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山老人梦游集卷第十二
侍 者 福 善 日录
门 人 通 炯 编辑
岭南弟子 刘起相 重较
法语
寂照铠公请益八则
问经云。无碍清净慧。皆由禅定生。如何南岳谓马祖曰。若学坐禅。禅非坐卧。若学作佛。佛非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此二说若为是非。
有人问:佛经上说“无碍清净的智慧,都是从禅定中产生的”,为什么南岳怀让禅师对马祖道一说“若要学坐禅,禅不在坐卧之中;若要学作佛,佛没有固定的形相。在无所执着的法门中,不该有取舍分别”?这两种说法该如何判断对错呢?
答。祖师门下。不论坐禅作佛。只贵见性。若见自性。了了分明。自无取舍。才有取舍。便落是非。
回答:在祖师门下,并不讲究坐禅成佛,只看重明心见性。若能彻见自己的本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然就不会有执着分别。一旦起了分别取舍的念头,便落入了是非对错的窠臼。
问圆觉经云。我今四大。所谓坚湿煖动。各还地水风火。故曰四大各离。今者妄身。当在何处。未审此身未死各离耶。抑死后各离耶。
问:《圆觉经》中说,我现在的四大,就是坚硬、湿润、温暖、流动这四种性质,分别归还地、水、火、风。所以说四大各自分离。那么现在这个虚妄的身体,究竟在哪里呢?不知道这个身体是还没有死的时候四大就各自分离,还是死后才各自分离?
答。要未死前撇得下。故临行不被他累。及至临时。要离如生龟脱壳。难之难矣。古人道。闲时做下忙时用。正谓此耳。
答:关键是在未死之前就要能放下,这样临终时才不会被牵累。等到那一刻来临时,想要脱离就像活龟剥壳般困难重重。古人说得好:"闲暇时做好准备,忙碌时就能用上",正是这个道理。
问棱严经云。阿难白佛言。本发心路。从何摄伏。入佛知见。佛言。汝等若欲入佛知见。应当审观因地发心。与果地觉。为同为异。若于因地。以生灭心为本修因。而求佛乘不生不灭。无有是处。未审即今为出生死。参禅学道。是生灭心否。
阿难向佛陀请教:“我最初发心求道的这条路,该怎样收摄妄心,才能契入佛的知见?”佛陀回答:“你们如果想要悟入佛的知见,就应当仔细审视:最初发心的动机,与最终成就的觉悟,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如果在最初发心时,用生灭起伏的妄心作为修行的基础,却想证得佛道不生不灭的境界,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那么请问:我们现在为了超脱生死而参禅学道,这个心究竟是生灭心,还是不生不灭的心呢?
答。学人参禅。先断生灭心。及发明时。乃见不生灭性。若以生灭心参。但逐妄想流转。非参究也。
回答:学人参禅,首先要断除生灭分别的心。等到真正领悟时,才能见到不生不灭的本性。如果带着生灭分别的心去参究,只会随着妄想流转,那就不是真正的参禅了。
问百丈海禅师曰。参见善知识。求觅一知半解。是善知识魔。生语见故。若发四宏誓愿。愿度一切众生尽。然后成佛。是菩萨法智魔。誓愿不相舍故。若持斋戒。修禅学慧。是有漏善根。纵然坐道场成正等觉。度恒沙数人。尽证辟支佛果。是善根魔。起贪着故。若于诸法。都无贪染。禅理独存。甚深禅定。更不升进。是三昧魔。久耽玩故。今参禅学道者。如何出得此魔。入正修行路。
有人问百丈怀海禅师:“参访善知识,只为求得一点知解见解,这是善知识的魔障,因为会生出执着言语知见的毛病。如果发下四宏誓愿,誓要度尽一切众生之后自己才成佛,这是菩萨法智的魔障,因为被誓愿束缚不得解脱。倘若持守斋戒、修习禅定、学习智慧,这仍属有漏的善根,纵然登上道场成就正等正觉,度化恒河沙数众生皆证辟支佛果,这也是善根的魔障,因对善法生起贪着所致。若对一切法都已无贪染,唯独禅理犹存,安住甚深禅定不再向上进步,这是三昧的魔障,因长久沉溺禅悦所致。现今参禅学道之人,该如何超出这些魔障,步入真正的修行道路?”
