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芥庵朱白民请益
问佛说顿教渐教。禅开顿门渐门。二教二门。是同是别。
有人问:佛说法有顿教和渐教,禅宗也分顿门和渐门。这两种教法和两种法门,到底是相同还是有区别?
答。佛祖出世。本无法可说。然法本无说。何有顿渐差别。言顿渐者。特为机设。非干法也。然教有顿渐者。如毗卢遮那初成正觉。于菩提场说华严经。顿示平等法界心地法门。直示无遗。如日初出。先照高山。后判教者。称为圆顿法门。此佛之顿法也。然此顿法。惟被地上一类大根众生。于中行布四十二位。是即顿之渐也。其余劣根在座。如盲如聋。绝然无分。此则法虽大。而摄机不广。所谓唯有一门。而复狭小如此。岂佛说法。独为一人哉。所以现应化身。随三根施设。说三乘法。初从渐修证。所谓教之渐也。后至棱伽法华涅槃。顿示佛性种子。是为由渐而顿也。此乃教分顿渐也。其禅一门。教中处处说。菩萨六度中有禅智二度。判教菩萨。由二度开止观二门。为修行之本。此教中用顿而渐修。是禅为顿中之渐也。其达磨之禅。乃世尊末后拈华。迦叶破颜微笑。佛乃示以正法眼藏。涅槃妙心。遂为教外别传之旨。西域二十八传。达磨东来。六传曹溪。而下传灯所载诸祖。乃单传直指一心之禅。又非六度之禅可比。以此单示一心。更无别法。直下顿见自心。不属修证迷悟因果。特显佛未出世一着。是谓向上一路。名为顿教大乘。此禅之顿也。至若历代祖师。顿悟此心者。虽一言一句。一棒一喝之下。直捷了悟。此葢多世修习。般若根深。因缘时至。今日成熟。亦有今生参究。三二十年工夫。然后得悟。如此。虽顿亦从渐来。至如沩山云。学人但能一念了悟自心。识得自己本有。是名为悟。尚有无始无明。微细流注。即将悟的。净除现业流识。是名为修。非此外别有修也。以此观之。顿中未尝无渐也。予尝观棱伽。分顿渐四门。一顿顿。二顿渐。三渐顿。四渐渐。知此不可执一而论。虽顿悟。而不废渐修。佛祖之心。本无二也。
世尊回答:诸佛祖师出现在世间,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法门可说。既然法门本身无法言说,又哪里会有顿悟与渐修的分别呢?所谓顿渐之分,其实是针对众生根器而设立的方便说法,与佛法真理本身并无关联。
关于教法的顿渐之分:譬如毗卢遮那佛刚成就无上正觉时,在菩提道场宣讲《华严经》,顿时展现出平等无差别的法界心地法门,将真理完整呈现。这就像太阳初升时,首先照耀最高的山巅。后世判教者将此法门称为圆顿教法,这是佛陀的顿教法门。但这样的顿教法门,只能被登地菩萨等大根器众生所接受。其中细分的四十二个修行阶位,正是顿教中的渐修过程。其余根器较浅的众生虽然也在法会中,却如同盲聋之人,完全不能领会。这说明法门虽然广大,所能接引的众生却有限。就像虽然只有一条通路,却又如此狭窄——难道佛陀说法只是为了某一个人吗?
因此佛陀显现应化身,根据上中下三种根器施设教法,演说三乘教法。最初从循序渐进修行证果,这就是渐教法门;后来在《楞伽经》《法华经》《涅槃经》中,直接开示众生本具的佛性种子,这就是由渐入顿的过程。这些都是教相上的顿渐分别。
至于禅修法门,在经教中处处都有提及。菩萨六度中就有禅定与智慧二度。判教指出菩萨依此二度开创止观二门,作为修行的基础。这是教法中运用顿悟理念配合渐修实践,可视为顿教中的渐修法门。
而达摩祖师所传的禅法,源自世尊最后拈花示众,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佛陀因而传付正法眼藏、涅槃妙心,遂成为教外别传的宗旨。经过西域二十八代传承,达摩东来,六传至曹溪惠能,其后《传灯录》记载的历代祖师,都是单传直指人心之禅,这又不是六度中的禅定所能比拟的。这种禅法直接指示心性,更无其他方法,当下就能顿见自心,不属于修证、迷悟、因果的范畴,特别彰显诸佛未出世时的本来面目,称为向上之路,名为顿教大乘。这就是禅宗的顿法。
再看历代祖师中顿悟心性者,虽然有时通过一言一句、一棒一喝便能直接了悟,但这其实是因为多生累劫修习,智慧根基深厚,因缘时至,今生方才成熟。也有需要今生参究二三十年功夫方才开悟的。这样看来,虽是顿悟也离不开渐修积累。正如沩山灵祐禅师所说:学人若能一念间了悟自心,认识自己本具佛性,这称为悟;但还有无始以来的细微习气需要净化,用所悟的真理消除现行业识,这称为修,并非在悟之外另有修法。
由此可知,顿悟法中未尝没有渐修。我曾研读《楞伽经》,其中将顿渐分为四门:一顿顿、二顿渐、三渐顿、四渐渐。应当明白不能固执一端而论。虽然强调顿悟,但并不废除渐修,诸佛祖师的用心,本来就没有二致。
问佛说诸经。俱是称性之谭。了义之旨。何谓达磨频赞棱伽云。此经是我心要。至黄梅则指金刚。余经有何差别耶。
