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序
延康殿学士金紫光禄大夫真定府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兼知成德军府事 马防撰
黄檗山头曾遭痛棒,大愚肋下方解筑拳。饶舌老婆、尿床鬼子,这风颠汉再捋虎须。岩谷栽松,后人标榜,镢头斸地,几被活埋。肯个后生,蓦口自掴,辞焚机案,坐断舌头。不是河南,便归河北,院临古渡,运济往来。把定要津,壁立万仞,夺人夺境,陶铸仙陀。三要三玄,钤锤衲子,常在家舍,不离途中。无位真人,面门出入,两堂齐喝,宾主历然。照用同时,本无前后,菱花对像,虚谷传声。妙应无方,不留朕迹,拂衣南迈,戾止大名。兴化师承,东堂迎侍,铜瓶铁钵,掩室杜词,松老云闲,旷然自适。面壁未几,密付将终,正法谁传?瞎驴边灭。圆觉老演,今为流通,点捡将来,故无差舛,唯余一喝,尚要商量,具眼禅流,冀无赚举。宣和庚子中秋日谨序。
黄檗山上曾经挨过一顿痛打,在大愚禅师那里才明白怎么出拳。多嘴的老太婆、尿床的小鬼,这个疯癫汉子偏要去摸老虎胡须。在山岩峡谷里栽松树,给后人立榜样,用镢头刨地,差点被活埋。这个后生肯下功夫,突然自己打自己嘴巴,辞别了烧火的机案,坐断了是非舌头。不是去河南,就是回河北,寺院临近古渡口,接济往来行人。把守紧要关口,像万丈悬崖般陡立,夺人夺境,锤炼学人。三要三玄,敲打禅僧,常在家中,却从未离开路途。无位真人,从脸面门庭进出,两堂僧人齐声大喝,宾主关系分明。照用同时,本来没有前后,像菱花镜照见影像,空谷传递回声。妙用无穷,不留痕迹,拂衣南行,来到大名府。继承兴化禅师法脉,在东堂迎来侍奉,铜瓶铁钵,闭门谢客,松树苍老白云悠闲,心境开阔自在。面壁没多久,秘密付法即将结束,正法传给谁?在瞎驴身边灭去。圆觉老演禅师,如今为了流通法义,仔细检点将来,所以没有差错,只剩下一声大喝,还需要商量,有眼光的禅人,希望不要被误导。宣和庚子年中秋日谨序。
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
住三圣嗣法小师慧然集
府主王常侍与诸官请师升座,师上堂,云:「山僧今日事不获已,曲顺人情方登此座。若约祖宗门下称扬大事,直是开口不得,无尔措足处。山僧此日以常侍坚请,那隐纲宗,还有作家战将直下展阵开旗么?对众证据看。」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便喝,僧礼拜。师云:「这个师僧却堪持论。」问师:「唱谁家曲?宗风嗣阿谁?」师云:「我在黄蘗处,三度发问,三度被打。」僧拟议,师便喝,随后打,云:「不可向虚空里钉橛去也。」有座主问:「三乘十二分教岂不是明佛性?」师云:「荒草不曾锄。」主云:「佛岂赚人也?」师云:「佛在什么处?」主无语。师云:「对常侍前拟瞒老僧,速退速退,妨他别人诸问。」复云:「此日法筵为一大事故,更有问话者么?速致问来,尔才开口,早勿交涉也。何以如此?不见释尊云:『法离文字,不属因、不在缘故。』为尔信不及,所以今日葛藤恐滞常侍与诸官员,昧他佛性,不如且退。」喝一喝,云:「少信根人终无了日。久立珍重。」
府主王常侍和各位官员请禅师上座说法。禅师走上法堂,说:“山僧我今天实在是没办法,为了顺应大家的情面,才登上这个座位。如果按照禅宗祖师的规矩来宣扬根本大事,那真是开口不得,根本没有你落脚的地方。山僧我今天因为常侍坚决邀请,也就不隐藏宗门要旨了。在座的有真正的行家战将,能当下摆开阵势、展开旗帜的吗?当着大家的面,来验证一下看看。”
有个僧人问:“什么是佛法的根本大意?”禅师立刻大喝一声。那僧人便礼拜。禅师说:“这个僧人倒还值得讨论讨论。”
有人问禅师:“您唱的是哪一家的曲调?您的宗风继承自哪一位祖师?”禅师说:“我在黄蘗禅师那里,三次发问,三次挨打。”那僧人正在犹豫思考,禅师便大喝一声,随后打了他一下,说:“可不能朝着虚空里钉橛子啊!”
有一位讲经的座主问:“三乘教法和十二部经典,难道不是阐明佛性的吗?”禅师说:“荒草从来不曾锄过。”座主说:“佛难道会骗人吗?”禅师问:“佛在什么地方?”座主答不上来。禅师说:“想在常侍面前瞒过我老僧?快退下,快退下,别妨碍其他人提问。”
禅师又说:“今天的法会,是为了了一件大事。还有要提问的吗?赶快问来。你才一开口,早就和佛法不相关了。为什么这样呢?没看见释迦牟尼佛说过吗:‘真正的法超越文字,不属于原因,也不在于条件。’因为你们信不过,所以今天我这些啰嗦话,恐怕耽误了常侍和各位官员,反而让他们看不清自己的佛性。不如暂且退下吧。”禅师大喝一声,说:“信心浅薄的人,终究没有明白的一天。大家站久了,请多保重。”
师因一日到河府,府主王常侍请师升座。时麻谷出问:「大悲千手眼,那个是正眼?」师云:「大悲千手眼,那个是正眼?速道速道。」麻谷拽师下座,麻谷却坐,师近前,云:「不审。」麻谷拟议,师亦拽麻谷下座,师却坐,麻谷便出去,师便下座。
有一天,师父来到河府,当地的官员王常侍请师父上座讲法。这时,麻谷站出来问道:“大悲菩萨有千手千眼,哪一只才是正眼呢?”师父说:“大悲菩萨有千手千眼,哪一只才是正眼?快说,快说。”麻谷一把将师父从座位上拉了下来,自己坐了上去。师父走到他面前,说:“不明白。”麻谷正在犹豫思考,师父也一把将麻谷拉下座位,自己又坐了回去。麻谷便转身出去了,师父也就此下座。
上堂云:「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从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出问:「如何是无位真人?」师下禅床把住,云:「道道。」其僧拟议,师托开,云:「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便归方丈。
师父上堂开示说:“在你们每个人这个血肉之躯上,有一个没有固定位置的真实主人翁,它常常从你们的面门进进出出。还没有亲身体验到的人,好好留心看看。” 这时有一个僧人站出来问:“什么是没有固定位置的真实主人翁?” 师父立刻从禅床上下来,一把抓住他,说:“你说!你说!” 那个僧人正在犹豫思考,师父就把他推开,说:“没有固定位置的真实主人翁是什么干屎橛子?” 说完就回方丈室去了。
上堂,有僧出礼拜,师便喝。僧云:「老和尚莫探头好。」师云:「尔道落在什么处?」僧便喝。又有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便喝,僧礼拜,师云:「尔道好喝也无?」僧云:「草贼大败。」师云:「过在什么处?」僧云:「再犯不容。」师便喝。是日,两堂首座相见,同时下喝。僧问师:「还有宾主也无?」师云:「宾主历然。」师云:「大众要会临济宾主句,问取堂中二首座。」便下座。
师父上堂讲法,有个僧人站出来行礼参拜,师父立刻大喝一声。僧人说:“老和尚,您别急着探头探脑啊。”师父说:“那你倒说说,落在什么地方了?”僧人也大喝一声。
又有一个僧人问:“什么是佛法的根本道理?”师父立刻大喝一声。僧人向师父行礼,师父说:“你说我这一喝好不好?”僧人说:“草寇大败。”师父说:“错在什么地方?”僧人说:“再犯就不饶了。”师父便大喝一声。
那天,禅堂两边的首座法师相见,同时大喝一声。有僧人问师父:“这里面还有宾主之分吗?”师父说:“宾主分明得很。”师父又说:“大家要是想领会临济宗‘宾主’的意旨,就去问问堂中的两位首座吧。”说完就下座了。
上堂,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便打。又,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亦竖起拂子,僧便喝,师亦喝。僧拟议,师便打。师乃云:「大众!夫为法者,不避丧身失命。我二十年在黄蘗先师处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蒙他赐杖,如蒿枝拂着相似。如今更思得一顿棒吃,谁人为我行得?」时有僧出众云:「某甲行得。」师拈棒与他,其僧拟接,师便打。
禅师上堂讲法,有个僧人问:“佛法的核心要义是什么?” 禅师竖起拂尘。 那个僧人大喝一声。 禅师就打他。
又有一个僧人问:“佛法的核心要义是什么?” 禅师也竖起拂尘。 这个僧人也大喝一声。 禅师也大喝一声。 僧人正在犹豫思考,禅师就打他。
禅师于是对大家说:“各位!真正求法的人,是不怕牺牲性命、不顾一切的。我过去在黄檗先师那里二十年,三次问他佛法的真正要义,三次都挨了他的棒子,就像被蒿草枝条轻轻拂过一样。现在我还想再挨一顿棒子,有谁能来打我呢?” 这时有个僧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说:“我能打。” 禅师拿起棒子递给他。 那个僧人正要伸手去接,禅师就打他。
上堂,僧问:「如何是剑刃上事?」师云:「祸事,祸事。」僧拟议,师便打。问:「秖如石室行者,踏碓忘却移脚,向什么处去?」师云:「没溺深泉。」师乃云:「但有来者不亏欠伊,总识伊来处。若与么来,恰似失却;不与么来,无绳自缚。一切时中莫乱斟酌,会与不会都来是错。分明与么道,一任天下人贬剥。久立珍重。」
禅师上堂讲法,有个僧人问:“什么是剑刃上的事?” 禅师说:“祸事啊,祸事啊。” 僧人还在犹豫思考,禅师就打了他。 又有人问:“就像石室行者那样,踏碓时忘了移脚,他后来去了什么地方?” 禅师说:“沉没在深泉里了。” 禅师接着说:“凡是来的人,我都不会亏欠他们,我都能看出他们的来路。如果这样来,就好像迷失了;如果不这样来,就是自己捆住自己,不用绳子也把自己绑住了。任何时候都不要胡乱猜测,无论你懂了还是没懂,其实都是错的。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随便天下人去批评指责吧。站了很久了,各位珍重。”
上堂,云:「一人在孤峰顶上,无出身之路;一人在十字街头,亦无向背。那个在前?那个在后?不作维摩诘、不作傅大士。珍重。」
禅师上堂开示说: “有一个人站在孤零零的山顶上,找不到下山的路; 另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却分不清该往哪边走。 你说,哪个人在前面?哪个人在后面? 不要学维摩诘居士,也不要学傅大士。 大家各自珍重吧。”
上堂,云:「有一人论劫在途中不离家舍、有一人离家舍不在途中,那个合受人天供养?」便下座。
