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存第七
微妙存在
不出不在曰妙，体非断绝曰存，乃无住之深趣。存乎不即不离之间，故曰妙存。虽云妙存，正显无住。
真正的妙处既不在内也不在外，它的本体并非断灭所以称为存在，这才是无住境界的深刻意趣。它存在于既不黏着也不脱离的状态之间，所以称作玄妙的存在。虽然说是玄妙的存在，其实正是为了彰显无住的真义。
无名曰：夫言由名起，名以相生。相因可相，无相无名，无名无说，无说无闻。
无名说：言语是从名称概念产生的，名称概念又源于事物的表象。表象是因为有可以被认知的对象才存在，如果没有表象就没有名称概念，没有名称概念就无法言说，无法言说也就无从听闻了。
此意责名家执名相以求无言之妙道，故就有无以求之，非得无言之旨也。谓凡言说从名相而起，名相从妄想而生，故曰相因可相。若名相两忘，则言说俱无。言说既无，则从何所闻？然此涅槃妙道本无言说，子于何而得闻乎？
这个意思是在责备那些执着于名相、想通过名相来寻求无言之妙道的学者，所以他们才在有和无的概念里打转，根本没有领悟无言的真正旨趣。要明白，一切言语都是从名相产生的，而名相又是从妄想生起的，所以说名相与事物互相依存。如果名相和事物都放下了，那么言语也就自然消失了。言语既然不存在，又从哪里能听到什么呢？可是这涅槃妙道本来就是无言无说的，你究竟是从哪里听闻到的呢？
經曰：「涅槃非法(故不在)、非非法(故不出)，無聞無說，非心所知。」吾何敢言之。而子欲聞之耶？
经文说：「涅槃既不是事物的定相（所以不能执着），也不是否定一切（所以不能脱离），它超越了听闻与言说的范畴，不是用思维心所能理解的。」我怎么敢妄加解说呢？而你却想要听闻这样的道理吗？
此正申责意也。由名象家云「不出不在，必有异旨。可得闻乎」，故此引经证涅槃本不可说，亦非可闻也。经即本经二十一略云：「涅槃非相非不相，非物非不物」等。亦《净名》义，谓有无二者皆名为法。所云非法，则不在也；非非法，则不出也。不出不在，则无言说。离言之道，非心所知。吾何敢妄言。而子欲闻之耶？
这正是进一步说明责备的用意。因为那些执着名相的人说：“既不出离也不存在，必定有特别的旨趣。可以讲给我们听吗？”所以这里引用经典证明涅槃本来就是无法言说的，也不是通过听闻就能理解的。所引的经典就是本经第二十一卷大略说：“涅槃既不是现象也不是非现象，既不是事物也不是非事物”等等。这也是《维摩诘经》的要义，说明有与无这两种状态都属于法相。所说的“非法”，就是指不在现象之中；所说的“非非法”，就是指不出离现象。既不出离也不存在，那就超越了言语表达。这种超越言语的真理，不是凡夫心识所能认知的。我怎么敢随便言说呢？而您却想要听闻这样的道理吗？
虽然，善吉有言：「众人若能以无心而受、无听而听者，吾当以无言言之。」庶述其言，亦可以言。
虽然如此，善吉尊者曾说过："如果大家能够以无执着之心去领受、以无分别之念去倾听，我便可以用无言语的方式来说法。"既然如此，我尝试用言语来阐述其中的道理，或许也能借助言语来传达真义。
此陈道本无言，亦可以因言显道也。善吉，须菩提之名也。义引《般若》。须菩提云：「我观般若，本无言说。若众人能以无心而受、无听而听者，我当述佛之言，亦可以言之。」意欲通难解迷，不得不言之耳。
这是说明真理本来无法用言语表达，但也可以借助言语来彰显真理。善吉就是须菩提的名字。这里引用《般若经》的义理。须菩提说：“我体悟到智慧本身是没有言语可说的。但如果大家能够以无所求的心来领受、以无分别的心来聆听，那么我也可以根据佛陀的言教来为大家解说。”意思是想要疏通疑难、化解迷惑，就不得不借助言语来说明了。
