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正论卷下
大白马寺僧玄嶷撰
公子曰。先生纵谈天之辩。震掷地之音。恩吻所诠。寒谷湛其春露。励言所被。汤池结其冬。氷以仆爝火之末光。对曦景之层曜。自可销声叠足噏气敛肩。沈疑未祛仍希妙释。但灵宝所诠咸归伪妄。老子事迹应不虚诬。河上公者神仙之人也。昔汉孝文皇帝之时。结草为庵居河之滨。文帝好道德之经。勅王公卿相及二千石咸令习读。老经有数句不解。帝莫能通。之有人言河上公。常习读老经或可解之。帝乃遣使赍所不了义句令问河上公。公答曰。道尊德贵不可遥问。帝于是亲幸河上。询问所疑。河上公见帝。抗首高据而坐。帝甚怪之。乃谓公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能令人死生富贵。公虽德重何乃自高乎。河上公乃抚掌大笑。跃于虚空去地数丈。坐五色云气之上。下顾帝曰。余上不至天。下不及地。中不累人。陛下焉能使我富贵贫贱耶。帝方悟是神人。乃下辇再拜而谢曰。朕以不德忝统先业。兢兢诫慎常恐废坠。志性愚昧不识圣人。稽首引过。公乃授帝素书二卷。谓帝曰。熟读此书所疑自解。吾注此书以来。经今千七百余年。凡传三人兼子四矣。勿传非其人。言讫失公所在。据此灵迹非圣而谁识者。以为文帝笃信精至诚感冥彻。老君使此神人授文帝道德章句。帝既受讫。公乃晦影返真归乎上方。此之神异炳然显著。岂亦谬焉。
公子说:先生您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声音响亮得像敲击大地一样。您的话语像春天的露水一样滋润着寒冷的山谷,又像是滚烫的温泉,让人心头一热。我这就像萤火虫那点微弱的亮光,对着太阳那耀眼的光芒,自然应该闭上嘴巴、缩起手脚、屏住呼吸、收起肩膀。但我心里还有点疑问没解开,希望您能再给我好好解释解释。
不过,关于《灵宝经》的内容,都是假的、错的,这我能接受。但老子的事迹总不可能是编造的、虚假的吧?河上公这个人,是位神仙。以前汉朝孝文皇帝的时候,他在河边用草搭了个茅草屋住着。汉文帝喜欢《道德经》,下令让王公大臣、各级官员都要学习阅读。但《老子》里有几句经文他看不懂,没人能给他解释清楚。有人就对文帝说,河上公经常研读《老子》,说不定能解答他的疑问。于是文帝就派人带着那些不懂的经文去问河上公。河上公回答说:“道是尊贵的,德是高贵的,不能隔着这么远来问。”文帝只好亲自来到河边,向他请教疑难问题。河上公见了文帝,昂着头、傲慢地坐着。文帝觉得他很奇怪,就对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能掌控人的生死富贵,您虽然道德高尚,怎么能这样自高自大呢?”河上公听了,拍手大笑,然后一跃跳到空中,离地有好几丈高,坐在五色祥云上,低头看着文帝说:“我上不着天,下不挨地,中间不连累人,陛下您又怎么能让我变得富贵或贫贱呢?”文帝这才明白他是神人,连忙下车跪地叩拜道歉说:“我没什么德行,辱没了祖上留下的基业。我兢兢业业、小心谨慎,常常怕做错事。我没什么见识,认不出圣人,还请您原谅。”河上公这才给了文帝两卷素帛书写的经书,对他说:“你好好读这本书,之前的疑问自然就能解开。我注解这部书至今,已经有一千七百多年了。这本书一共传给过三个人,加上你,就是第四个人了。不要传给不对的人。”说完,河上公就消失不见了。根据这些神奇的事迹来看,他不是圣人还能是谁呢?有人认为这是因为汉文帝信仰虔诚、精诚所至,感动了上天,所以太上老君才派这位神人传授给他《道德经》的章节。文帝得到之后,河上公就隐去身形、回归真身,回到天上去了。这件神奇的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难道还能是假的吗?
