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劉存赤(乙卯)
顷予投老南岳。甲寅冬暮。茶陵刘季子。远来参叩。雪夜围炉。寒灯相照。因问子一向如何用心。对曰。昔蒙和尚开示偈云。莲华火里生。世人谓希有。不是火生莲。惟在心离垢。每看此话。于末句颇得受用。老人深喜。因示之曰。子于心离垢一句得力。此语不虗。亦不易到。经云。凡夫贤圣人。平等无高下。唯在心垢灭。取证如反掌。繇是观之。众生与佛本来无二。所谓心佛与众生。是三无差别。但心净即佛。心垢即众生。生佛之办不远。只在心垢灭与不灭耳。以此心本来清净。但以贪瞋。痴。慢。五欲。烦恼。种种业幻。垢浊障蔽。故名众生。此垢若净。即名为佛。岂假他力哉。无柰一切众生。无始业障深厚。烦恼坚固。难得清净。必假磨炼之功。故有参禅念佛看话头种种方便。皆治心之药耳。譬如镜光本明。以垢故昏。必假磨炼之药。然药亦垢也。以取能去其垢。故镜明而药不存矣。又如真金在矿。沙石垢秽。必须烹炼之法。金精而无用其炼矣。众生心垢难离。必须工夫精勤调治。垢去心明。故说众生本来是佛。非一向在烦恼垢浊之中。妄自称为佛也。参禅看话头一路。最为明心切要。但近世下手者稀。一以根钝。又无古人死心。一以无真善知识决择。多落邪见。是故念佛参禅兼修之行。极为稳当法门。若以念佛一声。蕴在胸中。念念追求审实起处落处。定要见个的当下落。久久忽然垢净明现。心地开通。此与看公案话头无异。是须着力挨排始得。若以妄想浮沉悠悠度日。把作不吃紧勾当。此到穷年亦不得受用。若以悠悠任妄想为受用。此则自误。不但一生。即从今已去。乃至穷劫。无有不误之时也。子向于念佛法门有缘。试着实究审。果在烦恼垢浊之中。一声佛号。如水清珠。以此受用但非彻底穷源耳。经云。如澄浊水。沙土自沈。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去泥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子只将此佛语默默自验。万无一失。若得到真离垢处。如经云。明相精纯。不为客尘烦恼留碍。如此不惟弥陀接引。即十方诸佛。亦皆同声称赞矣。幸与子穷年雪夜。此段泠淡家风。世所希有。苟不负此嘉会。但从此去念念不离泠。淡中。便是离垢一条径路。步步着力。必有到家真解脱时也。
我如今年老，来到南岳隐居。甲寅年冬末，茶陵的刘季子远道而来参学。雪夜里我们围着炉火，在寒灯下对坐。他问我平时如何用心修行。
刘季子回答："从前承蒙和尚开示的偈子说'莲花火里生，世人谓稀有。不是火生莲，惟在心离垢'。我经常参究这话头，对最后一句'心离垢'深有体会。"
我听了很是赞许，便开示道："你能在'心离垢'一句上得力，这话确实不虚，也很不容易达到。佛经上说：'凡夫与圣人，本性无高下。只待心垢除，证悟如反掌。'由此看来，众生与佛本来没有差别，所谓心、佛、众生，这三者本质相同。只要心清净就是佛，心染污就是众生。众生与佛的区别并不遥远，只在于心垢是否消除罢了。
这个心本来清净，只因贪嗔痴慢、五欲烦恼等种种业障，像污垢般遮蔽了本心，所以称为众生。这些垢染若能清除，就名为佛，哪里需要依靠外力呢？无奈一切众生无始劫来业障深厚，烦恼坚固，很难获得清净，必须借助磨练的功夫。所以有参禅、念佛、看话头等种种法门，都是对治心病的良药。
好比镜子本来明亮，因污垢而昏暗，必须使用磨镜的药料。这药料本身也是污垢，但能去除镜上污垢，待镜子明亮后，药料也不会残留。又像真金埋藏在矿石中，与沙石秽土混杂，必须经过熔炼提取，才能得到精纯的金子，那时就不再需要冶炼了。
众生心垢难以脱离，必须精勤用功调治，待垢除心明，所以说众生本来是佛。但这并非指始终处在烦恼垢浊中，妄自称佛。参禅看话头这个法门，最为明心见性的紧要途径，但近世真能下手实修的人很少。一则因为根器迟钝，又缺乏古人那种死心塌地的决心；二则因为没有真正善知识的指导抉择，多数人落入邪见。
因此，念佛与参禅兼修的法门，是极为稳妥的修行道路。如果能把一声佛号蕴藏在胸中，念念不停地追究审察它的起处落处，一定要见到个确切的下落。久而久之，忽然垢尽光现，心地开通，这与看公案话头没有差别。这需要着力用功才能达到。
倘若放任妄想浮沉，悠悠度日，把修行当作无关紧要的事，那么即使到老死也不得受用。如果以为悠悠放任妄想就是受用，这实在是自误。不但这一生被耽误，从今以后乃至无穷劫，都没有不误的时候。
你既然与念佛法门有缘，不妨切实参究。果然能在烦恼垢浊中，将一声佛号当作清水珠般受用，但这还不是彻底穷源。佛经说：'如同澄清浊水，沙土自然沉淀，清水显现时，名为初伏客尘烦恼；除去泥沙只剩纯水，名为永断根本无明。'你只要默默用这段佛语来验证自己，必然万无一失。
若真能达到离垢的境界，正如经中所说：'光明之相精纯，不被客尘烦恼滞留障碍'。到那时不但阿弥陀佛会来接引，十方一切诸佛也都会同声赞叹。庆幸与你在岁暮雪夜共修，这段冷澹家风，世间稀有。倘若不辜负这次殊胜相会，只要从此念念不离冷澹境界，便是走向离垢的一条捷径。步步着力用功，必有到家真正解脱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