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教
禪是佛心,教是佛口,佛之心口,決不相違。古德云:禪為教外別傳,教亦可為禪外別傳。誠哉斯言也。宗鏡錄以百本經論,引證契同,廣大悉備,茲不繁引。惟舉東土創立講家,所謂天台宗、賢首宗、唯識宗,相沿至今,與宗門各樹法幢,以流衍於無窮者,特為疏通其同中異,標示其異中同,以合貫於我佛一乘之旨,俾相得而益彰,毋相攻而各是。而終以淨土指歸,為宗教兩家千穩萬當,一生成辦共由之正路焉,其亦庶幾也夫。唯識一宗,奘師數傳後,幾於絕響,邇時皆台、賢兩家兼講之。唯識三十頌中,立唯識行位有五。其三通達位,謂諸菩薩所住見道,如實通達。頌曰:若時於所緣,智都無所得,爾時住唯識,離二取相故。謂真見道位,於所緣境及無分別智,都無所得,爾時乃名實住唯識。真勝義性,即證真如,智與真如,平等平等,俱離能取所取相故。此在唯識家,謂之真見道位。若在天台家,是圓教初住位,別教初地位,破一分無明,證一分真如之相,方之參禪上士,即是薦取本來面目,與本分相應。然教中乃實證真如,是如來應佛成道相,禪宗是瞥爾契悟天壤之殊。但所悟境相,與所證境相,了無差別,此正生佛不二之心源。宗門所謂與諸佛同一鼻孔出氣者,指此也。所謂三界唯心者,亦指此也。宗門人既相應已,時時任運此境現前,消除二取習氣。或一生乃至數生,般若成熟,倏與教中實證相埒。斯則全在當人功熏之緜密,難以豫判。然以始合本,其疾如風。但令般若常現,正不必冀其速效而無不速效者。較之唯識本宗,自初資糧位,次加行位,至三通達,須歷僧祇大劫,方得證真。再進而為四修習位,五究竟位,統須三阿僧祇,乃登佛果。其遲速蓋不啻天壤矣。天台判唯識,攝在別教。其兩家名相,圓融行布,固可會通。然開解起行,門庭迥異,毋須曲會。賢首判唯識,攝在始教,尚非終頓二教,況華嚴圓教。然華嚴疏鈔中,徧引唯識。故不通唯識者,不能演華嚴宗。此則與台家自立專門,不須兼他宗者異也。求證唯識性菩薩,從發深固大菩提心,修六度勝資糧,觀名言我,執二取空入手,與宗門一念回機,便同本得。但離妄緣,即如如佛者,大相逕庭,不須和會。至因明論中,立有現比非三量。釋現量云,此中現量,謂無分別。若有正智(起時),於色(聲味)等義(邊全),離名(言積習)種子等(以),現(根對)現(境了),別(而)轉,故名現量。宗門人每以現量為本分當體,然以現根對現境,則有能現所現,與迥脫根塵,靈光獨耀,宗旨顯然不同。須知宗乘悟門,不是現不落量,㘞地一聲,撞倒這沒面目漢,方是這一著子獨尊正位,切勿鹵莽認現量為本分也。祇如正睡著,無夢想見聞時,以何為量?現箇甚麼枕子落地消息?是未現起不落量時節,佛眼也覰不著,豈可說現說量耶?總當以唯識見道位,親證真如,圓成實性,引為契同可爾。賢首家以法界為宗分,理法界,事法界,理事無礙法界,事事無礙法界。禪宗則全攝四法界為悟門,即全攝四法界為一本分,泯絕四法界,全收四法界,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不可思議,天真獨露,統謂之一真法界,不似賢首教之條分縷剖耳。故宗門客多喜賢首家經論,以其談說多與宗語相合也。賢首判宗為頓,如云:但一念不生,即名為佛。頓詮此理,不列漸次,故名頓教。別為一類,離念機故,即順禪宗,而以華嚴經所說一位即一切位,一切位即一位,依普賢法界,帝網重重,主伴具足,立為圓教。若如所判,禪宗但是頓而非圓,不無抑揚之詞。私謂宗門謂之由頓而合乎圓則可,謂之但頓而全非圓則不可。然華嚴諸祖雖如此判,亦許禪宗為圓所攝。圭峰云:若頓悟自心本來清淨,元無煩惱,無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即佛,畢竟無異。依此而修者,是最上乘禪。一行三昧是一切三昧根本,若能念念修習,自然漸得百千三昧。達磨門下相傳是此禪也。頓同佛體,得即成聖,疾證菩提。又云:真理即悟而頓圓,妄情息之而漸盡。頓圓如初生孩子,一日肢體已全。漸修如長養成人,多年志氣方立。當知無漏智性本是具足,一行三昧是一切三昧根本,及真理即悟而頓圓等語,皆是圓宗。