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堂广智请益教乘六疑
一问古人判教云。双垂两相。二始同时。初说华严。本被大乘。二乘绝分。鹿苑转四谛时。身子目连。尚未舍邪出家。何故华严结末文中。有声闻舍利弗等。若据结文。二乘得闻华严。何故斥云二乘绝分。文义俱违。愿垂分祈。
有人问:古人判教时说,佛陀同时示现两种相状,两种教法的开端是同时的。最初讲《华严经》,本是为了教化大乘根基的众生,声闻、缘觉二乘完全不能领会。可是在鹿野苑初转四谛法轮时,连舍利弗、目犍连都还没有舍弃外道出家。为什么《华严经》结尾部分却记载有声闻弟子舍利弗等人参与法会?如果根据经文记载,二乘弟子确实听到了《华严经》,为什么又要说二乘完全不能领会呢?经文与教义似乎互相矛盾,恳请详细分析。
答。教中说十方诸佛。一身一智慧。故十方佛土中。唯说一乘法。所以菩提场中。初成正觉。即说华严为最上一乘法。独被大根众生。是谓称实智说。争柰众生根机不一。有中下劣解。不见不闻。则为绝分。故随劣机感。现小化身。八相成道。于鹿野苑。说三乘法。所谓佛真法身。犹若虗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以但随机感。故现身耳。其所说法。为权智也。华严会上。逝多林中。文殊象王回旋。则舍利弗等。六千比丘。成道于言下。是亦地上菩萨。名大阿罗汉。今佛既现小应身。示生人闲。而诸外道坚执我见。未易摄化。故舍利等。亦随现声闻。辅扬法化。为影响众。所谓内秘外现之俦。非实声闻也。其斥二乘绝分者。乃斥实行执相声闻。而舍利等受呵。正为鼓簧法化耳。大似优戏塲中。各作一脚。以发悲欢离合之情。及至散塲。则了无干涉。故菩萨利生。如嬉戏然。调而应。偶而会。岂实法耶。
回答说:佛教经典中讲到,十方诸佛都是同一法身、同一智慧。因此十方诸佛世界中,只讲说唯一的大乘佛法。所以在菩提道场中,如来刚刚成就正觉时,就宣说《华严经》作为最上乘的佛法,专门接引根基深厚的大乘众生。这就是根据真实智慧所说的法。
怎奈众生根机和接受能力各不相同,有些中下等根基、理解力较差的众生,既看不见也听不到这最上乘法,对他们来说就等于没有缘分。所以佛随顺着劣根众生的感召,显现出较小的化身,以八相成道的方式,在鹿野苑宣说三乘教法。要知道,佛的真实法身犹如虚空,应众生需求而显现形象,就像水中月影一般。因为只是随顺众生根机的感召,所以才显现相应的身相。这时所说的法门,属于权宜的智慧。
在华严法会上,逝多林中,文殊菩萨如象王般从容示现,当下就让舍利弗等六千比丘在言教中悟道成佛。这些其实都是登地菩萨,名义上称为大阿罗汉。如今佛陀既已显现小乘应身,示现在人间降生,而当时各种外道顽固地执着于自我见解,不容易接受教化。所以舍利弗等人也随着示现声闻形象,辅助弘扬佛法教化,作为影响大众的助缘。这些都是内在秘藏菩萨德行、外现声闻形象的圣者,并非真正的声闻众。
佛经中斥责二乘人不能领会大法,其实是斥责那些实际修行中执着表象的声闻,而舍利弗等人接受呵斥,正是为了激扬法音、推动教化。这很像戏剧舞台上,各自扮演一个角色,来表现悲欢离合的情节。等到散场之后,就和剧中角色毫无关系了。所以菩萨利益众生,如同游戏一般,随缘应化,适时相会,哪里是固定不变的实有法门呢?