世尊讲过的所有佛经,都是契合真如自性的开示,都是究竟圆满的教义。为什么达摩祖师多次赞叹《楞伽经》,说“这部经是我心法的精髓”,但到了五祖黄梅弘忍那里,却特别推崇《金刚经》?这些经典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答。佛说诸大乘经。虽是称性了义之谭。即其建化门头。不离迷悟。性相对待。定要返妄归真。皆有和会。方显一真。至若棱伽一经。直指一心。虽有真妄。以示识藏即如来藏。不必和会。单显自觉圣智境界。但了自心现妄想无性。即是圣智。不用更转。即其修行。但直观自心流注。妄想现量。顿达自心。亦不立地位阶级。故判教者。名为顿教法门。是故达磨。以为心印。以此经示禅宗要诀。以此经难明。劣解难入。传至黄梅。则以金刚印心。其金刚乃八部般若之一。文有六百卷。唯此卷独合祖师心印。以般若乃入大乘之初门。正如棱严所说。菩萨以不生灭心。为本修因。而般若乃佛之根本实智。正是不生灭心也。此经以无住为宗。断疑为用。以二乘妄起众生见佛见法见。种种住着。重重起疑。此经尽拔疑根。直到不疑之地。知见消亡。不立一法。遣尽住着之心。正与宗门解粘去缚手段相同。斩断意言分别。正是宗门不许拟议。不着思惟。识情干枯。透法身向上。故黄梅以此印心。良有以也。诸经都有些黏带。独此经斩截。参禅了此。则易入耳。
佛说各种大乘经典,虽然都是直指心性的究竟道理,但在教化众生的具体方法上,仍然离不开迷与悟、性与相的对待关系,总要引导众生从虚妄回归真实,都需要经过调和融会,才能彰显一真法界。至于《楞伽经》,则是直接指示一心法门,虽有真妄的分别,却是为了说明识藏就是如来藏,不必另外调和,单刀直入地显现自觉圣智的境界。只要明白自心所现的妄想本无自性,就是圣智,不需要再转修。在修行方法上,只需直观自心念头的生灭起伏,在妄想现起的当下顿达自心,也不设立修证阶位。所以判教者称它为顿教法门。因此达摩祖师用它作为传心印的经典。
由于《楞伽经》深奥难懂,根器浅薄者不易契入,传到五祖黄梅大师时,就改用《金刚经》来印心。《金刚经》属于般若部六百卷中的一部,唯独这一卷最契合祖师心印。因为般若智慧是进入大乘佛法的初门,正如《楞严经》所说:菩萨以不生不灭心作为根本修因。而般若正是诸佛的根本实智,正是不生不灭的心体。
这部《金刚经》以"无住"为宗旨,以"断疑"为作用。因为二乘人妄起众生见、佛见、法见等种种执着,产生重重疑虑。此经彻底斩断疑根,直抵无疑之地,使知见消融,不立一法,遣尽一切执着之心,正与禅宗解粘去缚的手段相同。斩断意识分别,正是禅宗不许揣度、不落思惟的宗旨。待识情枯竭,便能透脱法身向上。所以黄梅大师用此经印心,实在有其深意。其他经典多少都有些牵连黏滞,唯独此经干脆利落。参禅的人若能通达此经,便容易入门了。
问云有如来禅。祖师禅。二禅果有同异否。香严击竹有省。呈去年穷未是穷之偈与仰山。山云。且喜师兄会如来禅。祖师禅。未梦见在。依此语。则见有如来禅。祖师禅异也。若从迦叶。传至初祖西来。祖祖相承。诸宗始祖。即是释迦。何得有异也。
有人问:有如来禅和祖师禅,这两种禅法究竟有没有相同或不同之处?香严智闲禅师击竹开悟后,呈上“去年穷未是穷”的偈子给仰山慧寂禅师。仰山说:“且喜师兄领会了如来禅,但祖师禅连做梦都还没见到呢。”从这话来看,似乎如来禅与祖师禅是有区别的。但如果从大迦叶尊者传承,直到达摩祖师东来,历代祖师一脉相承,各宗派的源头都是释迦牟尼佛,又怎么会有所不同呢?
答。如来禅。祖师禅。本来无二。但如来禅。就迷中说悟。要修而后入。祖师禅。直指不属迷悟一着。不假修为。要人直下顿了自心。凡落迷悟关头。便是第二义也。所以古德云。修行即不无。其如染污何。是故宗门向上一路。须是个里人始得。棱伽四种禅中。最上一乘禅。即祖师禅。其实本无异也。若根器不净。妄逞聪明知见。把作会祖师禅。如此连如来禅。亦未梦见在。譬如贫人。妄称帝王。自取诛戮。可不惧哉。可不惧哉。
答:如来禅和祖师禅,本来没有区别。但如来禅是从迷惑的角度讲开悟,需要修行才能契入;祖师禅则是直接指出那不属于迷惑或觉悟的范畴,不需借助修行功夫,要人当下顿悟自己的本心。凡是落入"迷"或"悟"的分别,就已经是次要的了。所以古德说:"修行不是没有,但若执着修行反而成了染污该怎么办?"因此宗门向上一路,必须是真正识得本心的人才能通达。《楞伽经》说的四种禅里,最上一乘禅就是祖师禅,其实本质并无差异。如果修行人根器不纯净,妄自卖弄聪明见解,自以为懂得祖师禅,这样连如来禅的境界都还没梦见呢。好比贫苦百姓妄自称帝,只会自取灾祸,能不警惕吗?能不警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