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大洁六问
一问持律曰初学。不知持律。恐举动即错。受有次第。决无莽猎。然其闲大小区乘。权实应用。虽根因利钝。机随浅深。不无弊端。幸提轨则。使利者仰遵。而钝者拓武乎。
初学持戒的人问:刚开始修行时不懂持戒,担心一举一动都会犯错。受持戒律是有次第顺序的,绝不能鲁莽草率。然而戒律中大小乘的区分,权巧与实相的运用,虽然根据众生根器的利钝,法门随其深浅而施设,但难免会产生各种偏差。祈请开示持戒的规范准则,使根器利者能遵循仰慕,根器钝者也能效法践行。
答。佛所设戒。律部载之详矣。本意为众生有八万四千烦恼。故设八万四千律仪。为对病之药。欲令烦恼病除。法身清净。因机有大小。故戒有三品。曰沙弥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菩萨十重四十八轻戒。以沙弥比丘二种戒。乃因事而设。名为遮戒。谓遮止过非。虽大小同遵。而多为小乘。但执身不行。有能执心不起者。即为大乘。亦在事相戒。至若梵网经所说。十重四十八轻戒。名为性戒。乃我本师卢舍那报佛所说。诸佛心地法门。名金刚宝戒。命释迦文佛。展转传化。所言性戒者。谓了达自性清净。本来无染。顿悟本有清净法身。性自具足。故名为戒。经云若人受佛戒。即入诸佛位。故释迦四十九年所说者。但传此戒法而已。末后拈华所示者。亦示此戒性而已。历代祖师所悟者。亦圆此戒光而已。故观一切众生。佛性种子。本来平等。以同具平等法身故。以佛性而观众生。则凡起一念杀盗婬妄。乃至说四众过。自赞毁他。谤三宝者。即断佛慧命。与杀佛无异矣。故列十重之科。若以平等法身而观众生。则无可杀盗婬妄。乃至毁谤者。以乃圆满顿戒。然所重者。独在佛性种子。即佛之慧命故。不独上根利智能受。即黄门二根。婬男婬女。乃至鬼神。但解法师语者。皆堪受之。只要信一切众生佛性种子。即是平等法身。苟能作如是观。则于一切日用现前所遇境界。尽是戒光明地。如此不独执身不行。而于杀盗婬妄。触目念念佛性现前。则顿化为光明聚矣。又岂特执心不起而已耶。然持之之法。在遮戒固难。端在检束三业。制伏过非。唯此性戒实难。要以一片金刚心。持之勿失。但一念昧却。即全身堕落。岂细事哉。故华严十信初心。持此戒者。说净行品一百二十大愿。则日用无渗漏处。尚随事相。至若十住初心。持此戒者。有梵行品。审观离相。便是持此戒之方法也。初机常持此二品经。则久久自然相应矣。所云弊者。在遮戒有执相。自是多我慢自高。憎毁戒者之弊。持性戒者。有未得谓得。纵放任情。认贼为子之弊。祛此二端。无问利钝。皆名真持戒者。
答:佛陀制定的戒律,在律藏中记载得很详细。本意是因为众生有八万四千种烦恼,所以设立了八万四千条律仪,作为对症下药的良方,要让众生的烦恼病消除,法身得到清净。由于众生的根机有大有小,所以戒律分为三种:沙弥十戒、比丘二百五十戒、菩萨十重四十八轻戒。
沙弥和比丘这两种戒,是依据具体事项而设立的,称为"遮戒",意思是遮止过错。虽然大小乘都共同遵守,但主要针对小乘,只要约束身体不造作恶行即可。如果有人能进一步做到心念都不生起,那就是大乘的修行了,但这仍然属于事相上的戒律。
至于《梵网经》所说的十重四十八轻戒,称为"性戒",是我们本师卢舍那报佛所说的诸佛心地法门,叫做金刚宝戒,由释迦牟尼佛辗转传化。"性戒"的意思,是彻底了悟自性本来清净,原本就没有污染,顿悟本有的清净法身,自性本来具足一切,所以称为戒。经上说:"如果有人受了佛戒,就进入了诸佛的位次。"所以释迦牟尼佛四十九年所说的法,只是传承这个戒法而已;最后拈花示众,也只是显示这个戒性而已;历代祖师所悟的,也只是圆满这个戒光而已。
观察一切众生的佛性种子,本来都是平等的,因为都具有平等的法身。用佛性的眼光来看众生,那么凡是生起一念杀盗淫妄,乃至说四众过失、自赞毁他、诽谤三宝的念头,就是断送佛的慧命,与杀害佛陀没有差别了,所以设立了十重罪的条款。如果以平等法身来看众生,那就没有可杀、可盗、可淫、可妄的对象,乃至没有可毁谤的对象了。这是圆满的顿戒,所重视的唯独在于佛性种子,也就是佛的慧命。
这个戒法不单是上根利智的人能够受持,就是黄门、二根人、淫男淫女,乃至鬼神,只要能够理解法师说话的,都能受持。只要相信一切众生的佛性种子就是平等法身,如果能作这样的观想,那么在一切日常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境界,全都是戒光显明的地方。这样不单是约束身体不造恶业,而且在面对杀盗淫妄的境界时,触目所及,念念都是佛性现前,这些恶念恶境顿时就化成了光明聚了,又岂止是约束心念不生起而已呢?