先生曰。子之此言更成虚妄。道听途说焉足可凭。子向所论。乃是葛玄作老经序。伪饰此词诳惑江左。因循不悟。令子疑焉。窃据汉书帝纪。凡有行幸无不载录。至如甘泉宫去京百余里。帝每行幸咸悉书之。又景帝时。吴楚七国反。为太后在东宫。帝时往咨询。尚书云。帝来往东宫间。又武帝幸五祚宫。及幸河东祀后土。史并书之。案道士成玄英撰老经疏云。河上公在陕州城南三里。比于五祚甘泉河东远数倍。何因汉书不言。况河上公跃坐虚空乘御云气。授书于帝弘明道德。比于郊祀神光及李夫人之事。此为盛烈弃而不录。未有斯理。又河上公云。吾注此书千七百年者。此言又妄案周成王伐淮夷之后。始制井田之法。王畿千里出革车万乘。天子万乘起自成王。成王以前无万乘之制。据成王在位通周公摄政。共有三十七年。至𧹞王为秦昭襄王所灭。总八百六十年。秦自昭襄至子婴。合五十年。为项羽所灭。汉高皇帝在位一十二年。惠帝在位七年。吕太后摄位八年。文帝在位二十三年。自成王至文帝末年。都有九百三十二年。案老经云。如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则明老子当说此经。合在成王之后。但经为注本注以释经。经尚未有。注何先述。千七百年此又虚也。又河上公自注老经云。舜陶河滨周公下白屋。明此注语全在周公之后。千七百岁重益虚诬。事迹既伪感应岂实。晦影之说妄谈。返真之言何矫。
先生说道:你这话更离谱了。都是道听途说的东西,怎么能当真呢?
你刚才说的,其实是葛玄给《道德经》写序时编造出来的假话。他编这套东西来忽悠江南一带的人,后来的人也跟着信了,没明白真相,才让你也起了疑心。
我仔细查过《汉书》里皇帝出行的记录——凡是皇帝出去巡游,没有不写得明明白白的。比如,甘泉宫离京城才一百多里路,每次皇帝去那里,史书都记得清清楚楚。景帝那会儿,吴、楚等七个诸侯王造反了,当时太后住在东宫,景帝常去请示,连《尚书》里都记着“皇上常往来于东宫之间”。
再说汉武帝去五祚宫,还有去河东祭祀后土,这些事情史书也都写了。
根据道士成玄英写的《老子经疏》里说,河上公在现在的陕州城南三里地住着。这地方比起五祚宫、甘泉、河东,远了好几倍,那为什么《汉书》里一个字都没提河上公的事?
再说,河上公在虚空中坐着,乘着云气,把《道德经》送给汉文帝,还弘扬“道德”的道理。这些事,比汉武帝郊祭出现神光、以及李夫人的事都隆重多了,可史书上居然完全不记,这绝不可能。
河上公又说:“我注这部书,已经有一千七百年了。”这话同样是胡说八道。
实际情况是——
周成王打跑了淮夷之后,才开始实行“井田制”。规定王畿要有一千里的土地,能出万辆战车。所谓“天子万乘”,就是从周成王开始有的。成王之前,根本没有这个制度。
成王在位期间,加上周公代理朝政那段时间,总共三十七年。一直传到周赧王,被秦昭襄王灭掉,总共是八百六十年。
秦朝从昭襄王到子婴,一共五十来年,就被项羽灭了。汉高帝在位十二年,惠帝七年,吕后掌权八年,文帝二十三年。
从成王登基,到汉文帝最后那一年,总共也才九百三十二年。
《道德经》里说:“怎么能用万乘之主的身份,却把个人的安危看得比天下轻呢?”这说明,《道德经》肯定是在成王之后才有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经是注的底本,注是用来解释经的。经还没出现,注怎么可能提前写出来?
