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寄归内法传

天地初开之时，三千大千世界刚刚建立，百亿须弥山的格局已然形成，但还没有人类与万物的秩序。那时世界一片空寂，日月尚未运行；四季不分明，阴阳未辨别。直到光音天的天人下降世间，他们身上自带光明，因为贪恋地肥的美味而沉溺其中，接着又依次食用林藤和香稻，身上的光明渐渐消失，日月才开始显现。从此夫妻农耕之事兴起，君臣父子的伦理得以确立。

然而有些人观察天象，以为妙高山色显现浮光就是宇宙本源；考察大地，以为风水激荡形成土地就是万物根本。他们宣称天地分判后人类自然产生，感应清浊二气就能化生，阴阳造化如同熔炉烧铸，万物形成好比陶匠制坯——这些都是片面浅薄的说法啊！

于是山河分布、星辰罗列，众生不断繁衍，导致九十六种外道各自立说，二十五种真理观互相分歧：僧佉派认为万物从“一”而生，薜世师主张五道因“六句”而起；有人以为裸体苦行就能解脱，有人觉得灰身椎髻即可升天；有人说生命是自然产生，有人主张死后意识断灭；有人宣称万物幽幽冥冥找不到本源，有人说生命恍恍惚惚不知来处；有人坚持人永远转生为人，有人断定死后必然变成鬼灵；更有人如同庄周梦蝶，分不清是自己化蝶还是蝶化自己。

这些见解就像误认蜾蠃养育螟蛉为己子，又把混沌未开的宇宙比作鸡蛋，将蒙昧状态看作婴儿——都是因为不明白众生皆由爱欲而生、依业力而存，才会在轮回苦海中往复漂泊啊！

（佛陀）亲身指明修行正道，亲口宣说微妙真理，讲解十二因缘法则，证得十八种殊胜功德，被尊为天人之师、一切智者。他将众生从生死火宅中救度，从迷茫困境中拔除，带领众生超越烦恼之流，抵达涅槃彼岸——这就是我们的导师释迦牟尼世尊。

成道之初，在尼连禅河畔，令九法界众生萌发出离尘世的希望；随后移驾鹿野苑，使六道众生生起强烈皈依之心。初次说法度化五比丘，再宣戒律令无数众生降伏我慢。在王舍城弘扬正法，证果者不可计数；回故乡报恩说法，发心者难以计量。从最初度化声闻弟子，实现度众本愿；到最后教化妙贤尊者，契合往昔因缘。

住世八十年，普济九法界，教法无所不包，众生无不被度。对在家信众略说五戒，为出家弟子广宣律仪。指出贪著世间实为过患，持戒方能灭除罪业；伤害生命即便微细，戒律彰显即得清净。正如嗔心损伤枝叶来世堕龙族，慈悲救渡微命当下生天界，善恶果报分明可见。

于是经律论三藏并施，定慧二学同设，度化众生的关键尽在此中。佛陀亲传教法唯有一味，随应众生根机而施教，真理本无二致。直至娑罗双树下，初告涅槃时，魔王欢喜以为障碍佛道；后于熙连河畔，再示寂灭相，阿难尊者彻悟无生之理。此时化缘已尽，度生事业圆满。

最终在两河之间示现涅槃，人天众生顿失依怙；双树之下潜光匿影，龙神鬼众心碎肠断。娑罗林旁哀恸的泪水浸湿泥土，哭泣者身边洒落的血泪染红花枝。

大师圆寂后，世间顿感空寂。后来有弘法者应世而出，结集的经典形成了五部与七部的不同传承；持律的高僧们也分化出十八种流派。根据各自所见所闻，经律论三藏各有差异。比如穿着下裙有衣襟偏正的不同，披上衣有衣幅宽窄的分别。同宿时用不同房间或绳围隔开都不算过失，接受食物时用手承接或画地为界也都无妨。各派都有师承渊源，行事互不混杂。

各部派源流发展各不相同，但印度本土相承的主要体系只有四种：一是圣大众部，分出七派；二是圣上座部，分出三派；三是圣根本说一切有部，分出四派；四是圣正量部，分出四派。虽然各部传承多有异同，通常还是依现行情况称为十八部。

在整个印度和南海诸国，都说是四种根本部派，但各地尊崇的程度不同：摩揭陀国四部都修习，有部最兴盛；信度国兼修三部，正量部尤其多；北方全盛行有部，偶尔遇见大众部；南方普遍遵从上座部，其他部派较少；东部各国则四部杂行。

师子国全是上座部，大众部仅零星可见。南海十余国纯粹奉行根本有部，近年也开始兼修其他两部，这些地方都遵行佛法且多是小乘，只有末罗游国稍有大乘。

这些国家疆域方圆百里到数百里不等，商船往来可知海域辽阔。由于昆仑人最先到达交广地区，人们就把这一带统称为昆仑国。唯有昆仑人卷发黑肤——其他国家与中原人相貌无异——普遍赤脚围裙，详细记载可见《南海录》。

从驩州向西南步行半月或乘船五六天，可到达匕景。南至占波就是临邑国，这里多奉正量部，兼修有部。再向西南行一月可达跋南国（旧称扶南），原是多行天教的裸体之国，后来佛法盛行；如今恶王灭法，僧众绝迹，外道杂居。这里已是南赡部洲最南端，不属于海岛地区。