关于持戒的方法,遮戒固然难以持守,关键在于检点约束身口意三业,制伏过错。唯有这个性戒实在更难持守,需要用一片金刚心,持守而不丢失。只要一念迷失,就会全身堕落,这哪里是小事呢?所以《华严经》中十信位的初发心菩萨持这个戒,有《净行品》一百二十个大愿,让日常行为没有渗漏的地方,这还是随事相修行。至于十住位的初发心菩萨持这个戒,有《梵行品》,审慎观察离一切相,这就是持这个戒的方法。初学的人经常持诵这两品经,久而久之自然就能相应了。
所说的弊端是:持遮戒的人容易执着表相,自然多有我慢自高、憎恨毁谤破戒者的弊病;持性戒的人容易产生未得谓得的心态,放纵自己的情识,认贼为子的弊病。能够去除这两种弊端,不论根机利钝,都称得上是真正的持戒者。
二问参禅曰。守律而不如自性。终属颟顸。欲求见性。无过参究。其闲疑悟交关。子贼难判。幸垂永鉴。免堕迷坑。
参禅第二问: 死守戒律而不通达自性,终究是糊里糊涂。想要明心见性,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参禅究理。但在参究过程中,疑惑与觉悟交织,真假难以分辨。祈愿您以永恒的智慧明鉴,使我们免堕迷惑的深渊。
答。佛说沙门所习。戒定慧三学。然律即戒学。其参究即定学也。惟教中所设定学。乃三观妙门。为悟心之捷径。后因禅道东来。重在直指单传见性为禅。而不言定。然禅即定也。初达磨示二祖。只是个觅心了不可得。名为顿悟。乃至六祖。只是教人不思善不思恶。那个是自己本来面目。即此返求自心。便是参究工夫。初无看话头下疑情之说。后至黄蘗以下。乃教人看话头。以古人一则公案为本参。相传为实法。及至今时。师家教人。但参公案。不究自心。因此疑误多人。故今参禅者多。未有得正知见者。且又自以参禅毁教。葢为非真参禅也。殊不知古人为学人难入。特以一期方便权宜。只要人识自本心耳。佛祖岂有二心耶。殊不知提话头。堵截意根。不容一念生灭迁流。即是入定要门。而今别作奇特想。故多自误耳。唯今参究。不可无话头。以初心散乱难制。要此作巴鼻。当未提时。须要先持身心。内外一齐放下。放到无可放处。从此缓缓。极力提起话头。返看起处。从何处起。毕竟是个甚么。因未明见自心。故下疑情云。如何是我自己本命元辰。如此追求。是名参究。要念念不昧。心心不移。日夜靠定。废寝忘餐。忽然冷灰豆𪹼。本体一念现前。是谓悟自本心。到此依然只是旧时人。更无一毫奇特处。若得一念欢喜。便自为足。是名认贼为子矣。何况作种种知见。说偈说颂。为奇货耶。切不可堕此魔网。
答:佛所说的出家人应当修习的,是戒、定、慧这三门学问。律就是戒学,参究就是定学。教法中所设立的定学,是指三种观想的微妙法门,是觉悟心性的快捷途径。后来禅宗传到东土,重在直指人心、单传见性作为禅,而不说定。其实禅就是定。当初达摩祖师启示二祖慧可,只是说“觅心了不可得”,这叫做顿悟。到了六祖慧能,也只是教人“不思善、不思恶,哪个是自己本来面目”。这样返观自心,就是参究的功夫。最初并没有看话头、起疑情的说法。后来从黄檗禅师以下,才教人看话头,用古人一则公案作为本参,相传为实在的法门。到了现在,师长们教人只参公案,不究自心,因此误导了许多人。所以现在参禅的人虽多,却少有得到正知见的,而且还以参禅来毁谤教法,这都是因为没有真正参禅啊。
殊不知古人因为学人难以入门,特地设立一时的方便权宜之法,只是要人认识自己的本心而已。佛祖难道会有两种心吗?殊不知提话头,堵截意识根源,不容许一念生灭流转,就是入定的重要门径。而现在的人却另外当作奇特的想法,所以大多自己耽误了自己。