上堂的时候,禅师说:“有一个人,论劫都在路上奔波,却从没离开过家;还有一个人,离开了家,却不在路上。你们说,哪一个人配得上接受人天的供养呢?”说完就下座了。
上堂,僧问:「如何是第一句?」师云:「三要印开朱点侧,未容拟议主宾分。」问:「如何是第二句?」师云:「妙解岂容无着问,沤和争负截流机。」问:「如何是第三句?」师云:「看取棚头弄傀儡,抽牵都来里有人。」师又云:「一句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有权、有用。汝等诸人作么生会?」下座。
禅师上堂讲法,有个僧人问:“第一句是什么?” 禅师说:“三要印一盖,朱砂点偏旁,不容你思量,主客自分明。” 僧人又问:“第二句是什么?” 禅师说:“妙解岂容无著问,方便怎负截流机。” 僧人再问:“第三句是什么?” 禅师说:“你看那戏棚里演木偶戏,抽线牵动全靠背后有人。” 禅师接着又说:“一句话要包含三玄门,一玄门又要具备三要,有方便、有妙用。你们各位怎么领会?” 说完就下座了。
师晚参示众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俱夺、有时人境俱不夺。」时有僧问:「如何是夺人不夺境?」师云:「煦日发生铺地锦,璎孩垂发白如丝。」僧云:「如何是夺境不夺人?」师云:「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烟尘。」僧云:「如何是人境两俱夺?」师云:「并汾绝信,独处一方。」僧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夺?」师云:「王登宝殿,野老讴歌。」师乃云:「今时学佛法者,且要求真正见解。若得真正见解,生死不染、去住自由,不要求殊胜,殊胜自至。道流!秖如自古先德,皆有出人底路。如山僧指示人处,秖要尔不受人惑,要用便用,更莫迟疑。如今学者不得,病在甚处?病在不自信处。尔若自信不及,即便忙忙地徇一切境转,被他万境回换,不得自由。尔若能歇得念念驰求心,便与祖佛不别。尔欲得识祖佛么?秖尔面前听法底。是学人信不及,便向外驰求。设求得者,皆是文字胜相,终不得他活祖意。莫错诸禅德,此时不遇,万劫千生轮回三界,徇好境掇去,驴牛肚里生。道流!约山僧见处,与释迦不别。今日多般用处,欠少什么?六道神光未曾间歇,若能如是见得,秖是一生无事人。大德!三界无安,犹如火宅,此不是尔久停住处。无常杀鬼一刹那间,不拣贵、贱、老、少。尔要与祖佛不别,但莫外求。尔一念心上清净光,是尔屋里法身佛;尔一念心上无分别光,是尔屋里报身佛;尔一念心上无差别光,是尔屋里化身佛。此三种身是尔即今目前听法底人,秖为不向外驰求,有此功用。据经论家取三种身为极则,约山僧见处不然,此三种身是名言、亦是三种依。古人云:『身依义立,土据体论。』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光影。大德!尔且识取弄光影底人是诸佛之本源,一切处是道流归舍处。是尔四大色身不解说法听法、脾胃肝胆不解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是什么解说法听法?是尔目前历历底、勿一个形段孤明,是这个解说法听法。若如是见得,便与祖佛不别。但一切时中更莫间断,触目皆是,秖为情生智隔想变体殊,所以轮回三界受种种苦。若约山僧见处,无不甚深、无不解脱。道流!心法无形,通贯十方,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嗅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本是一精明,分为六和合。一心既无,随处解脱。山僧与么说,意在什么处?秖为道流一切驰求,心不能歇,上他古人闲机境。道流取山僧见处,坐断报化佛头,十地满心犹如客作儿,等妙二觉担枷锁汉,罗汉、辟支犹如厕秽,菩提、涅槃如系驴橛。何以如此?秖为道流不达三祇劫空,所以有此障碍。若是真正道人,终不如是,但能随缘消旧业,任运着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无一念心希求佛果。缘何如此?古人云:『若欲作业求佛,佛是生死大兆。』大德!时光可惜,秖拟傍家波波地学禅、学道,认名、认句,求佛、求祖、求善知识,意度莫错。道流!尔秖有一个父母,更求何物?尔自返照看。古人云:『演若达多失却头,求心歇处即无事。』大德!且要平常莫作模样,有一般不识好恶秃奴,便即见神、见鬼,指东划西,好晴、好雨。如是之流尽须抵债,向阎老前吞热铁丸有日。好人家男女被这一般野狐精魅所着,便即揑怪瞎屡生!索饭钱有日在。」
师父晚上召集大家开示说:“有时候,要破除人的执着,不破除对境界的执着;有时候,要破除对境界的执着,不破除人的执着;有时候,人和境界的执着都要破除;有时候,人和境界的执着都不必破除。”这时有个僧人问:“什么是‘破除人的执着,不破除对境界的执着’?”师父说:“温暖的太阳照得大地像铺了锦绣,婴儿的头发却白得像丝。”僧人问:“什么是‘破除对境界的执着,不破除人的执着’?”师父说:“君王的命令已经传遍天下,将军在塞外平息了战火烟尘。”僧人问:“什么是‘人和境界的执着都要破除’?”师父说:“并州和汾州音信断绝,独自处在一个地方。”僧人问:“什么是‘人和境界的执着都不必破除’?”师父说:“君王登上宝殿,乡野老人欢乐歌唱。”师父接着说:“如今学佛法的人,首先要寻求真正的见解。如果得到了真正的见解,生死都不能污染你,来去自由,不必去追求什么殊胜的境界,殊胜的境界自己就会到来。各位修行人!就像自古以来的高僧大德,都有他们超脱的道路。就像我指示你们的地方,只是要你们不受别人迷惑,要用的时候就用,不要再迟疑。现在的学人不能成就,毛病出在哪里?毛病就出在不自信上。你们如果自己信不过自己,就会忙忙碌碌地被一切外境牵着走,被万千境界变换迷惑,得不到自由。你们如果能停歇那念念向外追求的心,就和祖师、佛陀没有区别。你们想认识祖师和佛陀吗?就是你们面前听法的这个人。学人因为信不过自己,便向外追求。就算追求到了些什么,也都是文字表面的东西,终究得不到那活泼的祖师意旨。各位禅德,不要弄错了,这个机会不把握住,万劫千生在三界里轮回,被好的境界吸引过去,转生在驴子、牛的肚子里。各位修行人!按照我的见解,和释迦牟尼佛没有区别。今天种种作用,缺少了什么?六种感官的神妙作用从未停止,如果能这样认识到,就只是一个一生无事的人。大德!三界没有安稳,就像着火的房子,这不是你们长久停留的地方。无常这个索命鬼,一刹那之间,不分贵贱、老少。你们要想和祖师、佛陀没有区别,只要别向外追求。你们一念心上的清净光明,就是你们家里的法身佛;你们一念心上的无分别光明,就是你们家里的报身佛;你们一念心上的无差别光明,就是你们家里的化身佛。这三种身就是你们现在眼前听法的这个人,只因为不向外追求,才有这样的功用。根据那些研究经论的人的说法,把这三种身当作最高的准则,但按照我的见解却不是这样,这三种身只是名称言说,也是三种依托。古人说:‘身依托意义而建立,国土依据本体而论。’法性身、法性土,明明知道是光影假相。大德!你们要认识那个玩弄光影的人,他才是诸佛的本源,是一切地方修行人的归宿。是你们的这个由地、水、火、风组成的肉体不理解说法听法、是你们的脾胃肝胆不理解说法听法、是虚空不理解说法听法,那么是什么在理解说法听法呢?是你们目前清清楚楚的、没有一个具体形状的、独自灵明的东西,是这个在理解说法听法。如果能这样认识到,就和祖师、佛陀没有区别。只要在一切时候都不要间断,眼睛看到的都是,只因为情欲产生就隔断了智慧,妄想分别就使得本体变得不同,所以才在三界里轮回受种种苦。如果按照我的见解,没有不深奥的,没有不解脱的。各位修行人!心法没有形相,贯通十方世界,在眼睛就叫看、在耳朵就叫听、在鼻子就叫闻香、在嘴巴就叫谈论、在手就叫抓取、在脚就叫奔跑。本来是一个灵明的东西,分成了六种感官的配合。一个心念既然没有了,随处都能解脱。我这样说,意思在哪里呢?只因为各位修行人一切向外追求,心不能停歇,上了古人那些闲散机锋境界的当。各位修行人采纳我的见解,就能截断报身佛、化身佛的头,十地菩萨满心的境界也像是雇工,等觉、妙觉二觉菩萨像是戴着枷锁的囚犯,罗汉、辟支佛像是厕所里的污秽,菩提、涅槃像是拴驴的木桩。为什么这样呢?只因为各位修行人不能了达三大阿僧祇劫本是空幻,所以才有这些障碍。如果是真正的修行人,终究不会这样,只要能随缘消除旧业,自在自然地穿衣吃饭,要行就行、要坐就坐,没有一个念头去希求成佛的果位。为什么这样呢?古人说:‘如果想造作修行去求佛,佛就成了生死的大征兆。’大德!时光可惜,你们只打算依附别人忙忙碌碌地学禅、学道,执着名相、执着语句,求佛、求祖、求善知识,可别打错了主意。各位修行人!你们只有一个父母,还要求什么东西?你们自己返观内照看看。古人说:‘演若达多丢失了自己的头,追求的心停歇了也就没事了。’大德!只要保持平常心,不要装模作样。有一类不识好歹的秃家伙,就动不动见神见鬼,指东划西,说好晴好雨。像这类人将来都必须还债,总有一天要到阎王老子面前吞热铁丸。好人家的儿女被这一类野狐精怪迷惑,就跟着装神弄鬼,这些瞎了眼的家伙!总有一天要讨饭钱的。”
师示众云:「道流!切要求取真正见解,向天下横行,免被这一般精魅惑乱。无事是贵人,但莫造作,秖是平常。尔拟向外傍家求过觅脚手,错了也。秖拟求佛,佛是名句。尔还识驰求底么?三世十方佛祖出来也秖为求法,如今参学道流也秖为求法。得法始了,未得依前轮回五道。云何是法?法者是心法,心法无形,通贯十方,目前现用;人信不及,便乃认名认句,向文字中求意度佛法,天地悬殊。道流!山僧说法,说什么法?说心地法,便能入凡、入圣,入净、入秽,入真、入俗。要且不是尔真俗凡圣能与一切真俗凡圣安著名字,真俗凡圣与此人安著名字不得。道流!把得便用,更不著名字,号之为玄旨。山僧说法与天下人别,秖如有个文殊、普贤出来,目前各现一身问法,才道咨和尚,我早辨了也。老僧稳坐,更有道流来相见时,我尽辨了也。何以如此?秖为我见处别,外不取凡圣、内不住根本,见彻更不疑谬。」
