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灭论
郑道子
多以形神同灭照识俱尽。天所以然其可言乎一世。既以周孔为极矣。仁义礼教先结其心。神明之本绝而莫言。故感之所体自形已还。佛唱至言悠悠不信。余坠弱丧思拔沦溺。仰寻玄旨研求神要。悟夫理精于形神妙于理。寄象传心粗举其证。庶鉴诸将悟。遂有功于滞惑焉。
很多人认为形体和精神会一同消亡,意识与感知也会完全断绝。天地运行的奥秘,难道能用言语说尽吗?这个时代已经将周公、孔子奉为最高标准,用仁义礼教先约束人们的思想,而对精神本源的探讨却被完全搁置。所以人们能感知到的,仅限于形体层面。佛陀宣说究竟真理,世人却茫然不信。我沉溺于迷失之中,渴望超脱这沦陷的境地。于是追寻深奥的义理,探究精神的真谛,终于领悟到:真理比形体更精微,精神又比真理更玄妙。这里借比喻来传递心要,粗略列举一些例证,希望能给即将觉悟的人作为参考,或许能帮助困惑者走出迷茫。
夫形神混会虽与生俱存。至于麁妙分源则有无区异。何以言之。夫形也五藏六府四支七窍相与为一。故所以为生当其受生则五常殊授。是以支体偏病耳目互缺。无夺其为生。一形之内其犹如兹。况神体灵照妙统众形。形与气息俱运。神与妙觉同流。虽动静相资而精麁异源。岂非各有其本相因为用者耶。近取诸身即明其理。庶可悟矣。一体所资肌骨则痛痒所知。爪发则知之所绝。其何故哉。岂非肌骨所以为生爪发非生之本耶。生在本则知存。生在末则知灭。一形之用犹以本末为兴废。况神为生本其源至妙。岂得与七尺同枯户牖俱尽者哉。推此理也。则神之不灭。居可知矣。
身体与精神虽然从出生就结合在一起,但若从粗糙与精微的根源来看,它们是有与无的区别。为什么这么说呢?身体由五脏六腑、四肢七窍共同构成一个整体,所以能够维持生命。但在承受生命的时候,每个人所禀受的五行气质各不相同,因此会有肢体偏瘫、耳目残缺的情况,却不会因此丧失生命。一个身体之内尚且如此不同,何况精神作为灵明观照的主体,精妙地统摄着各种形体呢?形体与呼吸一同运作,精神则与灵妙的觉知共同流转。虽然动静相互依存,但精微与粗糙的根源不同。这难道不是各有根本,只是相互配合而起作用的吗?
从我们自身来观察,就能明白这个道理。同一个身体所依赖的部分:肌肉骨骼能感知痛痒,指甲头发却完全没有知觉。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肌肉骨骼是生命的根本,而指甲头发并非生命的本质吗?存在于根本处的,知觉就存在;依附在末节处的,知觉就消失。一个形体的作用尚且因根本与末节而有兴废之别,何况精神作为生命的根本,其来源极为精妙,怎能与七尺身躯一同枯朽、像门窗那样完全消失呢?由此推论,精神不会寂灭的道理,就显而易见了。
客难曰。子之辩神形尽矣。即取一形之内。知与不知精矣。然形神虽麁妙异源。俱以有为分失。所以为有则生为本。既孰有本已尽而资乎本者独得存乎。出生之表则廓然冥尽。既冥尽矣。非但无所立。言亦无所立其识矣。识不立则神将安寄。既无所寄安得不灭乎。
客人提出质疑说:“您对精神与形体的辨析已经很透彻了。即便从同一形体的范围来看,知觉与不知觉的问题也分析得很精细了。然而,形体与精神虽然粗糙与精妙来源不同,但都是因为属于‘有’的范畴而有所缺失。所以,只要是‘有’,就以生命为根本。既然根本已经穷尽,那依赖这个根本的东西,又怎能单独存在呢?超出生命现象之外,就是空廓无边的寂灭境界。既然已进入寂灭,不但没有什么可以建立,连能建立认识的意识也没有了。意识不能建立,精神又依附在哪里呢?既然无处依附,又怎能不寂灭呢?”
