译本说:通过逻辑推理来分别,指在本来没有道理的地方,用宗、因、喻这些逻辑形式来证明某种道理成立,所以说这都是妄想分别。
大慧,云何生妄想?谓缘有无性生计着,是名生妄想。
大慧,什么是生起妄想?就是对缘起的有和无产生执着分别,这就叫做生起妄想。
记曰:此生见也。谓计诸法,若有若无,皆悉有生。以有有生,无亦有生故。如云:太极从无极而生。然太极无形,而妄见有生,此无而有生也。至若两仪八卦,三才万物,皆一定有生,此有而有生也。故唐译云:若有若无,从缘而生,是名生分别。
这是关于“生”的见解。说的是人们执着于一切事物,不论认为它存在还是不存在,都以为有真实的产生。因为“有”会生起,“无”也会生起。就像有人说:太极是从无极产生的。然而太极本无形状,人们却错误地认为有东西产生,这就是把“无”当作“有”来生起。至于天地、八卦、三才、万物这些具体现象,人们更是认定它们都有真实的产生,这就是把“有”当作“有”来生起。所以唐代的译本说:无论执着存在还是不存在,认为都是从因缘中产生,这就叫作对“生”的分别。
大慧,云何不生妄想?谓一切性本无生,无种因缘生无因身,是名不生妄想。
大慧,什么叫做不产生虚妄念头?就是说一切事物的本性本来就没有生起,没有种子、没有因缘能生出无因之体,这就称为不产生虚妄念头。
记曰:此不生见也。谓一切诸法本来不生者,以未生已前先有不生之体,此体不从因生,故云无种因缘生无因身。如庄子云:生生者不生,即所谓有物先天地者是也。故唐译云:计着一切法本来不生,未有诸缘而先有体,不从因起。既不从因起,是无因也。无因则无果,既无因果,则成断灭。是则名虽不生,实断见耳。故前百丈错答学人不落因果一转语,五百生堕野狐身,正堕此不生见,错会无生义耳。观此痛,令识法者惧。
记录说:这是对“不生”的错误见解。所谓一切事物本来不生,是指在没有产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一个不生的本体,这个本体不是由因缘所生,所以说没有种子因缘却产生了无因之身。就像庄子说的:使万物产生的东西本身是不生的,也就是所谓的“有物先于天地而存在”。所以唐代译本说:执着于一切法本来不生,认为在种种因缘出现之前就先有本体,不是从因缘而生。既然不是从因缘生起,这就是无因。无因就无果,既然没有因果,就变成了断灭之见。这样虽然名义上说不生,实际上却是断灭之见。所以之前百丈禅师错答学人“不落因果”这一句话,导致五百世堕为野狐身,正是堕入这种“不生”的邪见,错误理解了无生的真义。看到这样的教训,让明白佛法的人心生警惕。
大慧,云何相续妄想?谓彼俱相续如金缕,是名相续妄想。
大慧,什么是相续不断的妄想?就是说那些接连不断的念头,就像用金线串连起来一样,这就叫做相续妄想。
记曰:此相续妄想有二:一谓世法,即如世之五行相生相尅,八卦四时往复不断,谓之相续。二谓佛法,说众生世界业果相续不断,亦谓之妄想。何者?以达无生者,若一念不生,则前后际断,一人发真归元,十方虗空悉皆消殒,何况空中所有国土而不振裂?如此则又何从而相续耶?是则不达诸法唯心所现者,乃妄计诸法实有相续自性,特妄想耳。
这段文字说:这种相续的妄想有两种:一种是指世间法,就像世间的五行相生相克,八卦四时循环往复不断,这就叫做相续。另一种是指佛法中,说众生世界业果相续不断,这也称为妄想。为什么呢?因为对于通达无生法性的人来说,如果一念不生,那么前后际断,一个人发心归向真如本源,十方虚空都会消殒,更何况虚空中的所有国土怎能不震动破裂?既然这样,又哪里会有相续存在呢?由此可见,不能通达诸法都是唯心所现的人,才会错误地认为诸法实有相续的自性,这不过是妄想罢了。
大慧,云何缚不缚妄想?谓缚不缚因缘计着,如士夫方便若缚若解,是名缚不缚妄想。
大慧,什么叫做"束缚与解脱的妄想"?这是指人们执着于束缚和解脱的因缘关系所产生的分别。就像有人刻意想要捆绑或解开绳索那样,这种对束缚与解脱的执着分别,就叫做束缚与解脱的妄想。
记曰:此计实有烦恼可缚,涅槃可脱也。前十一种妄想属凡夫外道,此一属二乘。以彼二乘不达烦恼性空故,以生死为可缚;不达涅槃性空故,欲断烦恼而取证故。如人被缚,必待解缚而后为脱也。如楞严云:根尘同源,缚脱无二。则非彼所知。
这段笔记说:这种观点是认为确实有烦恼可以束缚人,有涅槃可以解脱。前面十一种妄想属于凡夫和外道,这一种属于声闻、缘觉二乘。因为那些二乘修行人不能通达烦恼本性是空的,所以把生死当作真实的束缚;不能通达涅槃本性也是空的,所以想要断除烦恼而取证涅槃。就像人被捆绑着,一定要等到解开束缚才算解脱。正如《楞严经》所说:六根与六尘本是同源,束缚与解脱本无二致。这些道理就不是他们所能理解的了。
于此妄想自性分别通相,一切愚夫计着有无。
对于这种种妄想产生的根本规律,所有凡夫都执着地认为事物要么存在、要么不存在。
记曰:此结过也。凡所分别,皆妄想耳。愚夫不达,妄执以为实有实无。
这段文字是说:这是在总结前面所说的过失。所有的分别心,其实都是妄想。愚昧的人不明白这个道理,错误地执着于这些妄想,以为它们真实存在或真实不存在。
大慧,计着缘起而计著者,种种妄想计着自性,如幻示现种种之身,凡夫妄想见种种异幻。
大慧,那些执着于因缘生起而固守己见的人,种种妄想执着于事物自性,如同幻术显现出各种形象,凡夫却因妄想而看见种种不同的幻相。
记曰:此言徧计执性,乃依他缘起,由不达圆成,故妄以为实也。计着缘起,而计着种种妄想。计着自性者,如论所说:由彼彼徧计,徧计种种物。然此徧计,本无自性,但依他起,乃分别缘所生耳。凡愚不了,妄以为实。故唐译云:于缘起中,执着种种妄计自性,如依于幻,见种种物。凡愚分别,见异于幻。经云:众生不异幻,了幻无众生。以不能如幻观众生,而妄分别有无一异,故云见异于幻。
