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不迁论第一
事物并非真实变迁 第一篇
此论俗谛即真,为所观之境也。物者,指所观之万法。不迁,指诸法当体之实相。以常情妄见诸法,似有迁流;若以般若而观,则顿见诸法实相,当体寂灭真常,了无迁动之相,所谓无有一法可动转者。以缘生性空,斯则法法当体本自不迁,非相迁而性不迁也。能见物物不迁,故即物即真,真则了无一法可当情者。以此观俗,则俗即真也。良由全理成事,事事皆真,诸法实相于是乎显矣。论主宗《维摩》、《法华》,深悟实相。以不迁当俗,即俗而真,不迁之旨昭然心目。
这部论著指出俗谛即是真理,作为修观的对境。"物"指所观察的万法,"不迁"指诸法当下的真实相状。凡夫以妄心观察诸法,看似有迁流变化;若以般若智慧观照,则顿见诸法实相,当下寂灭真常,毫无迁动之相,即所谓无一法可动摇转变。因为诸法缘生性空,所以一一法当下本自无迁,并非现象迁变而本性不迁。能彻见万物无迁,便知即物即真,真谛中无一法可执着。以此观照俗谛,则俗谛即是真谛。这是由于真理全体显现为事相,事事皆真,诸法实相由此彰显。论主秉承《维摩诘经》《法华经》宗旨,深悟实相真理。以"不迁"诠释俗谛,即俗即真,"不迁"的奥义便清晰呈现于心目之间。
夫生死交谢、寒暑迭迁,有物流动,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
生死交替,寒暑更替,万物变动,这是人之常情。但我认为并非如此。
将明不迁,先立迁流之相为所观之境,要在即迁以见不迁,非相迁而性不迁也。是由人迷谓之迁,人悟即不迁,故曰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论主妙悟实相,故总斥之。《法华》云:「不如三界,见于三界。大火所烧,此土安隐。譬如恒河之水,人见为水、鬼见为火。」迷悟之分,亦由是也。
要阐明万物不迁的道理,先要确立迁流变化的表象作为观察对象,关键在于从变迁中看见不变的本质,并非表象变迁而本性不迁。这是因为凡夫迷惑所以称为迁流,觉悟之人则见不迁,所以说是人之常情。我却认为并非如此,论主已妙悟实相真谛,因此一概加以驳斥。《法华经》说:"不同于三界众生所见的三界相。大火焚烧时,此土依然安稳。譬如恒河之水,人见是水、鬼见是火。"迷悟的差别,也正是如此。
何者(徵釋迷悟之由)?《放光》云:「法無去來,無動轉者。」
什么是导致迷惑与觉悟的原因?《放光经》说:诸法没有来去,也没有变动。
引经立定宗体。此义引彼经第七卷中云:「诸法不动摇,故诸法亦不去亦不来」等。即《法华》云:「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盖言诸法实相,当体如如,本无去来动转之相。佛眼观之,真空冥寂;凡夫妄见,故有迁流。不迁论旨,以此为宗。
引用佛经确立宗旨要义。这一观点引自该经第七卷所说:一切法无有动摇,因此诸法既无去也无来等。正如《法华经》所言:诸法安住其本位,世间之相恒常存在。这是说诸法实相,当下即是真如,本来没有来去变动的相状。以佛眼观照,实相空寂无相;凡夫妄想分别,所以见到迁流变化。不迁之说的主旨,就以这个为根本。
寻夫不动之作,岂释动以求静?必求静于诸动。
寻求不动的真谛,岂是舍弃动相而求静相?必当于万动之中证得真静。
此依宗出体也。寻究不动之旨,盖即动物以见真常,非舍动以求静也。良由全理所成之事,法法皆真、当体常住,非于事外求理,故但言事不迁,不说理不迁也。以即事物以见不迁,故云必求静于诸动。立论文义有四段:初约动静以明境不迁,次约境以明物不迁,三约古今以明时不迁,四约时以明因果不迁。此初也。
这是依据宗派确立本体。探究不动的宗旨,实则通过变动现象显现真常之理,并非舍弃变动去追求静止。因为完全由真理所成就的事物,每一法皆是真实、当下即是常住,不必在事物之外另寻真理,所以只谈事物不迁,不说理体不迁。通过即事物本身见其不迁之性,因此说必须在万般变动中寻求静性。论文立义分为四段:首先通过动静阐明境相不迁,其次通过境相阐明事物不迁,再次通过古今阐明时间不迁,最后通过时间阐明因果不迁。这是第一段。
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
要在一切运动中寻求静,因此虽动而恒常保持静。不通过舍弃运动来追求静,所以虽静却不脱离动。
此依体释义也。必求静于动,虽万动陈前,心境湛然,故曰虽动常静。苟不舍动求静,故一道虗间,虽应缘交错,不失其会。如《华严》云:「不离菩提场,而徧一切处。」所谓「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不悟此理,难明动静不二之旨。
这是从本体上解释其含义。必须在运动中寻求静定,即使万千变化呈现眼前,内心依然澄明,所以说虽动常静。如果不舍弃动相去追求静境,就能在一道虚空之间,虽应对外缘错综复杂,却不失其根本。如《华严经》所说:不离菩提道场,而遍及一切处所。所谓佛身充满整个法界,普遍显现于一切众生之前,随顺因缘感应无不周遍,却恒常安住在这菩提座上。不领悟这个道理,就难以明白动静不二的宗旨。
然则动静未始异,而惑者不同,缘使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那么动静本无差别,愚者却强作分别,致使真理困于争辩、大道败于标新。因此动静的至极境界,实在难以言说。
此依义辩惑也。其实动静一源、本来不二,故未始异。但迷者妄见不同,各执一端。真言,如所引不去来动转等了义之谈。以异见不同,故使真实之言滞于竞辩而不通,使一乘真宗不能伸畅,返屈于好异之论。如所破心无、本无、廓然等,皆不了实相而妄生异论。论者以此之故,所以静躁之极致,难与俗人言也。
