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诬论
未详作者
有异人者。诬佛曰。尹文子有神通者。愍彼胡狄父子。聚尘贪婪忍害昧利。无耻侵害不厌屠裂群生。不可逊让。厉不可谈议喻故具诸事云云。又令得道弟子变化云云。又禁其杀生断其婚姻使无子孙。伐胡之术。孰良于此云云。
有一位持不同见解的人,这样诽谤佛法说:“尹文子是有神通的人,怜悯那些胡狄之地的父子,他们像聚集的尘土般贪婪,残忍害人、昧于财利,不知羞耻地侵害他人,不满足于屠杀、分裂众生,无法以谦让相处,暴戾到无法用言语来比喻,所以详细陈述了种种事情等等。”又说让得道的弟子施展变化神通等等。还禁止他们杀生,断绝他们的婚姻,使他们没有子孙。讨伐胡人的方法,有比这更高明的吗?等等。
正曰。诬者既云无佛。复云文子有神通。复云有得道弟子。能变化恢廓尽神妙之理。此真有无匈心之语也。夫尹文子即老子弟子也。老子即佛弟子也。故其经云。闻道竺乾有古先生。善入泥洹不始不终永存绵绵。竺乾者天竺也。泥洹者胡语。晋言无为也。若佛不先老子。何得称先生。老子不先尹文。何故请道德之经。即以此推之。佛故文子之祖宗。众圣之元始也。安有弟子神化而师不能乎。且夫圣之宰世。必以道莅之。远人不服。则绥以文德。不得已而用兵耳。将以除暴止戈拯济群生。行小杀以息大杀者也。故春秋之世。诸侯征伐动仗正顺。敌国有衅必鸣鼓以彰其过。总义兵以临罪人。不以暗昧而行诛也。故服则柔而抚之。不苟淫刑极武。胜则以丧礼居之。杀则以悲哀泣之。是以深贬诱执大杜绝灭之原。若怀恶而讨不义。假道以成其暴。皆结传变文讥贬累见。故会宋之盟。抑楚而先晋者。疾辛錍之诈。以崇咀信之美也。夫敌之怨惠不及后嗣。恶止其身重罪不滥。此百王之明制。经国之令典也。至于季末之将佳兵之徒。患道薄德衰。始任诈力竞。以谲诡之计。济残贼之心。野战则肆锋极杀。屠城则尽坑无遗。故白起刎首于杜邮。董卓屠身于宫门。君子知其必亡。举世哀其就戮。兵之弊也遂至于此。此为可痛心而长叹者矣。何有圣人而欲大纵阴毒剪绝黎元者哉。且十室容贤。而况万里之广。重华生于东夷。文命出乎西羌。圣哲所兴岂有常地。或发音于此默化于彼。形教万方而理运不差。原夫佛之所以夷迹于中天。而曜奇于西域者。盖有至趣。不可得而缕陈矣。岂有圣人疾敌之强。而其欲覆灭使无孑遗哉。此何异气疠既流不蠲良淑。纵火中原兰莸俱焚。桀纣之虐犹呼不然乎。纵令胡国信多恶逆。以暴易暴。又非权通之旨也。引此为辞。适足肆谤言眩愚竖。岂允情合义有心之难乎。
正论回应:诬蔑者既说没有佛,又说文子有神通,还说他有得道的弟子,能够变化无穷、穷尽神妙的道理。这真是自相矛盾的言论啊。尹文子本是老子的弟子,而老子又是佛的弟子。所以佛经上说:“听说天竺有位古先生,善于进入涅槃境界,无始无终,永远存在。”天竺就是印度,涅槃是胡语,晋地语言称为“无为”。如果佛不在老子之前,怎么能称“先生”?老子不在尹文之前,尹文又何必请问道德的经典?由此推断,佛本是文子的祖宗,是一切圣贤的源头。哪有弟子能神通变化,而老师反而不能的道理呢?
