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玄津壑公
公受业净慈。乃永明禅师唱道地。初薙发。礼永明塔于荒榛。凡事一遵遗范。手自行录。为师承卜迁师塔。于宗镜堂。后誓不募化。唯行法华忏仪。坚持其愿。而集者如云。塔工既成。修宗镜堂筑三潭放生池。皆永明本愿也。余吊云栖大师。将往净慈。公料理宗镜堂为驻锡所。予入门礼永明大师塔。观其精妙细密。经画如法。纤悉毫末。咸中规矩。予留旬日。绕千百众。人人充足法喜。内外不遗。诸凡井井。颐指适可。如不经意。予以是见公才堪经世。慈足利生。不独有深心实具。无方妙行。非乘宿愿未易能也。予既行。公送别请益。予因示之曰。为佛弟子。人有真伪。行有理事。才有体用。心有广狭。均名僧也。而就中不同如霄壤。故菩萨利生之门。有其多种。佛呵声闻为名字罗汉。斥非真也。佛所最重者。唯末世中护慧命者。为极难其人。以处刚强浊世。自救不暇。安能为法门乎。周身不给安肯爱护众生乎。诸大乘教中。皆称能护法者为真佛弟子。以能克荷其家业耳。佛忧灭度之后。求持经者为难。然经即佛之法身慧命。非纸墨文字也。且法身流转五道而为众生。是知能护众生。即护佛慧命。故般若教菩萨法。以度众生为第一。以不住众生相为妙行。所谓灭度无量无数众生。实无一众生可度。是了众生相空也。然我即众生之众生也。众生既空。我亦何有。我人皆空。中闲事业。谁作谁受。物我两忘。中闲自寂。三轮若空。则实相如如。平等一照。菩提涅槃。皆如幻梦。又何有佛法之可说。禅道之可修。万行之可作哉。所以法华会上。赞持经者。曰举手低头。皆已成佛。是乃以已成之佛心。作现前之众行。故一一行皆是佛行。行之妙者无逾于此。如此是名真佛弟子矣。佛言。慈悲所缘。缘苦众生。若无众生。则无菩提所以菩萨如大地心。荷负众生故。如桥梁心。济渡众生故。毗卢以普贤为身。普贤以众生为身。若以众生为心。是为荷担如来矣。公试观予言。以印证其心。若见自心。果于法合。则法外无法。如空外无空。若有草芥尘毛。而不举体全归法性者。则是心外有法。法外有心。人我枞然。是非未泯。舍此法门。更于何处求向上一路乎。佛元无法与人。祖师亦愿自度。若存一法之见。即是自心未度。自不能度。求甚佛祖作担粪奴郎耶。公自此以往。更须高着眼睛。自点捡看。莫道老僧饶舌。
您在净慈寺修行，那里是永明禅师当年弘法的道场。刚出家时，您曾在荒草丛中礼拜永明大师舍利塔，凡事都遵循祖师的遗训。后来您亲手整理永明大师的生平记录，为传承法脉迁建祖师塔，将塔安置在宗镜堂后面。您发愿不向外募化，专修法华忏法，坚定地践行自己的誓愿，而信众自然聚集如云。
塔寺建成后，您又整修宗镜堂，修筑三潭放生池，这些都是永明禅师当年的本愿。我去吊唁云栖大师时，准备前往净慈寺，您特意打理好宗镜堂作为我的驻锡之地。进门礼拜永明大师塔时，我看到各项工程精妙细致，布局如法，连最微小的细节都合乎规制。停留的十来天里，见到千百位修行人围绕您，人人充满法喜，内外事务周全妥当，一切井井有条。看似随意安排，却处处恰到好处。从这些可以看出，您既有治理事务的才干，又具利益众生的慈悲，不仅怀有深心大愿，更具备善巧方便的修行。若非宿世愿力，很难做到这样。
临别时您请我指点，我对您说：作为佛弟子，人有真伪之分，修行有理事之别，才能有体用之异，心有广狭之差。虽然都称为僧人，但其中差别如同天地。菩萨利益众生的法门有很多种，佛曾呵责声闻是“名字罗汉”，就是批评他们并非真修行人。佛最看重的，是末法时代护持佛法慧命的人，因为这实在太难得了——身处刚强浊世，自救尚且不及，怎能护持法门？自身尚难周全，怎会爱护众生？
诸大乘经典都说，能护持正法的人才是真佛弟子，因为他们能担当如来家业。佛忧虑灭度之后，寻找持经者会很困难。但要知道，经就是佛的法身慧命，并非纸墨文字。法身流转五道而化为众生，由此可见，能护持众生就是在护持佛的慧命。所以般若教菩萨法，把度众生列为第一，以不执着众生相为妙行。所谓“灭度无量无数众生，实则无一众生可度”，这是透彻了达众生本质是空。既然我就是众生中的一员，众生既空，我又何在？人我皆空，中间的事业谁作谁受？物我两忘，当下自然寂静。能所三轮皆空，则实相如如不动，平等普照。此时菩提涅槃都如幻梦，哪里还有什么佛法可说、禅道可修、万行可作呢？
因此在法华会上，赞叹持经者说：举手低头，皆已成佛。这是以已成佛的心，做现前的种种修行，所以每一行都是佛行。最妙的修行莫过于此，这样做才是真佛弟子。佛说：慈悲的所缘境是苦难众生。如果没有众生，也就没有菩提。所以菩萨要像大地般承载众生，像桥梁般济度众生。毗卢遮那佛以普贤为身，普贤菩萨以众生为身。若能把众生放在心里，就是在承担如来家业。
请您用我的话印证自心。如果发现自心与法相应，那么法外再无法，如同空外再无空。倘若还有草芥尘毛般微细的事物未能全体融入法性，那就是心外有法、法外有心，人我对立，是非未消。舍此法门，更到何处寻找向上之路呢？佛本来无法给人，祖师也只求自度。如果还存有丝毫对法的执着，正说明自心尚未得度。自己尚不能度，难道还要佛祖做挑粪的奴仆吗？从今往后，您更需要擦亮眼睛，好好检点自己。莫要嫌老僧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