这是在根据义理来辨析疑惑。实际上,动静同出一源,本来就没有分别,所以从未有差异。只是迷惑的人虚妄地看到不同,各自执着一端。真实的言语,就像所引用的关于不去不来、不动不转等究竟义理的论述。由于见解不同,导致真实的言论在争辩中受阻而无法通达,使一乘真实的宗旨不能充分彰显,反而屈服于喜好标新立异的言论。像所驳斥的心无、本无、廓然等观点,都是未能明了实相而妄生异论。因此论述者认为,关于动静的终极道理,很难对世俗之人讲明。
何者(徵釋難言之所以)?夫談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違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
为什么这样呢?因为讲真理就违背世俗,顺从世俗就背离真理。背离真理会迷失本性无法回头,违背世俗则言语平淡没有吸引力。
所以难言者,以法不应机,所谓高言不入于俚耳也。若谈真则逆俗人之耳,若顺俗则违真常之道。若真常不明,则迷者不能使之归真。若逆俗人之耳,则言之出口淡而无味。此其所以难言也。
因此难以言说的原因,在于法义不契合众生根器。所谓高妙言论难以被俗人理解。若谈论真谛便违背世俗认知,若随顺世俗又背离真常之道。若不能阐明真常之理,迷惑者便无法回归本真。若违背世俗认知,则说出口的话语显得平淡无味。这就是佛法难以言说的缘由。
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
凡夫因缘驱使,尚未分辨生死真谛;愚者拍手嘲笑,对此全然不顾。
所以难言者,正为根机之不同也。其顺真逆俗之言,若上根利智,闻而便信,故不失人亦不失言。若使中根之人,则犹疑不决,故未分存亡。若下根闻之,则抚掌大笑而不顾矣。存亡、抚掌二语,出《老子》「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是知实相妙谈,闻而信者实不易得。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之所以难以言说,正是因为众生根器差异。那些顺应真理而违背世俗的言论,若是上等根器、智慧敏锐之人,听闻便能信受,因此既不会错失可度之人,也不会浪费言语。若是中等根器者听闻,便会犹豫不决,故而难以判定其能否领悟。若是下等根器者听闻,则会拍手大笑置之不理。"存亡""抚掌"二典出自《老子》"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由此可知实相妙理,能闻而信受者实在难得。所以面对极静极躁的众生,真谛实在不易宣说。
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
靠近却无法真正了解的,大概只有事物的本性吧。
此叹不唯信根之难,而真常之法其实难信难解也。以其触目皆真,目对之而不觉,可不哀欤。
这段赞叹不仅说明信仰根基之难得,更指出真实常住的法门确实难以信受、难以领悟。因为真理无处不在眼前,人们却视而不见,岂不令人悲叹。
然不能自已,聊复寄心于动静之际,岂曰必然!试论之曰:
然而无法自制,姑且将心思寄托于动静之间,岂敢断言必然如此!试作论述如下:
此言作论之意,为愍迷者,悲兴于怀,不能自已。聊尔寄心于动静之间,以明动静不二之言,以晓迷者。然非敢谓必然,但试论之耳。
这段话说明撰写论著的初衷,是出于对迷茫众生的悲悯,内心涌起深切悲痛而无法抑制。姑且在动静之间寄托心意,通过阐明动静不二的道理,使迷途者得以领悟。但并非敢断言必然正确,仅是尝试探讨罢了。
《道行》云:「诸法本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中观》云:「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
《道行》说:一切法本来没有来处,去也没有去处。 《中观》说:观察方向才知离去,离去者并未到达任何地方。
此引经论以定不迁宗极也。诸法当体寂灭,本自无生,从缘而生,故无所从来。缘散而灭,故去亦无所至。如空中华,无起灭故。《中论》但义引,彼第二论破〈去来品〉云:「去法、去者、去处,皆相因待,不得言定有定无,是故决定知三法虗妄、空无所有,但有假名如幻如化。大方无隅,本无定向,去者妄指,其实无方可至。如人往东,究竟不知以何为东也。」
这段经文引用经论来确立不变的最高真理。一切事物当下寂灭,本来无生,因缘和合而生,所以没有真实的来处;因缘散尽而灭,所以离去也没有真实的去处。就像空中的花,本无生灭。《中论》简要引用其第二论破〈去来品〉说:离去的行为、离去者、离去的处所,三者相互依存,不能说绝对有或绝对无。因此可以确定这三者都是虚妄不实、空无所有的,只是假名如幻如化。大道无方,本无固定方向,离去者妄自指认方向,其实并无真实去处可到。譬如人往东行,终究不知以何为东。
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
这些都是从变动中寻求寂静,由此可知万物并非迁移。显而易见。
此下论物不迁也。经言「法无来去」,则触目真常。论云「去不至方」,则去而不去。斯皆即动求静之微意,证知物不迁明矣。
下文讨论的是万物不迁的道理。经中说“法无来去”,所见皆是真实永恒。论中说“去不至方”,看似离去实则未动。这些都是从变动中寻求静止的深意,由此可证万物不迁的道理是显而易见的。
夫人之所謂動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動而非靜(如朱顏在昔,今已老耄,以謂流光遷謝,故曰動而非靜)。我之所謂靜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靜而非動(以我而觀,朱顏自住在昔,未嘗遷至於今,故曰靜而非動)。動而非靜,以其不來(人之以為遷流者,以少壯不來,故以為動);靜而非動,以其不去(我之所謂不遷者,以少壯在昔不來今,亦如老耄在今不至昔,故以為靜)。然則所造未嘗異,所見未嘗同(同以昔物不來,而見有動靜之不同),逆之所謂塞,順之所謂通(迷者以情逆理故塞,悟者以理達事故通),苟得其道,復何滯哉(若悟真常,有何相可滯哉)?
