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寂第十五
动静不二
前名家讥动,今答以动寂。而不言寂动者,以问家但讥其动,谓动则违寂。不知动时全寂,故云动寂。
前人批评运动变化,现在用运动与寂静的关系来回答。不说寂静与运动,是因为提问者只批评运动,认为运动就违背了寂静。却不明白运动当下即是完全的寂静,所以说“动即是寂”。
无名曰:经称「圣人无为而无所不为」。
无名氏说:经中讲“圣人不起分别造作,却没有什么事不能成就”。
此引证圣人动静一如,总答难意也。经即《放光》云:「佛言:『适无所为,故行般若波罗蜜。』」无所为,寂也。无所不为,动也。即寂而动,故虽动而常寂。故下广明进修无取舍。
这里引用经典来证明圣人的动静是一体的,总答前面问难的意思。经中即《放光般若经》说:“佛说:‘正因为无所作为,所以修行般若波罗蜜。’”无所作为,就是寂静;无所不为,就是行动。在寂静中行动,所以虽然行动却恒常寂静。因此下文广泛阐明修行进步时没有取舍之心。
無為,故雖動而常寂;無所不為,故雖寂而常動。雖寂而常動,故物(心也)莫能一(以體用雙彰,故莫能一);雖動而常寂,故物(境也)莫能二(以心境一如,故莫能二)。物(境也)莫能二,故逾動逾寂;物(心也)莫能一,故逾寂逾動。
无为,所以虽然动却恒常寂静;无所不为,所以虽然寂静却恒常运动。虽然寂静却恒常运动,因此(心识)不能将其统一(因为体用同时显现,所以不能统一);虽然运动却恒常寂静,因此(外境)不能将其割裂(因为心境本来一如,所以不能割裂)。(外境)不能割裂,所以越运动越寂静;(心识)不能统一,所以越寂静越运动。
此言圣心寂照双流、体用双彰,故心境一如,动静不二。岂可动静而二其圣心哉?
圣人的心念寂静与观照同时流动,本体与作用共同显现,所以心境完全合一,动静没有分别。怎能因为动静现象就认为圣人的心念有所分别呢?
所以为即无为、无为即为,动寂虽殊,而莫之可异也。
所以有为就是无为,无为就是有为,动与静虽然看似不同,但本质上并无差别。
此证经义以明动静不二之所以也。○下明圣心绝待,答前积德。
这里通过经文要义来阐明动静不二的原理。○下文说明圣人之心超越对立,回应前文关于积累功德的问题。
《道行》曰:「心亦不有亦不无」。
《道行经》说:“心既不是真实存在,也不是完全空无。”
此引经证圣心不涉有无,以明积德非有心也。虽好尚涉求,似分身心,而总摄于心。故言积德虽涉求,亦非有心亦非无心,任运而已。
这里引用经文证明圣人的心不涉及有无概念,以此说明积累功德并非刻意为之。虽然喜好追求看似区分了身心,但终究都统摄于心。所以说积累功德虽然有所追求,既不是刻意为之,也不是完全无心,只是顺其自然罢了。
不有者,不若有心之有;不无者,不若无心之无。
所谓“不有”,并不是像有心那样的存在;所谓“不无”,也不是像无心那样的空无。
此释经义,拣非断常也。言不有者,不是绝无,但不似众生之有心耳。言不无者,不是实有,但不比无情之无耳。
这里是在解释经文的含义,辨别它既不是断灭也不是恒常。“不有”的意思,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不像众生那样有执着的心罢了。“不无”的意思,并不是真实存在,只是不像无情之物那样空无罢了。
何者?有心,則眾庶是也;無心,則太虗是也。眾庶止於妄想,太虗絕於靈照。豈可止於妄想、絕於靈照,標其神道(指涅槃)而語聖心者乎?
为什么呢?有心念的,是普通众生;无心念的,如同太虚空境。普通众生困于妄想分别,太虚空境则断绝灵明觉照。怎能够以陷于妄想、断绝觉照的境界,来标示涅槃妙道而论述圣者心境呢?(指涅槃境界)
此重明圣心不有不无之所以也。若有心则是凡夫,无心则是太虗。凡夫则所止于妄想,太虗则绝然无知。岂可以妄想无知,以拟涅槃妙道,以语圣心为有无哉?
