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寒灰奇小師住山(丙辰)
奇先礼达大师。求出世法。师许可。令参老人。为之薙染。依老人数载。以刻大藏因缘。复归本师执劳。此大役非一日矣。今以老病觅大休歇场。意卜之无当也。老人来双径。见奇气虽弱而心力更强。以向十余年来。得单提向上一路。少有把鼻。但欠㘞地一声耳。谈及归休地。老人示之曰。尽大地是寂灭场。唯在学人肯放下处。便是休歇地耳。又何从他觅哉。古德云。不离真有立处。立处即真。良由自心生灭。一向循情种种取舍。故头头障碍。三祖大师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又云。良由取舍。所以不如。若不如则穷尽十方无可休之地矣。老人观双径乃八十八祖说法地。大慧禅师亦归宿于此。即汝本师和尚。脚跟遍海内。立足无卓锥。毕竟以刻大藏因缘。故得埋骨与大慧同坑。况汝随本师愿轮。刻经于寂照开山。皆汝用命之地。即汝放舍身命处也。老人知汝不能放舍者。乃我见未忘。非嬾病也。以净法界中佛祖众生。大家有分。独我见者不能入。若见有我。则视佛祖皆是人相。人与我相对。如此则终无可避之人。亦无可休之地矣。汝自不休。则无地可休。汝若肯休。则当下便休。一切放下。方为大休。休则佛与众生。皆即避影。亦无地可容渠矣。汝求向上一路。虽云奇特。不若放下平贴耳。古人云。家邦平贴到人稀。若到平贴地。则佛亦不做。更何向上可求耶。
奇先礼拜达摩大师，请求传授出世间的佛法。大师认可他的诚心，让他来参访我，并为他剃度出家。他跟随我修行多年，后来因为刻印大藏经的因缘，又回到本师身边操劳事务。这项重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如今他因年老多病，想找个能彻底安歇的地方，但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合适。
我来到双径山，见奇先虽然身体衰弱，但求道之心反而更坚定了。这十多年来，他专修向上解脱的法门，已经稍有体会，只差最后豁然开朗的那一下了。谈到归隐休养的地方，我开示他说："整个大地都是寂静涅槃的道场，关键在于学道人是否愿意放下。只要肯放下，当下就是休歇之地，又何必向外寻找呢？古德说：'不离开真实，立足处就是真实。'正因为自心产生分别妄念，一直随着情识做出种种取舍，所以处处都是障碍。三祖大师说：'至道无难，唯嫌拣择。'又说：'都因为取舍，所以不得自在。'如果不得自在，那么走遍十方世界也找不到可安歇的地方啊。"
我看这双径山是八十八位祖师说法之地，大慧禅师也最终在此安住。你的本师和尚，行脚遍及四海，却无处立锥，终究因为刻印大藏的因缘，得以与大慧禅师同葬一处。何况你追随本师发愿，在寂照庵开山刻经，这些都是你奉献性命的地方，也就是你该放下身家性命的地方啊。我知道你不能放下的原因，是自我执着尚未忘记，并非懒惰的缘故。在清净法界中，佛祖与众生本来平等共有，唯独执着自我的人不能契入。如果心存我相，就会把佛祖也看作外人，人与我相互对立，这样就永远找不到可回避的人，也没有可安歇的地了。
你自己不肯休息，就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你若真心要休息，当下就能休息。一切统统放下，才是真正的安歇。真正安歇时，连佛与众生都像要躲避自己的影子，这世间也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他们了。你追求向上解脱的法门，虽然说是殊胜，但不如放下来得平实妥当。古人说："心安平实处，往来人自稀。"若能达到平实妥帖的境界，连成佛都不去追求，还有什么向上可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