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黄惟恒
足下虽云向道。而此中眼目。未得明彻。往往将世法佛法。与宗与教。不免话作两橛。若此处话作两橛。则一切憎爱逆顺。取舍好恶。穷达动静等。宜乎一一皆作两橛也。海印频频为足下道。佛祖元无实法与人。但只为人说破各各分上本有之事耳。宗镜云。以一心为宗。照万法为镜。特由吾人不能知一心。故佛说教以指之。吾人不能见自心。故祖假禅以示之。二者皆不得已也。足下今云。习教不免精神疲倦。由宗如乘顺风。此足下多生般若习气之深。如此大段。海印分上。二皆虗诳。总无难易之说。苟足下不达自心。则宗为邪解邪染。皆堕识情窠臼。而教亦妄知妄见。尽落言说话柄。皆非究竟真实处。殊不知教乃佛眼。禅乃佛心。二非两般。岂有彼此。海印教人看教参禅。皆不是者等知见。足下今日作此解。不独辜负海印。抑且辜负己灵耳。曾记古人有问者云。古人饥时吃饭。困时打眠。便是道。今人饥时吃饭。困来打眠。为什么不是道。答曰。古人吃饭只吃饭。打眠只打眠。所以是道。今人吃饭不吃饭。打眠不打眠。胡思乱筭。所以背道耳。由此看来。足下日用。只将眉毛剔起。叱咤一声。只教神惊鬼怕。天魔胆碎。阴鬼魂消。一喝喝退。落得本地静静悄悄。寸丝不挂。赤力力。净裸裸。将此一段家风。要读书便读书。不读则拈向一边。不许挂一字。要作文。便作文。不作便拈向一边。不许胡思筭。乃至吃茶吃饭。就吃茶吃饭。要打眠。便打眠。要疴矢放尿。便疴矢放尿。撞着便了。更不许过后思量。如游魂鬼子一般。干干净净。洁洁白白。亦不许坐在干净洁白里。如此单刀直入。一念向前。则读书亲见古人。作文也只向自胸中一口吐出。更无前后。涵畜时。便是吐露时。吐露时。便是涵畜时。如此不为动静明暗所转。不为种种伎俩所移。此之谓挺特大人。没量汉也。足下信然之乎。若果见信。便撩起。向者里入。珍重珍重。
你虽然口口声声说要修行求道,但对于修行的关键所在,还没有真正透彻明白。常常把世间法和佛法、禅宗和教下,硬生生割裂成两截来看待。如果在这个根本问题上有这种割裂的看法,那么对待一切憎爱、逆顺、取舍、好恶、穷达、动静等等境遇,自然也会一一割裂对待了。海印我屡次对你说过:佛和祖师原本没有什么实在的法门可以给人,只不过是替人们说破各人本自具足的真心本性罢了。《宗镜录》讲得很明白:以一心为根本宗旨,以观照万法为明镜。正因为我们不能认识这一心,所以佛陀才宣说教法来指示我们;正因为我们不能见到自己的本心,所以祖师才借用禅法来启示我们。这两种方法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你现在说:学习经教不免精神疲倦,而修行禅宗就像顺风行驶般轻松。这是因为你多生累劫积累的智慧习气很深重,才会有这样的感受。但在海印看来,这两种法门本质上都是虚妄不实的,根本不存在难易的分别。如果你不能通达自己的本心,那么修禅就会变成邪知邪见,都落入意识分别的窠臼;而学教也会变成妄知妄见,完全堕入口头说话的把戏,都不是究竟真实的境界。你殊不知,经教是佛的眼目,禅宗是佛的心髓,二者本是一体,哪里有什么彼此之分?海印我教人研读经教、参究禅法,都不是你这种理解方式。你现在抱持这样的见解,不仅辜负了海印的苦心,更是辜负了自己的灵性啊。
记得古时候有人问:古人饿了吃饭,困了睡觉,这就是道;现在人也是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为什么就不是道呢?回答的人说:古人吃饭就只是吃饭,睡觉就只是睡觉,所以是道;现在人吃饭时不是真的在吃饭,睡觉时不是真的在睡觉,总是胡思乱想、盘算计较,所以背离了道。由此看来,你在日常生活中,只需竖起眉毛,大喝一声,直教神鬼惊惧、天魔胆寒、阴魂消散,这一喝就把所有妄念喝退,回归到本地风光,清清净净,了无牵挂,赤裸裸、明朗朗。把这种家风运用到生活中:要读书就专心读书,不读时就彻底放下,不让文字挂在心上;要写文章就专心写文章,不写时就完全搁置,不许胡思乱想。乃至喝茶吃饭时,就专心喝茶吃饭;要睡觉时,就安心睡觉;要大小便时,就自在大小便。遇到什么事就了什么事,过后绝不反复思量,像游魂野鬼般纠缠不清。心地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但也不要执着于这个干净清白的境界。这样单刀直入,一念向前,那么读书时就能亲见古人心境,写文章时也只是从自己胸中自然流露,没有前后分别。涵养时就是显露时,显露时就是涵养时。能够这样不被动静明暗所转,不被种种伎俩所动摇,这才叫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气量恢宏的真汉子!你相信这个道理吗?如果真能信受,就立即提起精神,从这里契入吧。珍重!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