师父对大家说:“各位修行人!一定要追求真正正确的见解,才能在世间自由行走,避免被那些迷惑人的幻象欺骗。真正的尊贵在于无事可做,只要不刻意造作,保持平常心就好。你们如果总想着向外、向别处去寻找什么方法、什么依靠,那就错了。如果一心只想求佛,佛也只是一个名称、一个概念。你们知道你们到处追寻的到底是什么吗?过去、现在、未来,十方世界的佛和祖师出现于世,也只是为了求法。如今你们这些参学修行的人,也是为了求法。只有真正得到了法,才算圆满;如果没得到,就还会在生死轮回中打转。那么,什么是法呢?法就是心法。心法没有固定的形状,却能贯通十方世界,就在你眼前当下起作用。只是人们信不过,于是就去执着名称、执着文字,在文字里猜测揣摩佛法,这和真正的法相差太远了,简直是天壤之别。各位修行人!我山僧说法,说的是什么法?我说的是心地法门。这个法门,能让你进入凡夫境界,也能进入圣贤境界;能进入清净境界,也能进入污秽境界;能进入真实境界,也能进入世俗境界。而且,并不是你们所认为的‘真、俗、凡、圣’这些概念能给一切事物贴上标签;反过来,这些‘真、俗、凡、圣’的概念,也无法给这个心法贴上任何标签。各位修行人!把握住这个心法,当下就能运用,根本不需要依靠任何名称概念,这就叫做玄妙的宗旨。我山僧的说法,和天下其他人的说法不一样。就算现在有文殊菩萨、普贤菩萨现身在我面前,各自显现一个化身来问法,他们刚开口说‘请教和尚’,我早就已经明白了。我老僧稳稳地坐着,就算再有修行人来相见问法,我也全都明白了。为什么会这样?只因为我的见解与众不同:对外,我不执着于凡夫或圣贤的区别;对内,我也不停留在任何根本的教条上。见解彻底透彻了,就再也没有疑惑和错误。”
师示众云:「道流!佛法无用功处,秖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着衣、吃饭、困来即卧……。愚人笑我,智乃知焉。古人云:『向外作工夫,总是痴顽汉。』尔且随处作主,立处皆真,境来回换不得,纵有从来习气、五无间业,自为解脱大海。今时学者总不识法,犹如触鼻羊逢着物安在口里,奴郎不辨、宾主不分,如是之流邪心入道,闹处即入不得,名为真出家人,正是真俗家人。夫出家者,须辨得平常真正见解——辨佛、辨魔,辨真、辨伪,辨凡、辨圣……。若如是辨得,名真出家。若魔、佛不辨,正是出一家入一家,唤作造业众生,未得名为真出家。秖如今有一个佛魔同体不分,如水乳合鹅王吃乳。如明眼道流,魔、佛俱打。尔若爱圣憎凡,生死海里浮沉。」
师父对大家说:“各位学道的人!佛法没有什么特别用功的地方,就是平常过日子——拉屎、撒尿、穿衣服、吃饭、困了就睡……。愚痴的人会笑话我,有智慧的人才能明白。古人说:‘向外头下功夫,都是痴迷顽固的人。’你只要随时随地能做自己的主人,站的地方都是真实的,境界来了也改变不了你,就算有过去的习气、甚至五无间罪业,自然也能解脱,像大海一样宽广。现在的学佛人大多不认识真正的佛法,就像鼻子碰到东西就往嘴里塞的羊,分不清主人和仆人、客人和主人,这样的人用邪心学佛,热闹的地方就进不去,还自称是真正的出家人,其实正是世俗的家里人。所谓出家,必须能分辨平常真正的见解——能分辨佛和魔,分辨真和假,分辨凡夫和圣人……。如果能这样分辨,才叫真出家。如果连佛和魔都分不清,那只是从一家出来又进了另一家,叫做造业的众生,不能称为真出家。就像现在有一个佛和魔同体不分的情况,像水和奶混在一起,只有鹅王能只喝奶。如果是明眼的学道人,佛和魔都要打掉。你如果喜欢圣人、讨厌凡夫,那还是在生死大海里浮沉。”
问:「如何是佛?魔?」师云:「尔一念心疑处是魔;尔若达得万法无生,心如幻化,更无一尘、一法,处处清净是佛。然佛与魔是染、净二境,约山僧见处,无佛、无众生,无古、无今,得者便得,不历时节,无修、无证,无得、无失,一切时中更无别法。设有一法过此者,我说如梦、如化。山僧所说皆是。道流!即今目前孤明历历地听者,此人处处不滞,通贯十方,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别不能回换,一刹那间透入法界,逢佛说佛、逢祖说祖、逢罗汉说罗汉、逢饿鬼说饿鬼,向一切处游履国土教化众生未曾离一念,随处清净,光透十方,万法一如。道流!大丈夫儿今日方知本来无事,秖为尔信不及,念念驰求,舍头觅头,自不能歇。如圆顿菩萨入法界现身,向净土中厌凡忻圣,如此之流取舍,未忘染净心在。如禅宗见解,又且不然,直是现今更无时节。山僧说处皆是一期药病相治,总无实法。若如是见得,是真出家,日消万两黄金。道流!莫取次被诸方老师印破面门道,我解禅、解道,辩似悬河,皆是造地狱业。若是真正学道人,不求世间过,切急要求真正见解。若达真正见,解圆明方始了毕。」
问:“什么是佛?什么是魔?”
师父说:“你心里起疑的那个念头就是魔。你要是能明白一切事物本来就没有生灭,心就像幻影一样变化,连一粒灰尘、一个事物都不执着,处处清净,那就是佛。不过,佛和魔只是染污和清净两种境界。照我这个山里和尚的看法,根本没有什么佛,也没有什么众生,没有过去,也没有现在。能领悟的人当下就领悟了,不需要经过什么时间阶段,没有修行,没有证果,没有获得,也没有失去。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别的什么法。如果有人说有某种法超过这个,那我说那就像梦、像幻影一样不真实。我这个山里和尚所说的都是对的。
各位修行人!现在清清楚楚在听我说话的这个人,他处处都不受阻碍,贯通十方世界,在三界中自由自在。进入任何境界,差别都不能改变他。一刹那之间就能透彻领悟整个法界。遇到佛就说佛,遇到祖师就说祖师,遇到罗汉就说罗汉,遇到饿鬼就说饿鬼。在一切地方游历国土,教化众生,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当下这一念。随处都是清净的,光明透彻十方,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
各位修行人!大丈夫今天才知道,本来就没有什么事。只因为你们信不过,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向外追求,就像扔掉自己的头却去找头一样,自己不能停歇。就像圆顿菩萨进入法界显现身形,在净土里讨厌凡夫、羡慕圣人。像这样的人,取舍的心还没有忘记,染污和清净的心还在。
按照禅宗的见解,就不是这样了。就是当下,没有别的时间。我这个山里和尚所说的,都只是一时针对病症下的药,总归没有实在的法。如果能这样理解,才是真正的出家人,每天能消受万两黄金。
各位修行人!不要随便被各地那些老师印破你的面门,说什么我懂禅、懂道,口才好像悬河一样流畅,那都是在造地狱的业。如果是真正学道的人,不寻求世间的过错,急切地要求得真正的见解。如果达到了真正的见解,见解圆满明了,才算真正了结。”
问:「如何是真正见解?」师云:「尔但一切入凡、入圣,入染、入净,入诸佛国土、入弥勒楼阁、入毘卢遮那法界,处处皆现国土成、住、坏、空,佛出于世,转大法轮,却入涅槃,不见有去来相貌,求其生死了不可得,便入无生法界,处处游履国土,入华藏世界。尽见诸法空相,皆无实法,唯有听法无依道人,是诸佛之母,所以佛从无依生。若悟无依,佛亦无得。若如是见得者,是真正见解。学人不了,为执名句,被他凡圣名碍,所以障其道眼不得分明。秖如十二分教皆是表显之说,学者不会,便向表显名句上生解,皆是依倚落在因果,未免三界生死。尔若欲得生死去住脱着自由,即今识取听法底人:无形、无相、无根、无本、无住处。活拨拨地,应是万种施设,用处秖是无处,所以觅着转远、求之转乖,号之为秘密。道流!尔莫认着个梦幻伴子,迟晚中间便归无常。尔向此世界中觅个什么物作解脱,觅取一口饭吃补毳过时,且要访寻知识,莫因循逐乐。光阴可惜,念念无常,麁则被地、水、火、风,细则被生、住、异、灭四相所逼。道流!今时且要识取四种无相境,免被境摆扑。」
问:“什么才是真正的见解?” 师父说:“你只要在一切进入凡俗、进入圣境,进入污染、进入清净,进入诸佛国土、进入弥勒楼阁、进入毗卢遮那法界的时候,处处都能看到国土的形成、安住、毁坏、空无,看到佛出现于世,转动大法轮,然后又进入涅槃。在这些现象里,看不到有来有去的具体相貌,想寻找生死的踪迹也根本找不到。这样,就能进入无生无灭的法界,自由自在地游历一切国土,进入华藏世界。完全看清一切事物都是空幻的相状,都没有实在的固定法则。唯一真实存在的,只有那个听法、无所依傍的‘道人’,这才是诸佛的母亲,所以佛是从‘无依’中产生的。如果领悟了这个‘无依’,连‘佛’的概念也得不到。能这样去认识,才是真正的见解。”
学人不能明白,是因为执着于名词概念,被凡夫、圣者这些名称障碍住了,所以遮蔽了看清真理的眼睛,无法分明。就像佛说的十二部经典,都只是用来表达和显示真理的说法。学的人不理解,就向着这些表达用的名词句子上去寻求解释,都是有所依靠,落在了因果的框架里,免不了在三界中生死轮回。
你如果想要在生死、去留、解脱、执着上获得自由,现在就要认识那个听法的‘人’:他没有形状、没有相貌、没有根源、没有根本、没有固定的住处。他活泼泼地,能应对万种变化、做各种事情,但他的作用之处恰恰就是‘无处’。所以,你越是刻意寻找他,反而离他越远;越是用力追求他,反而越背离他。这就叫做‘秘密’。
各位修行人!你们不要把这个虚幻的、像梦一样的身心当作真实的伴侣,否则转眼之间,无常到来,一切都归于空无。你们在这个世界里,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当作解脱呢?不过是找口饭吃,缝补破衣,度过时日罢了。还是要赶紧去寻访真正的明师善知识,不要因循苟且,只顾追逐眼前的快乐。光阴可惜,每一个念头都在无常变化。从大的方面说,被地、水、火、风这四大所逼迫;从细微的方面说,被生、住、异、灭这四种变化相所逼迫。
各位修行人!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认识四种无相的境界,这样才不会被外在的境界所摆布和扑倒。
问:「如何是四种无相境?」师云:「尔一念心疑,被地来碍;尔一念心爱,被水来溺;尔一念心嗔,被火来烧;尔一念心喜,被风来飘。若能如是辨得,不被境转,处处用境,东涌西没、南涌北没、中涌边没、边涌中没,履水如地、履地如水。缘何如此?为达四大如梦如幻故。道流!尔秖今听法者,不是尔四大能用。尔四大若能如是见得,便乃去住自由。约山僧见处,勿嫌底法。尔若爱圣,圣者圣之名,有一般学人向五台山里求文殊,早错了也,五台山无文殊。尔欲识文殊么?秖尔目前用处,始终不异,处处不疑,此个是活文殊。尔一念心无差别光,处处总是真普贤。儞一念心自能解缚,随处解脱,此是观音。三昧法互为主伴,出则一时出,一即三、三即一,如是解得,始好看教。」
