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君山新論形神(臣證以為君山未聞釋氏之教至於論形神已設薪火之譬後之言者乃闇與之會故有取焉)
余甞过故陈令。同郡杜房见其读老子书言。老子用恬惔养性致寿数百岁今。行其道。宁能延年却老乎余应之曰。虽同形名。而质性才干乃各异。度有强弱坚毳之姿焉。爱养适用之直差愈耳。譬犹衣履器物爱之则完全乃久。余见其傍有麻烛。而㶦垂一尺所。则因以喻事言。精神居形体。犹火之然烛矣。如善扶持随火而侧之。可母减而竟烛。烛无火亦不能独行于虚空。又不能后然其㶦㶦。犹人之耆老齿堕发白肌肉枯腊而精神不为之能润泽。内外周遍则气索而死。如火烛之俱尽矣。人之遭邪伤病。而不遇共养良医者或强死。死则肌肉筋骨。当若火之倾剌风而不获救护。亦过灭则肤余干长焉。余甞夜坐饮内中然烛。烛半压欲灭。即自整视。见其皮有剥釳。乃扶持转侧。火遂度而复则维人身或有亏剥剧。能养慎善持。亦可以得度。又人莫能识其始生时。则老亦死不当自知。夫古昔平和之世。人民蒙美盛而生。皆坚强老寿。咸百年左右乃死。死时忽如卧出者。犹果物谷实久老则自堕落矣。后世遭衰薄恶气。娶嫁又不时。勤苦过度。是以身生子皆俱伤。而筋骨血气不充强。故多凶短折中年夭卒。其遇病或疾痛恻怛。然后终绝。故咨嗟憎恶以死为大。故昔齐景公美其国嘉其乐云。使古而无死何若。晏子曰。上帝以人之殁为善。仁者息焉。不仁者如焉。今不思勉广日学自通。以趋立身扬名。如但贪利长生多求延寿益年。则惑之不解者也。或难曰。以烛火喻形神。恐似而非焉。今人之肌肤。时剥伤而自愈者。血气通行也。彼蒸烛缺伤。虽有火居之不能复全。是以神气而生长。如火烛不能自补完。盖其所以为异也。而何欲同之。应曰。火则从一端起。而人神气则于体当从内稍出合于外。若由外凑达于内。固未必由端往也。譬犹炭火之㸐赤如水过度之。亦小灭然复生焉。此与人血气生长肌肉等。顾其终极或为灰或为㶦耳。曷为不可以喻哉。余后与伯师夜㸐脂火坐语。镫中脂索而炷燋秃将灭息。则以示晓。伯师言。人衰老亦如彼秃炵矣。又为言前㸐麻烛事。伯师曰。镫烛尽当益其脂易其烛。人老衰彼自蹶缵。余应曰。人既禀形体而立。犹彼持镫一烛及其尽极安能自尽。易尽易之乃在人。人之蹶党亦在天。天或能为他其肌骨血气充强。则形神枝而久生恶则绝伤。犹火之随脂烛多少长短为迟速矣。欲灯烛自益易以不能但从敛傍脂以染渍其头。转侧蒸干使火得安居。则皆复明焉。及本尽者亦无以㸐。今人之养性。或能使堕齿复生白发更黑肥颜光泽。如彼从脂转烛者至寿极亦独死耳。明者知其难求。故不以自劳。愚者欺惑而冀获益脂易烛之力。故汲汲不息。又草木五谷以阴阳气生于土。及其长大成实。实复入土而后能生。犹人之与禽兽昆虫皆以雄雌交揆相生。生之有长。长之有老。老之有死。若四时之代谢矣。而欲变易其性求为异道。惑之不解者也。
我曾拜访过已故的陈县令。同郡的杜房看见他读《老子》书,说:“老子用恬淡之道修养心性,得以享寿数百岁。现在践行他的道法,难道真能延年益寿、延缓衰老吗?”我回答他说:“虽然人与人都具有相似的形体和名称,但本质、禀赋、才能、干略却各有不同。人的体质有强弱、坚韧与脆弱的差别。懂得爱惜养护并恰当地运用它,效果自然会好一些罢了。这就好比衣服、鞋履、器具,爱护它们就能保持完好、使用得更长久。”
我看见他身旁有一支麻烛,烛芯烧剩下一尺左右,便借这个来比喻说:精神居住在形体里,就像火在烛上燃烧。如果善于护持,随着火焰的偏向而调整烛体,可以使火焰不灭而直到整支烛烧尽。然而,烛如果没有火,也不能独自在空中燃烧;烛芯烧尽后,火也不能再点燃那已燃尽的烛灰。这就如同人到了老年,牙齿脱落、头发变白、肌肉干枯,而精神并不能重新滋润它们,使内外周遍。等到元气耗尽,人就死了,如同火与烛一同燃尽。人如果遭受邪气伤病,却得不到良好的照料和医治,有时会突然死亡。死后,他的肌肉筋骨,就会像火苗遭遇侧吹的强风而得不到救护一样,过早熄灭,只留下烧焦的躯干和长长的烛芯。