人们所说的变动,是因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所以说是变动而非静止。我所说的静止,也是因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所以说是静止而非变动。说变动而非静止,是因为它不延续而来;说静止而非变动,是因为它不消逝而去。这样看来,所依据的事实并无不同,但见解却有差异。违背事理就会觉得阻碍,顺应事理就会觉得通达。如果领悟了其中的道理,还有什么滞碍呢?
伤夫人情之惑也久矣,目对真而莫觉。
人们被情感的迷惑已经很久了,即使面对真相也难以觉察。
上逆顺二言,总申实相之境不异。因人迷悟之不同,故所见有乖。此伤夫下,正出迷情。以触目皆真,但人迷不觉,良可哀哉。
上面无论逆言顺言,其实都在说明实相境界并无差异。只因众生迷惑觉悟的不同,所以见解产生分歧。此处所谓"伤夫",正是点出迷执之情。其实触目所见皆是真如,只是人们沉迷不觉,实在可悲啊。
既知往物而不来,而谓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来,今物何所往?
既然知道过去的事物不会回来,却说现在的事物可以前往。过去的事物既然不会回来,现在的事物又往何处去?
此总责迷倒也。既知往物不来,则知昔住在昔而不来今,则可例知今物亦不至昔矣。此乃不迁之义也。却谓今物可迁而往,岂不迷哉。
这是对迷惑颠倒的总体批评。既然知道过去的事物不会来到现在,就该明白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而不会来到现在,由此可以推知现在的事物也不会回到过去。这就是事物不迁变的真义。若认为现在的事物能迁移到过去,岂不是极大的迷惑吗?
何则?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覆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
为什么呢?因为在过去寻找过去的事物,它们在过去并非不存在;而现在追寻过去的事物,它们在现在也从未存在过。既然现在不存在过去的事物,就说明事物不会从过去来到现在;既然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就知道它们不会从过去消失。反过来看现在的事物,它们也不会从现在流向过去。这就是说:过去的事物只存在于过去,不会从现在追溯到过去;现在的事物只存在于现在,不会从过去延续到现在。
此约今昔不相往来,正明不迁之义也。以向物自住在向而不来,即今求向而不可得。返覆而观,则知今自住今而不至向,则不迁之义明矣。以其昔自住昔、今自住今,绝无往来之相。以此观之,不迁之旨昭然可见。论初引经论以无去来立定宗体,故返覆论之。
这是说明过去与现在互不往来,正是为了阐明不迁变的道理。因为过去的物象只停留在过去而不会来到现在,即便现在寻求过去也无法得到。反复观察就能明白,现在的物象只停留在现在而不会去到过去,这样不迁变的道理就清晰了。由于过去永远停留在过去,现在永远停留在现在,两者之间绝对没有往来的迹象。由此看来,不迁变的主旨就显而易见了。本论开头引用经论以"无去无来"确立根本宗旨,所以反复进行论证。
故仲尼曰:「回也见新,交臂非故。」如此,则物不相往来。明矣。
因此孔子说:颜回所见的总是新的,接触的事物瞬间已非原貌。由此可见,万物并不存在永恒的往来迁徙。
此引孔子之言,以证不迁之义也。义引《庄子》「仲尼谓颜回曰:『吾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欤。』」意谓交臂之顷,已新新非故。盖言迅速难留之如此也。论主引意,要在迅速极处乃见不迁之实。《楞伽》云:「一切法不生,我说刹那义。初生即有灭,不为愚者说。」贤首解云:「以刹那流转,必无自性。无自性故,即是无生。若非无生,则无流转,是故契无生者方见刹那。」《净名》云:「不生不灭,是无常义。」论主深悟实相,即在生灭迁流法中顿见不迁之实,故所引乃迁流之文,以明不迁之旨。非达无生意者,最难转身吐气也。
这里引用孔子的话,来证明不迁变的道理。又引用《庄子》中"孔子对颜回说:'我和你手臂相交的瞬间就已失去,岂不可悲。'"意思是说手臂相交的刹那,已经焕然一新不再是原先的状态。这是在说明事物变化迅速难以留住的特性。论主引用此意,是要在变化最快的当下体认不迁变的实相。《楞伽经》说:"一切法本无生灭,我所说的刹那义理。初生即有灭,不对愚者宣说。"贤首解释为:"因为刹那生灭流转,必然没有固定自性。没有自性即是无生。若非无生,就不会有流转,所以体证无生者才能见刹那。"《维摩诘经》说:"不生不灭,才是无常的真义。"论主深刻领悟实相,就在生灭变迁的现象中当下照见不迁变的实相,所以引用的是讲迁流变化的经文,来阐明不迁变的宗旨。不能通达无生之理的人,最难翻转见解透脱自在。
既无往返之微朕,有何物而可动乎?
往返的细微迹象都没有,又有什么东西可以动摇呢?
此结显妙悟,不落常情也。后结文云「得意毫微,虽速而不转」,言诸法湛然,无纤微朕兆来去之相,有何物而可动转乎?详其论意,虽云今昔之物本无去来,要见时无古今平等一际。若达古今一际,则物自无往来,所谓「处梦谓经年,觉乃须臾顷。」故时虽无量,摄在一刹那,所谓「枕上片时春梦间,行尽江南数千里。」若以梦事而观诸法,则时无古今、法无去来,昭然心目。才入意地,便堕流转。此非常情可到也。
这段文字阐明精妙觉悟,不落凡俗见解。后文总结道“体悟毫微玄机,纵迅疾亦无所动摇”,意指诸法寂然澄澈,无丝毫来去迹象,有何物可被转动?细究其理,虽言古今之物本无来去,关键在于证悟时空无别、古今一如。若能了达古今无别,则万物自然无有往来,正如“梦中度经年,醒时仅刹那”。故而时间虽无量,可摄于一念,所谓“枕上片刻春梦间,遍历江南千里路”。若以梦境观照诸法,则时间无古今、法相无来去,此理明澈于心。稍有思虑分别,便堕轮回流转。此非凡俗知见所能企及。
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兢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复何怪哉?
