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摩多罗禅经卷上
东晋天竺三藏佛陀跋陀罗译
夫三业之兴,以禅智为宗,虽精麁异分而阶藉有方,是故发轸分逵涂无乱𨅊,革俗成务功不待积;静复所由,则幽诣造微,渊博难究。然理不云昧,庶旨统可寻。试略而言:禅非智无以穷其寂,智非禅无以深其照。然则禅智之要,照、寂之谓,其相济也。照不离寂,寂不离照;感则俱游,应必同趣。功玄于在用,交养于万法。其妙物也,运群动以至一而不有,廓大像于未形而不无,无思无为而无不为。是故洗心静乱者,以之研虑;悟彻入微者,以之穷神也。
三业的修持,以禅定与智慧为根本。虽然精粗有别,但修行次第各有方法。因此出发路径虽异,却不会迷失方向;改变习气成就事业,无需漫长积累。若要探究静虑的根源,则需深入微妙的境界,其渊博精深处难以穷尽。然而真理不会隐没,主要纲领仍可把握。
简而言之:禅定若无智慧,便无法达到究竟寂灭;智慧若无禅定,便不能深入观照。禅定与智慧的要点,在于观照与寂灭的相辅相成。观照不离寂灭,寂灭不离观照;感应时同游法界,回应时必归同趣。其玄妙之功在于应机起用,在万法中相互滋养。其奥妙之处在于运化万物归于至一却不执有,展现大相于未形之际却不落无,无思无为却无所不为。因此洗涤妄心止息散乱者,可藉此修持;彻悟真理深入微妙者,能以此穷尽玄奥。
若乃将入其门,机在摄会,理玄数广,道隐于文。则是阿难曲承音诏,遇非其人,必藏之灵府。何者?心无常规,其变多方;数无定像,待感而应。是故化行天竺,缄之有匠;幽关莫辟,罕闚其庭。从此而观,理有行藏,道不虚授,良有以矣。
若要进入佛法之门,关键在于把握契机、融会贯通。义理深奥而法门广大,真道隐微于经文之中。因此阿难尊者谦恭领受佛陀言教,若未遇合适根器者,必将其深藏于心。何以故?众生心念无常轨则,变化万千;法门没有固定形态,需待机缘感应方能相应。正因如此,佛法盛行天竺时,传承者皆是有缘匠人;若心门未开,则难窥堂奥。由此观之,真理自有显隐之时,大道从不虚妄授受,确实有其深意啊。
如来泥曰未久,阿难传其共行弟子末田地,末田地传舍那婆斯。此三应真咸乘至愿,冥契于昔,功在言外;经所不辩,必暗䡄无匠,孱焉无差。其后有优波崛,弱而超悟,智绍世表,才高应寡,触理从简。八万法藏,所存唯要;五部之分,始自于此。因斯而推,固知形运以废兴自兆,神用则幽步无迹。妙动难寻,涉麁生异,可不慎乎?可不察乎?
佛祖涅槃不久,阿难将法脉传给同修弟子末田地,末田地又传给舍那婆斯。这三位圣者都秉持宏大誓愿,与往昔证境冥然相合,其功德超越言语;经典未载之事,他们必能暗合玄机而无谬误。后来有位优波崛尊者,虽年轻却悟性超群,智慧继承佛陀遗风,才学高远而应机者少,总能用简明的语言阐释真理。八万法藏之精要,在他手中得以存续;五部派的分立,正是由此开端。由此可知:形迹兴衰必有前兆,神妙功用却无踪迹可寻。玄妙的运作难以捉摸,涉足粗相便生分歧,岂能不谨慎?岂能不明察?
自兹已来,感于事变,怀其旧典者,五部之学,并有其人。咸惧大法将颓,理深其慨,遂各述赞禅经,以隆盛业。其为教也,无数方便,以求寂然;寂乎唯寂,其揆一耳。而寻条求根者众,统本运末者寡;或将暨而不至,或守方而未变。是故经称满愿之德,高普事之风,原夫圣旨,非徒全其长,亦所以救其短。若然,五部殊业,存乎其人。人不经世,道或隆替,废兴有时,则互相升降。小大之目,其可定乎?又达节善变,出处无际;晦名寄迹,无闻无示。若斯人者,复不可以名部。分既非名,部之所分亦不出乎其外,别有宗明矣!