现今参究不可没有话头,因为初学之心散乱难以制伏,需要这个作为凭依。在未提起话头时,须要先安住身心,内外一齐放下,放到无可放之处。从这里开始,缓缓地、极力地提起话头,返观这念头的起处——究竟是从何处生起?到底是个什么?因为未能明见自心,所以生起疑情:如何是我自己的本命元辰?这样不断追寻,就叫做参究。要念念不昧,心心不移,日夜靠定,废寝忘食。忽然间冷灰爆豆,本体一念现前,这就叫做悟自本心。到了这个地步,依然只是旧时人,更无一毫奇特之处。如果得到一念欢喜便自以为满足,这就叫做认贼为子。更何况产生种种知见,说偈说颂,当作奇货呢?切不可堕入这种魔网。
三问公案曰。话头破碎后。一千七百葛藤。势如破竹。然一则稍譌。一齐云雾。从前破碎。方信鬼关。不识此弊。而掉弄精魂。三途潜伏矣。
三问公案说:参透话头之后,一千七百条纠缠的思绪,就像劈竹子一样迎刃而解。但若有一丝偏差,立刻迷雾笼罩。直到从前所有执念彻底破碎,才真正看透生死难关。若不明白这个弊端,还在意识里打转,三恶道的苦果就已在暗中等待了。
答。学人果能明见自心。到不疑之地。则与十方诸佛。历代祖师。一个鼻孔出气。又说甚公案不公案。此事不是初机分上事。且姑置之。不必在念。
学人如果真的能清楚认识自己的本心,达到毫无疑惑的境界,那么就和十方诸佛、历代祖师心意相通。还谈什么公案不公案呢?这件事不是初学阶段该关心的,暂且放在一边,不必挂在心上。
四问印教曰。不向教上印证者。不得正知见。此和尚旧训也。然义路是宿习。宿习难消。如油入面。万一印处。有一丝意识。则悟者转落阴魔。资发邪见。为害匪细。幸揭关头。
四问印教说:“不通过经典印证的人,无法获得正确的知见。这是您过去的训导。然而义理思辨是宿世习气,这种习气难以消除,就像油渗入面粉。万一在印证时掺杂一丝意识分别,那么开悟者反而会堕入阴魔境界,助长邪见,危害不小。恳请指明关键所在。”
答。老人寻常要修行人。以教印心者。谓是为自己所知所见。一向无明眼人。指示邪正。要以佛经印正。如棱严棱伽圆觉经中。所说皆禅定工夫。悟心之要。将自心对照看。如佛所说。不如佛说。故云。以圣教为明镜。照见自心。不是将经中玄妙言句。回为己解也。如子所问者。正不知话头落处也。至若吾人种种心病。唯佛披露殆尽。如棱严七趣升沈之状。五十种阴魔之形。棱伽外道二乘之邪见。非佛细说。又何从而知惧耶。吾所谓印心者此耳。只要以教照心。不在义路。不义路至。若宿习种种。又不止义路也。
答:我平常要求修行人用佛法教义来印证自心,是因为人们往往把自己的知见当作正确,而缺少明眼人指点邪正。应当用佛经来印证对照,比如《楞严经》《楞伽经》《圆觉经》中所说的都是禅定工夫和明心见性的关键。要把自己的心境与佛经对照,看是否符合佛陀的教导。所以说,要把圣贤教法当作明镜,用来照见自己的心性,而不是把经中玄妙的语句,曲解成自己的见解。像您所问的这些问题,正是因为没有明白修行话头的落脚处。至于我们众生的种种心病,只有佛陀才能彻底揭示。比如《楞严经》里七趣升沉的状况、五十种阴魔的形态,《楞伽经》里外道和二乘的邪见——若不是佛陀详细说明,我们又怎么会知道警惕呢?我所说的“印心”就是这个意思。关键是要用教法观照自心,不在于义理层面的探讨。若说到往昔习气的种种表现,那又远远不止是义理层面的事了。
五问阐教曰。法布施者大。法供养者最。因悟印教。即印阐教。似乎契佛知见。大转法轮。然悟非真悟。以印自信。印非真印。以阐自任。抹却诸注。独逞己明。是狮是狐。易于自慁。是阐是谤。难于自知。幸垂精判。永奉蓍龟。
五种关于阐释教法的疑问说:以佛法布施的功德很大,以佛法供养的功德最为殊胜。有人因为有所领悟就印证教法,随即以印证之心来阐释教义,表面上似乎契合佛陀的知见,像在大力转动法轮。然而这种领悟并非真正的觉悟,只是用印证来增强自信;这种印证也非真正的印可,只是借阐释来自负责任。他们抹煞前人的注解,独自炫耀自己的见解。究竟是狮子还是狐狸,容易自我蒙蔽;究竟是阐释还是诽谤,难以自我觉察。恳请给予精辟的判断,作为我们永远奉行的准则。
