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圆满

大圆满法的内容，大概就像上面说的那样。这一部法是西藏宁玛派的密法之一。关于宁玛派的一般传承情况，可以参考宁玛派这个条目。这里只把大圆满法的来源和流传，根据历史事实来加以考察推断。大圆满的梵文名称，西藏旧派的著作里大多用“摩阿珊底”这个词，也有用“摩阿扇底”的，恐怕是前一个名称的音译讹误。“珊底”有关于关节、相续、深密、密意等种种含义。而大圆满本身所属的阿底瑜伽，也有叫做阿讷尾瑜伽的。“阿底”是“极”的意思，中国古译也有翻成“无极”的，比如唐代来华的阿地瞿多，就翻做“无极高”。“阿讷尾”是“无二”的意思，瑜伽就是相应的意思。印度后期密宗虽然没有和大圆满同名的法要，但对于无二瑜伽是承认它存在的，并且也有人认为应该在无上瑜伽之外，另外立一个部类。

阿底瑜伽要门部的传承，宁玛派中传说分为天上和人间两个阶段。天上阶段是提婆贤护的儿子庆喜藏，名叫具胜心天子，他接受了金刚手的传授。人间的传承，是由具胜心降生在乌苌国，成为乌波囉遮王的女儿华明之子，名叫极喜金刚，又叫喜金刚，又叫笑金刚。极喜金刚执政的时候，金刚手亲自来给他灌顶传法。后来极喜金刚把法传给阿阇黎妙吉祥友，妙吉祥友把法传给吉祥狮子。吉祥狮子是地戍奢洲人，父亲名叫具善，母亲名叫光显女。他在二十五岁时遇到妙吉祥友，圆满承受了阿底一切教法。妙吉祥友还传法给乌苌第二佛，指的是莲华生、智者若那修多罗即智经、大哲无垢友和大译师遍照等人。从吉祥狮子以下，都是持明表示传承；莲华生、无垢友以下，都是补特伽罗耳传。这耳传又分两系：一系是莲华生传空行智慧海王，埋藏法宝等待有缘人，后来由莲华业缘力取藏，传给遍智自然金刚、大宝法王第三世和雍敦金刚吉祥等人，成为空行宁提一派。另外一系是由无垢友传给孃定贤，他建了乌汝奢寺，埋藏教授，后来由登玛伦贾取出，传给孃法尊师子自在，由他递传给孃迦当巴。孃迦当巴把教授埋藏在三个地方，三十年后由结贡那薄在公元一〇六七年取出。这时陆续取藏的还有嚮巴日巴、漾敦诺札即吉祥金刚。漾敦诺札生于公元一〇九七年丁丑，传给儿子亿日，亿日生于公元一一五八年戊寅，死于一二一三年辛酉。亿日又传给儿子觉贝，觉贝死于一二三一年辛卯。以后递传给师子奄迅，他传给镜金刚，镜金刚生于公元一二四三年癸卯，死于一三〇三年癸卯。镜金刚再传给持明俱摩罗阇，俱摩罗阇生于公元一二六六年丙寅，死于一三四三年癸卯。俱摩罗阇再传给隆钦饶降巴，隆钦饶降巴生于公元一三〇八年戊申，死于一三六三年癸卯。这一系叫做上师宁提。隆钦饶降巴又叫无垢光，他也曾受学空行宁提，又遍学后宏期新派密法，关于明处、显经、密咒的著作极多，被推为旧派中智者之首。从现存史料上看，从无垢光开始，大圆满的教义才成了有组织和有系统的书面的学说。现在西藏方面宁玛派的寺院有金刚崖、成熟解脱洲和桑耶等寺，西康方面有白玉寺、迦陀寺、竹箐寺和昂藏寺等，都宏扬旧派的大圆满教法。