自此以后,因世事变迁而心生感慨,怀念旧时经典的人,五部学派各有其传人。他们都担忧佛法将衰,内心深感忧虑,于是各自撰述禅经赞文,以振兴佛法大业。其教化之道,运用无数善巧方便,追求寂静境界;寂静至极,其根本宗旨同一。然而追寻枝节者众多,把握根本者稀少;有人接近而未臻至境,有人固守成规不知变通。因此佛经赞叹满愿菩萨的德行,推崇普事菩萨的风范,推究圣者本意,不仅为发扬长处,更为补救不足。由此观之,五部学说的差异,在于修行者的根器。若人不经历世事磨练,佛法或兴或衰,废立皆有因缘,则各派互为消长。大小教派的名称,岂可僵化划定?至于通达权变之人,出世入世无有界限;隐姓埋名随缘应化,不显声闻不露形迹。这样的人,更不能用派别名称来界定。既然本质超越名相,派别的划分自然不能局限,另有更高宗旨明矣!
每慨大教东流,禅数尤寡,三业无统,斯道殆废。顷鸠摩耆婆宣马鸣所述,乃有此业;虽其道未融,盖是为山于一蒉。欣时来之有遇,感奇趣于若人,舍夫制胜之论,而顺不言之辩,遂誓被僧那至寂为己任,怀德未忘,故遗训在兹。其为要也,图大成于未象,开微言而崇体;悟惑色之悖德,杜六门以寝患;达忿竞之伤性,齐彼我以宅心。于是异族同气,幻形造迹;入深缘起,见生死际。尔乃辟九关于龙津,超三忍以登位;垢习凝于无生,形累毕于神化。故曰无所从生,靡所不生,于诸所生,而无所生。
我常常感叹佛法东传后,禅法与数法尤其稀少,身口意三业缺乏统摄,这条修行之路几乎荒废。不久前鸠摩罗什法师弘扬马鸣菩萨的论著,才使这一法门得以延续;虽然其教义尚未圆融,但已如堆土成山迈出了第一步。欣喜能遇上这样的时代机缘,对此人阐述的玄妙旨趣深有感触,于是放下争强好胜的言论,随顺无言的般若真谛,立誓以大乘寂灭之道为己任。先贤的功德不敢忘怀,因而将其遗训铭记于此。其核心要义在于:在万象未显时谋求究竟成就,开启微言大义以尊崇法体;觉悟贪恋色境违背真性,关闭六根门头止息烦恼;明了嗔恚竞争伤害本性,平等物我以安定其心。由此不同众生同具佛性,虚幻形相中显发妙用;深入缘起法门,彻见生死根源。于是冲破九结障碍如龙跃深渊,超越三种忍境直登圣位;烦恼习气消融于无生法性,形质负累终结于神妙解脱。所以说无从来处而生起,亦无任何处所不能生起,虽现一切生起之相,实则从未有所生起。
今之所译,出自达摩多罗与佛大先。其人西域之俊,禅训之宗;搜集经要,劝发大乘。弘教不同,故有详略之异。达摩多罗阖众篇于同道,开一色为恒沙。其为观也,明起不以生,灭不以尽,虽往复无际,而未始出于如。故曰:「色不离如,如不离色;色则是如,如则是色。」佛大先以为澄源引流,固宜有渐,是以始自二道,开甘露门;释四义以反迷,启归涂以领会。分别阴界,导以正观;畅散缘起,使优劣自辩。然后令原始反终,妙寻其极。其极非尽,亦非所尽,乃曰无尽,入于如来无尽法门。非夫道冠三乘,智通十地,孰能洞玄根于法身,归宗一于无相,静无遗照,动不离寂者哉!
这段经文出自达摩多罗与佛大先之手。二人是西域杰出的大德,禅法的宗师;他们汇集经典要义,劝导众生修习大乘佛法。由于弘法的侧重点不同,所以内容有详略之分。达摩多罗将一切法门统归于同道,将一色法展开为恒河沙数。他的观修方法是:明白显现不因生起,寂灭不因穷尽,虽然往复没有边际,却始终不离真如。因此说:“色法不离真如,真如不离色法;色法即是真如,真如即是色法。”佛大先则认为澄清源头引导水流,应当循序渐进,因此从二道开始,开启甘露之门;通过阐释四义使人从迷惑中回头,指示归途令其领会。他区分五阴十八界,教导正确的观修方法;透彻分析缘起法,使修行优劣自然分明。然后让修行者追溯本源回归终极,精妙地探寻究竟真理。这真理不是断灭,也不是可断灭的,所以称为无尽,进入如来无尽法门。若非道行超越三乘,智慧通达十地,谁能彻悟法身的玄妙根源,将万法归宗于无相,静时观照无遗,动时不失寂灭呢!
庾伽遮罗浮迷,译言修行道地。
达摩多罗禅经,翻译过来就是修行道地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