——更何况还要说它的注已经流传“一千七百年”呢?这显然又是假话。
还有,河上公自己注《道德经》时提到:“舜曾经在河边做陶器,周公也曾到百姓屋里拜访请教。”可见这段注文的时代,一定在周公之后。
既然说是千七百年,更严重的谎言出来了。
这些事都是假的,那“感应”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呢?什么“晦影显光”全胡说,那个“返真”的道理又能讲得通?
公子曰。史册不载诚亦难凭。以愚管窥致兹迷惑。老庄之教其来以久。道士之号非秖于今。观宇尊容肃设斯在。星冠月帔云褐霓裳。目验可知。岂总虚也。
公子说,历史书上没记载确实很难作为依据。我用自己浅薄的见识来看,所以感到迷惑。老庄的教法由来已久,道士这个称号也不是现在才有的。道观里庄严肃穆的神像确实摆在那里,星冠、月帔、云褐、霓裳这些服饰,用眼睛就能看到验证。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先生曰。老庄之教余岂毁耶。比拟佛经义理全别。论善也则同途而各骛。语宗也则异轨而分驱。老教旨在于雌柔。佛法事明于因果。二轴七篇之奥义。忘得丧于齐物之场。八万四千之法门。契寂灭于涅槃之境。修身理国之要。道德之经具明。舍凡证圣之果。般若之文逾显。至如遣执破境息智忘身。老经非无其语于行靡立。其宗所修。唯在人间极果才登寿考。佛之为教应物逗缘。随类分门因机启行。自近之远从浅阶深。起一念心证真如果。显如天地明同日月。麁文浮阅似若相参。妙理沈研皎然全异。又子云道士之号非祇于今者。亦何谬哉。自开辟以来。至于晋末元无戴斑谷之冠。被黄彩之帔。立天尊之像。习灵宝之经。称为道士者矣。所号道士者。则广成务光巢由涓棘之辈 脱落时代轻傲王侯。与俗不群高尚其志。次有遗荣冠冕缔赏林泉。歌紫芝以自娱。调素琴而取逸。末代则有性好飞练志存术数。咸称道士。迹虽异俗衣无别制。汉明帝时。佛法被于中夏。至吴赤乌年。术人葛玄上书吴主孙权云。佛法是西域之典。中国先有道教。请弘其法。始创置一馆。此今观之滥觞也葛玄又伪造道经。自称太极左仙公。目所造经云。仙公请问经。宋文明等更增其法。造九等斋仪七部科箓。修朝礼上香之文。行道坛纂服之式。衣服冠屦之制。跪拜折旋之容。行其道者。始断婚娶禁薰辛。又伪造灵宝等经数千卷。后陆修静更立衣服之号。月帔星巾霓裳霞袖。九光宝盖十绝灵幡。于此着矣。至梁武帝初年。为修静所惑。曾致遵奉。后悟非是究竟之法。亲制舍道之文。见在梁武集内。后修静出奔北齐。其时丹阳陶弘景性多博识聪叡过人。身为道士居于茅山之朱阳静退无为不交时事。时号贞白先生。又号陶隐居。多所著述。并行于代。躬衣道服心敬佛法。于所居地起塔图佛容像。亲自供养。号曰胜力菩萨。其塔见在茅山朱阳观中。于今不为鸟雀所污。弘景重制冠服改馆为观。行黄帝老子之教。恶灵宝法伪鄙而不行。手着论以非之。弘景深为梁武所器。尚频征令仕确乎不拔。并述诗以赠武帝。并入于集。事迹昭显光乎梁史。子何惑之。
先生说了:
老子和庄子的学说,我什么时候毁谤过它们呢?只是把它们跟佛经比较,道理和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说到"善",它们像是走在同一条路上,但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说到根本宗旨,它们就像走在不同的车道上,分头前进。老子学说的宗旨在于柔弱顺从,而佛法的重点在于讲明因果报应的道理。《老子》那两卷七章深奥的义理,教人在"齐物"的层面上忘掉得失;而佛法八万四千种修行法门,则是引导人们契入涅槃境界,达到彻底的寂静。