答曰。子之难辩则辩矣。未本诸心。故有若斯之难乎。夫万化皆有也。荣枯盛衰死生代互。一形尽一形生。此有生之终始也。至于水火则弥贯群生瞻而不匮。岂非火体因物水理虚顺。生不自生而为众生所资。因即为功。故物莫能竭乎。同在生域其妙如此。况神理独绝。器所不隣。而限以生表冥尽神无所寄哉因斯而谈。太极为两仪之母。两仪为万物之本。彼太极者浑元之气而已。犹能总此化根不变其一。矧神明灵极有无兼尽者耶。其为不灭可以悟乎。
回答:你的驳难虽然巧妙,却未能从根本出发,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世间万物都是真实存在的,繁荣与枯萎、兴盛与衰败、死亡与新生交替循环。一个生命形态终结,另一个生命形态又诞生,这就是有生之物的始终过程。至于水火等元素,它们普遍贯穿于众生之中,供养万物而永不匮乏。这难道不是因为火的本质依附于物质,水的性质顺应虚空,它们本身并不自我产生,却成为众生所依赖的源泉吗?它们凭借自身的存在而发挥作用,所以万物都无法耗尽它们。水火同在生生不息的世界里,其奥妙尚且如此,何况那神妙之理独自超绝,与物质器具毫无关联,又怎能被生命的表象所限制,认为它会在冥冥中灭尽、精神无所寄托呢?由此而论,太极是阴阳两仪的本源,阴阳两仪又是万物的根本。那太极,不过是混沌未分之气罢了,尚且能统摄这些变化的根源,保持其本质不变。更何况那至高无上的神明灵性,能够完全超越“有”与“无”的分别呢?它那永不寂灭的特性,可以由此领悟了吧。
难曰。子推神照于形表。指太极于物先。诚有其义。然理贵厌心。然后谈可究也。夫神形未甞一时相违。相违则无神矣。草木之无神无识故也。此形尽矣。神将安附而谓之不灭哉。苟能不灭则自乖其灵不资形矣。既不资形何理与形为生。终不相违。不能相违则生本是同断可知矣。
有人质疑说:您将精神的作用推演到形体之外,将宇宙本源置于万物之前,这些说法确实有其道理。但道理贵在令人内心信服,然后才能深入探讨。实际上,精神与形体从未有过一刻分离;若分离,精神便不存在了。草木没有精神、没有意识,正是这个原因。如果形体消亡了,精神还能依附于何处呢?又怎能说它永不消灭呢?倘若精神真的永不消灭,那它就应当独立运作,不依赖形体了。既然不依赖形体,又有什么理由与形体共同存在呢?如果精神始终不与形体分离,那么生命从根本上就是同时存续、同时断灭的,这道理就很明白了。
答曰。有斯难也形神有源。请为子循本而释之。夫火因薪则有火。无薪则无火。薪虽所以生火。而非火之本。火本自在因薪为用耳。若待薪然后有火。则燧人之前其无火理乎。火本至阳。阳为火极。故薪是火所寄。非其本也。神形相资亦犹此矣。相资相因生涂所由耳。安在有形则神存。无形则神尽。其本惚恍不可言矣。请为吾子广其类以明之。当薪之在火则火尽。出火则火生。一薪未改而火前期。神不赖形又如兹矣。神不待形。可以悟乎。
回答: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形与神有它们的根源。让我为你顺着根本来解说。火依靠木柴才能燃烧,没有木柴就没有火。木柴虽然是产生火的条件,却不是火的根本。火的根本原本就存在,只是借着木柴来发挥作用。如果一定要等待木柴然后才有火,那么燧人氏之前,难道就没有火的道理存在吗?火的根本属于至阳,阳是火的极致,所以木柴只是火寄托的载体,并非它的根本。精神与形体的相互依存,也就像这样。它们相互依赖、互为条件,是生命现象得以产生的途径而已。怎能说有形体精神就存在,没有形体精神就消亡呢?精神的根本幽微难测,无法用言语完全说明。让我为你多举些例子来阐明这一点:当木柴在火中燃烧时,火就随着木柴一起烧尽;把木柴移出火堆,火就似乎熄灭了。但同一根木柴并没有改变,而火却可以重新点燃。精神不依赖形体,也就像这个道理。精神并不需要依赖形体才能存在,你可以明白了吗?