有人问:“什么是四种无相境界?” 师父说: “你心里一有疑惑,就像被大地困住; 你心里一有贪爱,就像被水淹没; 你心里一有愤怒,就像被火烧灼; 你心里一有狂喜,就像被风吹得飘摇。 如果能这样看清楚,就不会被外境牵着走,反而能处处运用外境。 东边涌起西边沉没,南边涌起北边沉没,中间涌起四边沉没,四边涌起中间沉没。 走在水上如同走在地上,走在地上如同走在水上。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明白了地、水、火、风这四种基本元素都像梦、像幻影一样不真实。 各位修行人!你们现在听法的这个,并不是你们的地水火风这四大身体所能支配的。 你们如果能这样看清四大,就能来去自由,无拘无束。 按照我的看法,不要嫌弃任何事物。 你如果贪爱‘圣’的境界,执着于‘圣’这个名相,那就有问题了。 有一类学佛的人,跑到五台山里去求见文殊菩萨,早就错了。五台山里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文殊。 你想认识文殊吗?就是你眼前当下的作用,自始至终没有不同,在每一个地方都不起疑惑,这个就是活生生的文殊。 你心里一念没有分别的光明,处处都是真正的普贤菩萨。 你心里一念自己能解开束缚,随时随地都能解脱,这就是观音菩萨。 这三种境界互相配合,互为宾主,出现时一起出现。一就是三,三就是一。 能这样理解,才谈得上去研读佛经。”
師示眾云:「如今學道人且要自信,莫向外覓,總上他閑塵境,都不辨邪正。秖如有祖、有佛,皆是教迹中事。有人拈起一句子語,或隱顯中出,便即疑生,照天、照地,傍家尋問,也大忙然。大丈夫兒莫秖麼論主、論賊,論是、論非,論色、論財,論說閑話過日。山僧此間不論僧俗,但有來者盡識得伊,任伊向甚處出來,但有聲名文句,皆是夢幻。却見乘境底人是諸佛之玄旨,佛境不能自稱我是佛境,還是這箇無依道人乘境出來。若有人出來問我求佛,我即應清淨境出;有人問我菩薩,我即應慈悲境出;有人問我菩提,我即應淨妙境出;有人問我涅槃,我即應寂靜境出。境即萬般差別,人即不別,所以應物現形,如水中月。道流!爾若欲得如法,直須是大丈夫兒始得。若萎萎隨隨地,則不得也。夫如㽄嗄(上音西,下所嫁切)之器不堪貯醍醐。如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但有來者皆不得受。爾一念疑即魔入心,如菩薩疑時,生死魔得便。但能息念,更莫外求,物來則照。爾但信現今用底,一箇事也無。爾一念心生三界,隨緣被境分為六塵。儞如今應用處欠少什麼?一剎那間便入淨、入穢,入彌勒樓閣、入三眼國土,處處遊履,唯見空名。」
禅师对大家说: “现在学道的人,先要自己相信自己,别总向外寻找,总被那些乱七八糟的外境牵着走,连邪正都分不清。 就算有祖师、有佛,也都是教法中的事。有人听到一句话,不管它是明说还是暗示,马上就起疑心,到处去问,天南地北,挨家挨户去打听,也太忙乱了吧。 大丈夫,别整天讨论谁是主人、谁是贼,讨论对错,讨论美色钱财,说些闲话混日子。 我这里,不管是僧人还是俗人,只要有人来,我都认得他。不管他从哪里来,只要他执着名声、执着文字语句,那都是梦幻泡影。 反而那些能驾驭境界的人,才体现了诸佛的深奥宗旨。佛的境界自己不会说‘我是佛境’,还是这个无所依靠的觉悟者,驾驭着境界显现出来。 如果有人来问我什么是佛,我就从清净的境界来回应;有人问我菩萨,我就从慈悲的境界来回应;有人问我觉悟,我就从清净美妙的境界来回应;有人问我涅槃,我就从寂静的境界来回应。 境界有千差万别,但人本身没有差别。所以根据不同的对象,显现不同的形态,就像水中的月亮一样。 各位学道的人!你们如果想真正契合佛法,必须得是个大丈夫才行。如果畏畏缩缩、随波逐流,那是得不到的。 就像破瓦罐(上字念‘西’,下字念‘所嫁’切音),装不了醍醐。真正的大器,就是绝对不受别人迷惑,在任何地方都能自己做主,立足之处都是真实。不管谁来,都不被他影响。 你只要一念起疑心,魔就钻进你心里了。就像菩萨如果起疑,生死魔就会趁虚而入。只要能平息妄念,别再向外寻求,事情来了就观照它。 你只要相信你当下正在用的这个,其实连一个具体的事物都没有。 你一念心起,就生出三界,随着因缘被外境分割成六种尘相。你现在应用的时候,到底缺少了什么呢? 一刹那间,就能进入清净,也能进入污秽;能进入弥勒菩萨的楼阁,也能进入三眼国土。到处游历,所见的都只是空名罢了。”
问:「如何是三眼国土?」师云:「我共儞入净妙国土中,着清净衣,说法身佛;又入无差别国土中,着无差别衣,说报身佛;又入解脱国土中,着光明衣,说化身佛。此三眼国土皆是依变,约经论家取法身为根本,报、化二身为用。山僧见处,法身即不解说法。所以,古人云:『身依义立,土据体论。』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建立之法依通国土,空拳黄叶用诳小儿,蒺藜夌刺枯骨上觅什么汁?心外无法,内亦不可得,求什么物?尔诸方言:『道有修、有证。』莫错,设有修得者,皆是生死业。尔言六度万行齐修,我见皆是造业。求佛、求法,即是造地狱业;求菩萨亦是造业;看经、看教亦是造业。佛与祖师是无事人,所以有漏有为、无漏无为,为清净业。有一般瞎秃子饱吃饭了,便坐禅观行,把捉念漏不令放起,厌喧求静,是外道法。祖师云:『尔若住心看静,举心外照、摄心内澄、凝心入定,如是之流皆是造作。』是尔如今与么听法底人作么生拟修他、证他、庄严他?渠且不是修底物、不是庄严得底物。若教他庄严,一切物即庄严得,尔且莫错。道流!尔取这一般老师口里语为是真道,是善知识不思议。『我是凡夫心,不敢测度他老宿。』瞎屡生!尔一生秖作这个见解,辜负这一双眼,冷噤噤地如冻凌上驴驹相似。『我不敢毁善知识,怕生口业。』道流!夫大善知识始敢毁佛毁祖、是非天下、排斥三藏教、骂辱诸小儿、向逆顺中觅人,所以我于十二年中求一个业性,如芥子许不可得。若似新妇子禅师,便即怕趁出院,不与饭吃、不安不乐。自古先辈到处人不信,被递出始知是贵。若到处人尽肯,堪作什么?所以师子一吼,野干脑裂。道流!诸方说有道可修、有法可证。尔说证何法?修何道?尔今用处欠少什么物?修补何处?后生小阿师不会,便即信这般野狐精魅,许他说事系缚人,言道理行相应、护惜三业始得成佛,如此说者如春细雨。古人云:『路逢达道人,第一莫向道。』所以言:若人修道道不行,万般邪境竞头生,智剑出来无一物,明头未显暗头明。所以,古人云:『平常心是道。』大德!觅什么物?现今目前听法无依道人历历地分明,未曾欠少。尔若欲得与祖佛不别,但如是见,不用疑误。尔心心不异,名之活祖。心若有异,则性相别;心不异故,即性相不别。」
问:“什么是三眼国土?” 师父说:“我和你一起进入清净美妙的国土中,穿上清净的衣服,宣讲法身佛;又进入没有差别的国土中,穿上没有差别的衣服,宣讲报身佛;再进入解脱的国土中,穿上光明的衣服,宣讲化身佛。这三种国土都是依据变化而建立的。按照经论家的说法,是以法身为根本,报身和化身这两种身是它的作用。依我的见解,法身本身并不说法。所以古人说:‘身是依据义理建立的,国土是根据本体来论的。’法性身、法性土,我们清楚地知道这些都是建立起来的法门,依托于通用的国土概念,就像空拳头、黄树叶用来哄骗小孩一样,在蒺藜刺和枯骨上能找到什么汁液呢?心之外没有法可得,心之内也找不到什么,你还求个什么东西?你们各方都说:‘道是需要修行、需要证悟的。’别搞错了!假如说有修行可以得到的东西,那都是生死轮回的业力。你说要广修六度万行,在我看来都是在造业。求佛、求法,就是在造地狱的业;求菩萨,也是在造业;看经、看教,也是在造业。佛和祖师是无事之人,所以无论是有漏有为之业,还是无漏无为之业,对他们来说都是清净业。有一帮瞎眼的秃子,吃饱了饭,就坐着修禅观行,强行控制念头不让它生起,讨厌喧闹追求寂静,这是外道的方法。祖师说:‘你如果执守内心、观照寂静,让心向外照察、收摄内心使之澄清、凝聚心神进入禅定,像这一类的做法都是人为造作。’那么,像你现在这样听法的人,打算怎么去修它、证它、庄严它呢?它本来就不是可以修的东西,也不是可以庄严的东西。如果要让它庄严,那么一切事物就都能庄严了,你可别弄错。学道的人们!你们把这类老师嘴里的话当作真正的道,认为是善知识不可思议的境界。‘我是凡夫心,不敢揣测他这位老前辈。’瞎眼的家伙!你一辈子就抱着这种见解,真是辜负了你这一双眼睛,冷冰冰的就像冻冰上的小驴驹一样。‘我不敢毁谤善知识,怕造口业。’学道的人们!真正的大善知识才敢毁佛毁祖、评判天下是非、排斥三藏教法、骂辱那些小根器的人,在顺境逆境中寻觅真正的人才。所以我花了十二年时间,想找一个像芥子那么大的业性,都找不到。如果像那些新媳妇似的禅师,就会害怕被赶出寺院,不给饭吃,不安不乐。自古以来,前辈们所到之处人们往往不信,等到被驱逐出去才知道他们的珍贵。如果所到之处人人都认可,那还算得了什么?所以狮子一吼,野干的脑袋就裂了。学道的人们!各方都说有可以修的道、有可以证的法。你说证的是什么法?修的是什么道?你现在起心动念的作用里,缺少什么东西?需要修补什么地方?后生的小师父们不懂,就相信这些野狐精魅,任由他们说些事情来束缚人,说什么要道理与行持相应、护惜身口意三业才能成佛,像这样说话的人,就像春天的细雨(看似滋润,实则无益)。古人说:‘路上遇到通达大道的人,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向他问道。’所以说:如果人修道反而道不行,种种邪门境界争相生起,智慧之剑挥出一无所有,光明未显黑暗处却看似明亮。所以古人说:‘平常心就是道。’大德!你还找什么东西?现在眼前听法的、无所依傍的道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什么都不缺少。你如果想和祖师、佛没有差别,只要这样去认识,不用怀疑耽误。你的心念与道没有差异,这就叫作活着的祖师。心如果有差异,那么本性和现象就分离了;心没有差异,所以本性和现象就不分离。
问:「如何是心心不异处?」师云:「尔拟问早异了也,性相各分,道流莫错。世、出世诸法,皆无自性、亦无生性,但有空名,名字亦空。尔秖么认他闲名为实,大错了也。设有,皆是依变之境。有个菩提依、涅槃依、解脱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萨依、佛依。尔向依变国土中觅什么物?乃至三乘十二分教,皆是拭不净故纸。佛是幻化身,祖是老比丘,尔还是娘生已否?尔若求佛,即被佛魔摄;尔若求祖,即被祖魔缚;尔若有求皆苦,不如无事。有一般秃比丘向学人道:『佛是究竟,于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果满方始成道。』道流!尔若道佛是究竟,缘什么八十年后向拘尸罗城双林树间侧卧而死去?佛今何在?明知与我生死不别。尔言三十二相、八十种好是佛,转轮圣王应是如来,明知是幻化。古人云:『如来举身相,为顺世间情,恐人生断见,权且立虚名。』假言三十二、八十也,空声有身非觉体,无相乃真形。