况且圣人治理天下,必定用道来教化。远方的人不归服,就用文德来安抚,万不得已才用兵。用兵是为了铲除暴虐、止息干戈、拯救众生,这是以小的杀伐来止息大的杀伐。所以春秋时代,诸侯征伐都依循正道,敌国有过失必击鼓宣示其罪,集结正义之师讨伐罪人,不暗中用刑。对方服罪就柔和安抚,不滥用严刑武力;战胜了用丧礼对待,杀人时以悲哀心情哭泣。这样严厉谴责诱捕行为,彻底杜绝灭绝的根源。如果怀着恶意讨伐不义,假借名义行暴虐之事,史书都会曲折记载、一再讥贬。所以宋国会盟时,抑制楚国而推重晋国,是因为憎恶楚国的欺诈,推崇诚信的美德。对敌人的恩怨不牵连后代,惩罚只限本人,重罪不滥及无辜,这是历代贤王的明确制度,治国的良法。
到了末世,那些好战之徒,因为道德衰微,开始倚仗诈力,用诡诈的计谋满足残忍之心:野战就肆意杀戮,屠城就全部活埋不留遗民。所以白起在杜邮自刎,董卓在宫门被戮,君子预知他们必亡,世人为他们遭戮而哀叹。用兵的弊病竟到这种地步,这真是令人痛心长叹的事啊!哪有圣人会想要大肆施展阴毒、灭绝百姓的呢?
况且十户人家就可能出贤人,何况万里广土?舜出生在东夷,禹出自西羌,圣贤的出现哪有一定的地方?有的在此处发声,在彼处默默教化,形象教化遍布四方而天理运行不差。推究佛之所以在中天竺隐迹,而在西域显扬奇妙,自有深远的旨趣,无法一一细说。哪有圣人会憎恨敌人强大,就想要覆灭他们、不留一人的呢?这好比疫病流行,不区分善良与邪恶;纵火中原,香草臭草一同烧毁——难道夏桀商纣的暴虐,还比不上这个吗?纵使胡国确实多行恶逆,用暴虐代替暴虐,也不符合权变通达的道理。用这种说法来立论,恰恰足以散布诽谤、迷惑愚人,哪里符合情理道义、是有心人的难处呢?
又诬云。尹文子欺之天有三十二重云云。又妄牵楼炭经。经云。诸天之宫广长二十四万里。面开百门。门广万里云云。答曰。佛经说天地境界。高下阶级悉条贯部分。叙而有章。而诬者。或附着生长枉造伪说。或颠倒淆乱不得要实。何有二十四万里之地。而容四百万里之门乎。以一事覆之。足明其错谬者多矣。藏获牧竖犹将知其不然。况有识乎。欲以见博秖露其愚焉。
又有人诬蔑说:“尹文子欺骗人说天有三十二重等等。”还胡乱引用《楼炭经》,经中说:“诸天的宫殿长宽二十四万里,每面开百座门,每门宽万里等等。”回答说:佛经讲述天地的境界,高低层次都条理分明,叙述得清晰有序。而那些诬蔑者,有的牵强附会、胡乱编造伪说,有的颠倒混淆、不得要领。哪可能有二十四万里见方的地方,却容得下四百万里宽的门呢?仅用这一件事来检验,就足以证明其错谬之处太多了。连奴仆牧童都知道这不可能,何况有见识的人呢?想以此显示博学,反倒暴露了自己的愚昧。
又诬云。佛亦周遍五道。备犯众过行凶恶犹得佛。此非悕为恶者之法也。又计生民善者少而恶者多。恶人死辄充六畜。尔则开辟至今足为久矣。今畜宜居十分之九。而人种已应希矣。
又有人诬蔑说:佛也曾轮回于五道之中,犯过种种过失,行过凶恶之事,却还能成佛——这岂不是鼓励人作恶吗?他们还认为,世间百姓行善的少、作恶的多,恶人死后就会转生为畜生。那么从开天辟地到现在,时间已经够久了,按理说畜生应当占十分之九,而人类早就该稀少得很了。
正曰。诚如所言。佛亦曾为恶耳。今所以得佛者。改恶从善故也。若长恶不悛迷而后遂往。则长夜受苦。轮转五道而无解脱之由矣。今以其能掘众恶之栽。灭三毒之烬。修五戒之善。书十德之美。行之累劫倦而不已晓了本际畅三世空。故能解生死之虚外无为之场耳。计天下蜫虫之数不可称计。人之在九州之内若毫末之在马体。十分之九岂所言哉。故天地之性以人为贵。荣期所以自得于三乐达贵贱之分明也。今更不复自赖于人类不丑恶于畜生。以刍水为甘膳。以羇络为非谪。安则为之无所多难也。
正解如下:诚如你所说,佛在过去确实也曾造过恶业。如今之所以能成佛,正是因为改恶从善的缘故。如果长期作恶而不悔改,执迷不悟地走下去,那么就会在漫漫长夜中承受苦痛,轮回于五道之间,没有解脱的可能。