世尊说:这里讲的是人们普遍执着于事物的特性,其实这些特性都是依赖各种条件而产生的。由于不能领悟圆满真实的本质,所以错误地把这些当成实在的。人们执着于因缘生起的事物,进而产生种种妄想。这种执着自性的情况,就像论典所说的:通过不断的分别执着,对种种事物产生种种计较。然而这种普遍执着的本性,本来就是空无自性的,只是依赖条件而生起,是由分别心缘着外境所产生的罢了。凡夫愚昧不能明白这个道理,错误地认为是真实存在的。所以唐代译本说:在因缘生起的事物中,执着种种虚妄分别的自性,就像依着幻术,看见种种幻化的事物。凡夫愚昧地分别计度,看见的事物与幻术本身产生差异。经文中说:众生本质上与幻化没有差别,明白了幻化的本质就不会执着众生的实在性。因为不能像看待幻术那样观察众生,而虚妄地分别有无、同一差异等概念,所以说看见的事物与幻术本身产生了差异。
大慧,幻与种种,非异、非不异。若异者,幻非种种因;若不异者,幻与种种无差别而见差别,是故非异、非不异。是故,大慧,汝及余菩萨摩诃萨,如幻缘起妄想自性,异、不异,有、无,莫计着。
大慧,幻象与种种事物之间,既不是完全不同,也不是完全相同。如果完全不同,那么幻象就不能作为种种事物生起的因缘;如果完全相同,那么幻象与种种事物本应没有差别,却显现出差别相。因此既非完全不同,也非完全相同。所以,大慧,你和诸位大菩萨,对于如幻的缘起所产生的妄想自性,无论是相同相异、存在不存在,都不应当执着分别。
记曰:此结示真妄平等相也。谓妄想本自缘生,了无自性,不可作一异有无分别执着,故非异非不异。以一异俱非,则如如平等矣。幻喻心,种种喻妄境。然种种依幻而起,且幻事本无,何况复于幻出种种,而又作一异有无等见耶?故诫之曰:如幻缘起妄想自性,异不异有无莫计着。谓彼妄想自性,本无所有,乃依如幻缘起耳。故不应作一异有无计着也。
这段文字记载的是说明真实与虚妄平等不二的道理。所谓妄想本是因缘所生,完全没有独立不变的本性,所以不能对它产生相同、相异、存在、不存在等分别执着,因此说非异非不异。一旦否定了相同与相异的对立,就能达到如如平等的境界了。
用幻术比喻心,种种景象比喻虚妄境界。然而种种境界都是依幻心而生起,幻化的事物本就虚无,更何况从幻心中显现的种种境界呢?又怎么能对这些境界产生相同、相异、存在、不存在等见解呢?所以告诫说:要明白如幻缘起的妄想本性,不要去计较它是相同、相异、存在或不存在。
意思是说,那些妄想的本性,本来就是空无所有的,只是依循如幻的因缘而生起罢了。所以不应该对它产生相同、相异、存在、不存在的计较执着。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心缚于境界,觉想智随转,无所有及胜,平等智慧生。
心被外境束缚时,觉知和智慧就跟着境界转;若能放下对“无所有”和“殊胜”的分别,平等的智慧自然显现。
记曰:此总颂真妄一如,以显平等相也。谓三界五蕴一切境界,但随妄想而转。然于实际,当体寂灭,本自如如,故云尔也。觉想,谓妄觉无明也。智,即六麤中智。相,谓分别心也。无所有最胜处,谓真如实际也。以自他俱泯,故云平等。由无明不觉,妄见境界,则心缚于境,境复牵心,故不平等。若以正智而观,则心境双绝,故平等耳。楞严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
这段记载说:这是总体说明真实与虚妄本是一体,用以显示平等无别的实相。所谓三界、五蕴等一切现象境界,都是随着妄想念头而转变。然而从究竟实相来看,当下就是寂灭不动,本来就如如常在,所以这样说。
“觉想”指的是虚妄的知觉和无明;“智”就是六种粗重烦恼中的分别智;“相”是指分别执著的心念。“无所有最胜处”说的是真如实际境界。因为自我与他者的对立都消失了,所以称为平等。
由于无明不觉悟,虚妄地看见种种境界,就会导致心被境界束缚,境界又反过来牵引心念,所以产生不平等。如果用正确的智慧来观察,就会心境双亡,所以能证得平等。
《楞严经》说:在本来知见上另立知见,就是无明的根源;能做到知见而无见,这就是涅槃境界。
妄想自性有,於緣起則無,妄想或攝受,緣起非妄想。(唐譯云:在妄計是有,於緣起則無,妄計迷惑取,緣起離分別。)種種支分生,如幻則不成,彼相有種種,妄想則不成。彼相則是過,皆從心縛生。
妄想所产生的种种现象看似真实存在,但从因缘和合的角度来看,这些其实都是虚妄不实的。如果执着于这些妄想,或是被它们所迷惑,要知道因缘生起的事物本身并不等同于妄想。(唐代译本说:在虚妄分别中看似存在,在因缘生起中实则空无;虚妄分别使人迷惑执着,而因缘法本来远离分别念。)由各种条件聚合而产生的现象,如同幻影般没有真实体性。那些看似千差万别的相状,用妄想来分别都是不成立的。这些相状其实都是过失,全都源于内心的执着束缚。
记曰:此颂泛举妄想缘起相因而有也。谓妄想本无自性,所以有自性者,以于缘起诸法,妄生取着故。且彼缘起诸法,非妄想也。何者?以一切诸法,缘生如幻故。然彼幻事,种种支分,宛然若生,以皆如幻故,虽生不生,故云如幻则不成。然彼幻相,虽有种种,其实性本无生,亦无有相,以见彼有相者,但妄想耳。若了彼如幻,则妄想不生,以不了如幻,依之造业,故彼相是过,此皆从心缚而生也。彼相既因妄想而有,若妄想不生,诸相自寂,则依他性空,相本无也。然心境互为缘起也。今幻相不成,则无当心之境,妄想不成,则无了境之心,心境皆无,言思路绝,本自如如矣。
