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体第三
本体第三
位,犹安也,亦立也。因有名核体,寄怀无所,故无名答以位之。发明圣人非出生入死而称有余无余,盖法身随缘隐显以答之。
"位"是安放、确立的意思。由于对方以名相来考究本体,心中没有落脚处,所以无名就用"位"这个概念来回应。这是在阐明圣人并非真的经历生死才说有餘涅槃、无餘涅槃,而是法身随因缘隐现来作答的。
無名曰(據難以答):有餘無餘者,葢是涅槃之外稱、應物之假名耳。
无名氏说:(根据对方的难题来作答)所谓"有余涅槃"和"无余涅槃",其实都是对涅槃境界的权宜说法、为度化众生而设立的方便名称罢了。
由前难云「涅槃乃神道之妙称、返本之真名」,故今答意直以应物之假名以破之。即此一言,尽祛其迷。
根据前面提出的疑问:“涅槃是神妙境界的称谓、回归本源的真正名相”,所以现在用随顺世间的假名来破除这种执着。仅此一句话,便能彻底消除众人的迷惑。
而存称谓者封名、志器象者耽形。名也,极于题目;形也,尽于方圆。方圆有所不写、题目有所不传,焉可以名于无名而形于无形者哉?
然而保留称谓的人拘泥于名相,执着器物形象的人沉溺表象。名相的局限在于只能标注名称,形象的边界止步于方圆轮廓。但方圆之外尚有无法描绘的形态,名称之上更有无法言传的意境,又怎能用有限的名相去界定无可名状的本体,用具体的形象去描摹无形无相的实相呢?
此破难者妄执之情也。称谓名也,形乃相也。然名相乃依他缘起,为徧计所执。若封名志相,盖徧计之执未忘,故名不能超题目之虗称、形不能出方圆之假象。若了依他性假,则徧计体空,而圆成实性离名离相,则形有所不能显、名有所不能传,是为超情离见、非常情之境。无形无名之道,安可以形名求之哉?涅槃无名之义,于是乎显矣。
这是在破除质问者的虚妄执着。“称谓”是名称,“形”是相状。然而名相都是依托因缘而生起,被普遍计度所执着。如果拘泥于名称、固守相状,那是因为普遍计度的执着尚未消除,所以名称跳不出题目的虚设称谓,形体超脱不了方圆的虚假表象。若能明了依托他缘的假有本质,那么普遍计度的实体就自然空寂,而圆满成就的实性超越名相——这时形体无法完全显现它,名称不能彻底传达它,这才是超脱情识、远离见解,非寻常思维所能触及的境界。无形无名的真理,怎能通过形名来求得呢?涅槃无名的深义,由此便彰显无遗了。
難序云「有餘無餘者,信是權寂致(立也)教之本意,亦是如來隱顯之誠跡也(上縱下奪)。」但未是玄寂絕言之幽致,又非至人環中之妙術(道也)耳(言但是聖人應化隱顯之跡,非返一絕跡之道也)。子獨不聞正觀之說歟?維摩詰言:「我觀如來,無始無終,六入已過、三界已出,不在方、不離方,非有為、非無為,不可以識識、不可以智知,無言無說、心行處滅。以此觀者,乃名正觀。以他觀者,非見佛也。」
《难序》中说:“有余涅槃和无余涅槃,确实是佛陀为了随顺众生而设立教法的根本用意,也是如来隐现度化众生的真实足迹。”但这还不是究竟空寂、超越言语的深奥境界,也不是圣者处于大道中心、圆融无碍的玄妙方法。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正观的说法吗?《维摩诘经》中说:“我观如来,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已经超越六根感官的局限,超出三界的束缚,既不固定在某处,又不离开任何地方,既不是有为法,也不是无为法,不能用意识去认识,不能用智慧去了知,没有言语可说,当心念活动止息时才能体悟。用这样的方式来观照,才叫作正观。用其他方式观照的,都不是真正见佛。”
此正示如来法身真如实际,超三世、离根量、出三界,徧一切处而无方所,不属有无分别,非思议之境,岂可以有余无余假名称谓可尽其量哉?