二问华严经中。普眼不见普贤。如是三度入定。徧观三千大千世界不见。却来白佛。佛教静三昧中。起念便见。普眼才起一念。即见在虗空中。若普贤之身。是一真法界。应在三昧中见。何故不见。若普贤是色相身。未入定时应见。何故佛教起念方见耶。
世尊在《华严经》中讲到这样一个故事:普眼菩萨三次入定,观察整个三千大千世界,却始终找不到普贤菩萨。他只好回来禀告佛陀。佛陀告诉他:"你要在静定中起一个念头,就能见到了。"普眼菩萨刚起这个念头,果然看见普贤菩萨显现在虚空中。
这里就有个问题:如果说普贤菩萨代表的是宇宙真理本体,按理说在禅定中应该更容易见到,为什么反而见不到呢?如果说普贤菩萨只是有形有相的身体,那平常没入定时就该看见,为什么偏偏要听从佛陀的教导,起念之后才见到呢?
答。法身无相。饶他普眼。亦莫能覰。于定中求而不见者。以法身无彼此迭相见故。是知可见者。乃就第二门头。故起念方见耳。
答道:法身没有具体的形象,就算让普眼菩萨来看,也无法看见。在禅定中寻求却见不到,是因为法身没有彼此相互对见的缘故。由此可知,能够见到的,其实是落在第二层境界里,必须刻意起心动念才能见到。
三问起信论中。真如内熏。故有妄心。厌生死苦。要求涅槃。妄心有二。一者凡夫二乘。依事识熏修。二者菩萨。依业识熏修。今之学人参究。但依事识。不能依业识。参禅本是大乘法门。若依事识而参。返成凡夫二乘之行。若参时二识同用。又违古人云。离心意识参。愿垂开决。
关于《起信论》中提出的三个问题:真如内在熏染,所以产生妄心;因厌恶生死之苦,而追求涅槃。妄心可分为两种:一是凡夫与二乘行者,依事识进行熏修;二是菩萨行者,依业识进行熏修。现今学人参究佛法,往往只依事识修行,未能依业识用功。参禅本属大乘法门,若仅依事识参究,反而沦为凡夫二乘的境界。倘若参究时同时动用二识,又违背古人所说“离心意识参”的教导。恳请慈悲开示决疑。
答。教说凡夫二乘依事识修。菩萨依业识修。乃约就依识发心取证耳。今参禅人发心。虽是事识。而用志直要打破业识漆桶。直透向上未迷已前一着。不落二识巢臼。若得少为足。便不能离心意识矣。
回答说:教法中说凡夫和声闻缘觉是依靠事识来修行,菩萨则是依靠业识来修行。这是根据众生依循意识发心求证的说法。现在参禅人发心修行,虽然仍属事识范畴,但他们的志向是要彻底打破业识这个黑漆桶,直接契入尚未迷失之前的本来面目,不落入事识与业识的窠臼。如果得到一点成就就感到满足,那就无法超脱心、意、识的束缚了。
四问古人云。不贵子之行履。祇贵子之见地。又云。见地不明。堕落坑壍。今诸方解说有二。一说博学经论。依解名为见地。一说悟明后。方为见地。若学解为见地。何故宗门不许看教。若悟后方是见地。即今初心操履。以何法为见地。免离堕坑之患耶。
古人说:不看重你的行为实践,只看重你的见地认识。又说:见地不清晰明白,就会堕落陷坑。现在各方对此有两种解释:一种认为广泛学习经论,依据理解就称为见地;一种认为开悟明了之后,才算是真正的见地。如果把学习理解当作见地,为什么禅宗门下不允许看经教呢?如果必须开悟后才算见地,那么初发心修行的人,应该以什么方法作为见地,才能避免堕落陷坑的祸患呢?