难曰。神不待形。未可顿辩。就如子言。苟不待形则资形之与独照其理常一。虽曰相资而本不相关。佛理所明。而必陶铸此神以济彼形何哉。
有人提出质疑说:“精神不依赖形体,这个道理不是一下子能说清楚的。就算按您的说法,如果精神真的不依赖形体,那么借助形体的存在与精神独立观照,本质上应是同一的。虽说二者相互依存,但根本上并不相互影响。佛法所要阐明的道理既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塑造这个精神来救助那个形体呢?”
答曰。子之问。曰有心矣。此悠悠之所惑。而未暨其本者也。神虽不待形。然彼形必生。必生之形此神必宅。必宅必生则照感为一。自然相济。自然相济则理极于陶铸。陶铸则功存。功存则道行。如四时之于万物。岂有心于相济哉理之所顺。自然之所至耳。
回答如下:您所提出的疑问,确实切中了问题的要害。这是许多人心中的困惑,但尚未触及根本。精神虽然不依赖形体而存在,但那个形体必然诞生;而必然诞生的形体,这个精神也必然要居住其中。精神既然必须居住,形体又必然诞生,那么(精神的)观照与(形体的)感应就合为一体,自然相互辅助。自然相互辅助,其道理就充分体现在(如同陶匠铸器般的)创造过程中。这种创造之功存在,大道便得以运行。如同四季对于万物的化育,哪里是刻意要去辅助它们呢?这只是道理自身发展的趋势,是自然法则所达到的结果罢了。
难曰。形神虽异自然相济则敬闻矣。子既譬神之于形如火之在薪。薪无意于有火。火无情于寄薪。故能合用无穷。自与化永非此薪之火移于彼薪。然后为火。而佛理以此形既尽更宅彼形。形神去来由于罪福。请问。此形为罪为是形耶。为是神耶。若形也则大冶之一物耳。若神也则神不自济系于异形。则子形神不相资之论。于此而踬矣。
**问难说:** 关于形体和精神虽然不同却能自然相互依存的说法,我已经领教了。您刚才把精神与形体的关系比作火在柴薪上——柴薪无意承载火,火也无心寄托于柴薪,所以二者能自然配合、作用无穷,随着造化长久共存。这火并非从此薪移到彼薪才成为火。 但佛家道理认为,这个形体消亡后,精神又会寄居到另一个形体中;形与神的来去转移,都由罪业福报决定。那么请问:承受罪福的究竟是这个形体呢,还是精神? 如果是形体承受,那形体不过是造化洪炉中的一件物品罢了;如果是精神承受,则精神并不能独立完成此事,必须依附于另一个形体——这样您关于形神不相互依赖的观点,在这里就说不通了。
答曰。宜有斯问然后理可尽也。所谓形神不相资。则其异本耳。既以为生。生生之内各周其用。苟用斯生以成罪福。神岂自妙其照不为此形之用耶。若其然也。则有意于贤愚非忘照而玄会。顺理玄会顺理尽形。化神宅形。子不疑于其始彼此一理而性于其终耶。
答:正应当有这样的疑问,道理才能彻底讲清楚。所谓形体和精神不相互依存,是因为它们本质不同罢了。既然共同构成生命,在生生不息的过程中各自发挥其作用。如果借助这个生命造作罪业或福德,精神难道能独自保持其灵明观照,而不为这个形体所用吗?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有意区分贤能与愚昧,并非忘却分别观照而玄妙地体悟真理。顺应真理而玄妙体悟,顺应真理而穷尽形体变化,精神以形体为宅舍。你难道在生命开始时对此不怀疑,而到生命终结时,才质疑这原本同一的道理与本性吗?