这段偈颂广泛列举了妄想的缘起是相互依存而产生的。意思是:妄想本身并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它之所以显得有自性,是因为我们对缘起的事物产生了执着。其实那些缘起的事物本身并不是妄想。为什么呢?因为一切现象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如同幻影一般。那些幻化出来的景象,虽然各部分看起来栩栩如生,但由于都是虚幻的,所以看似产生实则未曾产生,所以说如幻的事物并不能真正成立。这些幻相虽然千变万化,但其本质本来就没有生起,也没有真实相状。人们之所以看到它们有相状,其实只是妄想的作用。如果明白了万物如幻的本质,妄想自然就不会生起;若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会依循幻相造作善恶业行,所以说那些相状是过患的根源,这些都是因为心被束缚而产生的。既然外相是依靠妄想而显现,如果妄想不生起,各种相状自然寂灭,这样依他而起的性质就空了,相状本来就不存在。心与境本是相互为缘而生起的。现在幻相不能成立,就没有对应心的外境;妄想不能成立,就没有认知外境的心。心境俱寂,言语思维都断绝了,自然就回归到如如不动的本来面目。
妄想无所知,于缘起妄想,此诸妄想性,即是彼缘起。妄想有种种,于缘起妄想。
种种妄想本无实体,皆因缘起而生起执着。这些妄想的本质,正是缘起法本身。妄想虽显现千差万别,究其根源皆是对缘起的错误认知。
记曰:此颂妄想从缘起而生也。以妄想实际,本无所知之境,但于缘起诸法,不了无性,而复于彼妄生分别,计着有无,执取美恶,故云于缘起妄想。且此诸妄想性,除缘起外,别更无有,故云即是彼缘起。所以妄想有种种者,但于缘起妄想耳。
这段文字说的是:妄想是随着各种条件聚合而产生的。因为妄想的本质,其实并没有真正可以认知的对象,只是对因缘和起的种种现象,不能了悟其本无自性,反而对它们产生虚妄分别,执着于有或无,计较美或丑,所以说“于缘起妄想”。而且这些妄想的性质,除了缘起之外,再没有别的来源,所以说“即是彼缘起”。之所以有各种各样的妄想,只是因为对缘起的现象产生了妄想罢了。
世谛第一义,第三无因生,妄想说世谛,断则圣境界。
世人认知的真理与至高真理之间,还有第三种错误见解主张万物无因而生。这些其实都是妄念产生的世俗认知,若能断除这些妄念,才能到达圣者的境界。
记曰:此颂世谛即第一义,以明即妄即真也。谓若妄计妄想缘起实有自性,即第一义谛而为世谛。若了妄想缘起无性,即世谛而为第一义谛。若不知诸法缘生者,即是无因生矣,又堕外道冥谛也。是则本无世谛,而世谛但依妄想说耳。即妄想断处,便是自觉圣智境界。故唐译云:妄计是世俗,断则圣境界。
憨山大师笔记说:这首偈颂讲的是世俗真理其实就是最高真理,以此说明虚妄就是真实。意思是:如果错误地把妄想缘起当作有真实自性,那么最高真理就变成了世俗真理。如果明白了妄想缘起本无自性,那么世俗真理就变成了最高真理。如果不懂得一切事物都是因缘和合而生,就会陷入无因生的错误见解,又堕入外道的冥谛邪见了。由此可见,本来并没有世俗真理,所谓世俗真理只是依据妄想而说的。当妄想断除的那一刻,就是自觉圣智的境界。所以唐代译本说:妄计是世俗,断则圣境界。
譬如修行事,于一种种现,于彼无种种,妄想相如是。
就像修行这件事,在同一个事物上会显现各种不同的样貌,但事物本身并没有这些差别,我们的妄想分别就是这样产生的。
记曰:此颂通喻妄想缘起相因而生也。谓第一义谛本无诸相,但因妄想妄见诸法,而复于彼周徧计度美恶、一异、有无等,坚执为实。其实第一义谛中本无此事,故云于彼无。种种修行者,谓钝根二乘修八背舍、四徧处定,若观青时,天地万物皆青;若观黄、赤、白时,一一皆然。彼于一色法随心转变,见种种相,以于无中妄见有故。以譬于第一义谛离名相处,妄见种种诸法。然其所见者,皆妄想耳,非实法也,故云妄想相。如是论云:由彼彼徧计,徧计种种物,此徧计所执,自性无所有。
憨山大师解释道:这首偈颂是用比喻来说明妄想是如何相互依赖而生起的。至高真理本来没有任何相状,只因为妄想才虚幻地显现出各种事物,进而对这些事物产生种种分别——计较美丑、同一差异、存在不存在等等,并顽固地执着为真实。其实在至高真理中根本不存在这些分别,所以说"于彼无"。
所谓种种修行,是指根基较浅的声闻缘觉修习八背舍、四遍处定时,若观想青色,则天地万物都变成青色;若观想黄、红、白色时,万物也随着变成相应颜色。他们能让单一色法随着心念转变,显现出种种相状,这是在本来没有的地方虚妄地看见存在。用这个比喻来说明:在超越名相概念的至高真理中,人们却虚妄地看见种种事物。
然而所见的一切都只是妄想幻相,并非真实存在,所以称为"妄想相"。正如《唯识论》所说:通过种种分别活动,对种种事物产生执着,这些被执着的事物,其本性都是不存在的。
譬如种种翳,妄想众色现,翳无色非色,缘起不觉然。
就像眼睛长了各种毛病,虚幻地看见许多色彩显现。其实眼病本身既不是色彩也不是实体,只是因缘和合让人不自觉地把幻象当真。
记曰:此颂以喻转明上意也。谓于第一义谛无一法处而见有种种者,盖因无明不觉依他妄分别缘生一切法故。论曰:依他起自性分别缘所生,譬如翳目于无色相处而妄见有青黄赤白诸色相现,凡愚不觉妄执为实,故云缘起不觉。然
世尊说:这个偈颂是用比喻来进一步说明前面的道理。在究竟真理中本来没有任何事物存在,可是我们却看到种种现象,这都是因为无明不觉,依靠各种因缘条件产生了虚妄分别,从而生起一切事物的缘故。正如论中所说:依赖因缘条件产生的自性,都是分别心所生起的。就像患有眼病的人,在根本没有颜色相状的地方,却错误地看见了青、黄、赤、白等各种颜色相状显现。凡夫愚昧不能觉察,错误地执着这些现象为真实存在,所以说是因缘生起而不觉悟。