这里明确指示如来法身真如实际境界:超越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脱离感官认知的局限,超出三界轮回,遍及一切处所却没有固定方位。它既不归属存在或不存在这类分别,也不是思维言语所能揣测的境界。怎能用"有余"或"无余"这类权宜名称来穷尽它的广大无边呢?
《放光》云:「佛如虗空,无去无来,应缘而现,无有方所。」
《放光般若经》中说:“佛陀如同虚空,没有来也没有去,只是随着众生的因缘而显现,并没有固定的处所。”
引证上义以显自性涅槃也。经云:「佛真法身,犹若虗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故云应缘而现,无有方所。
佛的真實法身,如同虛空一般無形無相。隨順眾生因緣而顯現形象,就像水中映現的月影一樣清晰卻不可執取。所以說它是順應緣分而顯現,沒有固定不變的方位處所。
然则圣人之在天下也,寂莫虗无,无执无竞,导而弗先、感而后应。
那么圣人在世间,内心清净空灵,没有执着也不争强好胜,引导众生却不争先,众生有感召才去应和。
此承上经义以明无住涅槃也。以法身徧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故云之在天下。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故云寂寞虗无。竞,诤也。有诤说生死,无诤说涅槃。生死及涅槃,二俱不可得,故云无执无竞。此言真身也。导而弗先等,言应身随缘也。寂然不动,故导不能先。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云感而后应。
这是承接前面经文的意义,来说明无住涅槃的境界。因为法身遍及一切处所、一切众生和一切国土,所以说它存在于天地之间。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都完全存在而没有遗漏,但又没有任何形相可以把握,所以说它是寂静空无的。竞,就是争斗的意思。有争斗说的是生死轮回,无争斗说的是涅槃境界。生死和涅槃,这两种境界都不可执着,所以说没有执着、没有争斗。这里说的是真身。引导而不抢先等等,说的是应身随顺因缘而显现。本体寂然不动,所以引导也不能占先。有感召就能通达天下的事理,所以说有感召而后回应。
譬猶幽谷之響、明鏡之像,對之弗知其所以來、隨之罔識其所以往,恍焉而有、惚焉而亡(此釋鏡像喻),動而逾寂、隱而彌彰,出幽入冥,變化無常。
就像幽谷中的回声、明镜中的影像,面对着它不知道从何而来,跟随着它又不知向何处去,恍惚间似乎存在、惚恍间又消失(这是解释镜中影像的比喻),越是变动就越是寂静,越是隐蔽就越是明显,出入于幽暗冥昧之中,变化没有固定规律。
此正喻显无住义也。谷、镜,喻法身虗明湛寂之体。临照、呼声,喻感应之机。像喻现身,响喻说法。不知所以来,不住有余也;不识所以往,不住无余也。其犹月映于江,随方各应,而本体湛然,故云动而逾寂。风吹万窍,群响并作,而谷体愈虗,故云隐而弥彰。此所以出有入无,幽冥莫测,变化无常,以此名为无住涅槃也。
这正是用比喻来说明无住的意义。山谷和明镜,比喻法身虚静明澈、清澈寂然的体性。临水照影、山谷回声,比喻感应众生的机缘。影像比喻显现身形,回响比喻宣说佛法。不知道从何而来,说明不执着于"有"的边见;不知道去向何处,说明不执着于"空"的边见。就像月亮映在江中,随处都能显现影像,而月亮本身依然清澈宁静,所以说越是运作越是寂静。风吹过无数孔窍,各种声响同时发出,而山谷本身反而更加空虚,所以说越是隐没越是显明。这就是为什么能够超越有无的分别,幽深玄妙不可测度,变化没有固定模式,因此称之为无住涅槃。
其為稱也(有餘無餘之名),因應而作,顯迹為生、息迹為滅,生名有餘、滅名無餘。
这个称谓(指有馀涅槃和无馀涅槃的名称),是顺应众生的认知需要而设立的。显现应化事迹称为生,隐没应化踪迹称为灭,显现时的状态称作有馀,隐没时的状态称作无馀。
此释有无之称,乃应物之假名耳,故云因应而作。但显化为生,生名有余;缘息为灭,灭名无余。
这里解释“有”和“无”的说法,其实是随顺事物而起的假名罢了,所以说这是根据情况而建立的。当显现教化作用时称为“生”,“生”这个名字表示还存在余迹;当因缘止息时称为“灭”,“灭”这个名字表示不再有余迹。
然则有无之称,本乎无名。无名之道,于何不名?