难曰。神即形为照。形因神为用。斯则然矣。悟既由惑亦不在神。神随此形。故有贤愚。贤愚非神。而神为形用。三世周回万劫无算。贤愚靡始而功显中路。无始之理玄而中路之功未熟。有在末之功。而拔无始之初者耶。若有嘉通则请后尘。
**问难说:** 灵魂依赖形体才能觉知,形体凭借灵魂才能活动。这个道理固然不错。但觉悟既然源于迷惑,迷惑的根源也不在灵魂本身。灵魂随着这个形体流转,所以才有贤愚之别。贤愚并非灵魂的本质,灵魂只是被形体所用罢了。三世轮回,万劫无数,贤愚的形态没有开端,其作用却显现在生命历程之中。无始的真理幽深难测,而生命中途的修为尚未圆满。难道能凭借今生有限的修为,就断除无始以来的根本迷惑吗?若您有高明的见解,愿闻其详。
答曰。子责其始有是言矣。夫理无始终玄极无崖。既生既化。罪福往复自然所生耳。所谓聪明诚由耳目。耳目之本非聪明也。所谓贤愚诚应有始。既为贤愚无始可知矣。夫有物也则不能管物。唯无物然后能为物所归。若有始也则不能为终。唯无始也然后终始无穷。此自是理所不然。不可征事之有始而责神同于事。神道玄远至理无言。髣髴其宗相与为悟。而自末征本动失其统。所以守此一观庶阶其峰。若肆辩竞辞。余知其息矣。
你质疑说“灵魂有开始”,这本身就是问题所在。真理本无始无终,玄妙至极没有边际。既然有生有灭,罪福轮回都是自然产生的现象。就像聪明确实依赖耳目,但耳目的本质并非聪明本身;贤愚之分看似有开端,但既然存在贤愚之别,就说明其根源无法追溯。凡是具体存在的事物,就不能统摄万物;只有超越具体形态,才能成为万物的归宿。如果真有开端,就不可能形成终结;唯有无始无终,才能循环无穷。这本来就是道理的必然——不能因为现象世界有开端,就要求精神世界与之相同。神妙之道幽深玄远,最高真理无法言说。我们只能隐约把握其宗旨,通过感悟与之相通。若总是从枝节现象去推究本质,往往会偏离根本脉络。所以应当坚守这一基本观点,才能逐步接近真理高峰。如果放纵辩论争执言辞,我知道这样的讨论终将徒劳无益。
洪范说生之本。与佛同矣。至乎佛之所演则多河汉。此溺于日用耳。商臣极逆后嗣隆业。颜冉德行早夭无闻。周孔之教自为方内。推此理也其可知矣。请广其证以究其详。夫禀灵乘和体极淳粹。尧生丹朱。顽凶无章不识仁义。瞽叟诞舜。原生则非所育求理应传美。其事若兹。而谓佛理为迂。可不悟哉。
《洪范》所说的生命根本,与佛教是相通的。至于佛陀所阐发的教义,则往往如天河般深远广博,这正是因为人们沉溺于日常琐事而难以领会。商臣犯下大逆之罪,后代却依然兴隆昌盛;颜回、冉伯牛德行高尚,却早逝而声名不显。周公、孔子的教化,本属世俗范围内的道理。由此推究,便能够明白其中缘由。请允许我广泛引证,来深入探究其中的深意。
那些秉承天地灵气、乘载和谐之气,具备至为纯粹资质的人——尧帝生下丹朱,却顽劣凶暴而不明事理,不懂仁义;瞽叟生下舜帝,舜的本性并非来自父亲的熏陶,按理应当继承美德,事实却如此不同。若因此认为佛教义理迂远难懂,岂不是尚未醒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