讲修身和治理国家的要点,《道德经》说得明明白白;讲脱离凡人、证得圣果的道理,《般若经》的阐述更加清楚。至于说要放下执着、破除对境界的固执、停止分别心、忘掉自我这些说法,老子经典里也不是没有提到,但在实际修行上,并没有建立起完整的体系。它的宗旨所修行的,只是人世间最高的福报,才止步于长寿罢了。佛教教化众生,是根据不同的对象和缘份,随顺各类人的情况,开启不同的修行道路。从近处开始,到远处去;从浅显的地方,一步步上到深奥的境界。只要生起一念真诚的心,就能证得真实如如的果位。这道理像天地一样明显,像日月一样清楚。粗略地读读文字,好像两者有些相似;但深入细致地研究其中的妙理,就明明白白完全不同了。
你又说道士这个称呼不是从今天才有的。这也错得太离谱了!从开天辟地以来,一直到晋朝末年,根本没有人戴着那种有斑点的谷皮冠,披着黄色或彩色的披肩,立起天尊的像,学习《灵宝经》,还自称道士的。那时候所说的道士,是指像广成子、务光、巢父、许由、涓子、棘津那样的隐士。他们超脱世俗,轻视功名,傲慢地对待王侯贵族,跟普通人不一样,志向高远,品行清高。次一等的人,还有那些抛弃官职、辞别朝廷,在山林泉石间怡情养性的人。他们唱着《紫芝歌》自得其乐,弹着素琴追求闲逸。到了后世,才有一些人爱好炼丹修仙,一心钻研术数,这些人也都自称道士。他们的身份虽然跟普通人不一样,但穿的衣服并没有特别的样式。
一直到汉明帝的时候,佛法才传到中国。到了三国吴国赤乌年间,方术之士葛玄给吴主孙权的奏章上说:佛法是西域的宗教,中国原本就有道教,请求弘扬道教。这才开始建立了一座道馆。这就是今天道观的起源。
葛玄还伪造道经,自称是"太极左仙公",把他自己编造的经书叫做《仙公请问经》。后来,宋朝的文明等人又更改了道教的做法,创立了九等斋仪、七部科籙,制定了上香、礼拜的仪式,以及修道坛场、服饰的规矩,还有衣服、帽子、鞋子等制度,以及跪拜、转身的礼仪。凡是修行他们这套道法的人,都要断绝婚姻,禁止吃葱、蒜等辛辣蔬菜。葛玄又伪造了《灵宝经》等几千卷。后来,陆修静又给道士规定了衣服的式样,什么月帔、星巾、霓裳、霞袖,还有九光宝盖、十绝灵幡等等,都是从这时候开始出现的。
到了梁武帝初年,武帝一时被陆修静迷惑,曾经也尊奉过道教。后来领悟到那不是究竟彻底的法门,就亲自写了弃道从佛的文章。这篇文章现在还收在《梁武帝集》里。后来陆修静逃到北齐去了。
那时丹阳的陶弘景,这个人博学多识,聪明过人。他做了道士,住在茅山的朱阳,清静无为,不问世事。当时的人称他为"贞白先生",又称"陶隐居"。他写了很多著作,都在世上流传。他平常虽然穿着道士的衣服,但内心却很敬重佛法,在自己住的地方建了塔,画了佛像,亲自供养,自称"胜力菩萨"。那座塔现在还在茅山朱阳观里,到现在也没有被鸟雀粪污秽。陶弘景重新制定了道士的冠帽、衣服,把"馆"改称为"观",修行黄帝、老子的学说。他厌恶《灵宝经》那一套是伪作,鄙陋不堪,所以不行。他还亲自写了文章来批判它。梁武帝很器重陶弘景,多次征召他出来做官,但他坚守志向,绝不改变。他还作了诗赠给武帝,这些诗都收在文集里。这些事迹在《梁史》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还这么迷惑呢?
