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周子寅(以下海印槁附)
山居今日大众结制。海印据座。说法华经。尔时足下手书至。且有佳果。足占足下。亦法会中人。乃先得道果者。此非瓦卜也。前书云云。日业正此不爽。亦可渐入不二法门。但其中日用。头头念念。皆生灭心行。安能寂灭为乐。若求心地一段受用。更须向读书作文已了时。种种应缘处。当下着实。猛地返观内照。观此种种作为生灭之心。毕竟向何处起。即今灭向甚么处去。如此深观久久。渐入细密。若更此中。一切习气潜流处。烦恼无故生起处。着实一觑觑定。看他毕竟是何物。向何处起灭。追到扫踪绝迹处。如沸汤锅里点片雪相似。如此日用。念念不得放舍。才有丝毫一念懒堕懈怠。偷安图快活受用之心生时。此正是病根发作。便向者里。猛然剔起眉毛。不可被他缠缚住。才见缠缚。切不可和身放倒。与之打交滚也。切忌切忌。大段一声菩萨。或一声佛。死急靠定。与之厮挨。若遇种种恶习起时。即将此话头奋力提起。望空一挥。不管是魔是佛。是烦恼习气。是善恶思量。一切情尘。一齐顿断。如斩乱丝。如此做工夫。不妨读书。不妨作文。读书处。看此书读向何处寄着。作文。就看此文从何处流出。也不妨迎宾待客。吃茶吃饭。疴矢放尿。一切处。无用纤毫缝罅。如此安心。再与永嘉所说。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是一般。不是一般。足下不知能信海印老人。不虗诳否。请自试看。足下傥见信不谬。始知颜子心斋三月。大为可笑。圆觉经一部。足下读熟。每日早晚。以当功课。俟来春面时。相与决择。寻常与足下书。不免稍带情识。自愧为足下未彻。非不彻。恐足下信心未彻耳。今见足下。信心渐增。日近清净。此时若不将此赤心。剜与足下。何时得彻。若足下因循不彻。则海印自彻去也。何如何如。人世可悲。斯道可悲。望足下心。更可悲耳。
山居今日大众结制。海印登座开讲《法华经》。此时收到您亲笔书信,还有佳果相赠。足见您也是法会中人,更是先得道果者。这并非偶然巧合。
前信所言日常功课,如今践行不辍,已可渐入不二法门。但平日行住坐卧中,起心动念皆是生灭心行,如何能达到寂灭为乐的境界?若想体会心地的真实受用,更需在读书作文完毕时,于种种待人接物处,当下切实用功。猛然回光返照,观察这种种生灭之心,究竟从何处生起?此刻又灭向何处?如此深入观照日久,渐渐功夫细密。
若在此中察觉习气暗流、烦恼无故生起时,务要凝神定志,看它到底是何物?向何处起灭?追索到踪迹全无处,犹如沸汤锅里投片雪。日常这般用功,念念不可放松。才有丝毫懈怠偷安、贪图快活之心生起,这正是病根发作。当即振作精神,不可被其缠缚。若见缠缚迹象,切莫随顺放倒,与之纠缠翻滚。切记切记!
紧要时高呼一声菩萨,或称念佛号,死命靠定,与之抗衡。若遇恶习现前,便将此话头奋力提起,望空一挥——不管它是魔是佛、是烦恼习气、是善恶思量,一切情识尘劳,当即斩断如乱丝。
如此用功,读书无妨,作文无妨。读书时便观此书声落于何处?作文时就看此文从何处流出?亦不妨迎宾待客、喝茶吃饭、屙屎放尿。一切时处不留丝毫缝隙。这般安心之法,且与永嘉大师所言“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对照参究,是同是异?
不知您能否信受海印老人所言不虚?请亲自体证。若您真能信受不疑,方知颜回心斋三月犹显可笑。《圆觉经》一部望您读熟,每日早晚当作功课。待来春相见时,再共同抉择。
往日与您书信,不免稍带情识,自愧未能使您透彻。非是法不透彻,实恐您信心未臻究竟。今见您信心渐增,日渐清净,此时若不将赤诚心髓尽付与您,更待何时?若您因循不悟,海印只好独自透彻去了。奈何奈何!