那么“有”和“无”这样的说法,原本来源于不可言说的本体。这个不可言说的根本真理,又有什么是不能被命名的呢?
有无乃应物之迹,无名为本,是则名出于无名。从本垂迹,何所不名哉?但不可执迹以昧其本耳。
有和無只是應對事物的表面現象,無名才是根本,所以說名稱是從無名中產生的。從根本展現出跡象,有什麼是不能命名的呢?只是不能執著於表面現象而蒙蔽了根本罷了。
是以至人居方而方、止圆而圆,在天而天、处人而人。原夫能天能人者,岂天人之所能哉?果以非天非人,故能天能人耳。
因此,觉悟圆满的人身处方形就随顺方形,安住圆形就随顺圆形;示现天道就契合天道,处于人道就契合人道。推究其根本,能够自在应化于天道人道的境界,难道是局限于天道或人道的众生所能做到的吗?正是由于超越了天道与人道的分别执着,所以才能自在应化于天道与人道啊。
言圣人安住无名法身之体,而应用无方,无刹不现,岂天人所能哉?由其超出人天,故能天能人耳。
圣人安住在无名的法身本体之中,却能随缘应化无有障碍,没有一个世界不显现他的身影,这哪里是天人能够做到的呢?正因为他超越了人天的境界,所以才能自在示现为天、示现为人啊。
其為治(化也)也,故應而不為、因而不施(作也)。因而不施,故施莫之廣;應而不為,故為莫之大。
它治理教化众生,只是顺应而不刻意作为,随缘而行却不施加人为干预。因为随缘而行不施加干预,所以这种教化没有比它更广大的;因为顺应而不刻意作为,所以这种作为没有比它更宏大的。
此言即实之权,故其用广大也。治为教化众生,以待感而应,故不强为。因机说法,待扣而说,故但因之而无施作,以作则有心也。以无心而施,故大地齐扣,一时普应,故莫之大。以不为而应,故十方徧感,一身普应,故莫之广。此所为其用广大也。
这里说的是从真实理体中生起的方便法门,所以它的作用非常广大。教化是为了度化众生,要等待众生有感才能相应去应化,所以不会勉强作为。根据众生的根机来说法,要等他们叩问才宣讲,因此只是顺应因缘而不刻意造作,因为一有造作就落入有心了。正因为以无心的状态来施教,所以即使整个大地同时叩问,也能在一瞬间普遍回应,没有比这更宏大的境界。由于不刻意作为而自然应化,因此十方世界普遍感召时,如来能以一身普遍应现,没有比这更广阔的运用。这就是它作用广大的原因所在。
为莫之大,故乃返于小成;施莫之广,故乃归乎无名。
世间最大的作为,反而回归到微小的成就;最广大的施与,最终归于无名的境界。
此言即权之实,以显体微也。小成,语出《庄子》「道隐于小成」。彼言大道在人,而所成者自小耳。此言小成,谓返一绝迹也。谓以无为而为,故大而绝迹;无心而作,故广而无名。由即权以显实,故不可以有无之名求之耳。
这里讲的是通过权巧方便来显现真实本体,以此显示本体的精微。所谓“小成”,出自《庄子》“道隐于小成”这句话。庄子是说大道本来存在于人心中,但人们所成就的却自然趋于狭小。这里说的小成,指的是返归本源、超越行迹的境界。因为以无为而为,所以广大而无形迹;因为无心而作为,所以宽广而不可名状。这是由于通过权巧方便来显现真实本体,所以不能用有或无的概念去寻求它。
经曰:「菩提之道,不可图度,高而无上、广不可极,渊而无下、深不可测,大包天地、细入无间,故谓之道。」然则涅槃之道,不可以有无得之。明矣。
经上说:“觉悟的道路,是不能用思虑去揣测的。它崇高而没有顶点,广阔得没有边界;渊深而没有底端,深邃得无法测量。它大到能包容天地,小到能渗入极微细的处所,所以称之为道。”这样看来,涅槃的境界,是不能用“有”或者“无”这样的概念去获得的。这道理是很明白的了。
此引证用广体微之义也。经乃《太子本起瑞应经》。谓菩提之道,其体微妙,非言思境,故不可图度。其用广大,故极上极下而不可测,然虽包天地,而细人无间,故极广大而尽精微。以此而推,则涅槃之道不可以有无之迹而得之者,明矣。
这里引用经典来阐明本体微妙而作用广大的道理。所引的是《太子本起瑞应经》。经中说觉悟之道的本体极其微妙,不是言语思维所能触及的境界,所以不能凭想象去揣测。它的作用却广大无边,向上穷尽至高之处,向下通达至深之地,都无法测度其边际。虽然能包容整个天地,同时又能渗入极细微的间隙,所以说它既极其广大又极其精微。由此推论,涅槃境界不可能通过"有"或"无"这类表象特征去把握的道理,就很明白了。
而惑者覩神变因谓之有、见灭度便谓之无。有无之境,妄想之域,岂足以标榜玄道而语圣心者乎?