答。为佛弟子。念佛恩难报。唯有替佛传法。为真报恩者。故古之宏法诸师。有三种不同。一自悟本性。妙契佛心。于佛言教。如从自己胸中流出。四辩无碍。且又深入教海。波澜浩瀚。如清凉圭峰。天台诸大祖师是也。二虽未悟自心。依佛言教。印定自心。广探教海。如所解说。不谬佛意。此虽未超言象。而不敢妄以己见纵谈。依教敷演。如从前诸大法师是也。三有夙习般若种子。如有禅定工夫。自明己心。妙契佛意。但未广涉多闻。而正见不谬。虽有以浅为深之过。而无谤法之愆。其所宏扬。皆以法施为心。不求世闲名利恭敬。如昔温陵寂音诸老是也。此皆法施之大者。至有聪明利根。但恃己见为得。排斥古今。纵口横谈。唯以宏法为利者。此则不唯破坏佛法。抑且误堕后人。如是岂可以阐法称乎。此了然易见。不问可知。
答:作为佛弟子,深知佛陀的恩情难以回报,唯有代替佛陀传播正法,才是真正的报恩。因此古代弘扬佛法的大德们,可分为三种不同类型:
第一种是亲自悟透本性,微妙契入佛陀心境。对于佛陀的言教,如同从自己胸中自然流露,具备无碍的辩才,并且深入经藏教海,学识如波澜般浩瀚。像清凉国师、圭峰宗密、天台宗诸位大祖师就属于这一类。
第二种虽然未能彻悟自心,但依据佛陀言教来印证自心,广博探求教海,所解说的内容不违背佛陀本意。这种人虽然未能超越语言文字的局限,但不敢随意以个人见解肆意谈论,而是依据经教展开演说。从前那些大法师就属于这一类。
第三种是宿世修习般若种性,具备禅定功夫,能明了自心,微妙契合佛意。虽然未能广博涉猎经教,但正见没有偏差。虽然可能存在将浅法说为深法的过失,却没有诽谤正法的罪过。他们所弘扬的教法,都是以法布施为出发点,不追求世间名利恭敬。像往昔温陵大师、寂音尊者等老前辈就属于这一类。
以上这些都是以法布施利益众生的典范。至于那些只有聪明利根,却固执己见,排斥古今大德,信口开河,假借弘法之名谋取私利的人,这不但破坏佛法,而且误导后世学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称为弘扬正法呢?这个道理显而易见,不必多问就能明白。
六问颂古曰。古人悟后。颂古如描画虗空。不落色相。今人悟未能彻。辄易颂古。句出诗想。机同滑稽。以为悟语悟境。脍炙人口。一转堕狐。恬不知惧。此末法流弊乎。吾辈易失此坑。幸发针砭。普荷深慈。
古人悟道之后,颂扬古德的诗句如同描画虚空,不落任何形迹。如今的人尚未真正通达,却轻易模仿古人作颂,字句间满是文人诗兴,机锋流于戏谑,还自以为是悟道之语、开悟之境。这些文字虽然受人追捧,稍不注意就会落入野狐禅的窠臼,而当事人还浑然不觉。这或许是末法时代的流弊吧?我们修行人最容易掉进这个陷阱,感恩您用金针良药般的劝诫警醒大众,这般深切慈悲令人感佩。
答。颂古从上有之。不过发挥古人作略。聊示门庭施设。以彰大机大用。且出自己。纵夺杀活之手。非徒矢口纵情。搆画为得也。此颂古阐教二事。皆非初机所急。何须预设。古德云。但得了悟自心。不愁不会说法。如是初心。唯以究心。求明己躬大事为急。切不可怀此见也。吾人苟能了悟自心。纵不阐教。不颂古。亦是真实出家。不负在袈裟下也。
答:关于颂古和阐教这两件事,自古以来就有。它们不过是用来发挥古人的作风,稍微展示宗门施设的手段,以彰显禅宗的大机大用。而且要通过自己的体悟,施展出纵夺杀活的妙手。并非只是随口纵情、凭空构画就能得到的。
这颂古和阐教两件事,都不是初学修行者急需的,何必预先追求?古德曾说:“只要能够了悟自己的本心,就不愁不会说法。”像这样的初发心,只应当以探究心性、明了自己生死大事为要紧。千万不可怀着追求颂古阐教的心思。
我们如果真能了悟自心,纵然不去阐扬教法,不去颂扬古德,也是真实的出家修行,不辜负身上这件袈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