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得第十九
玄妙证得
得无所得、无得而得,故云玄得。
真正觉悟时,其实一无所获;正因一无所获,才是真正的觉悟——这便是玄妙证悟的真谛。
無名曰:夫真由離起(顯也)、偽因著生。著故有得,離故無名。
无名说:真理是从远离执着中显现的,虚妄是因固执而生起。固执所以有所得,远离所以无可名。
(显现的意思)
谓涅槃真理由超情离见而显,分别妄伪由执著名相而生。故执名相者为有得,离情见者故无名。
涅槃的真理需要通过超越凡俗情感、摆脱主观成见才能显现。而虚妄分别的产生,正是因为人们执着于名称与表象。所以执着于名相的人总是有所求取,能够超越情识见解的人才能达到无名的境界。
是以則(法也)真者同真、法偽者同偽。子以有得為得,故求於有得耳。吾以無得為得,故得在於無得也。
所以,真实的事物就与真实相应,虚妄的事物就与虚妄相应。你认为有所得才是真正的获得,所以总是在有所得中追求。而我以无所得为真正的获得,所以真正的获得就在于无所得。
言凡取法于真者则契真,执著于伪者则同伪,故不以有得为真,以无得为得耳。此正申玄得之旨也。
追求真实的人就能契合真理,执着虚妄的人就会陷于虚妄。因此不要以有所得为真,而要以无所得为真正的获得。这正是阐明玄妙证悟的精髓。
且谈论之作,必先定其本。既论涅槃,不可离涅槃而语涅槃也。若即涅槃以兴言,谁独非涅槃,而欲得之耶?
讨论问题必须先确定根本。既然谈论涅槃,就不能脱离涅槃本身来说涅槃。如果就涅槃本身来讨论,谁不是本来就在涅槃之中,又何必另外去求取涅槃呢?
若克体而言涅槃,则一切众生本来涅槃,故云「谁独非涅槃而欲得之耶」,以一切法本来如故。○此标宗,下辩义。
如果从本质上来谈涅槃,那么一切众生本来就是涅槃状态,所以说"有谁不是本来就处在涅槃中,还需要另外去证得呢?"因为一切事物的实相原本就是如此。○这是先点明宗旨,下文再展开论述。
何者(徵釋正義)?夫涅槃之道妙盡常數(泯絕諸相),融(和也)冶(銷也)二儀、蕩滌萬有,均天人、同一異,內視不己見、返聽不我聞,未嘗有得、未嘗無得。
什么是真正的涅槃境界?涅槃的真理超越一切常规认知,(消除所有分别相)将天地万物(融会贯通)、(消融转化),涤荡所有存在现象,使天道与人心趋于平等,差异与同一归于统一。向内观照看不见自我的存在,返闻自性听不到我的声音,既不曾真正获得什么,也并非一无所得。
此辩涅槃妙体也。以涅槃妙体离一切相,故云妙尽常数。二仪,天地也。万有,万物也。经云:「一人发真归元,十方虗空悉皆销殒。」何况空中所有国土而不振裂?故云融冶二仪、荡涤万有。由此所以均天人、同一异也。以非色故内视不己见,以非声故返听不我闻,以寂漠冲虗故未尝有得,以诸法寂灭平等无二故未尝无得。
这是在阐明涅槃的微妙本体。因为涅槃的微妙本体超越了一切表象,所以说它精妙地超越了恒常的规律。"二仪"指的是天地,"万有"指的是万物。佛经上说:"当一个人证悟真如回归本源时,十方虚空都会消融殆尽。"更何况虚空中的一切国土怎能不震动崩裂呢?所以说能够融炼天地、涤荡万物。正因如此,才能平等看待天与人、统一差异与分别。
由于它不是物质形态,所以向内观照也看不见它;由于它不是声音,所以返耳倾听也听不到它;因为它是寂静空灵的,所以不能说真正得到了什么;又因为一切法性本自寂灭平等无二,所以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
经曰:「涅槃非众生,亦不异众生。」维摩诘言:「若弥勒得灭度者,一切众生亦当灭度。所以者何?一切众生本性常灭,不复更灭。」此名灭度在于无灭者也。
经文说:“涅槃境界并非众生之外的存在,但也不等同于众生。”维摩诘居士说:“如果弥勒菩萨证得了灭度,那么一切众生也都应当证得灭度。为什么呢?因为一切众生的本性本来就是寂灭的,不需要再另外去证得寂灭。”这就是指真正的灭度在于了悟本来无灭的真理啊。
引《涅槃经》义。言涅槃之体永离生灭,故非众生。以众生之性本来寂灭,故不异涅槃。引《净名经》义。弥勒若得灭度者,则一切众生亦当灭度。以一切众生本性毕竟寂灭,即涅槃相,不复更灭,此名灭度在于无灭。岂有尽五阴而求涅槃?又岂可存五阴而别求得涅槃耶?