譬如炼真金,远离诸垢秽,虗空无云翳,妄想净亦然。
就像提炼纯金,要除去所有杂质;如同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翭——清除内心妄念时,也该达到这般清净境界。
记曰:此颂喻第一义谛远离诸过,以显圆成实性也。论曰:圆成实于彼常远离前性,以圆成实法尔随缘成一切法,而法法皆真。但由妄想徧计种种执取,故于真不真。若情忘执谢,则万法皆如,圆成自显,故但云妄想。净亦尔,故下文但出妄想之过。
世尊说:这些偈颂用比喻说明第一义谛远离一切过失,以此彰显圆成实性的本质。正如论中所说:圆成实性永远远离前两种性相(依他起性与遍计所执性),因为圆成实性随顺因缘自然显现万法,而每一法都是真实不虚的。只是由于众生妄想分别、处处执着,所以在真实中见不到真实。如果妄情消融、执着脱落,那么万物当下即是真如,圆成实性自然显现,所以只说妄想。清净本性也是如此,因此下文只指出妄想的过患。
无有妄想性,及有彼缘起,建立及诽谤,悉由妄想坏。
没有虚妄分别的本性,也没有那些因缘生起, 无论是执着建立还是任意否定, 全都是被妄想心所破坏。
记曰:此颂特出妄想之过,意明缘起从妄想而有也。谓所以说有缘起、建立及诽谤者,盖因妄想而说耳。若无妄想而说有缘起、建立及诽谤者,此亦是妄想分别,乃自破坏如实之见矣。故云无有妄想等。世尊意谓汝等若无妄想,而我为何又说缘起,及说汝等建立及诽谤之过耶?繇是观之,则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出现世间,更无别法,特为说破众生妄想耳。故下文云:前圣所知,转相传授,妄想无性。
这段偈颂特别指出了妄想的过失,旨在说明一切现象的产生都是源自妄想。之所以会谈论现象的生起、各种见解的确立以及对他人的否定,其实都是因为妄想而产生的说法。如果脱离了妄想却还要谈论现象生起、见解确立和否定他人,这本身也还是妄想分别,只会破坏对真实实相的正确认知。所以说“没有妄想”等等。世尊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心中没有妄想,那我为什么还要讲现象的生起,以及指出你们建立见解和否定他人的过失呢?由此看来,十方三世一切诸佛出现在世间,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说破众生的妄想而已。所以下文说:历代圣者所证悟的真理,辗转相传的核心要义,就是认识到妄想本无实性。
妄想若無性(唐譯云若無妄計性),而有緣起性,無性而有性,有性無性生。依因於妄想,而得彼緣起,相名常相隨,而生諸妄想。究竟不成就,則度諸妄想,然後智清淨,是名第一義。
如果妄想没有真实本性(唐代译本说:如果没有虚妄分别的本性),却存在缘起的性质,这种无自性而显现的假相,有相无性的现象不断生起。依赖妄想心作为因缘,才产生那些缘起现象,事物的表相与名称始终相互伴随,从而滋生种种妄想。若能彻悟这些终究不能成立,就能超越所有妄想,此后智慧得以清净,这就称为第一真理。
记曰:此通颂三性五法,皆依妄想而立也。谓缘起本无,但因妄想而有。若无妄想,而说有缘起者,是则无因而有生,有生而从无因生也。此翻显因依妄想,方得有缘起。因有缘起,故名相随生,如影随形,是则名相又因妄想缘起而有。既有名相,则妄想又从名相而生。展转相因,无有穷已,皆妄想之过也。如何得离妄想过耶?故次颂云:究竟不成就,则度诸妄想,然后智清净,是名第一义。然究竟不成就者,华严云:如是自性,如幻如梦,如影如像,悉不成就。智证云:以真如之性,法尔随缘。虽即随缘,法尔归性。以随缘时,似有显现。如观幻法,不有而有;如观梦境,不见而见;如观水中之影,非出非入;如观镜中之像,不内不外。以无性随缘故,理不成就;以随缘无性故,事不成就。理事不成,则一切法俱不成也。然一切法俱不成就,而介尔妄心,又何从而寄耶?故云:究竟不成就,则度诸妄想,然后智清净,是名第一义。斯则缘起、名相、妄想,皆即正智如如矣。故下,颂结显之。
这段文字是总的颂文,说明三性五法都是依赖妄想而建立的。意思是说,缘起本质上是不存在的,只是因为妄想才显现出来。如果没有妄想,却说有缘起,这就等于没有原因却产生了事物,有了生起却是从无因而生。这里反过来阐明,正是因为依凭妄想,才会有缘起的显现。
因为有了缘起,名称和事物的表象就随之产生,如同影子跟随形体一样。这就是说,名相又是依赖妄想和缘起才有的。既然有了名相,那么妄想又会从名相之中产生出来。这样互相依存,辗转不断,没有穷尽,都是妄想造成的过患。
那么,怎样才能脱离妄想的过患呢?所以接下来的颂文说:彻底明了一切都不真实成立,就能超越所有妄想,然后智慧得以清净,这就叫做第一义谛。
这里所说的“彻底不成就”,就像《华严经》里讲的:这样的自性,如同幻术、梦境、水中影、镜中像一样,都了不可得,都不真实成立。《智证》里也说:因为真如的本性,自然而然会随缘显现。虽然随缘显现,但终究会回归本性。在随缘显现的时候,似乎有事物显现出来。就像看幻术变出的东西,不是真实却有显现;就像看梦境,不是亲眼所见却仿佛见到;就像看水中的倒影,说不出是从哪里出来,又往哪里进去;就像看镜中的影像,不在镜内也不在镜外。
因为无自性却能随缘显现,所以从理体上讲是不成立的;因为随缘显现却无自性,所以从事相上讲也是不成立的。理和事都不成立,那么一切法就都不真实成立了。既然一切法都不真实成立,那么微细的妄心,又能依附在哪里呢?
