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起前后 第一
今且考教起之前后、盖始于外道、其立言者、凡九十六种、皆宗天、曰、修之因、乃上生天、是已。
考察佛教兴起的背景，最初源于九十六种外道学说。这些学派都奉天神为最高主宰，声称通过修行就能升天享福——这便是当时的普遍观点。
因果经云、太子因入雪山、遍扣诸仙、欲求何果、仙人答言、为欲生天、乃是。
《因果经》中记载：太子当年进入雪山修行时，曾逐一拜访各位仙人，问道："你们追求什么样的果报？"仙人回答："我们修行是为了往生天界。"
卫世师外道、在佛前八百年、是最久远、其最后出、阿罗罗郁陀罗也、盖二十八天、以非非想为极、是郁陀所宗、为度无所有而生于此也、是本上于阿罗以无所有为极、而无所有则本上于识处、识处则本上于空处、空处则本上于色界、空处色界、欲界六天、皆相加上以成说、其实则漠然、何知其信否、故外道所说、以非非想为极、释迦文欲上于此、难复以生天胜之、于是、上宗七佛、而离生死相、加之以大神变不可思议力、而示以其绝难为、乃外道服而竺民归焉、是释迦文之道之成也。
衛世師派是最古老的外道，比佛陀早八百年出現。而最晚出的阿羅羅和鬱陀羅，主張以「非非想天」為最高境界（二十八天中的頂點）。鬱陀羅推崇這個境界，是為了超越「無所有處」而達到這裡。
實際上，這個「無所有處」又是從更早的阿羅羅派來的，他們以「無所有」為最高；而「無所有」又是從「識無邊處」來的，「識無邊處」又是從「空無邊處」來的，「空無邊處」又是從色界諸天來的。這樣一層層推上去，從空處、色界，一直到欲界六天，都是靠互相疊加來成立學說。
但這些說法其實都很模糊，誰也無法確知真假。所以外道所宣稱的「非非想天為最高」，釋迦牟尼佛為了超越它，很難再用「生天」的方式取勝。於是，他上溯七佛之教，脫離生死之相，再加上神變不可思議之力，示現極難達成的境界，最終使外道折服、百姓歸依。這就是釋迦牟尼佛成就的道法。
释迦文既没、僧祇结集、迦叶始集三藏、而大众亦集三藏、分为两部、而后复分为十八部、然而其言所述、以有为宗、事皆在名数、全无方等微妙之义、是所谓小乘也、于是、文殊之徒、作般若以上之、其言所述、以空为相、而事皆方广、是所谓大乘也。
释迦牟尼佛涅槃后，僧团举行结集法会。大迦叶尊者首先汇编三藏经典，而大众部僧众也各自结集三藏，从此分为两大部派，后来又衍生出十八个部派。这些部派的教义都以"有为法"为根本宗旨，注重名相概念的分析，完全缺乏圆融微妙的深义，这就是所谓的小乘教法。于是，文殊菩萨一系的修行者便推出般若经典来提升教法。般若经典的教义以"空性"为核心特质，所有法义都通向圆满广大的境界，这就是所谓的大乘教法。
智度金刚仙二论云、如来在此铁围山外、共文殊及十方佛、结集大乘法藏、乃是。
那时，世尊在铁围山外，和文殊菩萨以及十方诸佛一起，汇集整理了大乘佛法的经典宝藏。
此时、大小二乘、未有年数前后之说、其张大乘者、则曰、自得道夜、至涅般夜、常说般若。
那时，大小乘的区分还没有明确的时间先后说法。推崇大乘佛法的人认为：从佛陀成道的那一夜开始，直到涅槃的那一夜为止，世尊始终在宣讲般若智慧。
智度论文然、论又说迦文初成道事云、是时、世界主梵天王名式弃、及色界诸天等释提桓因、及欲界诸天等、皆诣佛所、劝请世尊初转法轮、亦是菩萨念本所愿、及大慈大悲、故受请说法、诸法甚深者、般若波罗密是、是故、佛说摩诃般若波罗密经、乃是。