人世可悲,此道可悲,遥望您求道之心,更觉可悲啊。
又。
来书请益。甚是真切。但足下于空幻二字。未得谛当。故于心境。不无其碍。所以工夫难做。今为足下说破。则了然无复疑虑矣。所谓空非绝无之空。正若俗语谓傍若无人。岂傍真无人耶。第高举着眼中。不有其人耳。所谓幻者。非变怪之幻。乃有而不实之谓也。譬若市如弄筒子。撮出许多人物一般。然此筒中。本无所有。而忽然有之。虽有而非真实也。既非真实。即是本无。由本无故说空耳。故曰。譬如幻化人。非无幻化人。幻化人。非真人也。人既非真。岂不是空耶。佛说空字。乃破世人执着以为实有之谓。非绝无断灭之谓也。诚恐世人沦于断灭。复说幻字。以遣其断灭之见。是则一切身心诸法。因幻故空。由空故说如幻耳。此二字相须而观。则顿见其妙。所言空。即幻有以观空。名曰真空。所谓有。乃本无之幻有。名曰妙有。由真空故。心非断灭。由妙有故。境是无生。境既无生。则心何取着。心既非断。则妄念何存。妄念不存。将何心而取境。境本是幻。将何境而牵心。斯但心不取境。而心非断灭。境不牵心。而境自如如。心境如如。于何不乐。此所谓。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者。但只看破如幻不实。名曰若无。而灵心独照。妄心顿歇。名曰亦无耳。是所无者妄心耳。岂绝无真心哉。何以为妄心耶。境执着不化者是。何以为真心。不取身心境界之相。了了常知。灵然寂照者是。如此用心。有何罣碍。故曰。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正所谓。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爱憎何由起。斯则但情不附物。物岂碍人。物既不能碍人。人又何碍于物耶。世人所以不得自在者。唯其不达心境无生。如幻不实耳。若了达一念无生如幻。则一切苦乐忧患。得失爱憎。取舍情状。当下瓦解冰消矣。故曰。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此所谓一念顿到佛家。非虗语也。足下但观一切妄念起灭处。一切境界起灭处。无非是幻化不实。则心自然不奔境。境自然不牵心矣。往来应缘。则一念虗明。灵然独照。照见现前身心。如幻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如空中云。如野马阳𦦨。如此把定。金刚眼睛。再莫动转。任他一切境界。触之即消。凭他甚么妄心。一觑便灭。如此用心。又有何妄。心可以自扰。又有何妄境而可撄心者哉。此番说话。乃海印极力。为足下通身吐露。彻底掀翻。足下更莫怀疑。切不得思前筭后。种种思量。皆恶觉恶习。俱是障道因缘也。必若老人此语。目前即是极乐人矣。信手呵笔。不觉郎当。如许婆心。漏逗如此。珍重。
你的来信请教问题,态度非常诚恳真切。不过你对"空"和"幻"这两个字的理解还不够准确到位,所以在心境修行上难免有些障碍,导致功夫难以进步。现在我给你说清楚,你就能明白而不再疑惑了。
所谓"空",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绝对空虚,就像俗话说的"旁若无人"——难道旁边真的没有人吗?只是那个人眼光高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罢了。所谓"幻",也不是指妖魔鬼怪的变化,而是指存在却不真实。好比街市上变戏法的,从筒子里变出许多人物一样。其实筒子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却突然变出东西来,虽然出现了,却不是真实的。既然不真实,就是本来没有。因为本来没有,所以才说是空。所以说:好比变戏法变出来的人,不是没有这个变出来的人,只是这个变出来的人不是真人罢了。人既然不是真人,难道不是空吗?
佛说"空"这个字,是为了破除世人执着于事物为实有的观念,并不是指绝对的虚无断灭。佛实在担心世人陷入断灭的偏见,所以又说"幻"字,来消除这种断灭的见解。这样看来,一切身心种种现象,因为都是虚幻的,所以是空;因为是空,所以才说如幻。把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来体会,就能立刻领悟其中的奥妙。
所说的空,是从虚幻的存在中体悟空性,这叫真空;所说的有,是本来没有的幻象,这叫妙有。因为真空,所以心不是断灭;因为妙有,所以境界是无生。境界既然无生,心又怎么会执着呢?心既然不是断灭,那妄念又存在于何处?妄念不存在,又用什么心去攀缘境界?境界本来就是虚幻,又有什么境界能牵动心呢?这样只要心不去攀缘境界,而心并非断灭;境界不牵动心,境界自然如如不动。心境都如如不动,还有什么不快乐的呢?
这就是所谓的"心本无生因境有,前境若无心亦无"。只要看破一切如幻不实,就叫"若无";而灵明的心独自观照,妄念顿时止息,就叫"亦无"。所无的是妄心,哪里是完全没有真心呢?什么是妄心?对境界执着不放的就是。什么是真心?不执着身心境界的表象,明明了了、恒常觉知,灵明寂静观照的就是。这样用心,还有什么障碍呢?所以说:"自心取自心,非幻成幻法。不取无非幻,非幻尚不生,幻法云何立?"正所谓:"境缘无好丑,好丑起于心。心若不强名,爱憎何由起?"