然而迷惑的人看到神通变化就认为是真实存在,看见涅槃灭度便认为是空无所有。这种执着有无的境界,正是妄念分别的领域,哪里能够用来标榜幽玄妙道、论说圣者心境呢?
此解惑责迷也。由上言极槃之道体用微妙,不可以有无得之,故此责其惑者不达。覩其神变即谓之有,见灭度即谓之无,故说有余可以有称,无余可以无名。殊不知有无之境,乃妄想之域,岂足标示涅槃之妙道而语圣心者乎?其实法身体中有无双绝。
这是为了解除疑惑、批评迷误。因为前面说到涅槃之道的本体和作用极为微妙,不能用有或无的概念来把握,所以在此批评那些迷惑的人未能通达。他们看见神通变化就认为是“有”,见到灭度就认为是“无”,所以说有余涅槃可以称为有,无余涅槃可以称为无。哪里知道有与无的境界,其实是妄想的领域,怎么能够用来标示涅槃的微妙之道,又怎么能用来描述圣者的心境呢?实际上在法身之中,有与无这两种观念都要彻底断绝。
意谓至人寂怕无兆、隐显同源,存不为有、亡不为无。
这是说悟道之人内心寂静澄澈,不显露任何迹象,无论隐没还是显现都源于同一个根本。存在时不执着于"有",消失时不执着于"无"。
此示法身极证,将解惑者之迷也。谓法身寂灭无为,不堕诸数,故寂怕无兆。隐显同源,真应不二,故虽生而不生,故存不为有;虽灭而不灭,故亡不为无。
这里揭示的是法身的最高境界,是为了破除修行者的迷惑。所谓法身,是寂静无为的,不落入任何概念范畴,所以它空寂而没有迹象可寻。隐藏与显现本是一体,真身与应化身没有分别,因此虽然示现生起却非真正的生,所以存在不等于实有;虽然示现寂灭却非真正的灭,所以消亡不等于虚无。
何則(徵釋上二義)?佛言:「吾無生不生,雖生不生。無形不形,雖形不形。」以知存不為有。
为什么呢?(这是进一步解释前面两个道理)佛说:“我本无生所以无所谓生,虽现生相实无生。本无形体所以无所谓形,虽现形相实无形。”由此可知存在不等于实有。
此引证存不为有也。佛言者,乃义引《般若》、《涅槃经》语。言无生不生者,谓无一众生之类而不示生也。无形不形者,谓无一类之形而不受也。不唯人天六道,乃至异类鬼神,总之四生一十二类,无处不入也。此乃法身普应,其体湛然不动,故虽生而不生、虽形而不形,所以存不为有也。
这里引用经典证明“存在不等于实有”。佛所说的这些话,是引述《般若经》和《涅槃经》的要义。所谓“无生而不生”,是指没有哪一类众生佛不曾示现救度;所谓“无形而不形”,是指没有哪一类形态佛不曾示现。不仅人道、天道等六道众生,乃至异类鬼神,总括胎卵湿化四生和十二类众生,佛的教化无处不至。这正是法身普遍应化的体现,其本体澄澈寂然不动,所以虽示现生死实则无生灭,虽显现形相实则无定相,因此存在不等于实有。
经云:「菩萨入无尽三昧,尽见过去灭度诸佛。」又云:「入于涅槃而不般涅槃。」以知亡不为无。
经上说:“菩萨进入无尽的禅定境界,能够完全见到过去已经灭度的一切诸佛。”又说:“虽证入涅槃境界却并不住着于涅槃。”由此可知,消亡并不等于断灭。
此引证亡不为无也。经乃普《华严经》,即安住长者成就法门名不灭度,所得三昧名无尽佛性,唐释名佛种无尽。三昧,此云正思,亦云正受。无尽者,以佛性无尽,故入此三昧,见三世佛亦无尽。以此圆宗三世互现,故义引尽见过去灭度诸佛。《楞伽》云:「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故云入于涅槃而不般涅槃,以此故知亡不为无。