公子曰。既闻先生此说。心开意悟革识迁迷如披乐广之天。似廓张超之雾。避席趋下拜首而谢曰。仆久沈俗网罕悟真筌。耳滞黄花之音。志昏白雪之奏。虽则屡承妙释方乃重结深疑。形智聋盲一至于此。幸蒙南指今从北辕。灵宝天尊虚妄若是。至于经教莫不伪修。凡所谬妄咸请垂诲。希愈膏肓永祛沉痼。
公子说:“听了先生您这番话,我茅塞顿开,心里的迷惑一下子全明白了,就像拨开云雾见到了青天。我赶紧离开座位,上前叩头感谢说:我长久沉溺在世俗的网罗里,很少明白真正的道理。耳朵听惯了那些花哨的说教,心思被那些假高深的言论弄糊涂了。虽然多次听到您高明的解释,反而加深了我的疑惑。我的见识和智慧简直又聋又瞎到这地步!幸亏得到您指点方向,我现在才走上正路。什么灵宝天尊之类全是虚妄的说法,就连那些经书教义也全是伪造的。凡是那些错误荒谬的地方,都请您一一教导,希望能治好我深入骨髓的毛病,永远除掉顽固的病根。”
先生怡然而对曰。子今悟矣。亦旦暮而得复坐有疑便问。余为子一一论之。
先生微笑着回答:你现在明白了。日后有空再坐下,有什么疑惑就问,我会一个一个给你讲清楚。
公子曰。佛教之内有僧尼两众。道法之中有道士女官二流。彼此相望威仪备具准佛律。僧受二百五十戒。尼受五百戒。今道士女官所受法箓。一概齐等更无增减。俱受十戒真文上清之法。并受符箓之事。未知此法何人所传。
公子说:佛教里有和尚和尼姑两类出家人,道教里有道士和女道士两派人。两边相互比较,礼仪规矩都很齐全。按照佛家的规矩,和尚要守二百五十条戒律,尼姑要守五百条戒律。可现在道士和女道士领受的符法、戒律,全都一样,没有区别。他们都一样领受十戒和真文、上清的法门,还都领受符箓这些事。不知道这种规矩是谁传下来的?
先生曰。道士女官元无戒律。还窃佛家十戒以充彼法真文上清。咸以绢素为之其中。画作符图及书玉字。其真文总有三法。一曰八景。画为日月星辰之。象二曰五老。画作五老之。神三曰五岳。画为五岳山状。三本各得受用。不要总受。上清者。其中书上清天中官位及符图等。初受十戒。次受真文。后受上清。其法具矣。箓者其数甚多。不可备说。略而详之。有千五百将军三五大将军等箓。受此箓者然可行符禁章醮之事。佛以尼是女人。性多染爱。随机制法。故倍多于僧。道家法箓凡人妄造。既不识根性。所以道士女官更无差异。此等之法。并是张道陵伪作其事。
先生说:道士和女道士原本没有他们自己的戒律,他们偷偷把佛教的十戒拿来,冒充成他们教法里的“真文”和“上清”。这些“真文”写在白绢上,里面画着符图,还写着一些像玉字一样的符号。所谓的“真文”总共有三种:第一种叫“八景”,画的是日月星辰的样子;第二种叫“五老”,画的是五位老神仙;第三种叫“五岳”,画的是五座大山的形状。这三种“真文”可以分别领受使用,不一定要全部领受。而“上清”指的是上面写着天庭的官位、符图之类的东西。教法的顺序是:先接受十戒,然后接受真文,最后接受上清。这样全套的方法才算完整。至于“籙”,种类非常多,说不完,简单详细地说一下,有“千五百将军”“三五大将军”等好多种“籙”。接受了这种“籙”的人,才能干符咒、禁法、写奏章、做法事这些事。佛教里,因为尼姑是女人,心性容易被情爱沾染,所以佛根据不同情况制定了规矩,因此尼姑的戒律比和尚多得多。道家的这些“法”和“籙”,都是普通人胡乱编造出来的,既然不懂人的本性是怎么回事,所以道士和女道士没什么区别。这些东西,全是张道陵作假搞出来的。
公子曰。老子既不说此。定伪何惑。道法先无戒律。道士不娶妻。凭何典记。
公子说:"老子既然没有说过这些话,那肯定就是假的,这有什么好疑惑的?道家本来没有戒律,道士也不娶老婆,这有哪本经典记载过?"