《净名》曰：「不离烦恼而得涅槃。」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维摩诘经》说："不必脱离烦恼就能证得涅槃。"天女说："不必离开魔界就能进入佛界。"
此引二经证不出不在义也。《净名》，即〈弟子品〉文。天女，即《宝女所问经》第四偈曰：「如魔之境界，佛境界平等。相应为一类，以是印见印。」据此经义，妙道本来不出不在，只在当人妙悟，岂可执言求实也？故下明妙悟。
这里引用两部佛经来证明“不离开也不停留”的道理。《维摩诘经》的出处是〈弟子品〉。关于天女的引文出自《宝女所问经》第四首偈颂：“如同魔的境界，与佛的境界平等无二。当心与之相应时便归为一类，以此印证见地即是真正印证。”根据这部经的要义，微妙的真谛本来就不属于离开或停留，只在于当下之人能否透彻领悟，怎可执着言语去寻求实相呢？所以下文就要阐明真正的悟境。
然则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即有无齐观，齐观即彼己莫二。所以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同我则非复有无，异我则乖于会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间矣。
真正的道理在于深刻的领悟，深刻的领悟在于贴近真实。贴近真实就能同时看清"有"和"无"，这样看待事物就能消除自我与他者的分别。因此天地与我同出一源，万物与我本是一体。若强分自我，就难以超越有无的分别；若强分彼此，就违背了融会贯通的真理。所以真理既不在外也不在内，而始终存在于这圆融无碍的境界之中。
此言涅槃妙道在乎妙悟等观，非言说可到也。所言涅槃者，乃法身寂灭之称也。《大经》云：「法身徧在一切处、一切众生及国土，三世悉在无有余，亦无形相而可得。」此非妙悟不足以了达。然妙悟要在即物以见真，即真要在有无齐观。若能齐观，则物我不二。如此，则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若物我等观，则不落有无。若物与我异，心境角立，则不能会通。故所以言不出不在而妙存乎其间矣。若不如此，则取舍情生、是非缪乱，又何以见忘言之道乎。
这里说的是涅槃的微妙境界，关键在于透彻的领悟和平等的观照，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的。所谓涅槃，指的是法身寂静寂灭的境界。《大涅槃经》说：“法身遍及一切处所、一切众生和一切国土，过去现在未来无不包含，却没有固定形相可以把握。”这不是靠深刻的领悟就不能真正明白的。然而深刻的领悟，重点在于通过事物现象去认识真理；认识真理的关键，又在于对“有”和“无”平等看待。如果能平等观照，那么万物与自我就没有分别。这样，天地和我同出一源，万物与我本是一体。如果对万物与自我同等看待，就不会陷入“有”或“无”的偏执。如果认为万物与自我是对立的，内心与外境相互冲突，那就无法融会贯通。所以说真理既不在言语之中，也不在言语之外，微妙的真谛就在这当中显现。如果不是这样，就会产生分别取舍的心念，是非颠倒混乱，又怎么能体会超越言语的真理呢？
何則(徵釋妙悟)？夫至人虗心冥照，理無不統。懷六合於胸中，而靈鑒有餘；鏡萬有於方寸，而其神常虗。
为什么呢？(这是解释什么是真正的觉悟)圣人内心清净，以智慧观照一切，没有不能通达的真理。虽然胸怀天地万物，但灵明的智慧依然游刃有余；即使映照森罗万象，心神却始终保持着空明自在。