我曾夜里在室中坐着饮酒,点燃了蜡烛。蜡烛烧到一半时,烛体倾斜,火快要熄灭,我便亲自去整理查看。发现烛皮有剥落缺损的地方,于是扶正它,转动调整,火就度过了难关,重新恢复明亮。那么,人的身体如果有所亏损甚至严重损伤,能够善于调养、谨慎护持,也是可以度过难关、恢复过来的。
再者,人没有谁能记得自己刚出生时的情形,那么衰老至死,按理也不该由自己预先知道。古时候太平和顺的时代,人们禀受着醇厚美好的天地之气而生,都身体强健,年老长寿,差不多活到百岁左右才去世。死的时候,忽然就像睡着了一样平静。这好比果实谷物,成熟衰老了,就自然脱落。后世的人,遭遇了衰败浇薄的不良之气,婚嫁又不合时宜,辛勤劳苦过度,因此自身和所生的子女都受到伤害,筋骨血气不充盈强健,所以多有凶险、短命、夭折,中年就去世了。他们遇到疾病或疼痛悲苦,然后才生命终结,所以会哀叹、憎恶,把死亡看作极大的不幸。
所以从前齐景公赞美他的国家,喜爱他的享乐,说:“假使自古以来人不会死,该多好啊!”晏子说:“上帝认为人的死亡是好事。有仁德的人得到安息,不仁的人则伏罪。”如今的人,不去思考努力、广博地每日学习,以求自己通晓事理,从而趋向于立身扬名;却只是贪求利益、希图长生,过多地追求延长寿命、增加年岁,这真是迷惑而不可解啊。
有人诘难说:“用烛火来比喻形体和精神,恐怕似是而非。现在人的肌肤,有时破损了却能自己愈合,是因为血气流通运行。那麻烛如果有缺损损伤,即使有火在上面,也不能再恢复完整。因此,精神血气能使人生长,而烛火却不能自己修补完整。这大概就是它们不同的地方。怎么能想把它们等同起来呢?”
我回应说:“火是从烛的一端燃起的,而人的神气在身体内,应当是从内部微微发出,与外部相合。如果是由外部汇聚通达于内部,那本来就不一定是从一端开始的。好比木炭燃烧发红,如果浇水过度,火也会暂时小一些、灭一些,但之后又会重新燃起来。这与人的血气生长肌肉等是相似的。只是它们最终的结局,一个化为灰烬,一个烧尽烛芯罢了。为什么不可以用来比喻呢?”
后来我与刘伯师在夜晚点着油脂灯坐着谈话。灯盏中的油脂耗尽,灯芯烧焦秃了,即将熄灭。我便指给他看,让他明白这个道理。伯师说:“人的衰老,也就像那烧秃的灯芯了。”我又对他讲了之前点燃麻烛的事。伯师说:“灯烛要烧尽了,就应当添加油脂,更换新烛。人衰老了,他自己就会跌倒、终结。”我回答说:“人既然禀受形体而站立于世,就像手持一盏灯、一支烛,等到它燃到尽头,又怎能自己添加、自己更换呢?添加油脂、更换灯烛,其主动权在于人。而人的跌倒、终结(死亡),其决定权却在于天。天或许能为他充实肌骨血气,使他强健,那么形体和精神就能支撑而长久生存;如果天意是恶的,使他断绝损伤,就会死亡。这就像火燃烧的速度是随着油脂和烛的长短多少而决定的。想要灯烛自己添加油脂、更换自己,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从旁边收集油脂,浸润它的灯芯,转动调整,烘干湿气,使火焰能够安稳燃烧,那么就都能恢复光明。至于那原本就烧尽了的,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再点燃了。现在有些人修养心性,或许能使脱落的牙齿重新长出,白发再次变黑,容颜丰满光泽。这就像那通过添加油脂、转动蜡烛而维持的火焰一样。但等到寿命的极限,也还是会独自死去。明白人知道长生难求,所以不为此白费心力;愚昧的人被欺骗迷惑,却希望获得添加油脂、更换灯烛那样的效果,所以忙忙碌碌,不肯停息。”
另外,草木五谷凭借阴阳之气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等到它们长大成熟,果实又落入土中,然后才能再次生长。就像人、禽兽、昆虫,都是通过雌雄交配繁衍相生。有生命就有成长,有成长就有衰老,有衰老就有死亡,如同四季的交替更迭。想要改变它们的本性,寻求成为不同的存在(即长生不死),这真是迷惑而不可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