答。诸修行人。只为心见不忘。故动随魔网。若心见消忘。则佛亦不立。
答:所有修行的人,只因为心中对事物的执着不能放下,所以一动就陷入魔障的罗网。如果连这种执着都消除了,那么连佛的境界也不必刻意追求。
问破四大五阴执。有先后否。
破除对四大五阴的执着,有先后顺序吗?
答。教说五阴渐破。必先破色阴。若参禅打破漆桶。则先破识阴。识阴既破。则四大无依。故如割水吹光。了不相触。
回答:按照教法所说,逐步破除五阴,必须先破除色阴。如果是参禅的人打破无明障碍,就会先破除识阴。识阴一旦破除,四大就失去了依托,所以就像刀割流水、风吹光影,完全不会互相妨碍。
问金刚四句。古今未有明言者。或指色声香等为四句。或指眼耳鼻舌四句。或指诸相非相等。或指有谛无谛等。至天亲则曰。吾升兜率陀天。请益慈氏。则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是也。六祖则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是也。双林大士又曰。经中持四句。应当不离身。愚人看似梦。智者见惟真。自古迄今。不曾有定辞何也。
有人问《金刚经》中"四句偈"的含义,从古至今都没有明确的解释。有人认为是色、声、香等六尘,有人说是眼、耳、鼻、舌等六根,也有人理解为"诸相非相"等四句,还有人认为是"有谛无谛"等四句。到了天亲菩萨时,他说:我曾升到兜率陀天向弥勒菩萨请教,得到的答案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六祖惠能大师则认为是指"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傅大士又作偈说:"经中持四句,应当不离身。愚人看似梦,智者见惟真。"从古到今,为什么始终没有统一的说法呢?
答。佛说般若。如雪山众草。件件是药。拈来便用。必定除疾。故古人指出何为四句者。各拈雪山一茎草耳。
答:佛所说的智慧法门,就像雪山上的各种草药,每一株都能治病,随手取来使用,必定能够消除病痛。所以古德指出四句偈的意义,不过是各自采摘了雪山上的一株药草罢了。
问古人云。直得纯清绝点。犹是真常流注。直得无一法当情。犹遭仰山检点。直得通身是照。犹在衲僧家垂手。直得七佛已前。威音那畔荐取。犹是话会在。今之学者。果到此境界否。
有人问:古人说「即使达到纯粹清净毫无杂念的境界,仍属于真常之心的流动作用;即便做到没有任何事物能牵动情绪,依然要接受仰山禅师的勘验;纵然达到全身心通透观照的程度,仍处在禅宗行者的教化范畴;就算能领会七佛出世之前、威音王古佛时代的禅境,终究还是停留在言语认知层面」。请问当今修行者,可曾真正达到这样的境界?
答。古人垂语。只是怕人落在途路边。学人纵到此。亦是途路边事。况未到此。便开口说禅。总是欺心。
古人留下这些话语,只是担心修行人会停留在半路上。学佛之人纵然达到这般境界,也仍旧是路途中的光景,更何况那些尚未抵达的人?如今动不动就开口谈禅,说到底都是在欺骗自己的本心。
问圜悟大师曰。有祖以来。唯务单传直指。以言遣言。以机夺机。以毒攻毒。以用破用。所以支分派别。各擅家风。须是向上根器。有绍隆佛祖志。然后能深入阃奥。始可印证。舍此切宜宝秘。勿作容易。今见学者。多不审自己根器。便要参究向上事。果不论根器否。
问圆悟大师说:自达摩祖师西来,只致力于单传直指的法门。用言语破除言语的束缚,用机锋截断机锋的纠缠,用剧毒化解剧毒的侵害,用作用打破作用的局限。因此衍生出各宗各派,各自传承独特的门风。这必须是具备上等根器,怀有绍隆佛祖志向的人,才能真正深入堂奥,获得印可。除此之外,应当珍重保守此法,不可等闲视之。现今见到修行人多不审视自身根器,便要参究向上玄机,难道真可以不考虑根器吗?
答。祖师取人论根器。即教中佛论种性。若不是者般种性。终是粘皮搭骨。今人根器不净。定与此事绝分。若肯留心此事。从此不退。久久可许造进。此在不定性摄。
祖师选择传法对象要看根器,这就如同佛教中佛陀所说的种性。如果不是具备相应的种性根基,终究只会停留在表面,无法真正领悟。如今人们的根器不够纯净,注定与禅法无缘。但若有人愿意专心参究此事,并能持之以恒,经过长久努力,或许有望获得进步。这样的人属于不定性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