关于大圆满法的教义，西藏后宏期里像宝贤、夫枯巴这些人，认为在印度找不到这个法的传承和教典，觉得它有问题。布端和宗喀巴师徒等人，对这个问题就搁着不谈。不过新派里面信奉、学习大圆满法的人也很多。想知道详细情况，可以参看土官旧派史里抉择净不净那一段，还有松巴佛教史二四一页到二五三页。当然，本派里极力推崇，别的派又尽情诋毁，这些情况都免不了。现在我们只就大圆满的起源地和发展过程中，有关人的问题和教义的问题，提出几点来谈一谈。

传承大圆满法的人间第一代祖师极喜金刚，出生在乌苌这个地方。西藏话叫URGYAN或ORGYAN，梵文叫UDDIYĀNA或ODDIYĀNA，位置在现在的SVAT河流域一带。汉朝时属于高附翎候，高附就是现在的KABUL。魏书、法显佛国记、洛阳伽蓝记都写作乌苌，西域记写作乌仗那，求法高僧传写作乌长那，新唐书吐火罗传中写作越底延，宋史天竺传写作乌填曩。我们从宋云使西域记、洛阳伽蓝记引文和大唐西域记中的叙述知道，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就以咒术著称。见伽蓝记卷五宋云与惠生使西域条，又大唐西域记卷三乌仗那国条。还有古代从乌苌来华的沙门，像昙摩罗，见伽蓝记卷四，和那连提黎耶舍，见高僧传本传等，也都特别精通咒术，能显现神通变化。所以这个地方从现存的史料来看，可以当作北印真言乘的一个发源的地方。

这地方和中国的关系，我们从史书上看到，汉朝时的高附翎候，本来是由中国西部西迁的大月氏部族在西域所建立的国家之一。以后张骞西使和班超定西域，一直和汉地声气相通。公元五一九年宋云到乌苌时，国王膜拜受诏，对汉土文教备致敬仰之诚。公元六四二年贞观十六年，乌苌国王达摩因陀诃斯派使者献龙脑香等，太宗下诏致答。公元六五八年显庆三年，以罽宾即迦湿弥罗KAṠMIRA，藏语KHACHE，设修鲜都督府。公元七〇五到七〇六年间神龙初，拜罽宾王为修鲜等十一州诸军事修鲜都督。公元七一九年开元七年，罽宾王派使者献天文及秘方奇药，玄宗册封其王为葛逻达支特勤。后王乌散特勤洒年老，请求以子拂蔴罽婆嗣位，玄宗听从了。公元七二〇年，因大食与乌苌接壤，大食多次引诱乌苌，乌苌土与骨咄KHOTTA俱位商称KHOWAR或SYAMAKA二王不肯臣服，四月丙午，玄宗派使者册封为王。公元七四五年天宝四年，册封罽宾王子勃匐准为罽宾及乌苌国王。西藏后期传西方两胜地，即乌苌、罽宾并举，见松巴佛教史三页。从上面的史实看来，在唐代盛时，乌苌可以算做中国属国之一。

密宗学说根源虽然在于佛说的经典，但义理方面经过后来祖师们的发展，颇多受到在中国本土所产生的各宗派，像禅宗、天台、贤首的影响，以及道家的影响。值得指出的一件事，就是在公元六四六年左右，玄奘法师把老子和大乘起信论译为梵文，传布五印。这正是大唐国威方张，而印度密乘学说将兴未兴之际。这一个关键性的事实，应该说不是偶然的。

其次，关于极喜金刚这个人的问题，在后宏期西藏的佛教史书里，比如多罗那他写的印度佛教史，找不到关于他的资料。但是从他在西藏的译名来看，DGAHBAHIRABDGAHRAB，梵文应该是一个以难陀NANDA开头的名字。我们在义净写的求法高僧传里，正好发现他提到一个持明咒藏的大成就者，叫做难陀。但他说这个难陀是阿离耶那伽曷树那，也就是圣龙树的弟子。现在日本的佛教学者大多认为，密宗里的龙树大约是在公元六四五年左右在世的。那么在一百年之内，从六四五到七四九，经过四代传承而到莲华生。根据佛海的考证，莲华生在七四九年进入西藏，从情理上说是合理的。即使不是这样，我们看不空一系的密宗传承，不空和莲华生是同时代的人，从龙树经过龙智、金刚智到不空，也不过四代。那么从龙树经过难陀、妙吉祥友、吉祥师子到莲华生，共有五代，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了。根据多罗那他写的莲华生传来推断，莲华生应当比不空年龄要小一点。