而今,因为他能够拔除一切恶业的根苗,熄灭贪、瞋、痴三毒的余烬,修持五戒的善行,书写十种美德的美好,如此践行多劫,精进不懈,透彻了悟生命的本源,通达过去、现在、未来三世的空性,所以才能解脱生死虚幻的束缚,抵达无为自在的境界。
想想看,天下昆虫的数量多得无法计算。人生活在九州之内,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末端那么微小。那些未能听闻佛法、走上正道的众生,占了十分之九,难道不是这样说的吗?所以天地间的生灵,以人为最珍贵。荣启期之所以能自得于“三乐”,正是因为他透彻明白了贵贱分别的道理。
如今,若有人不再以生而为人自觉可贵,不以畜生道为丑恶,反而把草料和脏水当作美食,将束缚与鞭打不视为责罚,安然处之,那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好责难的。
又诬云。有无灵下经无灵下经妖怪之书耳。非三坟五典训诰之言也。通才达儒所未究览也。三曾五祖之言。又似解奏之文。此殆不诘而虚妄自露矣。今具聊复应之。凡俗人常谓。人死则灭无灵无鬼。然则无灵则无天曹。无鬼则无所枚也。若子孙奉佛而乃追谴祖先。或是贤人君子平生之时未必与子孙同事。而天曹便收伐之。命颜冉之尸罗枉戮之痛。仁慈祖考加虐毒于贵体。此岂聪明正直之神乎。若其非也。则狐狢魍魉淫厉之鬼。何能反制仁贤之灵而困禁戒之人乎。以此为诬。鄙丑书矣。
又有人诬蔑说:“《有无灵下经》这种记载妖魔鬼怪的书,哪里比得上《三坟》《五典》这些圣贤训诫的典籍呢?连博学的儒者都不屑翻阅。至于其中提及三代祖先的言论,更像官府奏章的文字。”这种指责其实不用辩驳就显出其虚妄了。现在姑且简单回应一下。
世俗之人常认为:人死后就灰飞烟灭,既没有灵魂也没有鬼魂。但如果真的没有灵魂,那天曹地府就不存在;没有鬼魂,也就没有所谓的地狱审判了。假如子孙信奉佛法,反而连累祖先受罚——那些贤人君子生前未必与子孙信奉相同的宗教,难道天曹就要因此抓捕惩罚他们吗?让颜回、冉求这样的贤者尸体遭受冤杀之痛,让仁慈的祖先对自己的子孙施加残酷迫害,这难道是聪明正直的神明所为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些山精野怪、凶恶邪鬼,又怎能反过来压制仁人贤士的灵魂,迫害持守戒律的修行者呢?用这种逻辑来诽谤佛法,才是真正粗陋低劣的言论啊。
又诬云。道人聚敛百姓。大搆塔寺。华饰奢靡。费而无益云云。
又有人诬蔑说:出家人聚敛百姓钱财,大肆建造佛塔寺庙,装饰奢华浪费,耗费资财却毫无益处等等。
正曰。夫教有深浅。适时应物。悉已备于首论矣。请复申之。夫恭俭之心莫过尧舜。而山龙华虫𦓞𦓗𫄨绣。故传曰。锡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旗旗昭其明也。五色比象昭其文也。故王者之居。必金门玉陛灵台凤阙。将使异乎凡庶令贵贱有章也。夫人情从所覩而兴感。故闻鼓鼙之音。覩羽麾之象。则思将帅之臣。听琴瑟之声。观庠序之仪。则思朝廷之臣。迁地易观则情貌俱变。今悠悠之徒。见形而不及道者。莫不贵崇高而忽仄陋。是以诸奉佛者。仰慕遗迹思存髣髴。故铭列图象致其虔肃。割珍玩以增崇灵庙。故上士游之。则忘其蹄筌取诸远味。下士游之。则美其华藻玩其炳蔚。先悦其耳目渐率以义方。三涂汲引莫有遗逸。犹器之取水。随量多少唯穿底无当乃不受耳。
正答道:教法有深浅之分,都是为了适应时机与对象。这些道理在前面的论述中都已详细说明了,请允许我再进一步阐明。说到恭敬节俭之心,没有谁超过尧舜二帝,但他们依然使用山龙、华虫等图案,穿着细葛布与刺绣的礼服。所以古书里说:“赐予鸾铃与和铃,是为了显扬其声音;日月星三辰与旌旗,是为了显扬其光明;五种颜色比拟物象,是为了显扬其文采。”因此,帝王居住的地方,必定是金饰的门、玉砌的台阶、灵异的台观、凤形的宫阙,为的是与普通百姓有所区别,使尊贵与卑贱各有章法。