非僅一念不生離念之頓旨,不可妄興評論。至華嚴家開圓解後,諦觀事理圓融無礙,周徧含容法界,處處開十義,而要歸於契心平等,以成止觀。如云泯同平等者,為未了者令了自心。若知觸物皆心,方了心性。故梵行品云:知一切法即心自性,則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既心境如如,則平等無礙。即心了境界之佛,即境見唯心如來。心佛重重,而本覺性一。皆取之不可得,則心境兩忘。照之不可窮,則理智交徹。註云:今人只解即心是佛,是心作佛。不知即境即佛,是境作佛。以心收境,則心中見佛是境界之佛。以境收心,則境中見佛是唯心如來。心佛重重者,置兩鏡照一佛,則一佛像重重雙入。心境兩忘即止,理智交徹即觀。此與台家初心遮照同時相類,正是下手修持,功熏吃緊之處。與宗門知有後,任運騰騰,但是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佛事門中不捨一法,行履相應。亦與濟宗無依道人歷歷地孤明,洞宗六戶不掩,四衢無踪同。此是一路涅槃門,圓宗圓教,若合符節,所謂常觀涅槃行道是也。若華嚴家所演事事無礙法界,帝網重重,主伴交互果位,方能全行印證,似非初學所能證入。宗門雖云自心本自具足,不須開如此解,亦毋須起如是觀,此則與賢首別。至於賢首依華嚴教判立賢聖五十二位,階次井然不同。唯識須歷三僧祇劫,方能成佛。清涼有云:三生成佛,其疾可知。宗門雖不明立五十二位,而望空點跡,決定暗證,不可撥無,而終身不退,定入聖位,斯則速證全與相合者也。天台家依法華經純圓獨妙,於法華經題開立名、體、宗、用、教五重玄義,而以經中實相為體,斯即宗門所悟之本來面目。離實相無悟門,離實相無本分。所謂實境無相,無相亦無;實智無緣,無緣亦絕。境雖無相,常為智緣;智雖無緣,常為境發。非實非不實,非相非不相,遮照同時,正是宗門恰好正眼。但教下依言而顯,離言而契;宗下則全指離言而契一邊耳。台家判我佛一代五時說法,初華嚴時,二阿含時,三方等時,四般若時,五法華時。判藏通別圓四教,雖不專論宗門,而判禪宗為般若時所收,帶通別二教,會歸於圓。以宗門得意者,全合於圓。其未得意者,或帶一別,或帶通別。二開悟有淺深,致合教理有純雜。六祖宣演摩訶般若,勸誦金剛般若經,即是其證。蓋以般若部中所談,與宗門祖師指示多合故也。台宗自以法華純圓獨妙,出前四時外。以前四時是對待之圓,法華時是絕待之圓。立一念三千空假中不思議境,起一念三千空假中不思議觀。觀境不二,雙照雙遮。因該果海,果徹因源。佛子住此地,即入諸佛位。了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祇觀己心一念陰境,即具凡聖十法界十如,假名一千,五陰一千,國土一千。此一念三千法,一空一切空,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所立境觀,最為圓妙。宗門客事來,不受一切處無心,與一空一切空合轍。不變異處去,去亦不變異,即與一中一切中合轍。唯台家入手,觀妄不觀真。賢家入手,觀真不觀妄。宗門亦然。故宗門與台家,多不能會同。以台家只觀一念妄心,具一切法,即空即假即中。
禅是佛的心,教是佛的口,佛的心与口,绝不会互相违背。古德说:禅是教外别传,教也可以说是禅外别传。这话说得真对啊!《宗镜录》引用上百部经论,引证彼此契合相同之处,内容广博周全,这里就不详细引述了。只举出中土创立的讲经宗派,所谓天台宗、贤首宗、唯识宗,沿袭至今,与禅宗各自树立法幢,流传无穷的,特别要疏通它们相同中的差异,标示它们差异中的相同,以融会贯通于我佛一乘的宗旨,使它们相互配合而更加彰显,不要互相攻击而各自以为是。最后以净土为归宿,作为禅教两家千稳万当、一生就能成就的共同正道,这样或许就差不多了。