问:“怎样才能做到心念与心念之间没有差别呢?” 禅师说:“你这一问,就已经有差别了。本性(性)和现象(相)本来是分开的,修行的人可别搞错了。世间和出世间的所有事物,都没有自己固定不变的本质,也没有一个能产生它们的本质,都只是些空名而已,连这些名字本身也是空的。你只是把这些无用的名字当作真实的东西,这就大错特错了。就算有什么东西存在,也都是随着因缘变化而出现的境界。比如,有个所谓的‘觉悟’可以依靠,有个‘涅槃’可以依靠,有个‘解脱’可以依靠,有个‘三身’可以依靠,有个‘境界与智慧’可以依靠,有个‘菩萨’可以依靠,有个‘佛’可以依靠。你在这全是依靠和变化的境界里,想找到个什么东西呢?甚至包括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的教法,以及十二部类的佛经,都不过是用来擦污秽的废纸。佛是幻化出来的形象,祖师是年老的和尚,你自己难道不是母亲生的吗?你如果去追求成佛,就会被‘佛’这个魔给控制住;你如果去追求成祖,就会被‘祖’这个魔给捆绑住;你只要有追求,就会痛苦,不如什么都不求,安住无事。有一类光头的和尚对学佛的人说:‘佛是最终的觉悟者,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功德圆满才能成道。’修行的人啊!你如果说佛是最终的觉悟者,那为什么他八十岁以后,在拘尸那罗城的双林树间侧卧着死去了呢?佛现在在哪里?明明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有生有死,没什么区别。你说具备三十二种好相、八十种随形好就是佛,那转轮圣王也应该算是如来了,这明明知道是幻化出来的形象。古人说:‘如来显现出种种身相,是为了顺应世间人的情感,怕人们产生断灭的见解,所以暂且建立这些虚妄的名相。’假借名相说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些空的名声和虚幻的身体,并不是觉悟的本体,不执着于任何形相,才是真正的佛身。
「尔道佛有六通是不可思议。一切诸天、神仙、阿修罗、大力鬼亦有神通,应是佛否?道流莫错,秖如阿修罗与天帝释战,战败领八万四千眷属入藕丝孔中藏。莫是圣否?如山僧所举,皆是业通、依通。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入色界不被色惑、入声界不被声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触界不被触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达六种色、声、香、味、触、法皆是空相,不能系缚。此无依道人,虽是五蕴漏质,便是地行神通。
你说佛有六种神通,那是不可思议的。但一切天神、神仙、阿修罗、大力鬼也都有神通,难道他们也是佛吗?修行人,可别搞错了。就像阿修罗和天帝释打仗,打输了,带着八万四千眷属躲进莲藕丝那么细的孔里藏起来。这难道就是圣人吗?像我刚才举的这些例子,都是业报神通、依赖外物的神通。
而佛的六种神通,可不是这样。佛进入色界,不会被色相迷惑;进入声界,不会被声音迷惑;进入香界,不会被香气迷惑;进入味界,不会被味道迷惑;进入触界,不会被触感迷惑;进入法界,不会被法相迷惑。所以,他能透彻地了知这六种色、声、香、味、触、法,其实都是空幻的表象,根本束缚不了他。像这样无所依赖的悟道者,虽然身体还是由五蕴构成的、有漏的肉身,但他当下就是行走在地上的神通。
「道流!真佛无形、真法无相,尔秖么幻化上头作模作样,设求得者,皆是野狐精魅,并不是真佛,是外道见解。夫如真学道人,并不取佛、不取菩萨、罗汉、不取三界殊胜,逈无独脱不与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十方诸佛现前无一念心喜,三涂地狱顿现无一念心怖。缘何如此?我见诸法空相,变即有、不变即无,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所以梦幻空花何劳把捉?唯有道流目前现今听法底人,入火不烧、入水不溺、入三涂地狱如游园观、入饿鬼畜生而不受报。缘何如此?无嫌底法。尔若爱圣憎凡,生死海里沉浮。烦恼由心故有,无心烦恼何拘?不劳分别取相,自然得道须臾。尔拟傍家波波地学得,于三祇劫中终归生死,不如无事向丛林中床角头交脚坐。
各位修行人!真正的佛没有固定的形象,真正的法也没有固定的样子。你们只是在虚幻的变化上模仿做样子,就算求到了什么,也都是野狐狸精怪,并不是真正的佛,那是外道的见解。
真正学道修行的人,既不执着于佛,也不执着于菩萨、罗汉,更不执着于三界里那些特别好的东西。他超然独立,不被任何事物束缚。就算天地翻覆,他心中也毫不怀疑。即使十方诸佛出现在眼前,他心里也不会生起一丝欢喜。就算三途地狱立刻显现,他心里也不会生起一丝恐惧。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看透了一切事物本质都是空的,变化了就存在,不变化就不存在。三界只是心的显现,万法只是识的分别。所以,像梦境、幻影、空中的花朵一样的东西,何必费力去抓住呢?
只有你们这些现在正在听我说法的修行人,才能做到:进入火中不会被烧,进入水中不会被淹,进入三途地狱就像逛花园,进入饿鬼、畜生道也不会遭受果报。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没有什么可厌恶的法。如果你喜欢圣境、厌恶凡俗,那就会在生死的苦海里沉浮。烦恼是因为有心才产生的,如果没有执着的心,烦恼又怎么能束缚你呢?不必费力去分别、去执着事物的表象,自然很快就能得道。
你如果打算到处奔波、辛辛苦苦地学,就算经过三大阿僧祇劫,最终还是在生死里打转。还不如放下一切,在寺院里,在床角边,安安静静地交脚坐着。
「道流!如诸方有学人来,主客相见了,便有一句子语:『辨前头善知识被学人拈出个机权语路,向善知识口角头撺过,看尔识不识。尔若识得是境,把得便抛向坑子里。』学人便即寻常,然后便索善知识语,依前夺之。学人云:『上智哉,是大善知识。』即云:『尔大不识好恶。』如善知识把出个境块子,向学人面前弄,前人辨得下下作主,不受境惑。善知识便即现半身,学人便喝。善知识又入一切差别语路中摆扑,学人云:『不识好恶老秃奴。』善知识叹曰:『真正道流。』如诸方善知识不辨邪正,学人来问菩提涅槃三身境智,瞎老师便与他解说,被他学人骂着,便把棒打他,言:『无礼度。』自是尔善知识无眼,不得嗔他。有一般不识好恶秃奴,即指东划西——好晴、好雨、好灯笼露柱——尔看眉毛有几茎,这个具机缘学人不会,便即心狂。如是之流总是野狐精、魅、魍、魉,被他好学人嗌嗌微笑,言瞎老秃奴惑乱他天下人。「道流!出家儿且要学道,秖如山僧往日曾向毘尼中留心,亦曾于经论寻讨。后方知是济世药表显之说,遂乃一时抛却,即访道参禅。后遇大善知识,方乃道眼分明,始识得天下。老和尚知其邪正,不是娘生下便会,还是体究练磨一朝自省。
道流们!就像各方有学人来,主人和客人见面了,就有一句话要说:“辨别眼前这位善知识,被学人抓住一个机巧权变的语句,从善知识嘴边溜过,看你认不认得。你如果认得这是境界,抓住了就扔到坑里去。”学人便恢复平常,然后就要善知识说话,依样夺过来。学人说:“真是上等智慧啊,是大善知识。”善知识就说:“你太不识好歹了。”
如果善知识拿出一个境界块儿,在学人面前摆弄,前面的人能辨别,自己做主,不受境界迷惑。善知识便现出半身,学人就大喝一声。善知识又进入一切差别语句中摆弄扑打,学人说:“不识好歹的老秃奴。”善知识赞叹说:“是真正的道流。”
就像各方善知识不辨邪正,学人来问菩提、涅槃、三身、境界智慧,瞎眼老师就给他解说,被学人骂了,就拿棒子打他,说:“没礼貌。”这自然是你善知识没眼力,怪不得他生气。
有一些不识好歹的秃奴,就指东划西——说天气好、下雨好、灯笼柱子好——你看眉毛有几根,这种具备机缘的学人不懂,就心里发狂。像这一类人,都是野狐精、鬼魅魍魉,被那些好学人轻轻一笑,说瞎眼老秃奴迷惑扰乱天下人。
道流们!出家人要学道,就像我山僧往日曾在戒律中留心,也曾在经论中探求。后来才知道那是济世的药方、表相显说的道理,于是一时都抛却了,就去访道参禅。后来遇到大善知识,才道眼分明,开始认得天下事。老和尚能知道邪正,不是娘生下来就会,还是要体会、探究、磨练,一朝自己省悟。
「道流!尔欲得如法见解,但莫受人惑,向里向外逢着便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逢罗汉杀罗汉、逢父母杀父母、逢亲眷杀亲眷——始得解脱。不与物拘,透脱自在,如诸方学道流未有不依物出来底。山僧向此间从头打、手上出来手上打、口里出来口里打、眼里出来眼里打,未有一个独脱出来底,皆是上他古人闲机境。山僧无一法与人,秖是治病解缚。尔诸方道流试不依物出来,我要共尔商量。十年五岁并无一人,皆是依草、附叶、竹木、精灵、野狐精魅,向一切粪块上乱咬瞎汉,枉消他十方信施,道我是出家儿,作如是见解,向尔道:『无佛、无法、无修、无证,秖与么傍家拟求什么物?』瞎汉头上安头,是尔欠少什么。
各位学道的人!你们想要得到正确的见解,只要别被别人迷惑,不管遇到什么向内向外、遇到什么就“杀”——遇到佛就“杀佛”、遇到祖师就“杀祖”、遇到罗汉就“杀罗汉”、遇到父母就“杀父母”、遇到亲人眷属就“杀亲眷”——这样才能得到解脱。不被任何事物束缚,彻底自由自在。
你看各地学道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依赖某种东西才显现出来的。我在这里从头开始打,从手上显现出来的就从手上打,从嘴里显现出来的就从嘴里打,从眼里显现出来的就从眼里打,没有一个能独自解脱显现出来的,都是上了那些古人闲谈机锋的当。
我没有什么法可以给人,只是治病解绑而已。你们各地学道的人,试着不依赖任何东西显现出来,我要和你们商量商量。可是十年五年了,没有一个人能做到,都是依附在草叶、竹木、精灵、野狐精魅上,在一切粪堆上乱咬的瞎汉,白白消耗十方信众的供养,还自称是出家人,抱着这样的见解。
我跟你们说:“没有佛、没有法、没有修、没有证,只是这样依附别人家,还想求个什么东西?”瞎汉头上安头,是你缺少了什么呢?