特别值得注意的就是，在大圆满的传承里，有一个汉人叫吉祥师子。从义净写的《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可以看到，当时去印度求法的汉人非常多。唐朝初年，大家受到玄奘、义净西行求法所取得伟大成就的鼓舞，在义净之后，去的人当然还是不少。而且唐朝时乌苌一带已经划为军州，去那里的人就不一定只限于出家的僧侣了。这些西行求法的人，大多数在汉地就已经对佛教内外的学问和经典有很好的基础。从时代来说，吉祥师子可能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西藏前宏期传授大圆满的几个人，像莲华生、无垢友、遍照，都是他的弟子。这几个人都在西藏发挥他们所学的法，难怪后来在印度找不到大圆满教法流传的痕迹了。密宗里面特别注重传授，这种在印度失传的情况是不奇怪的。中国不空三藏所传的密法里面，也有在印度和西藏找不到传承的经轨，但没有理由说它是伪造的。

另外，关于大圆满的教义问题，也有几点可以提出来谈一谈。这里我们先要说一说在西藏实际传授大圆满教法的莲华生的一件事。明末的西藏史学家多罗那他，在一六一〇年继他完成印度佛教史之后，根据他游访印度所得的资料，写了一部莲华生传，叫做三信具足，不采用旧派夸张的说法，以实录为宗旨。虽然当中所列的事实现在看来也有许多不无可议的地方，但总算是一部比较翔实的著作。他在传中提到莲华生在印度修大印悉地得到成就以后，立名为大乐金刚，又提到他从智足学到的法有吉祥胜初，又提到他得到大成就以后修降三世的独钴杵镢去降伏外道的一回事。这些事情很可以同中国传译的几部经轨印证起来。中国唐玄奘法师在译大般若的时候，在六六三年译出理趣般若一卷，继能断金刚般若之后编为第十会。从玄奘法师编排大般若经的次第看来，他显然认为这是一部究竟果乘之作。玄奘法师次年六六四年即去世。后来弟子基公作了一部般若理趣分述赞，说是理趣甚深法非我所能赞，今依亲教尊的智慧加持力故说。玄奘师弟之间对于这部经的推崇重视是很显然的。以后公元六九三年长寿二年，菩提流志又重翻为实相般若波罗密经一卷。公元八八〇年，不空三藏又重翻为大乐金刚不空真实三昧耶经般若波罗密多理趣品一卷，并广译和这部经有关的密部仪轨。宋施护于公元九九一年淳化二年又重译为遍照般若波罗密多经一卷。公元九九九年，法贤又译出密部全经最上根本即胜初大乐金刚不空三昧大教王经七卷。不空所翻的和这部经有关的仪轨