唯识这一宗,自玄奘法师数代传承后,几乎断绝,近来都是天台、贤首两家兼带讲授。《唯识三十颂》中,建立唯识修行位次有五个。其中第三通达位,是指诸位菩萨所住的见道位,能够如实地通达。颂文说:如果在对所缘境时,智慧完全无所得,那时就安住于唯识,远离能取所取二相。这是说真见道位时,对所缘境及无分别智,都无所得,这时才真正安住于唯识。真正的胜义性,就是证得真如,智慧与真如,平等无别,都远离能取所取二相。这在唯识家,称为真见道位。若在天台家,就是圆教初住位,别教初地位,破除一分无明,证得一分真如之相。比拟参禅的上等修行人,就是认识本来面目,与本分相应。然而教下是实证真如,是如来应身佛成道之相,禅宗是刹那契合悟入,有天壤之别。但所悟的境界相状,与所证的境界相状,完全没有差别,这正是众生与佛不二的心源。禅宗所说的与诸佛同一鼻孔出气,指的就是这个。所谓三界唯心,也是指这个。禅宗人既已相应后,时时任运这个境界现前,消除能取所取的习气。或者一生乃至数生,智慧成熟,突然与教下的实证相等。这全在于各人功夫熏修的绵密,难以预先判断。然而以始觉合本觉,快如疾风。只要让智慧常现前,正不必期望快速见效而没有不快速见效的。比起唯识本宗,从最初的资粮位,次第加行位,到第三通达位,需要经历阿僧祇大劫,才能证得真如。再进而为第四修习位,第五究竟位,总共需要三大阿僧祇劫,才能成就佛果。这快慢简直有天壤之别。天台判唯识,摄在别教。这两家的名相,圆融与次第,固然可以会通。然而开解起行,门庭迥然不同,无须勉强曲解会通。
贤首判唯识,摄在始教,尚且不是终教、顿教,何况华严圆教。然而《华严疏钞》中,遍引唯识。所以不通唯识的人,不能演述华严宗。这与天台家自立专门,不须兼涉他宗是不同的。求证唯识性的菩萨,从发起深固的大菩提心,修习六度殊胜资粮,观照名言我执、二取空入手,与禅宗一念回机,便同本得。只要离开妄缘,就是如如佛的,大有不同,无须和会。至于因明论中,立有现量、比量、非量三种量。解释现量说:这里的现量,是指无分别。如果有正智(生起时),对于色(声味)等境(方面完全),远离名(言积习)种子等(作用),以现(前根对)现(前境明了)分(别而)生起,所以称为现量。禅宗人常以现量为本分当体,然而以现前根对现前境,则有能现所现,与迥脱根尘、灵光独耀的宗旨显然不同。须知禅宗悟门,不是现量不落于量,㘞地一声,撞倒这个没面目汉,才是这一着子独尊正位,切勿卤莽地认现量为本分。就像正睡着,没有梦想见闻时,以什么为量?现个什么枕子落地的消息?这是未现起不落量的时候,佛眼也看不见,怎能说现说量呢?总应当以唯识见道位,亲证真如,圆成实性,引为契同才好。
贤首家以法界为宗分:理法界、事法界、理事无碍法界、事事无碍法界。禅宗则全摄四法界为悟门,即全摄四法界为一本分,泯绝四法界,全收四法界,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不可思议,天真独露,统称为一真法界,不像贤首教那样条分缕析。所以禅宗人多喜欢贤首家的经论,因为他们的谈论多与禅宗语句相合。贤首判禅宗为顿教,如说:只要一念不生,就名为佛。顿然诠释此理,不列渐次,所以称为顿教。另为一类,适合离念的根机,即顺禅宗,而以《华严经》所说的一位即一切位,一切位即一位,依普贤法界,帝网重重,主伴具足,立为圆教。如果按照这个判教,禅宗只是顿而非圆,不无抑扬之词。我个人认为,禅宗说是由顿而合乎圆则可以,说是只顿而全非圆则不可。然而华严诸祖虽然这样判教,也允许禅宗为圆教所摄。圭峰宗密说:如果顿悟自心本来清净,原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此心就是佛,毕竟无别。依此而修的,是最上乘禅。一行三昧是一切三昧根本,如果能念念修习,自然渐渐得到百千三昧。达摩门下相传就是此禅。顿时同于佛体,悟得即成圣,快速证得菩提。又说:真理即悟而顿时圆满,妄情息灭而逐渐除尽。顿圆如初生孩子,一日肢体已全。渐修如长养成人,多年志气方立。应当知道无漏智性本是具足,一行三昧是一切三昧根本,以及真理即悟而顿时圆满等语,都是圆宗的旨趣。不仅是一念不生离念的顿教宗旨,不可妄加评论。