所以说:彻底明了一切都不成就,就能超越所有妄想,然后智慧得以清净,这就叫做第一义谛。这样一来,缘起、名相、妄想,当下就是正智和如如的真实境界了。所以下面的颂文,总结并显明了这个道理。
妄想有十二,缘起有六种,自觉智尔𦦨,彼无有差别。五法为真实,自性有三种,修行分别此,不越于如如。
十二种妄想,六种缘起法, 觉悟智慧如明灯,它们本无差别。 五法揭示真实义,自性分为三种, 修行者若能辨明此理,终究不离如如之境。
记曰:此颂总结前五法、三自性等,皆不越于如如也。良由真如随缘成一切法,法法皆真,但以妄想执着而有差别。若以自觉圣智观之,则彼诸法本来寂灭,此三性不越于如如也。以迷真如之理而为名相,故正智翻为妄想。悟名相之本如,即妄想而为正智,此五法不越于如如也。故诫修行之士,能作如是观,则日用头头物物皆如如矣。缘起有六种,即卷初六因尔𦦨所知也。
这段偈颂总结前面说的五法、三自性等内容,指出它们都没有超越如如真理的境界。根本原因在于,真如随缘显现出一切事物,每个事物都具足真性,只因为众生起了妄想执着才产生分别。如果用自觉圣智来观察,就会发现这些事物本来就是寂静寂灭的——这说明三自性都没有超出如如真理。
由于迷失真如之理而执着名相,所以正智反而变成了妄想;若能了悟名相的本质就是如如,那么妄想当下就是正智——这说明五法也没有超越如如真理。因此告诫修行人:如果能这样观照,那么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每件事物都会显现如如真理。
经中说到缘起有六种,就是卷首提到的六因(这些都需要通过智慧去认知)。
众相及缘起,彼名起妄想,彼诸妄想相,从彼缘起生。觉慧善观察,无缘无妄想,成已无有性,云何妄想觉?
种种现象与因缘生起,这些名相都会引发妄想。那些纷繁的妄想表象,其实都是从因缘和合中产生的。
以觉醒的智慧善加观察,就会发现既没有所缘的外境,也没有能想的妄念。即使现象看似成立,其本质也是空无自性的——既然如此,又怎么会产生妄想的认知呢?
记曰:此言迷悟因依也。谓迷时缘起妄想,递互相生;悟则性是圆成,更无缘起妄想矣。唐译云:真实中无物,云何起分别?故云:成已无有性,云何妄想觉?唐译此下有圆成若是有,此则离有无;既已离有无,云何有二性四句。
德清大师这样解说:这段话揭示了迷惑与觉悟的相互依存关系。意思是当人处于迷惑状态时,种种妄想就像藤蔓般相互缠绕滋生;一旦开悟,就能体认到自性本是圆满具足的,那时所有的妄想执著自然就消失了。唐代译本说得更直接:在真实境界中本无一物,又怎么会产生分别之心呢?所以经文说:即使形成了事物也并无实性,哪来的妄想让你觉察呢?(唐代译本在此之后还有四句偈颂:圆成实性若是真实存在,就应当超越有无对待;既然已经超越有无,又怎会产生二元对立呢)
彼妄想自性,建立二自性,妄想种种现,清净圣境界。
那些由妄想产生的本性,建立了两种存在本质,妄想的种种现象显现时,清净的圣者境界依然存在。
记曰:此言凡圣二途,但依妄想而立也。谓若依妄想自性,妄见实有根身器界一切诸法,则名言事相二种自性,从此建立,谓之凡愚。若能正于种种妄想现处,当下以智观察,妄想无性,脱体全空,即是自觉圣智境界。此所谓达妄元虗,即凡心而见佛也。清净,空之异称。二自性,正指言说自性相计着,事自性相计着。此二盖即名相二法也。
世尊说:这里讲凡夫和圣人的区别,都是根据妄想而建立的。意思是如果依从妄想的本性,错误地把身体、世界等一切事物都当作真实存在,那么名言概念和事物现象这两种本性就由此建立起来,这就叫做凡夫愚痴。如果能在种种妄想显现的地方,当下用智慧去观察,明白妄想没有真实本性,彻底看破它的空性,这就是自觉圣智的境界。这就是所谓的通达妄想本来虚妄,就在凡夫心中见到佛性。清净,是空性的另一种说法。两种本性,正是指对语言概念的表象的执着,和对事物现象的表象的执着。这两种其实就是名相二法。
妄想如画色,缘起计妄想,若异妄想者,则依外道论。
妄想如同画出的色彩,因缘和合便产生执着。如果认为有独立于妄想之外的存在,那就是落入了外道的见解。
记曰:此言邪正二途,亦依妄想而立也。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是则缘起诸法,原从妄想而有。然愚夫不知唯在缘起法上,而生分别一异有无等见,而横计别有生因,殊不知妄想是生法之本也。若舍妄想,而言诸法别有异因,从冥谛、微尘、自在、胜性等而生者,则堕外道邪见矣。故云:若异妄想者,则依外道论。
世尊说:这里所说的邪道与正道,也都是依据妄想而建立的。心就像技艺高超的画师,能够描绘出世间万象,这说明一切现象的生起,原本都是从妄想产生的。然而凡夫不知道这些现象只是因缘和合而生,却在这缘起法上产生相同相异、存在不存在等分别见解,错误地认为另有什么产生万物的根源,完全不知道妄想才是产生一切现象的根本。如果抛开妄想,却说各种现象另有其他原因,认为是从冥谛、微尘、自在天、胜性等产生的话,那就堕入外道的错误见解了。所以说:如果认为存在不同于妄想的其他根源,那就是依从外道的理论。