「道流!是尔目前用底与祖佛不别,秖么不信,便向外求。莫错,向外无法、内亦不可得。尔取山僧口里语,不如休歇无事去。已起者莫续、未起者不要放起,便胜尔十年行脚。约山僧见处无如许多般,秖是平常着衣、吃饭、无事过时。尔诸方来者皆是有心求佛、求法、求解脱、求出离三界。痴人!尔要出三界,什么处去?佛祖是赏系底名句。尔欲识三界么?不离尔今听法底心地。尔一念心贪是欲界、尔一念心瞋是色界、尔一念心痴是无色界,是尔屋里家具子。三界不自道:『我是三界。』还是,道流!目前灵灵地照烛万般酌度世界底人与三界安名。大德!四大色身是无常,乃至脾、胃、肝、胆、发、毛、爪、齿,唯见诸法空相。尔一念心歇得处,唤作菩提树;尔一念心不能歇得处,唤作无明树。无明无住处、无明无始终,尔若念念心歇不得,便上他无明树,便入六道、四生、披毛、戴角;尔若歇得,便是清净身界。尔一念不生,便是上菩提树,三界神通变化意生化身,法喜禅悦身光自照,思衣罗绮千重、思食百味具足,更无横病。菩提无住处,是故无得者。
各位修行人!你们当下正在使用的这个,和佛祖没有差别。只是你们不相信,便向外去寻求。不要搞错了,向外没有法可得,向内也得不到什么。你们记取我山僧嘴里的话,不如放下一切,无事休息去。已经生起的念头别去延续,还没生起的念头别让它生起,这样胜过你们行脚十年。依我山僧的见解,没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只是平常穿衣、吃饭,无事度过时光。你们从各处来的人,都是有心来求佛、求法、求解脱、求出离三界的。痴人啊!你们要出离三界,能出到哪里去呢?佛祖这些名号,都是束缚人的名相。你们想认识三界吗?它不离开你们此刻听法的心地。你们一念贪心起,就是欲界;一念嗔心起,就是色界;一念痴心起,就是无色界。这些都是你们自家屋里的东西。三界自己不会说:“我是三界。”还是啊,各位修行人!是你们眼前这个灵灵明明、能观照万物、思量世界的人,给三界安立了名字。大德啊!由地水火风四大构成的身体是无常的,乃至脾、胃、肝、胆、头发、汗毛、指甲、牙齿,都只是看到一切事物空无自性的相状。你们一念心能够歇息下来的地方,就叫作菩提树;你们一念心不能歇息下来的地方,就叫作无明树。无明没有固定的住处,无明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你们如果念念心都歇不下来,便上了那无明树,便堕入六道轮回、四种生命形态,披毛戴角,沦为畜生。你们如果能歇下来,便是清净的法身境界。你们一念不生,便是上了菩提树,三界的神通变化、意生之身、法喜禅悦、身光自照,想要衣服便有千重罗绮,想要饮食便有百味具足,更不会有横生的疾病。觉悟没有固定的住处,所以也没有一个能得到觉悟的人。
「道流!大丈夫汉更疑个什么?目前用处更是阿谁把得便用,莫著名字,号为玄旨,与么见得勿嫌底法。古人云:『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随流认得性,无喜亦无忧。』道流!如禅宗见解死活循然,参学之人大须子细,如主客相见便有言论往来,或应物现形、或全体作用、或把机权喜怒、或现半身、或乘师子、或乘象王。如有真正学人便喝,先拈出一个胶盆子。善知识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样。学人便喝,前人不肯放。此是膏肓之病不堪医,唤作客看主。或是善知识不拈出物,随学人问处即夺。学人被夺抵死不放,此是主看客。或有学人应一个清净境出善知识前,善知识辨得是境,把得抛向坑里。学人言:『大好善知识。』即云:『咄哉,不识好恶。』学人便礼拜,此唤作主看主。或有学人披枷带锁出善知识前,善知识更与安一重枷锁,学人欢喜。彼此不辨,呼为客看客。
各位修行人!大丈夫汉还犹豫什么呢?眼前的用处,到底是谁在把握、在运用?不要执着于名相,不要把这些称为玄妙的宗旨。能这样理解,就不会嫌弃任何法门。古人说:“心随着万种境界转动,转动之处其实很幽深。顺着流转认清了本性,就没有欢喜也没有忧愁。” 各位修行人!禅宗的见解,生死流转都是如此。参学的人一定要仔细。就像主人和客人相见,就会有言语往来:有时顺应外物显现形象,有时全体都在起作用,有时把握机锋、权现喜怒,有时只显现半个身子,有时骑着狮子,有时骑着象王。如果遇到真正的学人,善知识就先喝一声,拿出一个胶盆子。如果善知识分辨不清这是境界,就跟着他的境界装模作样。学人再喝,善知识还不肯放下。这是病入膏肓、无法医治,叫做“客看主”。或者,善知识不拿出东西,随着学人提问的地方就夺走他的执着。学人被夺,死也不肯放。这叫做“主看客”。或者,有学人呈现一个清净的境界到善知识面前,善知识分辨出这是境界,抓住就扔到坑里。学人说:“真是好善知识啊!”善知识就说:“呸!不识好歹!”学人便礼拜。这叫做“主看主”。或者,有学人披着枷锁来到善知识面前,善知识反而给他再加一重枷锁,学人还很欢喜。双方都分辨不清,这叫做“客看客”。
「大德!山僧如是所举,皆是辨魔拣异,知其邪正。道流!寔情大难,佛法幽玄,解得可可地。山僧竟日与他说破,学者总不在意,千遍万遍脚底踏过,黑没焌地,无一个形段,历历孤明。学人信不及,便向名句上生解,年登半百,秖管傍家负死尸行,檐却檐子天下走,索草鞋钱有日在。「大德!山僧说向外无法。学人不会,便即向里作解,便即倚壁坐,舌拄上腭,湛然不动,取此为是祖门佛法也。大错,是尔若取不动清净境为是,尔即认他无明为郎主。古人云:『湛湛黑暗深坑寔可怖畏。』此之是也。尔若认他动者是,一切草木皆解动,应可是道也。所以,动者是风大、不动者是地大,动与不动俱无自性。尔若向动处捉他,他向不动处立;尔若向不动处捉他,他向动处立。譬如潜泉鱼鼓波而自跃。大德!动与不动是二种境,还是无依,道人用动、用不动。如诸方学人来,山僧此间作三种根器断:如中下根器来,我便夺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俱夺;如上上根器来,我便境法人俱不夺;如有出格见解人来,山僧此间便全体作用不历根器。
各位大德!我山僧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在分辨魔障、辨别异端,让大家知道什么是邪、什么是正。各位修行人啊!真正理解佛法实在很难,佛法深奥玄妙,要能解得恰到好处才行。我整天跟他们把道理说破,可学的人总是不放在心上,千遍万遍从脚底下踩过去,黑漆漆一片糊里糊涂,没有一个清晰的轮廓,那明明朗朗、独立不倚的本性却看不见。学人信不过,就只在名相文句上琢磨理解,年纪都到半百了,还只知道跟着别人家,背着死尸走路,扛着个空轿子满天下跑,讨草鞋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各位大德!我山僧说心外没有法可得。学人听不懂,就向内心去寻求理解,于是就靠着墙壁打坐,舌头顶着上颚,一动不动,认为这就是祖师门的佛法了。大错特错!你如果认为那个不动的清净境界就是对的,那你就是把无明当作主人了。古人说:“那深沉黑暗的深坑,实在可怕。”说的就是这个。你如果认为动的是对的,那一切草木都会动,难道它们都是道吗?所以,动的是风大的作用,不动的是地大的作用,动与不动都没有独立不变的自性。你如果从动的地方去抓它,它就安立在不动的地方;你如果从不动的地方去抓它,它就安立在动的地方。就好比深泉里的鱼,鼓动波浪自己跳起来。
各位大德!动和不动是两种境界,还是无所依傍的,真正的道人用动、用不动都自在。比如各地学人来,我山僧这里根据三种根器来判断:如果是中下根器的人来,我就夺掉他所执着的境界,但不破除他对法的执着;如果是中上根器的人来,我就境界和法一起夺掉;如果是上上根器的人来,我就境界、法、人都不夺;如果有见解超群脱俗的人来,我山僧这里就全体作用,不经过根器的分别。
「大德!到这里学人着力处不通风,石火电光即过了也。学人若眼定动,即没交涉,拟心即差,动念即乖。有人解者,不离目前。大德!尔檐钵囊屎檐子,傍家走求佛求法,即今与么驰求底,尔还识渠么?活拨拨地,秖是勿根株,拥不聚、拨不散,求着即转远、不求还在目前。灵音属耳,若人不信,徒劳百年。
大德!到了这个地步,学人用功的地方密不透风,像石火电光一样瞬间就过去了。学人如果眼睛眨一下,就错过机会了;心里一琢磨就错了,念头一动就偏离了。如果有人能明白,这道理就在眼前,不离当下。大德!你背着钵盂袋、挑着粪担子,挨家挨户奔走,到处求佛求法——如今这样奔波追寻的那个,你认得他吗?他活泼泼的,只是没有根、没有固定形态,聚拢不了、也驱散不开;你刻意去找,反而离得更远;不去找,他明明就在眼前。清晰的声音就在耳边,如果有人不相信,那真是白白辛苦一辈子。
「道流!一刹那间便入华藏世界、入毘卢遮那国土、入解脱国土、入神通国土、入清净国土、入法界、入秽入净、入凡入圣、入饿鬼畜生,处处讨觅寻皆,不见有生、有死,唯有空名。幻化空花不劳把捉,得失是非一时放却。
各位修行人!就在一刹那之间,你就能进入华藏世界、进入毗卢遮那佛的国土、进入解脱的国土、进入神通的国土、进入清净的国土、进入法界、进入污秽或清净的地方、进入凡夫或圣人的境界、甚至进入饿鬼和畜生的世界。你到处去寻找、探究,会发现根本找不到什么真实的“生”,也找不到什么真实的“死”。存在的,只是一个空的名字罢了。
就像虚幻的影像和空中的花朵一样,根本不需要费力去抓住它。那些得失、是非的念头,就在这一瞬间,全都放下吧。
「道流!山僧佛法的的相承,从麻谷和尚、丹霞和尚、道一和尚、庐山拽石头和尚,一路行遍天下,无人信得,尽皆起谤。如道一和尚用处纯一无杂,学人三百、五百尽皆不见他意。如庐山和尚自在真正顺逆用处,学人不测涯际,悉皆忙然。如丹霞和尚玩珠隐显,学人来者皆悉被骂。如麻谷用处苦如黄蘗,近皆不得。如石巩用处向箭头上觅人,来者皆惧。如山僧今日用处真正成坏,玩弄神变,入一切境,随处无事,境不能换。
