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三
侍 者 福 善 日录
门 人 通 炯 编辑
岭南弟子 刘起相 重较
法语
示性湻禅人
若论此事。如青天白日。十字街头。长安路上。往往来来。谁不覩面相呈。何曾瞒昧丝毫。又如杲日丽天。山河大地。草木昆虫。鳞甲羽毛。飞潜动植。谁不通同受用。至若生盲。虽从来不见。亦未尝不蒙利益也。何独于汝分上有所欠缺隐昧。又劳汝费草鞋钱登山涉水。远远迢迢寻师觅友。偏向深山穷谷中求之。而后得耶。汝但自己不解。向脚跟下一步勦绝命根。被他无量劫来。种种戏论习气所弄。恰似白日被鬼迷之相。两眼睁睁。开口向人胡言乱语。竟不知从何处发来。亦不知谁之所使。终日竟夜。淹淹缠缠。随波逐浪。波波劫劫。更不知所作何事。亦不知自己本来是甚么人。及至忽然梦省。亦自大生惭愧。甚至扼腕顿足切齿椎心。恨不能㘞地跳向佛祖顶𩕳上行。及乎遇境逢缘。眨眼之闲。不觉堕入黑山鬼窟去也。此乃天下有志学道之人通病。岂独禅人为然。然其病根。直在不了自心。但为习气所弄耳。老人生平有志此一大事。恨般若缘浅。习气偏厚。又无如古之真正明眼知识罏鞴。且自发志出家。操方学道以来。以至入山冰雪寒岩。一至万死一生之地。于中种种伎俩知解。向者里一毫用不着。唯独于冷地纳被蒙头时。忽然觑得父母未生前一点消息。便回视昔之种种颠倒。皆梦中事耳。且复自恨为他业缘牵引。堕入种种幻化境界。至濵万死而获一生。所赖冻饿中博得一点孤光。处处受用。种种逆顺境界。以此为罏冶钳锤。煅炼习气。麤重缘影尘垢耳。即今生死关头未知何如。禅道佛法。未必能会。至若的信自心。不向他求一着。以此为消磨岁月之具。其他复何容启齿哉。禅人今且行矣。即求老人法语。一似含元殿里觅长安。若向自己脚根未动步一着解。提得起。放得下。乃至日用见色闻声。未开眼时。未入耳时。早能耳亲眼辨。决不向生死窠中。习气队里。头出头没。此所谓不涉途程。一步早已超过。则佛祖亦无挨身处。阎老子岂柰伊何。如此。方不负雪浪开导之恩。亦不负自己百劫千生带来者一点种子。不被三毒习气熏蒸烂。亦不负老人今日向戈戟场中为汝出气。其或未然。纵使学得三藏十二部更有何益。如昔为人纵能穿衣吃饭。更唤作甚么人。即老人今日之语。大以木人穿[革*(华-(十*〡*十)+(人*〡*人))]。石女戴帽耳。古人云。初秋行脚。汝等诸人。只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且道如何是寸草处。参参参。
说到修行这件事，原本就像青天白日一样明朗。在十字街头、长安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谁不是直接面对真理？何曾有过丝毫隐瞒？又如同明亮的太阳照耀天空，山河大地、草木昆虫、飞禽走兽，哪一样不是在共同享受阳光的恩泽？就算是天生盲人，虽然从来没见过阳光，也同样蒙受着阳光的滋养。
为什么偏偏在你这里就觉得有所欠缺、有所隐蔽，还要劳烦你花费草鞋钱，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地去寻师访友，非要到深山幽谷中去寻找才能得到呢？这只是因为你自己不明白，没有从当下这一步斩断根本烦恼，反而被无量劫来种种虚妄习气所迷惑。就像大白天被鬼迷住一样，两眼睁得老大，对着人胡言乱语，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被谁所指使。整天整夜，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经历一劫又一劫，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连自己本来是什么人都忘记了。
等到突然从梦中惊醒，自己也会深感惭愧，甚至捶胸顿足、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跳到佛祖头顶上去修行。可是遇到境界现前时，眨眼之间，又不自觉地堕入无明黑暗之中了。这是天下有志学道之人的通病，不只修禅的人如此。这个病根，根本在于不能彻见自心，只是被习气所转而已。
老僧我平生立志于这件大事，可惜智慧缘分浅薄，习气又深重，也没有像古代真正明眼善知识那样的锤炼。自从发心出家，云游参学以来，直到进入冰雪覆盖的寒岩深山，来到这万死一生之地，才发现以往所学的种种知识见解，在这里丝毫用不上。唯独在寒冷之地裹着被子蒙头大睡时，忽然体悟到父母未生前的本来面目，这才回头看清往昔的种种颠倒，原来都是梦中幻影。进而又悔恨自己被业缘牵引，堕入种种幻化境界，几乎经历万死才获得一线生机。全靠在这冻饿之中获得的一点灵光，处处受用，把种种顺逆境界都当作熔炉铁锤，用来锻炼习气，消除粗重的妄念尘垢。
如今生死关头尚不知如何，禅道佛法未必真能领会，但对于确信自心、不向外求这一点，倒是可以当作消磨岁月的工具，其他的哪里还敢多说呢？
禅人现在就要启程了，来向老僧求取开示，这就像在含元殿里寻找长安城一样。如果能在自己脚下尚未迈步处领会，能够提得起、放得下，乃至日常见色闻声，在眼睛还没睁开时，在声音还没入耳时，早已看得分明、听得清楚，那就决不会在生死窝里、习气堆中头出头没了。这就是所谓不经过路途，一步早已超越，连佛祖都无处插手，阎王爷又能把你怎样？
这样才能不辜负雪浪法师的开导之恩，也不辜负自己百劫千生带来的这点慧命种子，不被贪嗔痴三毒习气熏染腐烂，更不辜负老僧今日在这刀枪林中为你出头的苦心。如果做不到这样，纵然学通三藏十二部经典，又有什么用处？就像从前做人虽然能穿衣吃饭，但若不识本心，又能称作什么人呢？就是老僧今日这番话，也如同木人穿鞋、石女戴帽罢了。
古人说：“初秋行脚，你们诸位只需向万里无寸草处去。”且问：什么是寸草处？参！参！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