妄想说所想,因见和合生,离二妄想者,如是则为成。
心中生起的种种想法,都是因为看到事物相互关联而产生的。能够远离这两种分别执着的人,这样就是真正的成就。
记曰:此结示正义也。唐译云:以诸妄见故,妄计于妄计。谓彼凡愚外道,但以妄见分别于妄计之法,所以不出妄想颠倒。若能离此妄想,则当下本自圆成。此正谓狂心不歇,歇即菩提。胜净明心,本非外得,何藉劬劳肯綮修证?故云:离二妄想者,如是则为成。此章盖总观五法自性,都归妄想,而妄想本自如如,此所以为一乘平等行相也。
这段记录是在总结核心教义。唐代译本说:因为各种虚妄的见解,才会对虚妄分别产生执着。意思是那些凡夫和外道,只是用虚妄的见解去分别那些本来就虚妄的事物,所以始终跳不出妄想颠倒的圈子。如果能够远离这些妄想,那么当下就会发现一切本来圆满成就。这正是所谓狂乱的心不停息,一旦停息就是觉悟。那殊胜清净光明的心性,原本就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哪里需要辛苦勉强地去修证呢?所以说:远离两种妄想,这样就能成就。这一章总体是观察五法和三自性,最终都归结为妄想,而妄想本身原本就是如如不动的真如,这就是一乘佛法的平等修行境界。
○上明即妄即真,以显平等因相已竟。下明即心即境,以显平等果相。
上文已经阐明妄念即是真如,以显示平等的因相。接下来要说明心即是境,以显示平等的果相。
△初即心
初发心
大慧菩萨摩诃萨复白佛言:世尊!惟愿为说自觉圣智相及一乘。若自觉圣智相及一乘,我及余菩萨善自觉圣智相及一乘,不由于他通达佛法。
大慧菩萨再次恭敬地向佛请教:“世尊!恳请您为我们讲解自觉圣智的境界和一乘佛法的道理。如果我们能够真正明了自觉圣智的境界和一乘佛法,那么我和其他菩萨们就能依靠自己的修行体悟这些真理,不需要依赖他人的指点就能通达佛法。”
记曰:此明自觉圣智,释上如来禅以显平等果相也。由上佛约所观妄想缘起行相以明平等因已,但不知能观自觉圣智及究竟一乘果相何如,将显如来禅究竟清净平等实相最胜第一义谛,故兴此问。
世尊问道:“这说的是自觉圣智,解释上面的如来禅以显示平等的果相。因为前面佛陀根据所观察的妄想缘起行相来说明平等因,但还不知道能观的自觉圣智以及究竟一乘的果相是怎样的,为了显示如来禅究竟清净平等的实相最胜第一义谛,所以提出这个问题。”
佛告大慧:谛听谛听!善思念之!当为汝说。大慧白佛言:唯然受教。佛告大慧:前圣所知转相传授妄想无性,菩萨摩诃萨独一静处自觉观察,不由于他离见妄想,上上升进入如来地,是名自觉圣智相。
佛告诉大慧菩萨:“仔细听,好好思考!我现在就为你解说。”大慧菩萨恭敬地对佛说:“是的,我们一定用心聆听,接受您的教诲。”
佛继续开示大慧:“过去那些证得无上智慧的圣者们,他们所了悟并代代相传的真理就是——一切虚妄分别的念头,其本质都是空寂的。大菩萨们应当独自在安静的地方,通过自身的观照体悟,不依赖他人,远离各种错误知见和虚妄分别,这样一步步向上修行,最终就能证入如来的境界。这就叫作‘自觉圣智’的境界。”
记曰:此示如如智也。所谓教外单传之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密意,特揭于此。智证曰:无性之妙,佛祖所秘,盖尝密演,未尝显说。何以知之?圆觉曰:圆觉自性,非性性有,循诸性起,无取无证。维摩曰:不生不灭,是无常义。十地品曰:以不了第一义,故号为无明。起信论曰:以不如实知真如法一,故不觉而有妄念。夫言非性性有,不生灭而无常,及不了知,皆以无性故也。而其言皆遮之,欲学者自悟,此予所谓密演者也。今则明告无性,是谓显说。其曰:前圣所知者,但妄想无性耳,岂真有所传耶?是在默契自知而已。古人云:得坐披衣,向后自看。故曰:独一静处,自觉观察。意谓若能观此,则不由于他,是名自觉圣智。以无如外智,能证于如。故此科云:即心
世尊开示:这里所讲的是如如智慧。这就是教外别传的宗旨,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密意,特别在此揭示。智慧印证说:无自性的奥妙,是诸佛祖师秘藏的真理,虽然曾经暗中演说过,却从未明白宣说。怎么知道呢?《圆觉经》说:圆满觉性本自具足,不是相对的存在,随顺一切法性生起,无需取舍求证。《维摩经》说:不生不灭正是无常的真义。《十地品》说:因为不能通达第一义谛,所以称为无明。《起信论》说:由于不能如实了知真如法性本是一体,所以产生不觉的妄念。这些经论所说的"非性性有"、"不生灭即无常"以及"不能了知",都是指向无自性的真理。而这些说法都用遮诠的方式,希望修行者自己体悟,这就是我所说的密演。现在经文明白宣示无自性真理,可称为显说。经中说:前代圣者所证知的,只是妄想本无自性而已,哪里真有什么可传授的呢?这需要各人默默契合、自然证知。古人说:得坐披衣,向后自看。所以说:独处静地,自觉观察。意思是若能观照此理,就不需要依靠他人,这就叫做自觉圣智。因为没有如如智慧之外的其他智慧能够证悟真如。因此这段经文说:即是本心
△即下境
当下境界