引用《涅槃经》的义理:涅槃的本体永远超越生灭变化,所以不能说它是众生。但众生的本性原本就是寂静寂灭的,因此与涅槃并无差别。
引用《净名经》的义理:如果弥勒菩萨能够达到灭度的境界,那么一切众生也都应当达到灭度。因为一切众生的本性终究是寂静寂灭的,这本身就是涅槃的真实相状,不需要另外再去寂灭什么,这才叫做在无灭中实现真正的灭度。
既然如此,怎会是通过灭尽五蕴来寻求涅槃呢?又怎能认为需要保持五蕴才能另外求得涅槃呢?
然則眾生非眾生(以性空故),誰為得之者(無能得之人)?涅槃非涅槃(以離相故),誰為可得者(無所得之法)?《放光》云:「菩提從有得耶?答曰:不也。從無得耶?答曰:不也。從有無得耶?答曰:不也。離有無得耶?答曰:不也。然則都無得耶?答曰:不也。是義云何?答曰:無所得故為得也。」是故得無所得也。無所得謂之得者,誰獨不然耶?
既然如此,众生并非真实的众生(因为本性是空的),那么谁能真正得到觉悟呢(根本没有能真正得到的人)?涅槃也并非固定的涅槃(因为它是超越一切表象的),又有哪种境界是可以被得到的呢(根本没有可以得到的固定法门)?《放光般若经》中说:“觉悟是从‘有’得到的吗?回答:不是。是从‘无’得到的吗?回答:不是。是从‘有和无’同时得到的吗?回答:不是。是离开‘有和无’得到的吗?回答:不是。那么是完全没有得到吗?回答:不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回答:正是因为无所得到,所以才说是真正的得到。”所以说,真正的得到就是无所得。这种无所得才是真得的道理,哪一样事物不是如此呢?
言得涅槃者,以众生性空,故无能得之人。涅槃寂灭离相,故无可得之法。能所双忘,故无所得为得。以无所得为得者,则一切诸法本来寂灭,不复更灭。斯则法法真常、生佛平等。且谁独不然耶?
说到证得涅槃这件事,其实是因为众生本性空寂,所以根本没有能证悟的主体。涅槃本身是寂静无相的,所以也没有可以被获得的客体。能证悟的人和所证悟的法都消失了,这才说“无所得”才是真正的获得。
用无所得的心态来修行,就会明白一切事物原本就是寂静的,不需要再去刻意消灭什么。这样看来,每个现象都是真实永恒的,众生与佛陀在本性上完全平等。既然如此,又有哪个生命不是这样呢?
然则玄道在于绝域,故不得以得之。妙智存乎物外,故不知以知之。大象隐于无形,故不见以见之。大音匿于希声,故不闻以闻之。
真正的道存在于超越言语思维的境界,所以要通过放下追求才能体悟。微妙的智慧超越物质世界的局限,所以要用超越认知的方式去了解。至高无上的道体隐没在无形无相之中,所以要用不执着于肉眼观察的方式去见证。最究竟的真理之声潜藏在极细微的音声中,所以要用不执着于耳闻的方式去聆听。
此言涅槃之体,超心境、绝见闻,结示玄得之方也。玄道,指涅槃实际,为所观之境。以体绝诸相,故称绝域。以此非所得之境,故不得以得之。妙智,谓能证之智。实智照理,离诸对待,故云物外。以寂而照,故不知以知之。以一真法界,谓之大象,无状无形,非可见之境,故不见以见之。寂灭圆音,谓之大音,群动永息,非妄闻可及,故不闻以闻之。
这里说的是涅槃的本体超越心识和境界,断绝一切见闻,总结指示领悟玄妙真理的方法。玄道,指的是涅槃的真实境界,作为我们观想的对象。因为本体超脱一切表象,所以称为绝域。由于这不是通过普通方式能够获得的境界,所以要用"不得到"的方式去得到。妙智,是指能够证悟的智慧。真实的智慧观照真理,脱离一切相对概念,所以说是在事物之外。以寂静之心来观照,所以要用"不知道"的方式去知道。那唯一真实的法界,称为大象,没有形状没有相貌,不是肉眼可见的境界,所以要用"看不见"的方式去看见。那寂静圆满的法音,称为大音,一切躁动永远止息,不是凡夫的耳闻所能企及,所以要用"听不见"的方式去听见。
故能囊括終古,導達羣方,亭毒(養育也)蒼生,疎而不漏。汪哉洋哉,何莫由之哉!