先生曰。道家无律禁婬欲之事。今道士等不婚娶者。学僧为之。一无凭据。故隋嵩阳观道士李播上表云。准道法道士无禁婚娶之条。道士等咸请取妻妾。其表见在李播集中。
先生说:道家原本没有戒律禁止男女之事。现在这些道士不结婚,完全是模仿和尚的做法,根本没什么根据。所以隋朝嵩阳观的李播道士给皇帝上奏折说:按照道家规矩,并没有禁止道士结婚的条款,道士们请求允许娶妻纳妾。这份奏折现在还保存在李播的文集里呢。
公子曰。教无禁欲之科。娶妻岂爽于教。李播此请诚合其宜。且道教所宗宗于老子。老子仕周后适西域。竟无出家断婚之迹。道士今日出家。遵谁之教。
先生曰。出家之法基于西域。释迦弃储后之贵位。舍妃嫔之爱恋。出家修道。六年苦行。一朝成佛。成佛之后。方度憍陈如等。此土元无出家之兆。老子本自有妻。仕周为史。去周西迈。身是俗人。本无舍妻室易衣服出家之状。故老子之子名宗。宗之子名瑕。仕魏封段干。后为汉胶东王太傅。各有列传。又老经云。子孙祭祀不辍。此论依教修行。则息胤繁盛代代不绝。故云不辍。岂令断欲耶。道士今日出家。本学佛教。更无别据。
公子曰。虽学佛法出家。本宗自无此教。老子不禁婚娶。经文又说子孙。今日纵学佛宗。识者讵肯依信。盗钟掩耳岂杜他闻。妄立天尊迹先彰露。伪造经教又已表明。灵宝文明等修。余经何人所作。伏请详辩。冀悉根源。
先生曰。道经除道德二篇。西升一卷。又有黄庭内景之论。自余诸经咸是伪修。又有太平经一百八十卷。是蜀人于吉所造。此人善避形迹。不甚苦录佛经。多说帝王理国之法。阴阳生化等事。皆编甲子为其部帙。又太清上清等经。皆述飞炼黄白药石等法。至如本际五卷。乃是隋道士刘进喜造。道士李仲卿续成十卷。并模写佛经潜偷罪福。搆架因果参乱佛法。自唐以来。即有益州道士黎兴。澧州道士方长。共造海空经十卷。道士李荣又造洗浴经以对温室。道士刘无待又造大献经以拟盂兰盆。并造九幽经将类罪福报应。自余非大部帙。伪者不可胜计。岂若释迦大圣独擅法王。施化西国声流东夏。案列御寇书云。商太宰问于孔子曰。三王圣者与。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圣则丘弗知。五帝圣者与。孔子曰。五帝善用仁义。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与。孔子曰。三皇善用时。圣则丘弗知。太宰惊曰。则孰者为圣。孔子曰。丘闻之。西方有圣者为圣。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荡荡乎民莫得而名焉。案宣尼此言与老子西升所说略同。伯阳仲尼并此土称之为圣。二人咸知西方有圣人。则明释迦之道广矣。
公子曰。仆幼怀志尚早窃当时之誉。言谈之者以词令见称。伏闻高论。有惭蹇讷木赐。仰宣尼之崇仞。愧环堵之卑陋。郑咸观子林之宴容。悟心识之昏怠。是知抟摇九万垂天之翼方升。击水三千横海之鳞乃运。幸承咳唾疑滞咸尽。窃见白屋鸿儒黄冠硕学。扼腕盱衡之士。扬眉抵掌之宾。并云。儒道释典三教是一。咸跻于善理无有三。慈悲仁恕殊途而同归。利物济时百虑而齐致。虽碧鸡黄马之辩。未可分焉。离坚合异之词。岂能别矣。每思此说交战于怀。请一详议。希除众惑。