大慧,云何一乘相?谓得一乘道觉,我说一乘。云何得一乘道觉?谓摄所摄妄想,如实处不生妄想,是名一乘觉。大慧,一乘觉者,非余外道、声闻、缘觉、梵天王等之所能得,唯除如来,以是故说名一乘。
大慧,什么是一乘的实相呢?就是证得一乘道的觉悟,我称之为一乘。怎样才算证得一乘道的觉悟?就是能摆脱对主观客观的执着妄想,在真实境界中不生起虚妄分别,这就叫作一乘觉悟。大慧,这种一乘觉悟,不是其他外道、声闻、缘觉甚至梵天王等能够获得的,唯有如来才能证得,因此才称为一乘。
记曰:此明平等果觉,以示如如理也。谓离能取所取分别,住如实处,一念不生,乃证如如理。所谓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是名一乘觉也。此唯佛与佛,乃能究尽诸法实相,故云唯除如来,非余外道、声闻、缘觉、梵天王等之所能得。以无智外如,为智所入,故科云即境。由理智一如,故云心境平等。
这段笔记说明:这里阐明的是平等无别的圆满觉悟,用以开示如如不动的真理。所谓远离能知与所知的对立分别,安住于真实境界,达到一念不生的状态,方能证入如如真理。正如经中所说“不执着于一切表象,如如不动”,这就是一乘觉悟的境界。唯有诸佛与诸佛之间,才能彻底穷尽诸法实相,所以说“除如来之外,并非其余外道、声闻、缘觉、梵天王等所能证得”。因为真理不在智慧之外,智慧所要契入的正是真理本身,所以科判称之为“即境”。由于理性与智慧浑然一体,所以说心境平等无别。
○上即心即境,以显果平等。
心境一如,方显果地平等。
△下即权即实以显法平等。
此处即是以权宜方便显示究竟实相,以此彰显诸法平等。
大慧白佛言:世尊!何故說三乘而不說一乘?佛告大慧:不自般涅槃法故,不說一切聲聞、緣覺一乘;以一切聲聞、緣覺,如來調伏授寂靜方便而得解脫,非自己力,是故不說一乘。復次,大慧!煩惱障業習氣不斷故,不說一切聲聞、緣覺一乘;不覺法無我,不離分段死(唐譯云未名不思議變易死),故說三乘(不離,應云已離)。
大慧向佛陀问道:“世尊!为什么您说三乘教法而不直接说一乘呢?”佛陀告诉大慧:“因为声闻、缘觉二乘并非靠自身证得涅槃境界,所以不将他们纳入一乘教法。一切声闻、缘觉都是经由如来教化,通过修习寂静法门获得解脱,靠的不是自身力量,因此不说他们属于一乘。”佛陀接着开示:“再者,大慧!由于声闻、缘觉尚未断尽烦恼障的习气,未能彻悟诸法无我的真理(唐代译本说这叫做未达不可思议的变易生死),虽然已超越分段生死(原文“不離”应为“已離”),所以要说三乘教法。”
记曰:此明如来所以不说一乘之意,以显即权即实,以离不平等过也。意谓一向不为声闻人说一乘者,以有待而然,非绝然也。然有其二意:一则因彼但依如来所授寂静方便而调伏之,虽证解脱,非己智分,以恐彼惊疑,故不敢为说。二则以彼未尽所知习气,未觉法无我,未名不思议变易死,不堪受此法,故不为说耳。要且待时而说,非毕竟不说也。若竟不说,则有不平等过。意谓若离上过,亦可得入,故下明之。
世尊开示说:这段话是为了说明如来之所以不直接宣说一乘佛法的深意,目的在于显示权教与实教本是一体,避免众生产生分别对待的过错。其含义是:过去不常为声闻行者说一乘真理,原是出于特定因缘的考量,并非永远不说。这其中包含两层深意:第一,因为这些修行者只是依照如来教导的寂静法门调伏烦恼,虽然证得解脱境界,但并非依靠自性智慧达成,担心他们听闻深法会惊惶疑惑,所以暂不宣说;第二,由于他们尚未净除无始以来的习气,未能彻悟诸法无我的真理,还未达到不可思议的变易生死境界,暂时不具备领受此法的基础,因此不作开示。但终究会等待因缘成熟时宣说,绝非永远隐瞒。若始终不说,便违背了平等普度的本怀。这意味着若能超越上述局限,同样可以契入真理,下文将继续阐明这个道理。
大慧!彼諸一切起煩惱過習氣斷,及覺法無我。彼一切起煩惱過習氣斷,三昧樂味著非性無漏界覺(唐譯云:若彼能除一切過習,覺法無我,是時乃離三昧所醉,於無漏界而得覺悟。既覺悟已),覺已復入出世間上上無漏界,滿足眾具,當得如來不思議自在法身。
大慧!那些修行者断除了一切生起烦恼的残余习气,并且觉悟到诸法没有实体的真理。当他们彻底断除烦恼习气后,就不会再沉迷于禅定的美妙境界中(唐代译本说:如果修行者能清除一切过失习气,觉悟诸法无我的真理,这时就能超越对禅定境界的陶醉,在无漏的境界中获得觉悟。觉悟之后),觉悟之后继续进入超越世间的、最殊胜的无漏境界,具足所有修行功德,最终必将成就如来不可思议的自在法身。
记曰:此言声闻种性无间,以显法平等也。以彼二乘依妄想取涅槃果故,为三昧所醉,不得法无我。若彼能了妄想无性,则于所取涅槃三昧及烦恼习气当下顿离,即得如来无上涅槃,证不思议自在法身也。如此则人法不异,何三乘之有?
世尊说:这段话是讲声闻乘的修行者若能不中断修行,就能体现诸法的平等性。因为那些二乘行者是依靠妄想来追求涅槃果位,所以会被禅定境界所迷惑,不能证得诸法无我的真理。如果他们能够彻悟妄想本无自性,那么对于所执着的涅槃境界、禅定体验以及烦恼习气,当下就能彻底超脱,即刻获得如来究竟的涅槃,证入不可思议的自在法身。达到这样的境界时,众生与佛法本无差别,哪里还需要区分三乘教法呢?