现在中土地区主要流行法护译本，关中一带多沿用僧祇律，江南岭南地区先前盛行有部律，而所谓《十诵律》《四分律》的称呼，多是取经匣标签作为题名。仔细考察四部律典的差异，其戒律规范各有不同，轻重戒律相差悬殊、开遮持犯界限分明，出家众都应各自遵奉本部律法。不应当拿别部的轻戒替换自家的重戒、用自宗的开许条文非难他宗规制，若是这样则各部派的分界无法彰显、许可与禁止的准则难以区分，怎可能以一人之身同时奉行四种律法？裂裳断杖的典故，正是为了表明证悟涅槃的本质没有差别，但修行之人必须依照各自部派的律法而行。

在佛教的四大部派中，大乘和小乘的划分并不绝对。北天竺和南海地区主要奉行小乘，而中土神州则更注重大乘佛法，其余地区大多大小乘并行。若探究其根本，戒律体系并无差异——皆以五篇戒律为规范，共修四圣谛。若有人礼拜菩萨、读诵大乘经典，便称为大乘；若不践行这些，则称为小乘。

所谓大乘，主要分为两派：一是中观派，二是瑜伽派。中观派主张世俗现象看似存在实则性空，万物如幻如化；瑜伽派则认为外境虽无实相，但内在心识作用真实存在，一切皆唯识所现。这两派都遵循佛陀教法，何必争论孰是孰非？同样通向涅槃之境，何必分辨孰真孰伪？佛法本意为断除烦恼、救度众生，岂是要徒增纷争、加重执缚？依教修行皆可抵达彼岸，背离正道则同堕轮回苦海。在印度两地本并行不悖，既然我们缺乏慧眼明辨，不如依长期修习之法而行，不必徒劳自我割裂。

如今中土各地持守戒律，各派观点相互牵扯，导致讲解经论和编撰注疏的人，写出的章节注释越来越繁琐复杂。本来戒律中的五篇七聚条文，反而变得更加难以把握；持戒与犯戒的界限，表面上清楚实际上却更隐晦。这就好比堆土成山，刚倒一筐土就让人失去信心；听一堂讲经，反而让人心生退意。资质好的人要到鬓发灰白才能有所成就，普通资质的人就算学到头发花白也难以通达。戒律本来的面貌反而被冷落，学律的人一辈子都在读注疏。师父传徒弟，徒弟再传徒孙，都把这种模式当作固定法则。分析章节段落，层层拆分再拆分；解释罪行判定，句句叠加再叠加。要说这样下的功夫，确实像堆山那样辛苦；但要论实际受益，却只是偶尔像海底寻珠般难得一点滋润。

再说凡是解释佛经的人，本意就是要让人容易理解，怎么能故意用晦涩的语言，反而需要再作解释呢？就像河水漫过平原，却决口流入深井，想喝水休息的人，就没办法取水解渴了。按照戒律原文来看，情况并非如此。判断罪过轻重只用几行文字，忏悔罪过的仪式也用不着半天工夫，这是西方和南海一带修行佛法的基本准则。至于我们中土地区，礼教普遍推行，人们恭敬侍奉君主和父母，尊重礼让长辈老者，廉洁朴素、谦虚和顺，符合道义才获取财物，做孝子忠臣，谨慎修身、节约用度。

皇上以仁爱之心养育百姓，时刻挂念民间疾苦，连清晨醒来都想着如何安顿民生；百官无不恭敬效忠，终日谨慎履职，通宵达旦为国操劳。有时举办盛大的佛法讲座，广设数百法座，将佛塔遍布四方，让有慧根的人都心生向往；把寺院分布九州，使迷途之人都能找到归宿。田野间农夫欢歌耕作，舟车上商旅怡然吟唱，使得尊崇鸡象的远方国度（指高丽等国）都前来叩拜朝贡，金玉之乡（指西域诸国）也虔诚归附。以无为之道治国，以无事之心处事，这已是至善至美的境界了。

出家的僧众讲经说法时，徒众皆庄重恭敬地领受佛法真义。有人隐居深谷超脱尘世，以清泉漱洗尘虑，于林间静坐养志，每日六时修行以报众生供养之恩，定期入定修行堪受人天敬重。这般修行本符合经律规范，无可指摘！但因传承讹误、规矩杂乱，相沿成习却背离法度，现谨依佛教圣典与现行规范，整理四十章内容分为四卷，名为《南海寄归内法传》。另附《大唐西域高僧传》一卷及杂经论等一同寄回。望诸位大德发弘法之心，破除分别之念，善加衡量并依教奉行，切莫因人微而言轻，轻视佛法真义。

古今所传经论义理精深，禅定法门微妙难言，难以在此详述。现暂粗略陈述修行规范，先呈递符合律法的仪轨，详举章程条款，考据师承实录。纵然生命如夕阳将沉，仍望尽绵薄之力；即便烛火将熄于晨光，亦盼续百灯之明。阅此传者可免万里跋涉，藉此阶梯踏访天竺精髓；不费光阴片刻，照见千年迷途。祈愿诸位探寻三藏真谛，扬佛法之波于智慧海；明察五篇律仪，驾慧舟而度六尘障。虽亲身承师教、遍查玄妙理，若非发自灵台匠心，终究恐遭慧眼者指正罢了。

我们现在讨论的这些内容，都是依据根本说一切有部的传承，不能把其他部派的观点混杂进来。这个体系和《十诵律》的宗旨大体相同。有部分支为三个部派：一是法护部，二是化地部，三是迦摄卑部。这些部派在印度本土已经不盛行，只在乌长那国和龟兹、于阗一带还有人兼修。但要注意，《十诵律》本身也不是根本有部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