那么狂风吹倒山岳却永远宁静,江河奔涌却未曾流动,尘埃飞扬却纹丝不动,日月行空却未曾周转,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此引迅速四事,以证即物不迁,以成上无往返之微朕意也。旋岚,亦云毗岚,乃坏劫之风,须弥为之摧,故云偃岳。野马,出《庄子》,乃泽中阳𦦨,飘扬不停。且此四事,常情见之,以为迁流之极。若言不迁,则以为怪。以明眼观之,本无迁流,复何怪哉?如初引经云:「法无去来,无动转者。」正要即动以见不迁,非指静为不迁也。静已不迁,又何论之有。故论命题乃以物物当体不迁,非言相迁而性不迁也。此不迁之旨,正显诸法实相。非妙悟之士,诚不易见。上已备论不迁之旨,下引教会通,以释前「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静躁之极未易言」等文,要人离言会意,不可执言失旨也。
这里列举四种现象,用以证明万物本无变迁,从而阐明上文所言"无来无去"的微妙含义。旋岚又称毗岚,是劫末的灾风,能使须弥山倾倒,故称"偃岳"。野马出自《庄子》,指沼泽中的游气,飘荡不息。常人目睹这四种现象,总认为是变动不息的极致。若说其本无变迁,便觉诧异。以慧眼观之,万物本无生灭流转,又有何奇怪?正如前引经文所说:"诸法无去无来,亦无动摇。"这正是要从变动中见其不变,而非指静止才是不变。静止本就不变,又何须讨论。所以本论主旨在于指出万物当下即是永恒,并非说现象变迁而体性不变。这不迁之理,正显诸法实相。若非彻悟之人,实在难以体认。上文已详述不迁要义,下文将引经据典加以印证,以解前文"真理滞于争辩、宗旨屈于标新,动静之极难言"等句,旨在使人超越言语体会真意,不可执着文字而失其本旨。
噫!聖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於川流(此言人命無常,意在密顯真常)」是以聲聞悟非常以成道,緣覺覺緣離以即真(二聖皆以聞無常而證果)。苟萬動(法也)而非化(化言生死無常也),豈尋化以階道(道,涅槃果也。意謂若萬法不是無常,二乘聖人何以由聞無常而證聖果)?覆尋聖言,微隱難測(返覆推尋聖人之言,雖說無常,而意在密顯真常,所以隱微難測),若動而靜、似去而留(聖人言雖動而意在顯靜,言似去而意實常住。所以靜躁之極未易言,但可以神會,難以事相求之耳。若不達聖人立言之旨、不能離言得意,將謂實有生死去來之相,執言競辯,此則終不能悟不遷之妙。直須離言得體,方能契會本真耳),可以神會,難以事求(謂滯相則迷真,當契神於物表耳)。
唉!圣人说过:“人的生命消逝之快,比奔流的河水还要迅速。”因此,声闻乘的修行者因觉悟无常而证得道果,缘觉乘的修行者因觉知缘起离散而体悟真谛。倘若世间万法并非无常变化,二乘圣人又怎能通过领悟无常而证得圣果?
反复推究圣人之言,其深意隐微难测:看似变动实则寂静,似有离去实则常住。这样的真义只能以心神领悟,难以从事相上求得。
是以言去不必去,闲人之常想;称住不必住,释人之所谓往耳。岂曰去而可遣、住而可留也?
所以,说离去未必真的离去,是为了平息人们惯常的执着;说停留未必真的停留,是为了消解人们所谓的去留之见。难道说离去就可以被驱遣、停留就可以被留住吗?
此释圣言难测,教人离言体妙也。言去言往,乃生死法也。住,乃涅槃常住之果也。凡圣人言生死迁流,不是实有可去之相,但防闲凡夫执常之想耳。所称涅槃常住,非是实有可住之相,但破二乘厌患生死之情耳。其实生死与涅槃,二俱不可得,岂曰定有生死可遣、实有涅槃可留也。下引证。
这段解释圣人的言语难以测度,教导人们超越言语体悟玄妙。说去说来,都是生死之法。住,则是涅槃常住的果报。圣人说生死流转,并非实有可去的形相,只是防止凡夫执著常住的妄想罢了。所谓涅槃常住,并非实有可住的形相,只是破除二乘厌恶生死的情绪罢了。其实生死与涅槃,两者都不可得,怎能说必定有生死可以遣除、实有涅槃可以留住呢。下面引证。
故《成具》云:「菩萨处计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诃衍论》云:「诸法不动,无去来处。」斯皆导达群方,两言一会,岂曰文殊而乖其致哉?
因此《成具光明经》说:菩萨身处众生执著常见之中,却演说无常的教法。《大智度论》说:诸法本来寂然不动,既无来处也无去处。这都是为了引导教化众生,两种说法殊途同归,怎能因为文字差异就认为它们宗旨相违呢?