尔时,世尊欲重宣此义,而说偈言:
那时,世尊为了再次阐明这个道理,用诗句说道:
诸天及梵乘,声闻缘觉乘,诸佛如来乘,我说此诸乘,乃至有心转,诸乘非究竟。若彼心灭尽,无乘及乘者,无有乘建立,我说为一乘。
诸天境界和梵天修行法门, 声闻乘与缘觉乘的境界, 诸佛如来的究竟法门—— 我所说的这些修行途径, 只要还有心念在运转, 这些法门都非终极真理。 当所有妄心彻底寂灭, 既无车乘也无乘车人, 更不存在法门的建立, 此时方称为唯一佛乘。
(此处“车乘”喻指修行法门,“乘车人”喻指修行者。当修行达到究竟时,能修之心与所修之法同时寂灭,此时才是真正的一佛乘境界。)
记曰:此言圣凡见尽,分别情亡,即是一乘,非是此外别有一乘也。诸天梵等,凡情也。声闻缘觉,诸佛如来,圣解也。若言转凡成圣,纵得圣解,亦堕凡情。何也?所谓菩提心生,生灭心灭,犹属生灭,以起心动念,即乖法体故。所以宗门向上事,成佛作祖,嫌带污名,以不离有心故。故云:乃至有心转,诸乘非究竟。若彼心量灭尽,凡圣情忘,能所双寂,一念不生,即是究竟一乘寂灭场地,真解脱也。
世尊说:这里讲的是圣者和凡夫的见解都已穷尽,分别执著的情识都已消亡,这就是一乘法门,并非此外另有一个一乘法。诸天梵王等,属于凡夫的情识。声闻、缘觉、诸佛如来,属于圣者的见解。如果说转凡夫成圣者,纵然获得了圣者的见解,也还是堕入了凡夫的情识。为什么呢?所谓菩提心产生,生灭心熄灭,仍然属于生灭的范畴,因为一旦起心动念,就违背了法的本体。所以禅宗最上乘的事,成佛作祖,还嫌带着污秽的名相,因为不能脱离有心的缘故。所以说:只要还有心念转动,各种修乘法门都不是最究竟的。如果那种心量完全灭尽,凡圣的情识都已忘却,能观与所观双双寂灭,一念都不生起,这就是最究竟的一乘法门寂灭境地,是真正的解脱。
引导众生故,分别说诸乘。解脱有三种,及与法无我,烦恼智慧等,解脱则远离。
为了引导众生觉悟,佛才分别解说各种修行法门。解脱有三种层次,以及通达诸法无我的真理。断除烦恼与圆满智慧本是一体,真正解脱时连"解脱"的概念也要放下。
记曰:此妨难遣情也。恐有疑云:三乘既非究竟,如来何以说不真之法耶?故此释云:如来为引导众生故,说三乘、三解脱、二无我、净二障等,皆是随他意语,如止啼黄叶耳。本非实法,但钝根当作实法,故为法缚,不得解脱。若大力量人,能顿见自心现量,住如实究竟处者,一眼觑透,则当下脱体无依,即能扫除圣凡见量,如脱索狮子,自在游行,方名真解脱。人回视彼诸法,如大梦觉,未有不离之者,故云解脱则远离。
世尊说:这一段是为了排除疑问和执着。恐怕有人会怀疑:既然三乘佛法并非究竟真理,如来为什么还要说这些不究竟的法呢?所以这里解释说:如来是为了引导众生,才讲说三乘、三解脱、二无我、净除二障等法门,这些都是随顺众生根机的方便说法,就像用黄叶哄小孩止哭一样。本来就不是真实法,但根器迟钝的人把它当作真实法,所以被法所束缚,不能得到解脱。若是具有大力量的人,能够顿时照见自心现量,安住于如实究竟之处,一眼看透真相,当下就能脱离一切执着,无依无靠,立即扫除圣凡的分别见解,如同挣脱绳索的狮子,自在游行,这才叫做真解脱。这样的人回头看那些法门,就像大梦初醒,没有不远离它们的,所以说得到解脱就会远离。
譬如海浮木,常随波浪转,声闻愚亦然,相风所飘荡。彼起烦恼灭,余习烦恼愚。
就像海上的浮木,总被浪涛推着走, 那些只求自我解脱的修行人也是这样, 被各种境界的风吹得东飘西荡。 他们表面的烦恼虽已平息, 却还留着细微的习气,就像愚痴的波浪。
记曰:此言声闻所以被自共相风之所漂转者,以彼但断四住烦恼,未断余习根本无明故也。生死流有三种,谓欲流、有流、无明流。以彼但断欲有二流,未断无明流。既为无明所流,故以五蕴处生死海,犹如浮木常随波浪漂转耳,以彼入尘则堕故也。
世尊说:这里指出声闻修行者之所以被自我和共相的业风所吹动漂转,是因为他们只断除了四种住地烦恼,却还没断除残留的习气和根本无明。生死轮回的洪流分为三种,就是欲望之流、存在之流和无明之流。由于他们只断除了欲望和存在这两种流,还没断除无明之流。既然还被无明所推动,所以带着五蕴身心在生死大海中,就像浮木总是随着波浪漂荡流转,这是因为他们一接触尘境就会陷进去啊。
味着三昧乐,安住无漏界,无有究竟趣,亦复不退还,得诸三昧身,乃至劫不觉。
沉浸在禅定的喜悦中,安住于清净无漏的境界, 既不去追求所谓的终点, 也不会退转迷失。 获得种种禅定境界的修行者, 即使历经漫长时间也不会产生执着分别。
记曰:此言声闻之过也。以味着三昧故,进不能趣究竟之地;以安住无漏界故,亦不退落三界生死;以得三昧持心故,虽经劫而不觉。
世尊说:这里讲的是声闻修行者的局限。因为他们沉迷于禅定境界,所以无法向究竟的觉悟境地前进;又因为安住于无漏的境界,所以也不会退堕到三界的生死轮回中;由于禅定力量维持着心念,即使经过无数劫的时间也不会觉察到时间的流逝。
譬如昏醉人,酒消然后觉,彼觉法亦然,得佛无上身。
就像醉酒的人, 要等酒醒才能清醒; 众生觉悟的过程也是这样, 终将证得佛的无上果位。
记曰:此颂无间性也。然二乘与佛,性本无间,但自为法缚,所谓饮无为酒,卧寂灭床,酒醒梦觉,未有不到如来地者。问曰:然上屡斥外道二乘,且云阐提亦得成佛,而此但许二乘,而不言外道者,何也?答曰:以品位言之,则大凡不及小圣;以根性言之,则小圣不及大凡。彼外道者,虽云邪见,而有根性猛利者,多能一超便入。如广额屠儿,放下屠刀,便作佛事,日劫相倍者有之。若夫二乘,沉醉无明,至劫不觉,最为难化者。故此特特言之,意在激彼劣解,速进宝所,斯正引权入实之密意耳。如来神力加持,殆非以所知心,测度不思议妙用之力也。
这段偈颂讲的是众生与佛之间没有间隔的本性。其实声闻、缘觉二乘与佛陀,本性本来没有差别,只是他们被自己的法门束缚住了。就像喝了无为法的酒,躺在寂灭的床上,等到酒醒梦觉之时,没有不回归如来境界的。
有人问:前面多次批评外道和二乘,又说断善根的阐提也能成佛,但这里只提到二乘而不提外道,是为什么呢?
回答:从修行品位来说,普通凡夫不如小乘圣者;但从根器来看,小乘圣者反而不如大根器的凡夫。那些外道修行者,虽然见解不正,但其中根器猛利的,往往能一超直入。就像广额屠夫,放下屠刀立即就能成佛作祖,一日修行胜过别人一劫的情形也是有的。至于二乘行者,沉醉在无明之中,历经劫数都不觉醒,才是最难度化的。所以这里特别指出他们,目的是激发这些根器低劣者,赶快证入珍宝所在的佛地,这正是引导权教归于实教的深意所在。
这一切都是如来神力加持所致,绝不是用凡夫分别心所能测度的不可思议妙用啊。
○此上广释邪正因果差别相已竟。
以上详细解释了错误与正确见解在因果上的种种差别现象,到这里就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