人的情感总是随着所见所闻而兴起感触。所以,听到战鼓的声音,看到羽饰的旌旗,就会思念将帅之臣;听到琴瑟的乐声,看到学校的礼仪,就会思念朝廷之臣。换个地方,换个景象,人的情感与面貌都会随之改变。如今那些浮泛浅薄的人,只看到外表而领悟不到深层道理,没有不推崇高大华丽而忽视低微简陋的。
因此,所有信奉佛法的人,仰慕佛陀遗留的圣迹,心中思念着仿佛可见的容仪,所以雕刻图像、绘制图画,以表达他们的虔诚恭敬。他们捐献珍贵的物品来增饰、尊崇寺庙。所以,具有上等根器的人来到这里,就会超越表面的形式(蹄与筌是捕兔捕鱼的工具,比喻手段或表象),领悟那深远的意味;根器一般的人来到这里,则会欣赏其华美的藻饰,玩味其鲜明的色彩。先让他们的耳目感到愉悦,再逐步引导他们走向正道。无论是上、中、下三种根器的人,佛法都予以接引,没有遗漏。这就像用器皿取水,随着
又专诬以祸福为佛所作。可谓元不解矣。聊复释之。夫吉凶之与善恶。犹影响之乘形声自然而然。不得相免也。行之由己。而理玄应耳。佛与周孔但共明忠孝信顺。从之者吉背之者凶。示其度水之方。则使资舟擑。不能令步涉而得济也。其诲人之生救厄死之术。亦犹神农甞粒食以充饥虚。黄帝垂衣裳以御寒暑。若闭口而望饱。裸袒以求温。不能强与之也。夫和鹊之所以称良医者。以其应疾投药不失其宜耳。不责其令有不死之民也。且扁鹊有云。吾能令当生者不死。不能令当死者必生也。若夫为子则不孝为臣则不忠乎。守膏肓而不悟。进良药而不御。而受祸临死之日更多咎。圣人深恨。良医非徒东走。其势投穽矣。
还有人专门诬蔑说祸福都是佛造成的。这可以说是完全不懂道理了。姑且再解释一下。吉凶和善恶的关系,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是自然而然的,没法避免。事情是自己做的,而深奥的道理自然会有回应。佛和周公、孔子一样,都是阐明忠孝信顺的道理,遵循的人就吉祥,违背的人就凶险。他们指示渡水的方法,是让人借助舟船,并不能让人徒步涉水就能过河啊。他们教诲人求生的方法、解救危难的技巧,也就像神农尝百谷让人充饥,黄帝制作衣裳让人御寒一样。如果人闭着嘴却想吃饱,赤身裸体却想取暖,那是没法强求给予的。医和、扁鹊之所以被称为良医,是因为他们能对症下药,恰到好处。并不是要求他们让所有人都不死啊。而且扁鹊说过:我能让该活的人不死,不能让该死的人一定活下来。至于那些做儿子不孝、做臣子不忠的人呢?守着膏肓重病而不醒悟,送上良药而不服用,那么遭受祸患、临死之时,更多的罪责,圣人深深为之痛惜,良医也并非只是向东逃走,那情势简直是自投陷阱了。
又诬云。沙门之在京洛者多矣。而未曾闻能令主上延年益寿。上不能调和阴阳使年丰民富消灾却疫克静祸乱云云。下不能休粮绝粒呼吸清醇扶命度厄长生久视云云。
又有人诬蔑说:僧人在京城洛阳的已经很多了,却从未听说有谁能让君主延长寿命、益寿延年。在上,不能调和阴阳,使年成丰收、百姓富足,消除灾祸、祛除疫病,止息战乱动荡等等;在下,也不能停止进食、断绝米粮,呼吸清和之气,保养性命、度过危难,达到长生不老、永驻世间等等。
正曰。不然。庄周有云。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元奈何审期分之不可迁也。若令性命可以智德求之者。则发旦二子足令文父致千龄矣。颜子死则称天丧予惜之至也。无以延之耳。且阴阳数度。期运所当。百六之极有时而臻。故尧有滔天之洪。汤有赤地之灾。涿鹿有漂槽之血。阪泉有横野之尸。何不坐而消之救其未然耶。且夫熊经鸟曳导引吐纳。辍黍稷而御英蘂。吸风露以代糇粮。俟此而寿有待之伦也。斯则有时可夭。不能无穷者也。沙门之视松乔若未孩之儿耳。方将泛志于二仪之表。延祚于不死之乡。岂能屑心营近与涓彭争长哉。难者苟欲骋饰非之辩。立距谏之强。言无节奏义无宫商。嗟夫北里之乱雅。恶绿之夺黄也。其余嘇之音曾无纪网。一遵先师不答之章。