这里再次说明圣人的心既不是有也不是无的道理。如果执着有心,那就是凡夫;如果执着无心,那就如同虚空。凡夫的心停留在妄想之中,虚空则完全没有知觉。怎么可以用妄想和无知,来比拟涅槃的微妙境界,用有或无来谈论圣人的心呢?
是以聖心不有,不可謂之無(絕無);聖心不無,不可謂之有(實有)。
所以圣人的心不执着于有,但不能说是绝对的虚无;圣人的心不执着于无,但不能说是实在的有。(彻底的无)(真实的有)
此双遮圣心不属有无,以遣妄见。
这正说明圣者的心境既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以此来消除虚妄的见解。
不有,故心想都滅(不比凡夫);不無,故理無不契(不比太虗)。理無不契,故萬德斯弘;心想都滅,故功成非我。
不存在实体,所以一切心念思想都彻底熄灭(这不同于凡夫的境界);并非虚无,所以能完全契合真理(这不同于顽空的虚空)。因为完全契合真理,所以所有德行都能广大开展;因为心念思想彻底熄灭,所以成就功业并非靠自我执着。
以明离过显德,以彰圣心本无涉求也。以灭妄想,又非无知,乃离二边之过,故能证一真之理,故云理无不契。以证一真法界,则恒沙性德总在心源,故万德斯弘。以妄想尽灭,则永绝贪求,故虽功成而非我证。如此,又何好尚涉求之有哉?
为了说明远离过失、彰显功德,从而显示圣人的心本来就没有追求和索取。消除妄想,又不是陷入无知无觉,这是远离两种极端的错误,所以能够证悟唯一真实的真理,因此说真理没有不能契合的。因为证悟了真实法界,所有无量无边的本性功德都汇聚在心性源头,所以一切德行都能广大开展。由于妄想彻底消除,就永远断除了贪欲追求,所以虽然功德圆满却不是我在证得。像这样的话,又哪里会有什么喜好追求和向外攀缘呢?
所以应化无方,未尝有为;寂然不动,未尝不为。经曰:「心无所行、无所不行。」信矣。
所以如来应化众生没有固定方式,却从不刻意造作;安住于寂静不动之中,却从未停止度化众生。正如佛经所说:“心既不执着于任何造作,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利益众生。”这话确实真实不虚啊。
此总结答难意,谓圣心无为而为、寂然而应。如此,岂有为好尚涉求之心,而以动扰讥之哉?引经证一致可知。
这里是对答问的总结,意思是:圣者的心念虽看似无为却在起作用,虽寂静却能自然回应。这样的境界,怎会怀有刻意追求或有所偏好的心思,又怎能用"动扰"来批评它呢?引用经典来印证,道理是相通的。
儒僮曰:「昔我于无数劫,国财身命施人无数,以妄想心施,非为施也。今以无生心,五华施佛,始名施耳。」
儒僮说:“过去我在无数劫中,曾将国财身命布施给无数众生,但那时是用妄想心行布施,算不上真正的布施。如今以无生无灭的清净心,用五朵鲜花供养佛陀,这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布施。”
儒僮,义引《智论》事。谓以身命等施,出妄想心,求五波罗蜜,未有所得。今见然灯,以五华供佛、布发掩泥,即得无生法忍,满足波罗蜜等。谓七地以前,有相观多,未达三轮体空,名住相布施,非真施也。至第八无相地,证平等真如,三轮空寂,故即得受记,故云始是施耳。意谓圣心果有好尚涉求,岂能证无为之理乎?
儒童菩萨的故事,是引用《大智度论》中的典故。说的是有人用身体性命等作为布施,但这是出于妄想心,追求五种波罗蜜,并没有真正得到什么。现在看到燃灯佛,用五朵花供养佛陀、铺开头发掩盖泥泞,就证得了无生法忍,圆满具足了波罗蜜等。意思是七地以前,执着表象的观修比较多,还没有通达施者、受者、所施之物这三者本质皆空,叫做住相布施,不是真正的布施。到了第八无相地,证得平等真如,三轮空寂,所以就能得到授记,因此说这才是真正的布施。意思是,圣者的心如果真的有偏好追求,怎么能证得无为的真理呢?
