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王牧长周世父
尝谓天生万物。唯人最灵。此古语也。予则谓之不然。何也。葢人与万物。皆具灵觉之性。此性均赋而同禀者也。曷尝有人物之闲。毕竟所以异于物者。以其物具而不知。人则知其所具者耳。知其本具而尽之者谓之圣。知其当尽而不能顿尽谓之贤。知而肯求其尽者谓之智。知而不肯返求者谓之愚。知而不真。而求之太过者谓之狂。知而不明。执一介为必当者谓之狷。至若不知而妄求者谓之怪。与夫不知而不求。则物而已矣。嗟乎。此人与物殊。惟知与不知。求与不求之闲。虽相去毫厘。其失则千里矣。窃观三齐之君子。孰不心愤愤口悱悱。眇视千古。咳唾风云。虽伊周事业。犹不足观。及扣其心性。则瞠目结舌。及与谈心之妙。亦未尝不謦欬击节。及与之言佛。则望望然不顾。噫。知有心而不知有佛。是犹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是以道术不明。而英明豪杰之士。亦不免坐蔽于此。此非知之过。其实不知之过也。又非不知之过。其实不信心之过也。予窃谓非真不信心。葢未有以真心告之者。假而朝夕以真心实语。熏陶渐染之。虽不能自信。抑将与之俱化矣。世之君子。生而闻见。乃耳目之常。即天纵之聪明。且将亦与彼俱化。故曰。习俗移人。贤者不免。斯言可畏哉。嗟乎。长夜之叹。为谁而兴。余今置身东海。空山大泽之闲。冐险阻。履危机。几不免虎口者。葢亦数矣。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此所以抱长夜之叹。而饮泣与东海竞流也。虽然一管灰飞。而大地春生。一叶辞柯。而满空秋至。第感之不深。故应之不至耳。年来兹土二三君子。具丈夫骨。见信自心者。津津汗浃两腋。而阳和之调。将见。予将骨化长波。又复何憾。王生牧长。周生世父。以癸巳冬日。来入海叩。其道味天然。略无毫发。拘拘俗习。予深叹其为奇男子矣。虽然。牧长牧长。世文世文。皆知其本有。而肯求之者矣。予则有望于二子。不望子作佛。而愿其现宰官居士身而说法。将见般若根深。习俗浓厚。熏蒸变化。此土群蒙。若人若物。皆位之育之。而生极乐之乡也。子其勉之。子其勉之。何以称子。
曾经有人说:天地化生万物,唯有人最为灵明。这是古来的说法。但我认为并非如此。为什么呢?因为人与万物,都具备灵明觉知之性。这本性是平等赋予、共同禀受的。何尝有介于人与物之间的区别?毕竟人之所以不同于万物,是因为万物虽具本性却不自知,而人能知晓自己本具的灵性。
知道自己本具灵性并能彻底彰显的,称为圣人;知道应当穷尽本性却不能立刻做到的,称为贤人;知道并肯于求索完善的,称为智者;知道却不肯返求本心的,称为愚人;知见不真却过分强求的,称为狂者;知见不明而固执己见的,称为狷者。至于那些不知本性却妄自追求的,称为怪诞;而那些既不知晓也不探求的,就与万物没有差别了。
可叹啊!人与物的区别,只在于知与不知、求与不求之间。虽然看似毫厘之差,导致的迷失却有千里之遥。我观察齐鲁之地的君子们,哪个不是心中激愤、言语恳切,藐视千古人物,谈笑间指点风云?即便是伊尹周公的功业,在他们眼中也不值一顾。但当问及心性本源,却都瞠目结舌;与之谈论心性妙理时,也未尝不击节赞叹;可一旦谈及佛法,便避之唯恐不及。
唉!只知道有心却不知道有佛,就像知道二五却不知道十啊。正因为道术不明,使得这些英明豪杰之士也不免受此蒙蔽。这不是认知的偏差,实则是无知的过失;又并非无知的过失,实则是缺乏信心的过错。我私下认为并非真不信心,而是未曾有人以真心实语相告。倘若朝夕以真心实语熏陶渐染,即使不能立即生信,也将慢慢与之同化。世间君子生来所见所闻,都是寻常耳目所及,即便天纵聪明,也难免被环境同化。所以说:习俗改变人,贤者亦不能免。这话何等令人敬畏!
可悲啊!长夜之叹,究竟为谁而发?我如今置身东海,徘徊于空山大泽之间,历经险阻危机,多次险些葬身虎口。了解我的人,说我心怀忧思;不了解我的人,问我所求为何。这正是我怀抱长夜之叹,泪洒东海随波逐流的缘故啊。
虽然如此,一支笛管飞声便知大地春回,一片落叶飘零即晓满空秋至。只是感应不深,所以回应不至罢了。近年来此地两三位具大丈夫气概、能信自本心的君子,谈论间汗透两腋热情洋溢,阳和之调即将显现。我纵然骨化长波,又有什么遗憾?
王生牧长与周生世父,在癸巳年冬日入海参访。他们道韵天然,全无丝毫世俗拘泥之气,我深深赞叹真是奇男子。虽然如此,牧长啊牧长,世文啊世文,你们都是知晓本具佛性而肯于求索的人。我对二位寄予厚望——不期望你们立即成佛,但愿能现宰官居士身而演说妙法。将来智慧根基深厚时,以浓厚德馨熏习转化,此方众生无论人物,都能各安其位各得育养,共生于极乐之乡。望你们勤勉精进!望你们勤勉精进!这样的期许,可算辜负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