答:并非如此。庄子曾说:“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会去强求命运所无法左右的事情,因为他明白生命的定分是不可更改的。”假如寿命真的能靠智慧与德行求取,那么周公姬旦和召公姬奭这两位贤臣,就足以让他们的父亲周文王活到千岁了。颜回去世时,孔子痛呼“天丧予”,哀惜到了极点,却也没有办法延长他的生命。况且阴阳气数、命运周期,都有其必然的运转,极端的灾厄到了一定时候就会降临。所以尧的时代有滔天洪水,商汤之时遭遇赤地大旱,涿鹿之战血流漂杵,阪泉之野尸横遍地。这些灾祸,为何不能安坐而消除,在未发生前就挽救呢?
再说那些模仿熊鸟伸展、导引吐纳的养生之术,放弃粮食而服用花草精华,吸风饮露来代替干粮,指望这样来长寿,都属于有所依赖、受条件限制的做法。这意味著寿命仍有夭折的可能,并不能达到真正的永恒。在沙门看来,赤松子、王子乔这样的仙人,还像没长大的婴儿一般。沙门志向在于遨游于天地之外,将生命延续于不死的境界,哪里会费心经营眼前这点年寿,去和涓子、彭祖这样的人争长短呢?
诘难的人如果只想施展文过饰非的辩才,树立拒绝劝谏的强势,言辞没有节制,义理不合法度,唉,这就像用北里那样的俗乐扰乱雅乐,以杂色夺取正黄一样。其余那些嘈杂无章的声音,更是毫无纲纪。我将遵循先师“不回答”的训示,不再多言。
又诬云。汉末有笮融者。合兵依徐州刺史陶谦。谦使之督运。而融先事佛。遂断盗官运以自利入大起佛寺云云。行人悉与酒食云云。后为刘繇所攻见杀云云。
又有人诬蔑说:汉末有个叫笮融的人,聚集兵马投靠徐州刺史陶谦,陶谦派他负责运输事务。笮融原先就信奉佛教,于是截取盗用官府的运输物资来谋取私利,大规模修建佛寺等等。过路的人都供给酒食等等。后来他被刘繇攻打,遭杀害等等。
正曰。此难不待绳约而自缚也。夫佛教率以慈仁不杀忠信。不衒廉贞。不盗为首。老子云。兵者不祥之器迩者凶。融阻兵安忍结附𡨥逆。犯杀一也。受人使命取不报主。犯欺二也。断割官物以自利入。犯盗三也。佛经云。不以酒为惠施。而融纵之。犯酒四也。诸戒尽犯。则动之死地矣。譬犹吏人解印脱冠而横道肆暴。五尺之童皆能制之矣。笮氏不得其死。适足助明为恶之获殃耳。
正面的回应是:这种责难无需别人捆绑,自己就把自己困住了。佛教倡导以慈悲仁爱不杀生、忠诚守信、不炫耀、廉洁正直、不偷盗为首要准则。老子说过:“兵器是不祥的东西,接近它就会带来凶险。”而笮融依仗武力、安于残忍,勾结依附贼寇叛逆,这是触犯杀戒的第一条。接受别人的任命派遣,却取得利益不回报主上,这是触犯欺骗戒的第二条。截取侵占公家财物来谋取私利,这是触犯偷盗戒的第三条。佛经说:“不应以酒作为布施之物。”而笮融却随意用酒施予,这是触犯酒戒的第四条。所有戒律都触犯了,那就是把自己推向绝路了。好比官吏解下官印、脱掉官帽,在道路上横行施暴,连五尺高的孩童都能制服他。笮融不得善终,恰恰足以帮助世人明白:作恶必然会招来灾祸。
又诬云。石崇奉佛亦至。而不免族诛云云。
又有人诬蔑说:“石崇奉佛也算虔诚,却未能免遭灭族之祸。”
答曰。石崇之为人。余所悉也。骄盈耽酒放僭无度。多藏厚敛不恤惸独。论才则有一割之利。计德则尽无取焉。虽托名事佛。而了无禁戒。即如世人貇清心秽色厉内荏。口咏禹汤而行偶桀跖。自贻伊祸。又谁之咎乎。
回答说:石崇的为人,我是完全了解的。他骄纵奢侈,沉迷酒色,放纵僭越毫无节制;积聚大量财富,却毫不体恤孤苦无依的人。若论才干,他或许有像钝刀那样勉强可用的地方;但若论品德,就完全无可取之处了。他虽然表面上信奉佛教,实际上却丝毫没有遵守戒律。这就好比世间有些人,外表装得清心寡欲,内心却污浊不堪;神色严厉而内心怯懦;口里念着夏禹商汤的圣德,行为却像夏桀盗跖那样暴虐无道。自己招来灾祸,又能怪谁呢?