又空行菩萨,入空解脱门,方言:「今是行时,非为证时。」
再者,空行菩萨进入空的解脱境界,方才说道:“现在正是修行的时刻,并非证悟的时刻。”
此引《放光》义,言菩萨已入空解脱门,方言乃是行时,非为证时。意谓单空尚不能证,况动心乎?显寂用同时为真行耳。
这里引用《放光般若经》的义理,说明菩萨已经契入空性解脱之门,此时所说的境界正是修行过程中的体验,并非究竟证悟的时刻。意思是说,连单纯的空观尚且不能执着为究竟证果,更何况生起动摇的心念呢?这是为了彰显寂灭与妙用同时具足,才是真正的修行。
然则,心弥虗、行弥广。终日行,不乖于无行者也。
心中越是空灵,行为就越是广阔。即便整日忙碌行事,也不会背离无为的境界。
谓菩萨已入空解脱门,依空起行,则寂而常照,故心心寂灭、行行契真,所以动而常寂也。
菩萨已经进入了空性的解脱门,依循空性来修行,便能于寂静中恒常观照。因此每个心念都归于寂灭,每个行为都契合真如,所以虽在行动中却始终安住于寂静。
是以《贤劫》称无舍之檀,《成具》美不为之为,禅典唱无缘之慈,《思益》演不知之知。圣旨虗玄,殊文同辩。
因此,《贤劫经》中赞叹不执着于施舍的布施,《成具光明定意经》中赞美无为而为的修行,禅宗典籍倡导无分别的慈悲,《思益梵天所问经》阐发超越认知的智慧。佛陀教法的宗旨空灵玄妙,虽然经文表述不同,但最终指向相同的真理。
连引四经以证不为而为之义。梵语檀那,此云布施。《贤劫经》说「一切诸法无有与者,是名布施。」《成具》云「不为而过为。」禅经说「慈心三昧,有无缘之慈。」《思益》云「无取舍之知方为知。」此上四义,皆言不为而为之旨,故云殊文同辩。
接着引用四部经典来证明"不刻意作为而自然成就"的道理。 梵语"檀那",汉语称作"布施"。《贤劫经》说:"一切事物本质上没有给予者,这才叫作真正的布施。" 《成具经》说:"不刻意作为却能够超越作为。" 《禅经》讲到:"慈心三昧,具有不攀缘外物的无缘之慈。" 《思益经》说:"没有取舍分别的智慧才是真智慧。" 以上四部经的要义,都在阐明不执着造作而自然成就的深意,所以说这些经文虽然文字不同,但道理是相通的。
岂可以有为便有为、无为便无为哉?菩萨住尽不尽平等法门,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即其事也。而以南北为喻,殊非领会之唱。
怎么能认为有为就是有为、无为就是无为呢?菩萨安住于尽与不尽平等法门,既不穷尽有为,也不执着无为,正是这个道理。用南北方向来比喻,实在不是领会真义的恰当说法。
此责其动静异见,而引经证义也。菩萨下,即义引《净名经》,略云:「上方香积世界菩萨,欲还本国,向佛求法。佛言:『有尽无尽法门,汝等当学云云。如菩萨者,不尽有为、不住无为。』」彼疏云:「有为虽伪,舍之而大业不成。无为虽实,住之而慧心不朗。」即其事者,正同前动寂无碍之旨也。若有无异见、动寂殊观,而以南北为喻,岂能领会圣心哉?
这里指出将动静看作对立的错误见解,并引用经典来印证义理。下文引用《维摩诘经》的大意是:"上方香积世界的菩萨们准备返回本国时,向佛陀请法。佛陀开示说:'你们应当修习有尽与无尽法门。真正的菩萨,既不穷尽有为法,也不滞留在无为法中。'"经疏阐释道:"有为法虽虚幻,若舍弃它则难以成就度生大业;无为法虽真实,若执著它则智慧心光无法显发。"这个例证正与前文动静无碍的宗旨相通。倘若把有无看作对立、将动静视为分别,就像用南北两极来比喻那般割裂,又怎能真正领会圣者的甚深境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