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明益禅人
学人不知向上一路。但求增益知见。殊不知知见立知。即无明本。此不知本有而向外驰求。更欲增益其明矣。苟明其明则明亦不立。何益之有。故曰。为学日益。凡言学者。则向他家屋里求安乐窝。纵然求得。毕竟非属己有。既非己有。则乐非真乐。乐既非真。又何从而安之耶。向外求安。自古学人之通病。非特今也。明益禅人请益。将谓无益而欲明之耶。有益而欲明之耶。若言无益。无益则不必矣。若言有益。既有益矣。又何必明之耶。试看明从何明。益从何益。若求明其明。则失本明。若更求多益。则返成无益。凡求益者。如人食已饱。而更贪其味。则伤食而病成矣。若能随食而吐。可勿药而愈。若护病忌医。终成痞滞。凡病此者。虽卢扁不能治。何也。以贪食不吐。一病也。养病讳疾。二病也。病成忌医。三病也。或从而恶药。四病也。或求速效。不信治本之方。即疑医弃药。五病也。或更从庸医误服毒药。而至损生者。此不治之科也。学人自弃本明。而向外驰求。增益知见。大都若此。伤哉。吾少每读医师喻。未尝不三复圣训。窃见近世学者。初为沙弥。即能诵此。老不知宗。竟致虗生浪死者无限。此不明之过也。亦有求明而误以不明强自为明者。诚不达本之咎耳。佛言。息心达本源。故号为沙门。学人苟能息心达本。明不必外求。益不必多增。自性具足。曾何亏欠。明益禅人。果能知此。顿将从前所求多处。一齐吐却。如伤食人中无宿滞。则元气自复。学人刬却知见。可称无事道人矣。试子细捡点从前满腹馊酸。作何气味。参。参。
修行之人不明白最根本的道路，只知道追求增加知识见解。却不知道在见解之上又建立见解，这就是无明的根源。这是因为不了解本性具足，反而向外追求，还想要增加自己的智慧。如果真正明白了智慧的本质，那么连智慧的概念都不需要执着，哪里还需要增加什么呢？所以说，追求学问的人每天都在增加知识。
凡是说到“学”字，就像是到别人家里寻找安乐窝，即使找到了，终究不是自己本有的。既然不是本有，那么快乐也不是真正的快乐。快乐既然不真实，又怎么能得到安宁呢？向外寻求安心，这是自古以来修行人的通病，不只是现在才这样。
明益禅师来请教，是认为没有益处而想要明白呢？还是认为有好处而想要明白呢？如果说没有益处，那就不必去追求了；如果说有好处，既然已经有好处了，又何必再去追求明白呢？试着看看，明白要从哪里明白？益处要从哪里获得？如果追求明白那个“明白”，反而会失去本有的光明；如果还要追求更多益处，反而会变成没有益处。
凡是追求益处的人，就像吃饱了的人还贪图美味，结果吃坏了肚子而生出病来。如果能够随着进食就吐出来，不用吃药也能痊愈。如果护着病痛忌讳医治，终究会积滞成疾。凡是患上这种病的人，就算是扁鹊那样的神医也治不好。为什么呢？因为贪吃不肯吐出来，这是第一种病；养着病痛隐瞒疾病，这是第二种病；病成了还忌讳医治，这是第三种病；或者因此厌恶药物，这是第四种病；或者追求速效，不相信治本的方法，就怀疑医生抛弃药物，这是第五种病；或者再找庸医误服毒药，以至于丧命的，这就属于不治之症了。
修行人放弃本有的光明，向外追求，增加知识见解，大多都是这个样子。可悲啊！我年轻时每次读到医师的比喻，没有不反复思考圣人的教诲。私下看到近世的修行人，刚做沙弥时就能背诵这些道理，到老了却不知道根本宗旨，竟然虚度一生白白死去的数不胜数。这都是不明白根本的过错啊。也有追求明白却误把不明白强行当作明白的，这实在是不通达本源的过错。
佛说：息灭妄心通达本源，所以称为沙门。修行人如果能够息灭妄心通达本源，智慧不需要向外寻求，益处不需要多多增加。自性本来具足，哪里有什么亏欠呢？明益禅师如果真能明白这个道理，立刻把从前追求的种种地方，一齐吐出来，就像吃坏了肚子的人腹中没有积滞的食物，那么元气自然恢复。修行人铲除知识见解，才可以称为无事道人。试着仔细检点从前满腹的馊酸，是什么气味？参究！参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