此明圣人言异而旨一,释上生死、涅槃二法皆空之义也。《成具》言菩萨以处凡夫计常之中,故说无常以破其执,非是实有生死之相,意在令人即无常以悟真常。如《大论》云:「诸法湛然,常住不动,本无去来。」意欲令人即群动以悟不迁。而常与无常之言,皆导达群方、随类应机之谈,言异而旨一,岂以殊文而乖其致哉?执言竞辩,岂非惑耶?下释两言一会。
这说明圣人的言辞虽有不同,但宗旨一致,阐释上面生死、涅槃二法皆空的含义。《成具经》说菩萨处在凡夫执着常有的观念中,因此宣说无常来破除他们的执着,并非实有生死的相状,目的是让人通过无常领悟真常。如《大智度论》所言:“诸法湛然寂静,常住不动,本无来去。”意在让人通过纷繁变动领悟不迁不变的真理。而常与无常的说法,都是引导众生、随顺根机而施设的教法,言辞不同但宗旨一致,怎能因文句差异而背离其本意?执着言辞争论不休,岂不是迷惑吗?下面解释两种说法本是一致。
是以言常而不住,稱去而不遷(證無為而不捨萬行,故常而不住;處生死而不起涅槃,故去而不遷)。不遷,故雖往而常靜(雖順萬化,而一道湛然);不住,故雖靜而常往(不起滅定,而現諸威儀)。雖靜而常往,故往而弗遷(以無心意而現行,故常往而弗遷);雖往而常靜,故靜而弗留矣(不住無為、不捨有為、故靜而不留。此釋兩言一會之義也)。然則莊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感往者之難留,豈曰排今而可往?是以觀聖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見得也。
因此言语恒常却不停滞,称说离去却无有变迁。不迁不变,所以虽流转而恒常寂静;不停不滞,所以虽寂静而恒常运转。虽寂静而恒常运转,所以运转却不离本处;虽流转而恒常寂静,所以寂静却不陷滞留。故而庄生藏舟于山,孔子临川兴叹,都是感伤逝者难以挽留,岂能说排斥当下便可超脱?由此可见,体悟圣人之心者,不同于凡俗之见所能得。
此引二氏之言,证明两言一会之义也。《庄子》曰:「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遯矣。」此言舟山藏于壑泽,将谓之固;然被有力者负之而趋,则不能留。如今人熟睡舟中,顺流而去,虽迁实不见其迁。意谓人未忘形合道,纵隐遯山林、寄形天地,然形骸亦被造化密移,而昧者不觉。以有所藏,则有所遯。若形与道合,则无所藏,无藏则无遯。如藏天下于天下,则无所遯。此《庄子》意也。《论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叹道体无间,如川流之不息。此孔子意也。论主引文以证不迁,意取昧者不觉,则虽迁而不迁。不舍昼夜,则虽往而不往。故论释之曰:斯二语者,但是感叹往者之难留,不是排今而可往。斯则言虽似迁而意实不迁,故诫之曰:观圣人之心,不以常情执言害义,可谓之得矣。论主引迁流之文,而释以不迁之义,结以不是排今可往,则重在「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一语为不迁之准。要人目前当下直达不迁之旨,了无去来之相。求之言外,则妙旨昭然。
这里引用两家言论,阐明两种说法殊途同归的道理。《庄子》说:将船藏在山谷、把山藏入大泽,可算是牢固了。但若有大力者背着它们奔走,蒙昧之人却难以察觉。若将天下藏于天下,便无处可逃了。这是说舟山藏于壑泽看似稳固,一旦被大力者搬走便无法留存。就像人在熟睡时随船漂流,虽然位置移动却不觉变化。意指人若不能忘形合道,即便隐居山林、托身天地,形体仍会被造化暗中改变而不自知。有所藏匿就有所逃遁。若能形神与道合一,便无需藏匿,无藏则无遁。如同将天下藏于天下,自然无处可逃。这是《庄子》的本意。《论语》记载孔子在河边感叹:逝去的就像这流水啊,昼夜不停。这是赞叹道体运行永不停息,如同川流不止。此为孔子原意。论主引用这些文句来论证不迁之理,取义于常人难以觉察变化,所以看似迁移实则未迁。如同川流昼夜不息,看似流逝实则未逝。因而论主阐释道:这两句话只是感慨逝者难留,并非否定当下可以把握。可见言辞虽似说迁变,真意实为不变,故告诫说:体察圣人心意,不可拘泥常情而误解真义,方能得其精髓。论主引用关于迁流的文字,却阐释出不迁的深意,最终归结于"并非否定当下可以把握",重点在于"现今事物自在当下,并非从过去延续至今"这句不迁的准则。旨在让人当下即刻领悟不迁真谛,彻底消解来去之相。若能参透言外之意,则玄妙宗旨自然明朗。
何者?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隨(人雖同體一質,而有老少之不同。形容似有遷變,其實朱顏自隨住在昔少時而不來,老耄自住在今而不去。此不遷意也)。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隣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鄰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謂有力者負之而趨,昧者不覺,其斯之謂歟。
为什么呢?人们总以为少年与壮年是同一个身体、百年寿命是同一种本质,只知道岁月流逝,却察觉不到容颜随之变迁。所以梵志年轻时出家修行,白头才返回故里。邻居见了问他:从前那个人还在吗?梵志回答:我仍是当年的我,却已不是当年的我。邻人听后都惊愕不已,无法理解他的话。这就如同有力者背着人奔跑,昏昧者却浑然不觉,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此引梵志之事,以释虽迁而不迁,以明昧者不觉之义也。且梵志自少出家,白首而归。隣人见之,谓昔人犹在,是以昔之朱颜为今之老耄。梵志答曰:吾似昔人,非昔人也。意为少壮自住在昔而不来,岂可以今之老耄排去而至昔耶?此不迁之义明甚。但隣人不知,故愕然非其言,是昧者不觉之意也。予少读此论,窃以前四不迁义怀疑有年。因同妙师结冬蒲阪,重刻此论。校读至此,恍然有悟,欣跃无极,因起坐礼佛,则身无起倒;揭帘出视,忽风吹庭树,落叶飞空,则见叶叶不动。信乎旋岚偃岳而常静也。及登厕去溺,则不见流相,叹曰:「诚哉!江河竞注而不流也。」于是回观昔日《法华》「世间相常住」之疑,泮然冰释矣。是知论旨幽微,非真参实见,而欲以知见拟之,皆不免怀疑漠漠。吾友尝有驳之者,意当必有自信之日也。
这里引用梵志的故事,是为了阐述事物看似变迁实则不变的道理,以此说明愚昧者未能觉悟的深意。梵志年少出家,白发苍苍才返回故里。邻居见他,以为还是从前那个人,将往昔的青春容颜当作如今的垂暮老朽。梵志答道:我像从前的我,却已非从前之人。意思是青春岁月只存在于过去而不会重来,怎能用现在的衰老之躯强行回到往昔?这不迁之理再明白不过。但邻居不解,所以惊诧反驳,这正是愚者未能觉悟的体现。
我年少时读此论著,对前文所述四种不迁之义心存疑惑多年。后与妙法师在蒲阪结冬安居,重新刊刻此论。校读至此,豁然开悟,欣喜万分,当即起身礼佛,却发现身体并无起跪动作;掀帘向外望去,忽见庭树被风吹动,落叶飞舞空中,却觉每片叶子都凝然不动。这才真正相信"狂风吹山而山岳常静"的境界。如厕小解时,更不见水流之相,不禁感叹:"果然啊!江河奔涌却未曾流动。"由此回顾往日对《法华经》"世间相常住"的困惑,如冰消融般顿然释怀。方知论中旨趣幽深精微,若非真实参究亲证,仅凭思维揣度,终不免陷入迷蒙疑云。曾有友人对此提出驳议,想来他终会有深信不疑的一天。
是以如来因群情之所滞,则方言以辩惑;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
因此如来依据众生困惑所在,便用各种语言来消除疑惑;凭借无二的真实本心,宣说种种不同教法。看似矛盾却无本质差异的,唯有佛陀的圣教吧?