这样只要情感不依附外物,外物怎么会妨碍人?外物既然不能妨碍人,人又怎么会被外物所碍呢?世人之所以不得自在,就是因为他们不明白心境无生、如幻不实的道理。如果能够了达一念无生、如幻不实,那么一切苦乐忧患、得失爱憎、取舍情状,当下就会瓦解冰消了。所以说:"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这就是所谓的一念顿到佛家,不是虚话。
你只要观察一切妄念的生灭处,一切境界的生灭处,无不是幻化不实的,这样心自然就不会追逐境界,境界自然也不会牵动心了。在日常生活中应对各种因缘,保持一念虚明,灵然独照,照见现前的身心如幻如化,如水中月,如镜中像,如空中云,如阳焰浮光。这样把定金刚眼睛,再不要动摇转变,任凭一切境界现前,一接触就消融;任凭什么妄心生起,一照见就熄灭。这样用心,又有什么妄心可以扰乱自己?又有什么妄境可以干扰心呢?
这番话,是我竭尽全力为你通身吐露,彻底掀翻。你更不要怀疑,千万不要思前想后、种种思量,这些都是恶觉恶习,都是障道的因缘。如果真能相信老人这话,当下就是极乐世界的人了。信手写来,不觉说了这么多。这般苦口婆心,全都流露给你了。珍重。
又。
一别恍忽数月。流光迅速。日月欺人。每闻足下。精进倍常。欢喜沃灌心田也。初意拟尊人行后。必得入山一晤。相与印证既往工夫。而决择之。此想实真。不觉形诸梦事。可笑道人。亦堕情见乃尔。来书所云。因坐以求静。因静以求心。此乃入道初门。最为切当。但坐中未明肯綮。所以坐久而疲。由不达心体之妙。故静久而欲有闻。且又疑泛然。若无所归。良以能求之心。未得秘诀。所以求之一念。返觉为劳。是以心觅心。正如渴鹿逐阳𦦨耳。传曰。知止而后有定。以足下心未知止。故不得定。承索所以治心条目。如四勿三省者。引此心而入。持此心而定。此足下精心苦切处。乃鄙人所大有望于足下者。今既肯心自许。返乃秘吝乎。第恐足下。始于吾佛法中。未得多闻。至于名言之中。多分转为昔日见闻之陈习。致使甘露之药。不能近取还颜之効耳。从上佛祖。教人之法。门路虽多。不出戒定慧三学。所谓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其节目之详。经不过棱严。至若祖语。无如永嘉集一书。足下熟读玩味。至于其中入定用心之诀。如云。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又云。忘缘之后寂寂。灵知之性历历。无记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此用心之神符也。如四勿三省者。正乃戒耳。此中具悉。其实修心工夫条目。不出止观等持三门而已。此集中奢摩他。止也。毗婆舍那。观也。优毕叉。止观双运定慧等持也。姑以此塞请。集中红圈者。留神消息。如不解者。不嫌数数寄问。至于止观捷径之法。容再书一纸。以偿今日之欠耳。
自从上次分别,转眼已过数月。时光飞逝如电,日月匆匆不待人。每每听闻您修行精进远超往常,这份欣喜便如清泉滋润着我的心田。原本想着等您家眷离开后,定能入山与您相会,共同印证过往修行功夫并加以抉择——这个念头如此真切,竟不觉在梦中显现。说来可笑,我这修行人也竟会如此沉溺于情感执念。
来信提到通过打坐追求静境,经由静境寻觅本心,这确实是入道初阶最切实的途径。但您在坐禅中未能掌握关键要领,故而久坐易生疲倦;由于未能通达心体玄妙,所以在静境中总想有所听闻,又怀疑这般境界飘渺无依。这实在是因为能求之心尚未获得诀窍,致使寻觅的念头反而成为负担。如此以心觅心,恰似渴鹿追逐阳焰般徒劳。古德曾说:“知止而后能定。”正因为您的心尚未安住于当止之处,所以不得安定。
承蒙您询问修心具体方法,譬如“四勿三省”这类法门,想借以引导此心入道、护持此心安定。这般精勤恳切,正是我对您寄予厚望之处。既然您已发心自许,我又怎会吝惜不告?只是担心您初入佛法,听闻未广,对于经教名言的理解,多半仍被往日习气所转,致使甘露法药难以产生立竿见影之效。