各位修行人!我山僧的佛法传承,是从麻谷和尚、丹霞和尚、道一和尚、庐山拽石头和尚这一脉相承下来的。我走遍天下,却没有人真正相信,反而都来诽谤。
比如道一和尚的教法纯粹不杂,跟着他学的三五百人,都摸不透他的意思。
比如庐山和尚运用自如,无论顺境逆境都能应对,学人们根本测不到他的深浅,全都茫然不知所措。
比如丹霞和尚就像玩宝珠一样,时而显露时而隐藏,来参学的人全都被他骂。
比如麻谷和尚的教法严厉得像黄檗禅师,来亲近的人都没法真正领会。
比如石巩和尚的教法就像在箭头上找人,来参学的人都感到害怕。
至于我山僧今天的教法,是真正的成就与破除,能自在运用神通变化,进入一切境界,随处都安然无事,任何境界都不能动摇我。
「但有来求者,我即便出看渠,渠不识我,我便着数般衣,学人生解一向入我言句:『苦哉,瞎秃子无眼人把我着底衣认青、黄、赤、白,我脱却入清净境中。』学人一见便生忻欲。我又脱却,学人失心,忙然狂走,言:『我无衣。』我即向渠道:『尔识我着衣底人否?』忽尔回头,认我了也。『大德!尔莫认衣,衣不能动,人能着衣,有个清净衣、有个无生衣、菩提衣、涅槃衣、有祖衣、有佛衣。大德!但有声名文句,皆悉是衣变,从脐轮气海中鼓激、牙齿敲磕成其句义,明知是幻化。大德!外发声语业、内表心所法,以思有念,皆悉是衣。尔秖么认他着底衣为寔解,纵经尘劫秖是衣通,三界循还轮回生死;不如无事,相逢不相识、共语不知名。今时学人不得,盖为认名字为解,大策子上抄死老汉语,三重五重复子裹,不教人见,道是玄旨,以为保重。大错,瞎屡生!尔向枯骨上觅什么汁?有一般不识好恶,向教中取意度商量成于句义,如把屎块子向口里含了吐过与别人。犹如俗人打传口令相似,一生虚过也。道我出家,被他问着佛法,便即杜口无词,眼似漆突、口如楄檐,如此之类逢弥勒出世,移置他方世界寄地狱受苦。大德!尔波波地往诸方觅什么物?踏尔脚板阔,无佛可求、无道可成、无法可得。外求有相佛,与汝不相似,欲识汝本心,非合亦非离。』
“只要有人来找我,我就立刻出去看他。他不认识我,我就穿上几件不同的衣服,学着别人理解的样子,完全顺着我的话去说:‘真可悲啊,这些瞎眼的秃子、没眼力的人,把我穿的衣服认作青色、黄色、红色、白色。我脱掉衣服,进入清净的境界里。’学人一见,就生起欢喜贪求的心。我又把衣服脱掉,学人便心神错乱,慌忙狂跑,说:‘我没有衣服穿了!’我就对他说:‘你认识那个穿衣服的我吗?’他忽然回头,认出我来了。
‘大德!你不要只认衣服。衣服自己不会动,是人能穿衣服。有清净衣、有无生衣、有菩提衣、有涅槃衣、有祖师衣、有佛衣。大德!一切有名相、有文字、有语句的东西,其实都是衣服变化出来的。它们从肚脐轮的气海中鼓动激发出来,牙齿敲打磕碰形成句子和意义,明明知道这些都是虚幻变化的。大德!对外发出声音语言,对内表现内心想法,因为有思虑就有了念头,这些都是衣服。你如果只把他穿的衣服当作真实的理解,那么即使经历像灰尘一样多的劫数,你也只是在衣服里打转,在三界中循环轮回生死。不如没事一样,相逢了也不认识,一起说话也不知道名字。
现在的学人之所以不行,就是因为把名字当作理解,在大本子上抄写死老汉的话,用三层五层的套子包裹起来,不让人看见,说这是玄妙的宗旨,以为这样就是保重。大错特错,瞎眼的东西!你向枯骨上找什么汁水?有一些人分不清好坏,从经教里抓取意思,揣测商量成句子和意义,就像把屎块子含在嘴里,再吐出来给别人。这就像俗人玩传口令游戏一样,一辈子虚度了。说自己出家了,被别人问起佛法,立刻就闭上嘴没话说,眼睛瞪得像漆一样黑,嘴巴像扁担一样僵。像这样的人,就算等到弥勒佛出世,也会被移到其他世界去,在地狱里寄住受苦。
大德!你辛辛苦苦地到处奔波,在找什么东西?踏破你的脚板,也没有佛可求,没有道可成,没有法可得。向外去求一个有形象的佛,那和你自己并不相似。想要认识你的本心,它既不是聚合的,也不是分离的。”
「道流!真佛无形、真道无体、真法无相,三法混融和合一处,辨既不得,唤作忙忙业识众生。」
各位修行人!真正的佛没有固定的形相,真正的道没有具体的形体,真正的法没有固定的表象。这三者完全融合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你既分辨不出来,也说不清楚,只能把它叫做在生死烦恼中忙忙碌碌的众生。
问:「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乞垂开示。」师云:「佛者,心清净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处处无碍净光是。三即一,皆是空名,而无寔有,如真正学道人念念心不间断。自达磨大师从西土来,秖是觅个不受人惑底人。后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从前虚用功夫。山僧今日见处与祖佛不别,若第一句中得,与祖佛为师;若第二句中得,与人天为师;若第三句中得,自救不了。」
问:“什么是真正的佛?真正的法?真正的道?请您开示。”
师父说:“佛,就是心清净;法,就是心光明;道,就是处处无碍的清净光明。这三者其实是一回事,都是空名,没有实在的东西。就像真正学道的人,念念之间心念不间断。从达摩大师从西方来,就只是为了找一个不受人迷惑的人。后来遇到二祖慧可,一句话就明白了,才知道从前都是白费功夫。我今天的见解和祖师、佛没有差别。如果你在第一句话里就领悟,可以和祖师、佛并列为师;如果在第二句话里领悟,可以做人、天的老师;如果在第三句话里领悟,连自己都救不了。”
问:「如何是西来意?」师云:「若有意,自救不了。」云:「既无意,云何二祖得法?」师云:「得者是不得。」云:「既若不得,云何是不得底意?」师云:「为尔向一切处驰求,心不能歇。所以,祖师言:『咄哉,丈夫!将头觅头。』儞言下便自回光返照,更不别求。知身心与祖佛不别,当下无事,方名得法。大德!山僧今时事不获已,话度说出许多不才净。尔且莫错,据我见处,寔无许多般道理,要用便用、不用便休。秖如诸方说六度万行以为佛法,我道是庄严门、佛事门,非是佛法,乃至持斋、持戒,擎油不㴸,道眼不明,尽须抵债,索饭钱有日在。何故如此?入道不通理,复身还信施。长者八十一,其树不生耳,乃至孤峰独宿,一食卯斋,长坐不卧,六时行道皆是造业底人,乃至头、目、髓、脑、国城、妻子、象、马、七珍尽皆舍施,如是等见皆是苦身心故,还招苦果,不如无事纯一无杂。乃至十地满心菩萨皆求此道流踪迹了不可得,所以诸天欢喜,地神捧足,十方诸佛无不称叹。缘何如此?为今听法道人用处无踪迹。」
问:“什么是达摩祖师西来的本意?” 师父说:“如果有个‘本意’,那连自己都救不了。” 又问:“既然没有本意,为什么二祖慧可得到了法呢?” 师父说:“所谓‘得到’,其实就是‘没得到’。” 问:“既然是‘没得到’,那这‘没得到’又是什么意思?” 师父说:“因为你到处去追寻,心停不下来。所以,祖师才说:‘唉!大丈夫!你这是拿着头去找头。’你当下若能回光返照,不再向外寻求,就会明白自己的身心与祖师、佛陀并无分别。当下无事,这才叫‘得法’。大德!我现在是不得已,才说了这么多没用的话。你可别搞错了。依我的见解,实在没有这么多道理,要用就用,不用就拉倒。就像其他地方讲六度万行,说那是佛法。我说那只是庄严门、佛事门,不是真正的佛法。甚至持斋、持戒,像端着油不洒出来那样小心翼翼,如果道眼不明,到头来都得还债,讨饭钱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为什么这样?因为修行不通达根本道理,这身体将来还得偿还信众的布施。就像那八十一岁的长者,树上却长不出耳朵。甚至那些孤峰独宿、一日一食、长坐不卧、六时行道的人,都是在造业。就算有人能布施头、目、髓、脑、城池、妻子、象马、七宝,像这样的见解,都是因为折磨自己的身心,结果反而招来苦果。不如无事,纯粹不杂。即便是十地满心的菩萨,来求此‘道’的踪迹,也完全找不到。所以诸天欢喜,地神捧足,十方诸佛无不赞叹。为什么会这样?就因为如今听法的道人,他的作用毫无踪迹可寻。”
问:「大通智胜佛十劫坐道场,佛法不现前,不得成佛道。未审此意如何?乞师指示。」师云:「大通者,是自己,于处处达其万法无性、无相,名为大通。智胜者,于一切处不疑、不得一法,名为智胜。佛者,心清净,光明透彻法界,得名为佛。十劫坐道场者,十波罗密是。佛法不现前者,佛本不生、法本不灭,云何更有现前?不得成佛道者,佛不应更作佛。古人云:『佛常在世间,而不染世间法。』道流!尔欲得作佛,莫随万物。心生种种法生、心灭种种法灭,一心不生,万法无咎。世与出世,无佛、无法,亦不现前、亦不曾失。设有者,皆是名言章句,接引小儿施设药病,表显名句。且名句不自名句,还是尔目前昭昭灵灵鉴觉闻知照烛底,安一切名句。大德!造五无间业方得解脱。」
问:“大通智胜佛在道场坐了十劫,佛法却没有显现,不能成就佛道。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请老师指点。”
老师说:“大通,指的是你自己,在一切地方都能明白万法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没有固定的相状,这就叫大通。智胜,指的是在任何地方都不起疑惑、不执着任何一法,这就叫智胜。佛,指的是心念清净,光明透彻整个法界,所以称为佛。十劫坐道场,指的是十种波罗蜜。佛法不现前,意思是佛本来就没有生起,法本来也没有寂灭,哪里还有什么显现不显现呢?不得成佛道,意思是佛不应该再去成佛。古人说:‘佛永远在世间,却不会被世间法所污染。’各位修行者!你们想要成佛,就不要追随外物。心念生起,种种法就生起;心念寂灭,种种法就寂灭。只要心念不生起,万法就没有过错。世间和出世间,没有佛,也没有法,既没有显现,也从来没有失去过。假设说有这些,那都是些名言概念和章句,是为了接引初学者、针对他们的毛病而设立的方便说法,只是用名相和语句来表显一下罢了。而且,名句本身并不是名句,还是你当下这个明明了了、能觉知、能听闻、能照见一切的灵明觉性,安立了一切名句。大德!只有造作了五无间业,才能得到解脱。”