此言圣人照理达事，故即事而真也。由照真理极，故事无不摄。故怀六合而有余，镜万有而常虗。此圣人之心也。
圣人能够通过观照真理来了达万事万物，所以能在具体事物中体悟真实。因为对真理的观照达到极致，所以没有一件事物不被含摄。因此胸怀天地仍觉宽绰有余，映照万有而常保虚静。这就是圣人的心境。
至能拔(言證窮也)玄根(指涅槃實際也)於未始(言無始，指未迷已前)，即羣動以靜心，恬淡淵默，玅契自然。
能够彻底证悟(指的是证悟达到究竟)涅槃的究竟实相(指涅槃的真实境界)于无始以来(指尚未迷失之前的状态)的境界，在纷纭万象中保持寂静之心，安然淡泊，深湛静默，精妙地契合自然之道。
言由妙悟，故能真穷惑尽，破无始之迷，彻法界之理。故权应群机，即动而常静。无为湛寂，妙契自然。
言语源于精妙的领悟，因此能够真正穷尽迷惑、破除无始以来的迷妄，透彻通达法界的真理。所以随顺众生根机施设权巧教化，虽显现动静相而本体恒常寂静。无为的境界澄澈安然，精妙契合自然之道。
所以处有不有、居无不无。居无不无，故不无于无；处有不有，故不有于有。故能不出有无，而不在有无者也。
所以安住于“有”却不执着于有，安住于“无”却不执着于无。安住于“无”而不执着于无，因此不会陷入虚无；安住于“有”而不执着于有，因此不会滞留在实有。这样才能既不脱离有无的范畴，又不被有无的概念所束缚。
此言圣人理极情亡，故出在两超，不堕有无之见也。由实智理穷，故处有不有；权应无方，故居无不无。以不无故，不滞于无；不有故，不著于有。如此，所以不出有无，而不在有无者也。岂可以一定于有无而求之哉？
圣人已到达真理的极致，放下了所有情识分别，因此能够超越两边，既不陷入"有"的见解，也不陷入"无"的见解。由于真实智慧彻底通达真理，所以虽处在"有"的境界却不执着于有；随缘应化没有固定方式，所以虽处在"无"的境界却不执着于无。因为不执着于无，所以不会被"无"所束缚；因为不执着于有，所以不会被"有"所牵绊。这样，圣人虽然不离有无的范畴，却又不被有无所限制。怎么可以用固定的"有"或"无"去揣测圣人的境界呢？
然則法無有無之相(境空)，聖無有無之知(心空)聖無有無之知，則無心於內(亡知絕照)；法無有無之相，則無數(名相也)於外(離名絕相)。於外無數(則境絕)、於內無心(則智絕)，彼(境也)此(心也)寂滅(心境雙絕)、物我冥一(物我如如)，怕爾無朕，乃曰涅槃。
那么，诸法本无“有”与“无”的分别相(外境本空)，圣者亦无“有”与“无”的分别知(内心本空)。圣者既无“有”“无”之知，便不再起心动念于内(超越认知与观照)；诸法既无“有”“无”之相，便无种种名相于外(超脱名相概念)。于外不染名相(则外境寂然)，于内不起妄心(则智慧澄澈)，外境与内心同时寂灭(心境俱泯)，万物与自我浑然合一(物我交融无碍)，这般空明寂静无迹可寻的境界，便称作涅槃。
此叹圣人心境双绝，物我如如，纤尘不立，乃曰涅槃。此为圣人之极证，究竟涅槃之果也。
这是赞叹圣人的境界：内心与外境都已超越，万物与自我圆融无碍，连最细微的执着都不存在，这才叫做涅槃。这是圣人最终的证悟，达到了究竟圆满的涅槃果位。
涅槃若此，图度绝矣。岂容可责之于有无之内，又可征之有无之外耶？
涅槃的境界就是如此，任何思量揣测都已断绝。怎能在有或无的范畴内苛求它，又怎能用有或无的标准去验证它呢？
此责迷也。谓涅槃如此，超出思议图度之境，岂容可以有无内外而求之耶？
这是在责备世人的迷执。所谓涅槃的境界，本就超越了思虑揣测的范围，怎能用有或无、内或外这些对立概念去推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