从古至今佛祖教法,门径虽多,总不出戒定慧三学。所谓“因戒生定,因定发慧”,其中详细次第,经典没有比《楞严经》更透彻的;至于祖师语录,则首推《永嘉集》。请您反复诵读体味,其中关于入定用心的诀窍,譬如:“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又如:“忘缘之后寂寂,灵知之性历历;无记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这些都是用心要诀的真传印记。
至于您提到的“四勿三省”,正属于戒学范畴,其中已具足修持精要。实际修心功夫的次第,不外乎止观等持三门。《永嘉集》中“奢摩他”即止,“毗婆舍那”即观,“优毕叉”即止观双运、定慧等持。暂且以此回应您的请益。集中标红圈处请细心参究,若有不解之处,尽管随时来信询问。关于止观修习的捷径法门,容我日后另书一纸,以补今日未尽之言。
又。
此段因缘。乃至易至难之事。以无量劫来。生生世世。襍染流转。习之深且厚矣。即今一念信心。始发斩于旦夕。而欲遏永劫之长流。其势诚不易易。即此一念回头之心。亦深难发。此是积劫善根灵苗。遇时而萌芽始抽。而开华敷实。全在时时栽培。而保护之。否则顿见枯焦矣。遇境遇缘。以事处事。久久纯熟。更加止观之功。则可渐臻解脱。然以吾人本自解脱。所以烦恼不解脱者。非法之咎。乃自心缚着。不解脱耳。良以向来。世情浓厚。习染纯熟。熟处难忘。故触之便发。故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若以彼易此。则生处自熟。熟处自生。生则疎。疎则远。远则澹。澹则忘。忘则不暇求脱。而自不缚矣。久之而此心泰定。则目前千态万状。视之若空华水月。阳𦦨冰河。本无可缚着。又何求脱耶。云肇公物不迁语得力。此非足下大根器。不能入此老门阃。独于日月丽天句不彻。若此不彻。则知肇公不彻。不彻。则非真得力也。此语老人疑之数年。毕竟于吾心中。独然自省。自尔以来。应缘得力处。多借此老之语。足下出门即见信。诚非小缘。老人不惜为说破。第恐足下。后日骂老僧也。足下但将此句。横之在心。于一切动作云为处。一切声色货利处。一切逆顺境缘处。一切喜怒哀乐处。一切爱憎取舍处。凡系流动之境。即便以此印。一印印定。看他如何是不迁处。如何是常静处。如何是不流处。如何是不动处。如何是不周处。如此看来看去。忽然𪹼地看破此语。则知老人不欺足下。而始信本真不自欺也。
这段因缘,是既容易又困难的事。因为我们从无量劫以来,生生世世在杂染中流转,习气已经深重坚固。如今虽然生起一念信心,想要在短时间内斩断累积永劫的长流,这势头实在不容易。就连这回头的一念心,也很难生起,这是多劫善根灵苗遇到时机才抽出的萌芽。要让花开结果,全靠时时栽培保护,否则立刻就会枯焦。
遇到境界、面对事情时,就这样去应对。久而久之纯熟了,再加上止观功夫,就能渐渐走向解脱。其实我们本来解脱,之所以烦恼不得解脱,不是法的过错,而是自心执着不肯解脱。实在因为向来世情浓厚,习染纯熟,熟处难忘,所以一触就发作。所以说:我没见过喜好美德像喜好美色那样的人。如果能把习气转换,那么生疏的会变熟悉,熟悉的会变生疏。生疏就会疏远,疏远就会淡薄,淡薄就会遗忘,遗忘就不必求解脱,自然就不被束缚了。
久而久之这颗心安然安定,眼前千态万状,看它们都如同空花水月、阳焰冰河,本来没有什么可执着的,又哪里需要求解脱呢?
你说从僧肇大师“物不迁”的话中得到力量,这要不是您这样的大根器,是进不了这位祖师的门槛。只是对“日月丽天”这句还不透彻。如果这里不透彻,就知道对僧肇的领悟不透彻。不透彻,就不是真得力。这句话老僧怀疑了多年,终究在自己心中豁然明白。从那以后,应对境界得力时,多半借用了这位祖师的语录。
您刚出门就写信来问,确实不是小因缘。老僧不惜为你说破,只怕您日后要骂老和尚。您只要把这句话横在心头,在一切行为举动时,一切声色货利前,一切顺逆境缘中,一切喜怒哀乐处,一切爱憎取舍际,凡是涉及流动的境界,就用这个法印去印定。看他什么是不迁的地方?什么是常静的所在?何处是不流?何处是不动?怎样算不周?这样看来看去,忽然间看破这句话,就知道老僧没有欺骗您,这才相信本心真性原不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