那时，世界的统领者大梵天王（名叫式弃），连同色界的诸位天人，还有欲界的天主释提桓因以及众天人，都来到佛陀面前，共同恳请世尊初次宣讲佛法。这也是因为菩萨忆念自己往昔发下的誓愿，怀着大慈大悲之心，所以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而说法。诸法中最深奥的，正是般若波罗蜜。因此，佛陀才宣说了这部《摩诃般若波罗蜜经》。
其张小乘者、则曰、从转法轮经、至大涅槃、集作四阿含。
小乘佛教的经典体系，是从佛陀初次讲法开始，一直到他示现涅槃期间所说的教法，最终结集成四部《阿含经》。
智度论云、大迦叶语阿难、从转法轮经、至大涅槃、集作四阿含、增一阿含、中阿含、长阿含、相应阿含、是名修跖路法藏、乃是。
大迦叶尊者对阿难说：从佛陀初次讲经说法开始，直到佛陀示现涅槃期间的所有教法，我们共同结集为四部《阿含经》——《增一阿含》《中阿含》《长阿含》《相应阿含》。这些经典就是指引我们修行证道的根本法藏。
是各各命其终始、未有年数前后之说也、故其仁王般若序云、世尊前已说四般若、三十年正月说仁王者、亦唯泛尔言之、非言阿含后正当三十年也、然而法界性论说之云、十二年说阿含、三十年说大品、八年说法华、是为法华四十余年之文所转而云尔、其实非也、于是、法华氏之言兴、其言云、从成正觉来、过四十余年、无数方便、引导众生、我所说诸经、法华最第一、但为菩萨、不为小乘、观诸法实相、是名菩萨行、无量义经亦云、四十余年、未显真实种种说法、以方便力、是可见其托诸四十余年后、而愚法从前诸家、亦托诸实相、而破从前有空、是法华氏、乃大乘中别部、并从前二乘而斥之者也、然而后世学者、皆不知之、徒宗法华、以为世尊真实之说经中最第一者、误矣、年数前后之说、实昉于法华、并吞权实之说、亦实昉于法华、广大方便力、荧惑古今人士者、何限、呜呼孰蔽之者、非出定如来不能也。
关于佛陀说法的年代顺序，其实并没有确切的年份记载。就像《仁王般若经》序文中提到，世尊之前已经讲过四种般若法门，所谓“三十年正月说仁王经”这种说法，只是泛泛而谈，并不是说阿含经讲完正好过了三十年。
虽然《法界性论》中记载：十二年说阿含经、三十年说大品般若、八年说法华经——这是根据《法华经》里“四十余年”的说法推算出来的，其实并不准确。
后来出现“法华派”的学说，他们主张：“自成佛以来，经过四十多年，用无数善巧方法引导众生。在我所说的经典中，《法华经》最为第一，专为菩萨演说，不为小乘。能观诸法实相，才叫做菩萨行。”《无量义经》也说：“四十多年来未曾显扬真实义理，都是用方便力说法。”这显然是将《法华经》定位在成佛四十余年之后。
这一派借着“实相”的名义，批判先前关于“空”“有”的学说，自视为大乘中的特殊部派，连先前的大小二乘都加以排斥。可惜后世学者不明白这个渊源，盲目推崇《法华经》，误以为是佛陀最究竟的教法。
其实年代先后之说，正是起源于《法华经》；融会权实教理的主张，也始自《法华经》。这种广大的方便说法，迷惑了古今无数人。哎！若非证得出定智慧的如来，谁能看破这些迷障呢？
解深密经云、初小乘、中空教、后不空、亦法华氏之党也、又案、三藏之目、始起于迦叶、而法华文有三藏学者、是知法华经出于后、又案法华、盖普现之徒作、大论遍吉之语可见。
《解深密经》中提到：最初是小乘教法，中期讲空性，后期讲不空，这也与《法华经》的思想相通。另外考察得知，"三藏"这一名称最早由迦叶尊者确立，而《法华经》中出现了"三藏学者"的说法，由此可知《法华经》形成时间较晚。再考据《法华经》，应是普现菩萨门人所编撰，这在《大智度论》关于普贤菩萨的论述中可以得到印证。
于是、华严氏之言兴、乃托之二七日前说圆满修多罗、以斥从前小乘、又譬之日轮之先照诸大山王、以斥从前大乘、而特作一家经王矣、诚加上者之魁也、后世或复信此方便、而曰此经最上至极顿之顿者、亦误矣。