先生曰。子何言之当乎。余甞欲着论。未遑削藁。因子之请见余之志。夫三教群分九流区别。本迹斯异义意迺殊。非唯麁浅相悬。抑亦凡圣全隔。寻文似涉参互究理居然不同。自八卦成象六爻定位。披龙图而纪号。观鸟迹以裁书。立德立言。三坟畅三皇之化。垂训垂范。五典旌五帝之谟。洎乎姬公制礼作乐。隆二南之风雅。孔父修诗述易。诠十翼之精微。莫不序尊卑定君臣父子之道。次长幼明夫妇友于之别。尽忠贞以奉国。崇孝悌以资家。蕴恭谦以克己。施仁恕以待物。敦信义以申交。务廉让以推行。此之五德立身之义也。敷文德以化俗。运武功以宁乱。修禋祀以绥神祇。崇宗庙而敬祖考。启畋渔之渐。易着网罟之义。导盘游之源。礼摽蒐狩之典。截馘斩首。効征战之劳。宰牺屠牲。邀荐飨之福。贯胸达腋。申驰骋之娱。夭命剖肌。恣赏心之乐。刑礼兴而奸诈起。符玺着而矫伪生。盗国窃器者害父弑君。争权趋利者灭宗夷族。无慈悲之大惠。有恻隐之小仁。昧三世之因果。明一生之祸福。余殃宿庆逮乎子孙。积恶修善绝于冥报。在生之命。年有延促之限。为鬼之质。寿无迁变之期。所云好生恶杀者。谓性命之重人畜同之。类于己情岂宜伤害。故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闻其声不食其肉者。以己之心。体彼之命。恋生之志。物我皆然。故孔丘不味山梁之雉。于定国之宽刑。孙叔敖之阴德。霸楚以昌其后。高门以待其封。项羽之陷秦军。白起之坑赵卒。身死杜邮之下。支分乌江之上。或祸福被于当代。或荣辱流于子孙身造受嗣同于见报父。业子传酬非自己。亦有射宣王以复其怨。抗杜回以答其恩。申生命胡突以驭车。刘约从元海而陪乘。此论幽明交接人鬼相雠。非罪福之业缘。异报应之轮转。儒佛悬殊此其明矣。
夫道之为教儒之异流。黄帝述其滥觞。老聃嗣其弛纽。究其本也。保精养气韬光藏晖。全生远害无为寂泊。恬淡清虚少私寡欲。此其宗也。自后变淳就浇分镳各骛。派一无之理。立三等之差。上则却粒延龄飞仙羽化。广成皇帝是也。次则守雌诫刚忘知息。智伯阳子休是也。下则摈代遗荣岩栖谷饮。许由巢父是也。推究神仙之迹事涉凭虚。案黄帝本纪。帝行房中之术。修导养之法。御七十二女。服九一金丹。升鼎湖策飞龙白日登天。群臣攀恋收衣冠剑履而葬于桥山之阳。参验此词咸成乌有。夫葬者藏也。先人云亡子孙感恋。卜其宅兆修建坟茔安措魂灵藏秘骸骨。庶免曝露之患。皇帝驭青龙以冲天。蹑紫云而遐上。高谢万机脱屣四海。元来不死何因须葬。且邵伯司牧分陕遗惠在人。尚蔽弟甘棠思德留树况黄帝登九五之位。处万乘之尊。驭龙驾以上仙。故胜寝疾而死若群臣攀慕情切。即合留奉衣冠。岂容埋弃帝之遗服。以申诚恋之志。仲子未薨来赗。左传以为非礼。黄帝不崩而葬。臣下何苦见诬。必葬不虚升仙是妄。进退之理事迹可知。且御女求仙恣欲求果。更入轮回之境。讵登解脱之场。纵令实得神仙。终是未离生死。何况此术黄帝受之于广成。所修在于一身。本非出代之法。黄帝之迹如此。神仙传并虚陈。已具前论。不复繁说也。