此总结圣人言异而心不异也。诸佛出世,本来无法可说,但因群生所执之情,故随类设言以辩惑,破其执耳。所乘乃不二之真心,其言乃不一之殊教,其说虽乖而心实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隐微难测,正在于此。
圣人言语虽有差异,心念却无分别。诸佛现世,本无定法可说,只因众生执着妄念,故随其根器施设教言以解迷惑,破除执见罢了。他们所证悟的实相是不二的真心,所宣说的教法是随缘的方便,言辞虽有不同,心性岂能存异?这正是圣者教言的玄妙所在。其中深意幽微难测,奥妙尽在于此。
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
因此,谈论真理时有不变的称谓,引导世俗时有流动的说法,虽然途径千差万别,但最终都归于同一宗旨。
此释乖而不异之义也。谓谈真有不迁之称,而意在摄俗;导俗有流动之说,而意在返真。是以千途异唱,会归同致,此所以乖而不可异也。
这里解释看似矛盾实则统一的道理。谈论真理时有"不迁"的说法,其本意是引导世俗;开导世俗时有"流动"的解说,其本意是回归真理。因此种种不同的说法,最终都通向同一个境界,这就是看似矛盾却不可对立的原因。
而征文者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聆流动者,而谓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而欲迁之者,何也?
那些主张事物不变的人,听到"不迁"之说,便认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而听闻"流动"观点的人,则认为现在的事物可以回到过去。既然称为古今,却又想改变这种时间关系的人,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此出迷者执言失旨也。征文,谓但取信于文言者,随语生解,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似为得旨。及聆流动,又谓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则古自住古、今自住今,而欲迁今至古者何耶,此责执言之失也。以古不来则易见,言今不至昔最难明,论主直以现今当下不迁至昔,立定主意,要人目前顿见不迁之实、了悟诸法实相,为论之宗极。
那些迷失的人执着于言辞却偏离了本意。所谓考据文字,是指只相信文字表面意思的人,随着语句产生理解。听到"不迁"的说法,就认为过去的事物不会延续到现在,似乎把握了要旨。等到听到"流动"的说法,又认为现在的事物可以回到过去。既然称为古今,那么古代自然停留在古代,现代自然停留在现代,却想要将现在迁回古代,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在批评执着言辞的过失。因为古代不来现在容易理解,说现在不到过去最难明白。论主直接以当下此刻不会迁移到过去作为立论主旨,要人在眼前即刻见到不迁的真相,彻底领悟诸法实相,这才是本论的最高宗旨。
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动。称去不必去,谓不从今至古,以其不来。
因此,说过去未必真的过去,因为古今常存,本质从未变动。说离去未必真的离去,因为并非从今到古,本质从未迁移。
此下正破迷执也。上论物不迁,此论时不迁,凡言往不必作往解。古今常存者,以其不动也。凡称去不必作去解,谓不从今至古者,以古不来今也。
这里要破除对时间流动的迷执。上文讨论了物体没有变迁,这段讨论时间没有变迁。通常说"往"不一定指过去,"古今常存"是因为时间本身没有流动。说"去"也不一定指离去,所谓"不从今到古"是指过去不会来到现在。
不来,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故各性住于一世。
不来,所以不追逐过去未来。不动,所以各自安住于当下。
此结归宗体也。以其不来不去,了无三际之相,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不静,平等一如,故各性住于一世。
这归结为宗体。因其既不来也不去,完全没有过去、现在、未来的分别相状,所以不追逐于古今。既不运动也不静止,平等无二,故各自安住于当下一世。
然则群籍殊文、百家异说,苟得其会,岂殊文之能惑哉?
然而各类典籍文辞不同、诸子百家学说各异,若能领会其要旨,不同的文辞又怎能迷惑人心呢?
此显忘言会旨也。虽则千经万论殊文异说,苟得法界宗通,则会归一真之境,岂被文言之所惑哉?
这表明超越言语才能领悟真义。纵有千经万论言辞各异,若能通达法界宗旨,自当回归纯真境界,怎会被文字表象所迷惑?