下面这九种

上面这些经典和仪轨，加上他翻译的这部根本经典，一共十种。另外还有相关的《金刚王菩萨秘密念诵仪轨》和《金刚寿命陀罗尼念诵法》，大乐金刚就是普贤延命，这样算起来就有十二种。可以说这是他下功夫最多、用力最深的一部密法。的确，不空的密宗思想就是在《五秘密仪轨》和《十七尊曼荼罗义述》这两部里表现出来的。这两部的体裁是不空的编述。“胜初”是这部经的原名，梵文是PARAMĀDYA，藏文是MCHOGDANPO。参看西藏译本中庆喜藏所作的《吉祥胜初广释》DPALMCHOGDANPOHIRGRACHERBSADPA，收入丹珠尔续部密部中。以“大乐金刚萨埵”作为法界身，参看《五秘密轨》和《十七尊义述》。以普贤作为法身，是西藏旧派所祖述的义理，都是这一部类经轨的思想。修法的时候不设坛像，见日本《阿婆嚩抄》。还有“眼印”的仪式，用各种看法来瞻仰这个法界体的金刚萨埵，见《吉祥胜初瑜伽中略出轨》和《修行成就轨》。又要求在四时行住坐卧中，都是法界体性，不用刻意造作，任运修习，见《五秘密轨》、《十八会指归》第十三、十四两会的义理以及《阿婆嚩抄》。这些理事行法也和大圆满的正行相同。至于不空所译的仪轨中一再提到“即生即证大乐金刚萨埵之智”，还提出“六个月、一个月证金刚萨埵身”、“能以降三世身调伏有情”、“寿命无边”等说法，也和多罗那他所述莲华生的成就，以及大圆满家所讲的尅期取证的状况，完全吻合。特别是莲华生得到大印的最高成就以后，立名“大乐金刚”，这大印是这一类法中所特有的悉地。就中国密宗而言，至于“大乐金刚”这个名称取自《理趣般若》，更是非常显然的。

从上面举出的历史事实和教义来看，西藏旧派的大圆满法，倒可以说是真正密宗的古老学问。这一派由难陀和极喜两人听闻后创立出来，经过汉人吉祥师子和乌苌王族之子据多罗那他、莲华生传入西藏，再到无垢光发展成完整的学说，不管在理论上还是实践上，都有它特别优越的地方。它对印度后期兴起的、以修气练精为主的无上瑜伽部密法，明显抱着轻视贬低的态度，这并不是出于门户之见、故意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而实在是另有它的见地。西藏后宏期有些论师和译师，对大圆满法作出怀疑它是伪造的论断，主要根据是印度找不到传承记录，这种说法未必正确。因为密宗里差不多每一种法门，都是由某一位得成就的人创立，然后一代代传下来，演变成独特的宗派。如果否定这一点，不但某一种法门有问题，连整个密宗以及全部大乘经典都不能成立了。本来密宗里所谓不共的高深义理，大多是瑜伽行者内证的境界，或者是一辈子观行钻研的体会心得，这是很难做到家喻户晓、让大众都知道的。那么深深保密、珍惜，谨慎选择根器相当的人再传授，免得被人无端怀疑诽谤，也是理所当然的。印度后期失传的法门很多，这种现象大小乘都有，不仅密宗如此。我们只能根据当时佛教教义发展的趋势和一般情况，来推测某一法门中的思想基础和渊源，大致评价它在佛教中的地位和作用。至于怀疑它是伪造，并没有什么一定的标准可以用来辨别。

总结上面所说的，我们可以大致推断出下面这些看法：大乘佛教发展到弥勒和无著的时代，把《金刚经》当作般若学的重点，提出瑜伽行来概括菩萨的境界、修行和果位。护法菩萨集唯识学的大成，又提出无上菩提不用等很久、不用花很多功夫就能成就的见解，见《成唯识宝生论》卷一。护法菩萨的弟子戒贤、亲光等人特别就法界的含义加以发挥，使佛的境界这个意义变得具体明确起来。这时候《般若理趣经》开始受到重视。亲自承接戒贤传法的唐玄奘法师就曾翻译这部经，他的弟子窥基所作的述赞，对于大乐和即身证果的道理都曾加以肯定，见窥基《理趣述赞》卷四和卷六。由这部经的道理所形成的密法，是公元六百五十年以后一百多年间，中国的不空和西藏的莲华生两系密宗的中心。他们的理论、修法和证悟境界，以法界为观想对象，要即身证入法界，都可以通过这部经这一类文献找到基本相同的点。不空的内证自觉圣智法和莲华生的大圆满内证智法，虽然莲华生这一系的大圆满教法在西藏流传的末期难免有杂乱和增添修饰的地方，但是从佛教发展的过程来看，它倒是早期密乘中一种渊源深厚的纯正古学的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