问:「如何是五无间业?」师云:「杀父、害母、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焚烧经像等,此是五无间业。」云:「如何是父?」师云:「无明是父,尔一念心求起灭处不得,如响应空,随处无事,名为杀父。」云:「如何是母?」师云:「贪爱为母,尔一念心入欲界中求其贪爱,唯见诸法空相,处处无着,名为害母。」云:「如何是出佛身血?」师云:「尔向清净法界中无一念心生解,便处处黑暗,是出佛身血。」云:「如何是破和合僧?」师云:「尔一念心正达烦恼结使,如空无所依,是破和合僧。」云:「如何是焚烧经像?」师云:「见因缘空、心空、法空,一念决定断,逈然无事,便是焚烧经像。大德!若如是达得,免被他凡圣名碍。尔一念心秖向空拳指上生寔解,根境法中虚揑怪,自轻而退屈,言:『我是凡夫,他是圣人。』秃屡生!有甚死急?披他师子皮,却作野干鸣。大丈夫汉不作丈夫气息,自家屋里物不肯信,秖么向外觅,上他古人闲名句,倚阴博阳,不能特达,逢境便缘、逢尘便执,触处惑起,自无准定。
问:“什么是五种无间业?”禅师说:“杀父、害母、让佛流血、破坏僧团和合、焚烧经书佛像等,这就是五种无间业。”问:“什么是父?”禅师说:“无明就是父。你在一念心中,想找到念头生起和消失的地方,却找不到,就像回声在虚空中,随处都没有实在的事,这就叫做杀父。”问:“什么是母?”禅师说:“贪爱就是母。你在一念心中,进入欲望的世界去寻求贪爱,却只看到一切事物都是空幻的表象,处处都不执着,这就叫做害母。”问:“什么是让佛流血?”禅师说:“你在清净的法界中,没有一念心去产生理解,于是处处都陷入黑暗,这就是让佛流血。”问:“什么是破坏僧团和合?”禅师说:“你一念心中,正确地看透了烦恼的根源,就像虚空一样无所依靠,这就是破坏僧团和合。”问:“什么是焚烧经像?”禅师说:“认识到因缘是空、心是空、法是空,一念之间果断地断除,彻底地无事,这就是焚烧经像。大德!如果能这样通达,就能避免被凡夫、圣人的名相所障碍。你那一念心,偏偏对着空拳手指产生实在的理解,在根尘境界中虚妄地捏造怪异,自己轻视自己而退缩,说:‘我是凡夫,他是圣人。’你这没用的家伙!有什么好着急去死的?披着狮子的皮,却发出野狐狸的叫声。大丈夫没有大丈夫的气概,自己家里的宝贝不肯相信,只知道向外寻找,迷恋古人那些闲散的名言句子,依靠这个、攀附那个,不能独立通达,遇到境界就攀缘,遇到尘境就执着,处处都生起迷惑,自己没有一点主见和定力。
「道流!莫取山僧说处。何故?说无凭据。一期间图画虚空,如彩画像等喻。道流!莫将佛为究竟,我见犹如厕孔。菩萨、罗汉尽是枷锁、缚人底物。所以,文殊仗剑杀于瞿昙、鸯掘持刀害于释氏。道流!无佛可得,乃至三乘、五性、圆顿教迹皆是一期药病相治,并无实法。设有,皆是相似,表显路布,文字差排,且如是说。
各位修行人!不要执着于山僧我说的话。为什么呢?因为言语本身没有实在的依据。就像一时兴起在虚空中作画,或者像彩绘的画像一样,都只是比喻罢了。各位修行人!不要把佛当作究竟的终点,那种对自我的执着,在我看来就像厕所的孔洞一样。菩萨、罗汉这些名相,也都是束缚人的枷锁。所以,文殊菩萨才会持剑指向佛陀,鸯掘摩罗才会持刀伤害释迦牟尼。各位修行人!其实并没有一个可以得到的“佛”,甚至连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或者五种根性,以及圆顿教法的种种教义,都只是针对一时病症所开的药方,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实法。就算有,也都是相似的假象,是为了指示道路、方便表达而用文字编排出来的,姑且这么说说而已。
「道流!有一般秃子便向里许着功,拟求出世之法,错了也。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失道;若人求祖,是人失祖。大德莫错,我且不取尔解经论、我亦不取尔国王大臣、我亦不取尔辩似悬河、我亦不取尔聪明智慧,唯要尔真正见解。「道流!设解得百本经论,不如一个无事底阿师。尔解得——即轻蔑他人、胜负修罗、人我无明、长地狱业,如善星比丘解十二分教,生身陷地狱,大地不容。不如无事休歇去,饥来吃饭、睡来合眼,愚人笑我、智乃知焉。道流!莫向文字中求,心动疲劳,吸冷气无益,不如一念缘起无生,超出三乘权学菩萨。
各位修行人!有些光头和尚就只知道在内心用功,想要求得超脱世间的法门,这可就错了。如果有人刻意去求佛,这个人反而会失去佛;如果有人刻意去求道,这个人反而会失去道;如果有人刻意去求祖师,这个人反而会失去祖师。各位大德,千万别弄错了。我既不看重你们能解经论,也不看重你们是国王大臣,也不看重你们口才像瀑布一样滔滔不绝,也不看重你们聪明有智慧。我唯一看重的,是你们要有真正的见解。
各位修行人!就算你能解释一百部经论,也比不上一个无事闲歇的僧人。你就算能解释经论——也只会因此轻视别人、陷入争强好胜的阿修罗心态、产生人我分别的无明烦恼、增长堕入地狱的业力。就像善星比丘,他虽然能理解十二部经典教法,结果却活生生堕入地狱,连大地都无法容纳他。还不如放下一切,无事闲歇去,饿了就吃饭,困了就闭眼睡觉。愚痴的人会笑话我,但有智慧的人才能明白。
各位修行人!不要从文字中去寻求佛法,那样只会让心念动荡、身心疲劳,吸冷气也没什么益处。不如在一念之间,了悟万法缘起、本自无生的道理,这样就能超越声闻、缘觉、菩萨这三乘权宜教学的境界。
「大德!莫因循过日。山僧往日未有见处时,黑漫漫地,光阴不可空过,腹热心忙,奔波访道,后还得力,始到今日共道流如是话度。劝诸道流莫为衣食,看世界易过,善知识难遇,如优昙花时一现耳。
大德啊,可别一天天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下去。 我老和尚以前还没开悟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心里一团浆糊。那时候我就想,时间可不能白白浪费啊,心里头又着急又火热,到处奔波去寻访明师,求取大道。后来总算功夫没有白费,有了些心得,才能像今天这样,和各位修行同道一起,这样聊聊修行,度过时光。 我劝各位修行人,别光为了衣食这些事奔忙。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日子,很容易就过去了;而真正能指引你的善知识,却很难遇到,就像优昙钵花一样,要很久很久才会开放一次。
「儞诸方闻道有个临济老汉出来,便拟问难,教语不得,被山僧全体作用。学人空开得眼,口总动不得,懵然不知以何答我。我向伊道:『龙象蹴踏,非驴所堪。』尔诸处秖指胸点肋,道我解禅、解道,三个两个到这里不奈何。咄哉,尔将这个身心到处簸两片皮诳謼闾阎,吃铁棒有日在,非出家儿,尽向阿修罗界摄。
你们这些人在各处听说有个临济老汉出来讲法,就想着来问难,结果被我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学人刚睁开眼想开口,嘴巴却动不了,傻愣愣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我就对他们说:“龙象践踏的地方,不是驴子能承受的。”你们这些人只会拍拍胸口、点点肋下,说自己懂禅、懂道,可三三两两到了我这里就没办法了。哼!你们带着这副身心到处耍嘴皮子欺骗乡里,将来总有吃铁棒的日子。这不是出家人该有的样子,全都要堕入阿修罗道里去。
「夫如至理之道,非诤论而求激扬,铿锵以摧外道,至于佛祖相承更无别意。设有言教,落在化仪三乘、五性、人天因果,如圆顿之教,又且不然,童子善财皆不求过。大德!莫错用心,如大海不停死尸,秖么担却拟天下走,自起见障以碍于心。日上无云,丽天普照,眼中无翳、空里无花。道流!尔欲得如法,但莫生疑,展则弥纶法界,收则丝发不立,历历孤明未曾欠少。眼不见、耳不闻,唤作什么物?古人云:『说似一物则不中。』尔但自家看,更有什么。说亦无尽,各自着力。珍重。」
真正的道理,不是靠争论来抬高自己,也不是用激烈言辞去驳倒别人。从佛祖代代相传下来,根本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算有言语教导,也只是针对不同根机的人——有的讲三乘教法,有的讲五种根性,有的讲人天因果。至于圆融顿悟的教法,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像善财童子那样的修行人,根本不会在这些上面挑毛病。
各位大德!不要用错心思。就像大海不会留着死尸,你如果硬要背着死尸满天下跑,那是自己给自己制造障碍,让心不得自在。
太阳升起来,天上没有云,自然光明普照。眼睛里没有毛病,就不会看到空中有花。
各位修行人!你们想要真正明白佛法,只要不生疑惑就行。这个心性,展开来能包容整个法界,收起来时连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东西都找不到。它清清楚楚、独立明朗,从来不曾缺少什么。眼睛看不见它,耳朵听不到它,那该叫它什么?古人说过:“说它像任何一个东西都不对。”你们只管自己好好体会,还能有什么呢?用语言说是说不完的,大家各自努力吧。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