答。解为见地。有三种不同。有学解。有信解。有悟解。若从教上。或祖师公案上解得。佛祖究竟处。不落枝岐。此虽是名见地。谓依地作解。其有未亲言教。但只决定信自心。了无一物。是为信解。若参究。一旦明本有。是为悟解。此三皆名见地。但依他解。多落知见障。信解如此。亦要操修以臻实证。其悟解虽一念顿悟。尚有无始微细惑障。亦要净除。是三种见地虽贵。若不行履。终难究竟。今古人所贵见地者。但就根器为本。非金不行履。古人一期之语。不可作实法会也。
回答:关于见解的境界,有三种不同层次:有学来的理解,有信心的理解,有开悟的理解。如果是通过经教文字,或是祖师公案中领会到佛与祖师最终的境界,没有偏离正路,这虽然可以称作见解,但其实是依据文字所作的解析。有些人虽然没有亲近经教,但能够坚定相信自己的本心,明白其中空无一物,这属于信心的理解。如果是通过参禅用功,在某一个时刻明白了本自具足的佛性,这就属于开悟的理解。这三种都叫做见解。
不过,依靠他人教导得来的理解,多半会落入知识见解的障碍。即使是信心的理解,也需要通过实际修行来达到真实体验。至于开悟的理解,虽然能够在一念间顿时觉悟,但还有无始以来细微的迷惑障碍,仍然需要净化清除。这三种见解虽然可贵,如果不去实践修行,终究难以达到圆满境地。
古往今来重视见解的人,都是根据各人的根器作为根本,并非只要见解高超就不需要实际修行。对于古人应机施教的言语,我们不能当作固定不变的教条来理解。
五。问古人云参究。在搬柴运水行脚处参。今之学者。要在静坐。参功有力。若在四威仪中。与物交接。心念纷飞。话头沉没。若惟静坐。又违古人操履。若与物交。终日散心。如何令学人日用中。动静无违也。
五、有人问:古人说参究要在搬柴运水、云游行脚时参悟。现在的学人偏重静坐,认为静坐时参究功夫才得力。若在日常行住坐卧中与人事物接触,心念容易纷飞,话头就会沉没。如果只静坐,又违背古人注重实践的精神;如果与外界接触,终日散乱心神。请问该如何让学人在日常生活中,做到动静都不违背参究之道呢?
答。古人做工夫。要在行住坐卧。四威仪中看取。不是教你死死枯坐也。以初入禅。心多散动。姑就静坐摄心。其实要将静中做的。去动处验看如何。若用心绵密。自然动静如一。打成一片矣。今对境心念纷飞。是于话头全不得力。岂真参之人耶。为今只要话头得力。不拘动静。自然不被他转矣。
古人用功修行,关键要在行走、停留、安坐、卧眠这四种威仪中体察。不是要你像枯木般死板地坐着。因为初学禅定时,心念容易散乱浮动,所以暂且通过静坐来收摄心神。实际上是要把静坐中获得的体验,带到日常行动中去检验。如果用心细致绵密,自然能达到动静如一的境界,融合成整体。如今你在面对外境时心念纷飞,这说明你对话头功夫根本没有真正掌握。这哪里是真心参禅的人该有的状态?现在你只要让话头功夫真正得力,无论动静都能保持觉照,自然就不会被外境牵着走了。
六问又经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又云。佛界等。众生界等。又云。度尽众生。方成佛道。若生佛平等。佛无度生之义。如何度尽众生。方成佛道。若佛菩萨。度尽众生。佛界似乎渐增。众生界似乎渐减。云何谓生佛平等耶。
第六问:佛经中说“心、佛、众生,三者没有差别”,又说“佛的境界与众生境界平等”,还说“度尽一切众生,才能成就佛道”。如果众生与佛本来平等,佛就没有度化众生的意义,那为什么又说要度尽众生才能成佛呢?如果佛菩萨度尽众生,佛的境界似乎在逐渐增加,众生的境界似乎在逐渐减少,为什么还说众生与佛平等呢?
答。心佛众生。本来平等。以众生是佛心中之众生。故佛度自心之众生。若众生相空。是为度尽众生。即成自心之佛。纵一心尽作众生。乃众生自作自心之众生。而佛界不减。纵众生界尽。只是消得各各众生界。以心平等故。而佛亦不增。佛观众生界空。若众生自心不空。则众生亦不减。譬如长空云屯雾暗。而空亦不减。云散雾消。而空亦不增。虽终日暗。终日消。而空体湛然。此则佛界岂有增减耶。
答:心、佛和众生,原本是平等的。因为众生是佛心中的众生,所以佛度化的是自心的众生。如果众生相空了,就是度尽了众生,也就成就了自心的佛。即使一心都变成了众生,那也是众生自己造作了自心的众生,而佛的境界并不会减少。即使众生界都空了,也只是消除了各个众生的境界,因为心是平等的,所以佛也不会增加。佛看众生界是空的,但如果众生自心不空,那么众生也不会减少。就好比广阔的天空中乌云密布、雾气笼罩,但天空本身并没有减少;云散雾消,天空也不会增加。虽然整天昏暗,整天消散,但天空的本体始终清澈宁静。这样看来,佛的境界哪里会有增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