这时，华严宗的教法兴起，就假托佛在成道后最初二十七天所说的《华严经》，来批评之前的小乘佛法；又用太阳先照高山来比喻，批评之前的大乘教法，从而特别创立了一派尊为经中之王的经典，确实是高超法门中的魁首。后世有人又相信这种方便说法，认为这部经是最上乘、最究竟、顿悟中最极顿的法门，这也是误解了。
舍利弗目连、异时异处、共入佛法、然此会即有舍利弗等五百声闻、祇洹林普光法堂、此时并未建立、而此文具述之、是皆作者方便逗漏处、又案、华严有诸法实相般若波罗密之语、是知此经亦出于二经后。
舍利弗和目犍连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先后听闻佛法的，但这部经文中却提到他们与五百位声闻弟子同时在场。祇园精舍和普光法堂这些场所，在当时都还没有建成，而经文里却详细记载了这些场景。这些都是经典作者为教化众生而设置的善巧安排。另外，《华严经》中曾提到"诸法实相般若波罗蜜"的说法，由此可知《般若经》的成立时间应该是在《华严经》之后。
于是、大集泥洹兼部氏之言兴、乃作为其二经、以合大小二乘、且以归重于其涅槃、如其云十六年始说大集、是暗托般若之前、而出二乘中间也、且如其说律云、如是五部、虽各各别异、而皆不妨诸佛法界、及大涅槃、是合五部律之异也、然而五部律、皆本出于八十诵中、后世五师、分为五部、去佛灭度几何、是知此经后出、涅槃亦同手作、故言语多相类、是则托之佛灭、以证此经之出在年数最后、又譬之以醍醐、以明此经之义最纯粹、又擧毘尼并戒乘缓急、以说大小二乘之并难远、如后世名捃拾教者、不知此为兼部氏也。
于是，大乘《大集经》与《涅槃经》的学说兴起，有人将这两部经结合起来，融合大小二乘的教义，特别推崇涅槃思想。比如声称佛陀在成道十六年后才开始讲《大集经》，这其实是暗中将般若经典的时间提前，安排在大乘与小乘之间的过渡时期。又比如在讨论戒律时说：虽然五部律各自有所不同，但都不违背诸佛的法界真理和大涅槃境界——这是在调和五部律的差异。然而五部律原本都出自佛陀最初制定的八十诵律，后来由五位长老分成了五部派别。想想看，这距离佛陀涅槃已经过去多少年了？由此可知这些经书是后来才出现的，《涅槃经》也是同一时期创作的，所以语言风格很相似。这样做的目的，是假托佛陀涅槃的权威来证明这些经书是佛经中最后出现的，又用醍醐的比喻来说明这些经书的教义最为纯正，还通过讨论戒律与教理的轻重缓急，来说明大小二乘应当融合并存。后世称这种思想为"捃拾教"，却不知道这其实是融合各部派观点的学者所倡导的。
案法显传云、某国小乘学、某国大乘学、某国兼大小乘、此兼云者、乃兼部氏也、又案、哀叹品以新体伊字譬秘密之藏、是知涅槃亦后出。
根据法显传记载，有的国家专修小乘佛法，有的国家专修大乘佛法，有的国家同时兼修大小乘。这里说的"兼修"，其实是指兼容不同部派的学说。另外，《哀叹品》中用新体的"伊"字来比喻深奥难懂的佛法真谛，从这里可以知道《涅槃经》也是后期形成的经典。
于是、顿部氏之说兴、其契经凡二十、楞伽其尤也、以从前诸经、言皆烦重、其趣牛毛而迂远、故更立激切语云、一切烦恼、本来自离、不可说断及与不断、一切众生、皆是一切、毕竟不生、离诸名字、即一切法、唯一真心、一念不生、即是佛、不从一地至一地、初地乃八地、其言直切、无复环回说、以破从前因陀罗、其穷离披、为菩提达磨氏、其东来、以楞伽印众生心、亦可征焉、依于义、不依文字、终始不说一字、实禅家之鼻祖、其穷变幻奇怪、乃至以干屎橛语佛性、拭疮疣斥经卷、是皆所谓顿部氏也。