这里引用经典证明消亡不等于空无。所引经文是《华严经》,其中记载安住长者所成就的法门名为"不灭度",他证得的三昧名为"无尽佛性",唐代解释为"佛种无尽"。三昧,汉语译为"正思惟",也叫"正受"。"无尽"的意思,是指佛性没有穷尽,所以进入这种三昧境界时,能见到三世诸佛也都无尽无休。因为圆教宗义中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互相融通显现,所以经义中说能完全见到已经灭度的过去诸佛。《楞伽经》说:"没有佛入涅槃,也没有涅槃的佛。"所以说进入涅槃境界而实际上并未真正涅槃,由此可知消亡不等于空无。
亡不为无,虽无而有;存不为有,虽有而无。虽有而无,故所谓非有;虽无而有,故所谓非无。然则涅槃之道,果出有无之域、绝言象之径。断矣。
存在不等于实有,虽然存在却非实有;消亡不等于虚无,虽然消亡却非虚无。正因为存在却非实有,所以说是“非有”;正因为消亡却非虚无,所以说是“非无”。由此可见,涅槃的境界,确实超越了有无的范畴,断绝了言语概念的路径。这是确定无疑的。
此蹑前以明双非,以显无住。由是而知涅槃之道,实超有无之境、绝言象之路,断然明矣。又何以生死去来,有无称谓而拟议哉?○上通答有无以破其惑,下别破劳患以祛生灭之见。
这是承接前文来说明两边都不执着,以此显示无住的本性。由此可知涅槃的境界,实在是超越了有无的分别、断绝了言语思维的路径,这个道理已经非常清楚了。又怎么能用生死来去、有无名相这些概念来揣测它呢?○前面通过总答有无问题来破除疑惑,接下来要分别破除劳苦烦恼以消除生灭的见解。
子乃云「圣人患于有身,故灭身以归无。劳勤莫先于有智,故绝智以沦虗。」无乃乖乎神极、伤于玄旨者也。
你说“圣人因为拥有身体而感到烦恼,所以要消除身体回归虚无;劳碌勤苦没有比拥有智慧更甚的,所以要断绝智慧沉入虚空。”这恐怕是违背了神妙的真理、伤害了深奥的宗旨啊。
此叙计责迷也。由上发挥涅槃超情离见,逈出言象有无之外。而名家妄以厌患生死,而以灭身绝智为无余。故责之曰:若子之所云圣人云云者,岂不乖违于法身神极之理,伤于涅槃之玄妙旨趣者乎?○下引经极成。
这是通过分析来批评迷误的见解。因为前面阐述了涅槃超越情识、脱离见解,完全超出言语表象和有无的范畴。而有些学者错误地认为圣人厌恶生死,把消灭肉身、断绝智慧当作无余涅槃。所以批评说:像你所说的圣人如何如何,难道不是违背了法身神妙的真理,损害了涅槃的玄奥旨趣吗?○下面引用经典来彻底论证这个观点。
经曰:「法身无象,应物而形;般若无知,对缘而照。」
经文说:"法身没有固定的形相,只是顺应众生的需要而显现;真正的智慧没有主观的认知,只是随着因缘而自然观照。"
此引经证圣人身心本无,劳患何有也。晋《华严》三十二略云:「清净法身,非有非无,随众生所应,悉能示现。」此证无身而现身,无身可厌也。般若无知下,义引般若无心而照,证无智可劳也。下明不但身心两忘,抑且身心双寂。
这里引用经文证明圣人的身心本不存在,又哪里会有劳苦忧患呢。晋译《华严经》卷三十二略说:"清净法身,既不是有也不是无,随着众生各自的因缘感应,都能示现形相。"这证明了虽无实体之身却能显现身形,正因为无身可执,所以也没什么可厌弃的。后面"般若无知"等处,是引证般若智慧虽无心念却能遍照万物,说明根本没有需要劳烦的智慧。下文阐明不仅是身心二者皆忘,更进一步达到身心同时寂灭的境界。
万机顿赴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干其虑,动若行云、止犹谷神,岂有心于彼此、情系于动静者乎?