夫老子为教。备乎五千之文。庄周演论。详于七篇之旨。所明道者但诠阴阳天地和气四时生育之理。故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严君平等释云。一者元气。谓混沌未分无状可见。于无状可见道中生一气兆。气之清者为天。浊者为地。此一气生天地。一生二也。因天地和而生阴阳及人。此二生三也。以人禀阴阳。阴阳能生品汇动植之类。此三生万物也。故易云。一阴一阳之谓道。明道则阴阳也。阴阳不测之谓神明。即此阴阳之理。非测度可知。此神妙也。能顺此阴阳之理。安其所禀涯分守雌柔恬淡寂泊无为。绝矫性之圣智。弃越分之闻知。同徼妙之两观。泯有无之双执。挫折锐进之心。解释纷挠之志。除刚勇之强梁。捐声色之耽染。体祸福倚伏之萌。行慈俭谦退之行。即得终其寿考免于身患。子孙昌繁祭祀不辍。苟违于此。则夭命伤生。招于败累。息胤勦绝其后不嗣。故云。善建不拔善抱不脱。子孙祭祀不辍。庄周解牛以全其生。传火而续其命。齐万物以杜健羡之路。隳四支以去形骸之恋。述木鴈用遣愚智滞守之方。喻指马以忘天地执着之见。混变化而梦胡蝶。一夭寿而延殇子。太山小于秋毫。则巨细之妄斯显。朝菌长于大椿。则修促之系方假。此并庄周诠俗情妄执。遂有长短妍丑之实。而起人我贪恶之心。利己损物致招患祸。此论一生之内有此颠倒。夭龄害命牵累败身。无未来冥报之义。过去业缘之理。当代造善恶之行。随其所行当代受报。与儒书所说大意略同。此足明佛道全别。公子曰。三教悬殊若此之异。一理之说吁可同哉。是知子休心斋以忘身。非是为他祈福。宣尼洁斋以变食。岂关藉因求果。设道供以邀冥资之助。造天尊以希济拔之功者。何虚费哉。何虚费哉。而今而后庶几免矣。然章醮之法。符禁之术。比见行者。时有効验。此事如何。更请详议。
先生曰。子之此问诚有理焉。且章醮者祭祀之流。祈祷之事有来自久。非唯道陵之法。黄帝太公时行此术。醮者祭之别名。礼典先着其义。道陵因而修之。行其法者谓之祭酒。此是俗中术人之技。道士窃其法以求资养。本非道教之宗。此乃涉于鬼道神祇之理。俗谛妄情不无其事。与夫邪巫阴阳卜筮郊祀尸祝之类也。行此法者自是太常所司。不合隷属司宾寺管僧尼。所以属司宾寺者。为佛法从西国来。同诸外客之例。道士元非是客。自然不合属司宾寺管。又行章醮祭祀之法。即是司礼寺事。但以寺观相对。因此遂属司宾。以实而论。之祇合郊社所管。又符者鬼箓。行之于鬼神之道。所以有验。亦焉足怪焉。
公子涣焉疑释。欣然而作拜首而谢曰。仆习蓼甘辛居鲍忘臭。沉沦弱丧积有岁年。今属颓光西迈之晨。方悟非狂东走之弊。朝闻夕死有慰深心。谨承命矣。请遵斯旨。书绅自诫传诸将来。使夫倒踬之徒革心于昏昧之俗。弘通之士悬解于真如之理。遂笔削为论。贻诸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