这时候，顿教的思想开始兴起，他们的经典共有二十部，《楞伽经》是最重要的一部。因为以前的佛经，语言都过于繁琐复杂，道理像牛毛一样细微曲折，所以顿教提出更直接的说法：一切烦恼本来就不存在，谈不上断不断；一切众生本来具足佛性，毕竟无生，超越名相；一切万法不过是一颗真心。只要心中不起妄念，当下就是佛，不需要从一阶一阶修上去。他们的言语直截了当，不再绕弯子，就是为了破除从前那些繁琐的理论。菩提达摩祖师东来中土，用《楞伽经》来印证众生心性，就是明证。他们主张依义不依语，始终不说一字，实在是禅宗的源头。后来禅宗发展出千变万化的方法，甚至用"乾屎橛"来说佛性，用擦脓疮的纸来比喻经卷，这些都是顿教的做法。
于是、秘密曼陀罗金刚手氏之教兴。
这时，金刚手菩萨所说的秘密法门便开始流传。
六度经云、我灭度后、令阿难陀、受持所说素呾缆藏、邬波离受持所说毘那耶藏、迦多衍那受持所说阿毘达磨藏、曼殊师利菩萨、受持所说大乘般若波罗密多、其金刚手菩萨、受持所说甚深微妙总持门矣。
《六度经》上说：我涅槃以后，会让阿难陀负责传承和护持我所讲的经藏（素呾缆藏），让优波离负责传承和护持我所讲的戒律藏（毗奈耶藏），让迦多衍那负责传承和护持我所讲的论藏（阿毗达磨藏）。文殊师利菩萨则负责传承和护持大乘般若波罗蜜多法门，而金刚手菩萨将负责传承和护持那些深奥微妙的陀罗尼总持法门。
其教云、世尊得一切智智、为无量众生、广演分布、随种种趣、种种欲性、种种方便道、宣说一切智智、或声闻乘道、或缘觉乘道、或大乘道、或五通智道、或愿生天、或生人中及龙夜叉乾闼婆、乃至说生摩睺罗伽法、各各同彼言音、住种种威仪、而此一切智智道一味、又云、契经如乳、调伏如酪、对法如生苏、般若如熟酥、总持门如醍醐、是可见此教摄诸家以一切智智、乃合之其所谓曼陀罗、遂以归重于其所谓毘卢遮那阿字门者也、意者、此经王最后出、不空师云、经夹藏于铁塔数百年、龙猛始获焉、然而龙猛所说无一言及焉者、唯秘密之号、出于龙猛、故后世崇奉之至、盖依以为然也、是诸教兴起之分、皆本出于其相加上、不其相加上、则道法何张、乃古今道法之自然也、然而后世学者、皆徒以谓、诸教皆金口所亲说、多闻所亲传、殊不知其中却有许多开合也、不亦惜乎。
世尊证得无上智慧（一切智智），为度化无量众生，根据众生不同的生命趋向、不同的欲望习性、不同的修行条件，用各种善巧方法宣说无上智慧之道：有时说声闻乘的修行法，有时说缘觉乘的修行法，有时说大乘菩萨道，有时说五神通智慧法，有时教人发愿生天，有时教人转生人道、龙族、夜叉、乾闥婆，甚至解说如何投生为摩睺罗伽的方法。世尊总能用各类众生的语言方式，展现相应的行为举止来教化他们——而这些其实都是无上智慧之道的不同展现，本质上是同一味的。
经中又用比喻说：契经如同牛奶，调伏戒律如同奶酪，对法论藏像生酥，般若智慧似熟酥，总持法门则是醍醐。由此可见，此教法统摄各派学说，以无上智慧为根本，最终汇入曼陀罗体系，归结到毘卢遮那佛的"阿"字法门。
推究其意，此经王是最晚出现的。不空大师曾说：经卷在铁塔中隐藏数百年，直到龙树菩萨才得以开启传承。但奇怪的是，龙树本人的著作中却从未直接提及此经，只有"秘密教"的名号出自龙树。后世之所以极度崇奉此经，大概是依据这个传承而认定的。
其实所有教法的兴起，本来都是相互借鉴补充的。若不相互融通，道法又如何能弘扬发展？这本就是古今道法演变的自然规律。可惜后世学佛人往往只认为：所有经典都是佛亲口所说、多闻弟子亲耳所传，却不知道其中其实有许多开合增减的因缘——这难道不令人惋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