世间万事一齐涌来,他的心神却不受扰乱;千般难题接连出现,他的思虑依然澄澈。行动时如同流云自在飘荡,静止时好似虚空含藏万物。哪里会刻意分别彼此?又何曾执著于动静的分别呢?
此明无心应物,以释无智可劳也。万机顿赴,如月照万川,有何挠其神?千难殊对,如一雨普润,又何于其虑?《华严》云:「假使无量阿僧祇众生,一一各具阿僧祇口,一一口具阿僧祇舌,一一舌出阿僧祇问难。而菩萨以一言演说,尽答无余。」今言千难,犹小小耳。以无心而动,故若行云。虗而常寂,故止若谷神。谷神,语出《老子》,谓虗而能应也。圣人如此,岂有心于彼此、精系于动静者乎?此无心而应,有何智可劳乎?
这说明圣人是无心地随顺众生,以此来解释没有智慧可以烦劳的道理。万千机宜同时涌现,就像月亮映照千江万水,又怎么会扰乱他的心神?种种难题需要应对,如同甘霖普遍滋润万物,又怎么会耗费他的思虑?《华严经》上说:“假使有无量阿僧祇那么多的众生,每个众生都具有阿僧祇那么多的嘴,每张嘴都具有阿僧祇那么多的舌头,每个舌头都能提出阿僧祇那么多的问题。而菩萨只需用一句话来演说,就能完全回答所有问题没有遗漏。”现在这里说“千难”,还只是极小的数目罢了。因为是无心而行动,所以行动起来就像飘动的云彩。内心虚空而恒常寂静,所以静止时如同山谷的回响。谷神这个词出自《老子》,说的是虚空而能回应。圣人达到这样的境界,哪里还会刻意分别彼此、执着于动静的区分呢?这样无心地应对万物,又有什么智慧需要烦劳呢?
既无心于动静,亦无象于去来。去来不以象,故无器而不形;动静不以心,故无感而不应。
既没有刻意追求动与静的分别心,也不执着于来与去的表象。因为不执着于来去的表象,所以能随缘显现一切形相;因为不执着于动与静的分别,所以能自然回应一切感召。
此明非形现形,故无身可患也。言既无心勤静,则无身生灭,有何去来?由其身心两亡,故能随缘普应,故无器不形、无感不应。如此,又何有身可厌患乎?
这说明如来并非以形体显现却又能显现身形,因此没有真实的色身可以厌离。既然心念不起分别动静,自然也就没有色身的生灭现象,哪里还谈得上去来呢?正因为他身心俱已超脱,所以能够随顺因缘普遍应化,因此没有哪一种器界不显现身形,没有哪一种感召不予以回应。既然达到这样的境界,又怎么会厌离自己的色身呢?
然则心生于有心、象出于有象。
心念产生于执着分别的心,现象显现于执着分别的相。
此言圣人无心生心、无相现相也。谓圣人本自无心,以众生心为心;圣本无相,因众生愿见,故应之以相。是以身心如幻,患累何生?下释无患。
圣人本无心念,却随众生心念而起心;本无形相,却因众生愿见而显现相状。所以说圣人的身心如同幻化,种种烦恼牵绊又如何会产生呢?下文接着解释无有烦恼的原因。
象非我出,故金石流而不燋;心非我生,故日用而不动。纭纭自彼,于我何为。
万象并非从我这里产生,所以金石熔化也不会烧焦我;心性并非由我产生,所以日常运用也不会动摇它。纷纷扰扰都是外境自己的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言圣人无我故无患,虽流金烁石而不燋,无心故日应众缘而不动。以纭纭自彼,于我何为,又何患乎?