又诬云。周仲智奉佛亦精进。而竟复不蒙其福云云。
又有人诬蔑说:周仲智信奉佛法也很精进努力,但最终却没能得到福报等等。
正曰。寻斯言似乎幸人之灾。非通言也。仲智虽有好道之意。然意未受戒为弟子也。论其率情亮直见涉俊上。自是可才。而有强梁之累。未合道家婴儿之旨矣。以此而遇忌胜之雄。丧败理耳。纵如难者云。精进而遭害者有矣。此何异颜项夙夭。夷叔馁死。比干尽忠而陷剖心之祸。申生笃孝而致雉经之痛。若此之比不可胜言。孔子云。仁者寿义者昌。而复或有不免。固知宿命之证。至矣信矣。
正解道:细看这番话,似乎有幸灾乐祸之嫌,并非通达的言论。仲智虽有向道之心,但尚未受戒成为佛门弟子。论其性情坦率刚直,见识出众,本是可造之才,却带着强横急躁的习气,未能契合道家“如婴儿般柔和”的宗旨。因此遭遇忌刻好胜的强敌,丧命败亡也是情理之中。纵然如质疑者所说:精进修道却遭祸害的人确实存在——但这与颜回、项橐早夭,伯夷、叔齐饿死,比干尽忠而遭剖心之祸,申生笃孝却受缢颈之痛,有何分别?此类事例不可胜数。孔子曾说“仁者长寿,义者兴旺”,却仍有人未能免于灾厄,足见宿命之说的验证,是极其深刻而可信的。
又诬云。事佛之家乐死恶生。属纩待绝之日。皆以为福禄之来。无复哀戚之容云云。
又有人诬蔑说:信奉佛法的人喜欢死亡、厌恶活着,在临终弥留之际,都认为这是福气降临,不再有悲伤哀痛的神情等等。
正曰。难者得无隐心而居物。不然何言之逆乎。夫佛经自谓得道者。能玄同彼我浑齐修短。涉生死之变。泯然无概。步祸福之地。而夷心不怛。乐天知命安时处顺耳。其未体之者。哀哉慎终之心。乃所以增其笃也。故有大悲弘誓之义。讐人之丧犹加哀矜。以德报怨不念旧恶。况乎骨肉之痛情隆自然者。而可以无哀戚之心者哉。夫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恐畴己之深也。逆情违道于斯见矣。
正言道:质疑者恐怕是隐藏真心而拘泥于外物吧?否则怎会说出如此违背情理的话呢?佛经中自称得道之人,能够玄妙地泯灭人我分别、混同长短差异,经历生死的变迁而淡然无感,行走在祸福交织的境遇中心境平和毫无畏惧。这其实是乐天知命、安于时运、顺应自然的境界啊。那些尚未体悟此道的人,唉,他们谨慎对待生死的心,反而加重了执着的程度。因此佛法才有大悲弘誓的教义——即便对仇人的丧事也心怀哀悯,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何况骨肉至亲之痛源于天性至情,怎么可能没有哀伤悲戚之心呢?真正敬爱亲人的人,不敢对他人心存恶念,正是担心这恶念会加倍回报于自身。违背人情、背离正道的见解,在这里就显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