是以人之所谓住,我则言其去;人之所谓去,我则言其住。然则去住虽殊,其致一也。故经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斯言有由矣。
世人认为的停留,我说是离去;世人认为的离去,我说是停留。如此看来,离去和停留虽然表现不同,本质却是一样。所以佛经上说:正确的言论听起来像是相反,谁会相信呢?这话是有道理的。
此显迷语一源也。人之所谓住者,乃妄执为常。且执常,则堕无常矣。故我言去以破其执者,意在无住,非谓往也。今之所谓去者,乃执生死无常也。我则言其住,以破其执。意在本无生死,非谓住而可留也。是则去住二言,无非破执之谈,以显一真常住。故言殊而致一,正若老氏所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斯言有由矣。此言迷悟不出一真、是非本无二致,正是现前,则不随言取义也。
这显示迷惑与觉悟同出一源。人们所说的"住",其实是妄执为恒常。若执著恒常,就会堕入无常。所以我用"去"来破除这种执著,本意是无所住,并非指实际前往。如今所谓的"去",其实是执著生死无常。我则用"住"来破除这种执著。本意是本来没有生死,并非指可以常住停留。因此"去"与"住"两种说法,无非都是破除执著的言辞,以显示唯一真实恒常。所以言语不同而旨归一致,正如老子所说"正言若反,谁能相信",这话是有道理的。这说明迷惑觉悟不出一真之理,是非本来没有两样,当下明白,就不会拘泥于字面意思了。
何者(此徵顯古今不遷,要即迷返悟也)?人則求古於今,謂其不住(人於今中求古而不可得,則計以為遷。此迷也);吾則求今於古,知其不去(我求今於古中而不可得,則知今不去。此悟也)。今若至古,古應有今;古若至今,今應有古(若今古果有往來,則當互有其跡)。今而無古,以知不來;古而無今,以知不去(此正示不遷義也。以今中無古,則知古不來;古中無今,則知今不去。既無來去,則前後際斷,又何遷之有)。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古今不相到),事各性住於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若悟古今一際,則了法法真常。經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此則事各性佳於一世,有何物而可去來哉)?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捲,得意毫微,雖速而不轉。
什么是古今不变的真谛?关键在于从迷中觉悟。世人总在当下寻找过去,以为万物变迁不停;我则在过去中观察当下,明白当下从未离去。倘若当下能回到过去,过去就该包含当下;如果过去能延续至今,当下就该留有过去。既然当下找不到过去的痕迹,便知过去未曾到来;既然过去没有现今的样貌,便知当下未曾离去。若过去与当下互不相通,万物各自安住于所属的时代,又有什么能往来变迁呢?纵然日月如风飞旋、星辰似电急转,若能领悟精微真意,便会明白万物看似迅疾实则未曾转动。
此结归妙悟也。四象,乃日月星辰。《新疏》指四时。璇玑,旧为北斗二星名,今意为斗枢。皆旋转不停,如电卷无速也。苟悟不迁之理于毫微,则虽速而不转。若法界圆明,则十方湛然寂灭矣。前一往皆论迷见迁流故,故为凡。此下论悟则不迁,是为圣。
这种结论归于精妙的觉悟。四象,指的是日月星辰。《新疏》中解释为四季。璇玑,古时指北斗七星中的两颗星名,现在理解为北斗的枢纽。它们都旋转不停,快如闪电般迅速。若能领悟万物不迁变的道理于细微之处,那么即使运转迅速也如同静止。倘若法界圆满光明,那么十方世界都会清澈寂灭。前面部分都在论述因迷惑而见到的迁流变化,所以属于凡俗境界。接下来讨论觉悟则万物不迁,这便达到了圣者境界。
是以如来,功流万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弥固。
因此如来功德流布万世而永恒常在,妙道贯通百劫而愈加坚固。
此下言悟之为圣,故常住不朽,以明因果不迁也。功流万世,则利他之行常存。道通百劫,自利之行益固。虽万世百劫,时似有迁,而二行不朽,不迁之实也。
此处阐明觉悟成圣之理,故常住不灭,以此彰显因果恒常之理。功德流传万世,则利他之行永续不灭。正道贯通百劫,自利之功愈加固深。纵经万世百劫,时间似有变迁,然二种修行永不朽坏,方为不迁之实相。
成山假就于始篑、修途托至于初步,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
高山的形成始于第一筐土,远途的跋涉始于最初的一步,正因为功业才能永不朽坏。
此引二氏之言,以证因果不迁之义也。《论语》云:「譬如为山,虽覆一篑,进,吾进也。」《老子》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二语皆譬资始成终之意。为山万仞,假一篑以成功,山成而初篑不废。如行千里,始于发足一步,行至而初步不移。故功成至圣,行满不异于初心,所谓发心毕竟二无别,从因至果而行行不迁。《净名》云「所作之业亦不忘」,不忘则不朽,善恶皆然。此论圣功也。
这里引用两位圣人的话,来证明因果不虚的道理。《论语》中说:"比如堆土成山,就算只倒一筐土,也是在前进,这就是我的进步。"《老子》说:"千里远行,从脚下第一步开始。"这两句话都比喻事情从开始到完成的道理。堆万丈高山,靠一筐筐土累积而成,山堆成了,最初那筐土仍然存在。就像远行千里,从迈出第一步开始,走到终点时最初那一步并未消失。所以修行圆满成圣时,最终的境界与最初发心并无差别,这就是所谓"发心与究竟无二无别",从因到果步步相续不曾改变。《维摩诘经》说"所造业力也不会消失",不消失就是永恒,善恶业力都是如此。这是在论述圣者的修行境界。
功业不可朽,故虽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迁,不迁故则湛然明矣。故经云:「三灾弥纶而行业湛然。」信其言也。
功业不会朽坏,所以虽然发生在过去却不会消失,不消失因此不会变迁,不变迁所以就能永远明晰。所以佛经说:在三灾蔓延时,行业依然清晰存在。确实如此。
此以不朽释不迁意。所言功业不朽者,以昔因不化,由不化故不迁,不迁故知因果湛然、平等一际明矣。引经证成。弥纶,充满之义。言三灾坏劫,乃迁之极也。而行业湛然,不动不坏。所谓「大火所烧时,我此土安隐」,则极迁极不迁,言可征矣。
此处以不朽来解释不变迁的含义。所谓功业不朽,是指过去的因缘不曾改变,因不改变所以不迁移,因不迁移故知因果真实存在、平等无差别之理就显而易见了。引用经典加以证明。弥纶,是充满的意思。说到三灾毁坏世界,乃是变迁的极致。而所造业行却真实存在,既不移动也不毁坏。正如经中所说"大火焚烧之时,我此土安稳",可见极致的变迁与极致的恒常,其理可证。
何者?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灭。果不俱因,因不来今。不灭不来,则不迁之致明矣。复何惑于去留、踟蹰于动静之间哉?