圣人没有自我执着,所以没有忧患。即使熔金烁石也不能灼伤他,因为心无挂碍,所以能随顺种种因缘而如如不动。既然纷纭万象都是外境自生,与真我何干?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所以智周万物而不劳、形充八极而无患,益不可盈、损不可亏,宁复疴疠中逵、寿极双树,灵竭天棺、体尽焚燎者哉?
所以智慧遍及万物却不感到劳累,身形充满八方却不会招致祸患,增益它不会满盈,减损它不会亏损,哪里还会有病痛缠身于中途、寿命终结在双树之间,灵性耗尽于天棺之内、身体焚化于柴堆之上的情形呢?
此示无患之所以,将斥小乘之见也。以无心而应,故智周而不劳;以无身而现,故形云而无患。经云:「法身徧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故益不可盈。「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故损不可亏。圣人之身心如此。下斥小见,岂有疴疠中达。此痛背之事,《阿含经》说。如来向拘尸罗城,中路背痛。令弟子四叠僧伽黎,树下休息等。如来双树入灭,故云寿极天棺,乃佛之葬仪。焚燎,乃火化等。此乃小乘见应化佛有生死去来之迹,而不知法身常住,岂可以此为无余涅槃哉?
这里要说明没有病患的原因,是为了批评小乘的见解。因为以无分别心应化万物,所以智慧周遍而不疲累;因为以无实体身显现世间,所以身形如云聚而无病患。经上说:"法身遍布在一切处所、一切众生及一切国土中",所以增益它也不会满盈。"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都包含无遗,却又没有形相可以把握",所以减损它也不会亏缺。圣人的身心就是这样。下文批评小乘的浅见,他们怎能在病痛中体悟真理呢?这种背痛的事情记载在《阿含经》里:如来前往拘尸罗城的途中背部疼痛,让弟子将僧伽梨叠了四层,在树下休息等等。如来在双树下入灭,所以说寿命终结时用天棺,这是佛的葬仪。焚化就是指火葬等。这些都是小乘只见应化佛有生死来去的迹象,却不知道法身是永恒常住的,怎么能把这些现象当作无余涅槃呢?
而惑者居见闻之境、寻殊应之迹,秉执规矩而拟大方,欲以智劳至人、形患大圣,谓舍有入无,因以名之。岂谓采微言于听表、拔玄根于虗壤者哉?
但是迷惑的人停留在见闻的境界里,追寻不同感应的迹象,拿着固定的规矩去揣测广大的道法,想要用智巧来劳累至人、用形体来困扰大圣,认为修行就是舍弃"有"进入"无",并因此来命名。这哪里算得上是能从听闻之外采撷微妙的言教、从虚空土壤中拔取玄妙根本的人呢?
此结责迷情也。如上所谈至人身心如此之妙,而惑者不知,以生灭见闻之境、求随应之迹,而拟议法身。其犹执规矩方圆而拟度太虗,将欲以智与形可以劳患圣人,即以生死舍有入无名为涅槃。如此之小见,岂是超视听之表、得法身之理哉?玄根,意指法身。虗壤,意指寂光。此非寻常见闻可及也。
这是总结凡夫迷执的过失。前面说到觉悟者的身心境界如此玄妙,但迷惑的人却不明白,他们用生灭变化的见闻境界、追随应化显现的踪迹,来揣测法身的真容。这就像是拿着规尺方圆的工具去测量太虚宇宙,妄想用有限的智识和形迹来困扰圣人,甚至把生死轮回中舍弃有为进入无为当作涅槃境界。如此狭隘的见解,怎能超越视听表象、契入法身的真谛呢?玄根比喻法身本体,虚壤象征寂光净土。这些都不是寻常见闻能够企及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