所以能够包容涵盖从古至今的一切,引导通达所有地方,养育天下众生,宽疏却不遗漏。浩瀚啊,广大啊,有什么能脱离这个法则呢!(养育的意思)
上示涅槃玄得之体,此显无方大用也。故能尔者,由自体甚深,所以能德用广大。囊括,义取《易》云「括囊无咎」,谓结其囊口,今取包括无遗之义。谓涅槃真常,不但无始亦且无终,今古常然,故云囊括终古。导,开引也。达,示悟也。群方,九界众生也。由其用广,故开悟九类、养育群生。以众生迷之而不返,似为疎远。如不修则已,修而即得,故云不漏。汪洋无涯,故圣凡以之而出入、依正以之而建立、法界以之而恢张、因果以之而不昧,故曰何莫由之哉。
这里显示出涅槃玄妙证得的本体,此处彰显无方所限制的伟大作用。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本体极为深奥,所以能够具备广大的德能与妙用。
"囊括"一词,取义于《易经》所说的"扎紧口袋没有过错",原指束紧袋口,这里取包罗无遗的含义。意思是涅槃真实常在,不但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从古至今永恒如此,所以说囊括古今。
"导"是开启引导,"达"是示现觉悟。"群方"指九法界众生。因为其作用广大,所以能开悟九类众生、养育一切生命。
由于众生迷失自性而不知回头,看似与涅槃疏远。但若不去修行便罢,只要修行就能证得,所以说没有遗漏。
它如汪洋大海无边无际,所以圣人与凡夫都由此而出入轮回、依报正报都依靠它而建立、法界依它而开展舒展、因果因它而清晰不昧,因此说有什么能不从这条道路经过呢?
故梵志曰:「吾聞佛道,厥(其也)義弘(廣也)深,汪洋無涯。靡(無也)不成就、靡不度生。」
所以梵志说:“我听闻佛道,它的义理弘大深远,像浩瀚的海洋没有边际。没有什么不能成就,没有什么众生不能度化。” (其也) (广也) (无也)
此引梵志叹佛之言,以证涅槃化生之用。
这位外道修行者赞叹佛陀的话语,印证了涅槃境界中化现众生的妙用。
然则三乘之路开,真伪之途辩,贤圣之道存,无名之致显矣。
这样看来,三乘修行的道路便敞开了,真实与虚妄的途径得以辨明,圣贤的道法得以留存,那超越名相的至高境界也就彰显出来了。
此总结宗极也。一论所述,九折皆三乘权教之迹,十演乃一乘之实。今论开权显实,故云三乘之路开。无名显理为真,有名执迹为伪,如上所论真伪自辩。以时宗廓无圣,秦主斥曰「若无圣人,知无者谁?」故论主奉诏作论,以破无圣断见之执。今言儒童进修空行,起行是有能修能证之人,故曰贤圣之道存。名家按名责实,今论主发挥无名之致,故云显矣。
这是对全篇宗旨的总结。整部论著所阐述的内容中,九次辩驳都是针对三乘权宜教法的表象,十番推演才揭示了一乘佛法的真谛。本论旨在破除权教而显扬实相,所以说"三乘的道路已经敞开"。超越名相方能彰显真理称为真实,拘泥名相执着表象便是虚妄,正如前文所论述的,真伪自然分明。由于当时流行的学说否定圣贤存在,秦国君主驳斥道"倘若没有圣人,那知晓'无'的又是谁?"因此论主奉诏撰述此论,为破除否定圣贤的断灭之见。文中提及儒童菩萨修习空观,建立修行实践,说明确实存在能够修证之人,故称"贤圣之道得以保存"。名家学派主张循名责实,而本论着力阐发超越名相的深意,所以说"真理已然显扬"。
涅槃無名論(終)
涅槃无名论(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