为什么呢?果不与因同在,因成就果。因成就果,因不会在过去消失。果不与因同在,因不会来到现在。不消失不来临,那么不迁移的道理就很清楚了。又何必为去留而困惑,在动静之间犹豫呢?
此总结归因果不迁,以终一论之义也。「何者」,征明因果不迁之意。果不俱因,言因果终始不同迁也。因因而果,果成而因不灭,不迁也。果不俱因,而昔因不来,不来则昔自住昔,虽迁而不迁也。以不灭不来,则不迁之理明矣。又何惑于去留之相、踟蹰于动静之间哉?踟蹰,乃却顾不进之意,犹豫不决之谓也。既明不迁之理,又何惑于去来之时、怀疑于动静之境哉?一论大义,结归于此。
这段总结阐明因果不迁之理,作为全篇要旨的归结。"何者"是探究因果不迁的真义。果不与因同在,是说明因果始终不会互相迁移。因相续而生果,果形成而因不消失,这就是不迁。果不与因同在,而过去的因也不来到现在,因不来则过去自然安住于过去,看似变迁实则不迁。由于因不灭、果不来,不迁的真理就显明了。又何必为事物去留的表象所迷惑,在动静之间徘徊不定呢?踟蹰就是徘徊不前的意思,指犹豫不决。既然明白不迁的真理,又何必对去来之时生疑,对动静之境困惑呢?全篇要义,最终归结于此。
然则乾坤倒覆,无谓不静;洪流滔天,无谓其动。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远而可知矣。
既然天地翻转,也不能说它不静;洪水滔天,也不能说它在动。若能领会精神就在万物之中,那么无须远求便可明白。
此结责劝修也。谓既明不迁之理,则旋干倒岳勿谓不静,洪流滔天勿谓其动。此责也,下劝修。若能契悟于即物见真之境,则触目无非实相常住,一切万法无有一毫可动转者,斯则不必远求而当下可知矣。
这是对修行者的告诫和劝勉。既然已经明了事物不迁变的真理,那么即使乾坤倒转、山岳倾覆,也不要说这不平静;洪水滔天,也不要说它在流动。这是告诫。接下来是劝勉修行。如果能在当下的事物中体悟真实境界,那么所见一切都是永恒实相,所有现象没有一丝一毫可以变动,这样就不必远求,当下就能明白了。
物不遷論(終)
万物不迁论
予少读《肇论》,于不迁之旨茫无归宿,每以旋岚等四句致疑。及后有省处,则信知肇公深悟实相者。及阅《华严大疏》,至〈问明品〉「譬如河中水,湍流竞奔逝。」清凉大师引肇公不迁偈证之,盖推其所见妙契佛义也。予尝与友人言之,其友殊不许可,反以肇公为一见外道,广引教义以驳之。即法门老宿,如云栖紫柏诸大老皆力争之,竟未回其说。予阅《正法眼藏》,佛鉴和尚示众,举僧问赵州:「如何是不迁义?」州以两手作流水势,其僧有省。又僧问法眼:「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如何不取于相,见于不动去?」法眼云:「日出东方夜落西。」其僧亦有省。若也于此见得,方知道旋岚偃岳本来常静,江河竞注元自不流。其或未然,不免更为饶舌:「天左旋,地右转,古往今来经几徧。金乌飞,玉兔走,才方出海门,又落青山后。江河波渺渺,淮济浪悠悠,直入沧溟昼夜流。」遂高声云:「诸禅德!还见如如不动么?然赵州、法眼皆禅门老宿将、传佛心印之大老。佛鉴推之示众,发扬不迁之旨,如白日丽天,殊非守教义文字之师可望崖者。是可以肇公为外道见乎?」书此以示学者,则于物不迁义当自信于言外矣。
我年少时读《肇论》,对"物不迁"的宗旨感到茫然不解,常因"旋岚偃岳而常静"等四句心生疑惑。后来有所领悟,才确信僧肇大师是深悟实相之人。及至披阅《华严大疏》,至《问明品》"譬如河中水,湍流竞奔逝"处,见清凉大师引用僧肇"不迁偈"为证,可见其见解精妙契佛理。我曾与友人论及此事,友人坚决不认同,反指僧肇是持外道见解者,广引经论加以驳斥。即便是云栖、紫柏这些宗门大德,也曾极力辩驳,终究未能扭转其观点。
我阅《正法眼藏》时,见佛鉴和尚开示大众,举公案云:有僧问赵州:"如何是不迁义?"赵州以两手作流水势示之,僧人当下省悟。又有僧问法眼:"不取于相,如如不动。如何能不取相而见不动境?"法眼答:"日出东方夜落西。"僧人亦得开悟。若能于此会得,便知旋岚偃岳本自常静,江河竞注原无流动。若仍未明,容我再赘数语:"天左旋,地右转,古往今来经几遍。金乌飞,玉兔走,才出海门又落山后。江河波渺渺,淮济浪悠悠,昼夜奔流归大海。"遂高声喝问:"诸位禅德!可曾见得如如不动之性?"须知赵州、法眼皆是禅门宗匠、传佛心印之大德。佛鉴举此公案开示大众,阐扬不迁真谛,如丽日当空,岂是拘泥教相文字者所能企及?岂可妄断僧肇为外道见解?特录此段示诸学人,望能于言外体证"物不迁"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