至于华严家开圆解后,谛观事理圆融无碍,周遍含容法界,处处开显十义,而要归于契心平等,以成就止观。如说泯同平等,是为未了悟的人令他了达自心。如果知道触物都是心,才明了心性。所以《梵行品》说:知道一切法就是心自性,则成就慧身,不由他悟。既然心境如如,则平等无碍。即心了知境界之佛,即境见到唯心如来。心佛重重,而本觉性一。都取之不可得,则心境两忘。照之不可穷,则理智交彻。注释说:今人只理解即心是佛,是心作佛。不知即境即佛,是境作佛。以心收境,则心中见佛是境界之佛。以境收心,则境中见佛是唯心如来。心佛重重,如同放置两镜照一佛,则一佛像重重双入。心境两忘就是止,理智交彻就是观。这与天台家初心遮照同时相类似,正是下手修持,功夫熏修吃紧的地方。与禅宗知有后,任运腾腾,只是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实际理地不受一尘,佛事门中不舍一法,行履相应。也与临济宗无依道人历历孤明,曹洞宗六户不掩,四衢无踪相同。这是一路涅槃门,圆宗圆教,若合符节,所谓常观涅槃行道就是这个。像华严家所演事事无碍法界,帝网重重,主伴交互的果位,才能完全行持印证,似乎不是初学所能证入。禅宗虽说自心本自具足,不须开这样的解,也不须起这样的观,这点与贤首不同。
至于贤首依华严教判建立贤圣五十二位,阶次井然不同。唯识须经历三僧祇劫,才能成佛。清凉澄观有说:三生成佛,其快速可知。禅宗虽不明确建立五十二位,而望空点迹,决定暗证,不可否定,而终身不退,定入圣位,这快速证果完全与华严相合。
天台家依《法华经》纯圆独妙,在法华经题开立名、体、宗、用、教五重玄义,而以经中实相为体,这就是禅宗所悟的本来面目。离实相无悟门,离实相无本分。所谓实境无相,无相亦无;实智无缘,无缘亦绝。境虽无相,常为智缘;智虽无缘,常为境发。非实非不实,非相非不相,遮照同时,正是禅宗恰好的正眼。但教下依言语而显,离言语而契;宗下则全指离言语而契一边罢了。天台家判我佛一代五时说法:初华严时,二阿含时,三方等时,四般若时,五法华时。判藏通别圆四教,虽不专论禅宗,而判禅宗为般若时所收,带通别二教,会归于圆。因为禅宗得意的人,完全合于圆教。其未得意的人,或带一分别教,或带通别二教。因为开悟有浅深,导致合于教理有纯杂。六祖宣演摩诃般若,劝诵金刚般若经,就是证明。因为般若部中所谈,与禅宗祖师指示多相合的缘故。天台宗自以法华纯圆独妙,超出前四时之外。因为前四时是对待之圆,法华时是绝待之圆。建立一念三千空假中不思议境,起一念三千空假中不思议观。观与境不二,双照双遮。因该果海,果彻因源。佛子住此地,即入诸佛位。了知心佛众生,三无差别。只观己心一念阴境,即具凡圣十法界十如,假名一千,五阴一千,国土一千。此一念三千法,一空一切空,一假一切假,一中一切中。所立的境观,最为圆妙。禅宗人遇事来,不受一切处无心,与一空一切空合辙。不变异处去,去亦不变异,即与一中一切中合辙。唯天台家入手,观妄不观真。贤首家入手,观真不观妄。禅宗也是这样。所以禅宗与天台家,多不能会通。因为天台家只观一念妄心,具一切法,即空即假即中。
宗门先须灭尽妄心,方得真心脱露。然无始来,未曾离念。不独起灭是妄,即不起灭时,亦无记妄念所摄。必待登圆初住,破一分无明,证一分真如,始得真如觌面全彰。未登住前,皆住地无明妄心耳。但离此住地无明,更无处觅取真心。故李长者云,住地无明,即是诸佛不动智。然则台家观妄,禅宗观真,均不外此住地无明。是以台家云,山外观真,却同观妄。山中观妄,却是观真。此对贤宗而说,而禅宗可知。盖禅宗离妄显真,台宗即妄全真。而同指此住地无明,即诸佛不动智也。了此则不必分禅分教,分妄分真。但认取随缘不变之实相般若,心心不异。即是诸佛不动智现前,即与诸佛把手同行,即是入诸佛位。台宗亦判五十二位,而一生可望登圆初住位。斯与禅门终身不退入圣者同也。古来未有不通教乘之大宗师。故曰,通宗不通教,开口便乱道。何能接人利物,应不失机。今略撮录唯识贤首天台三家宗旨,与禅门疏其同异,和会一贯。宗教双通,佛祖并印。虽不中不远矣。然而法运际衰,人根多钝。猛发大心,以了当生死者,固不乏人。其间三登九上,不得遇真正师承,即不能得真正知见。即或遇正师承,得正知见,而一知半解,未到大彻了手境界,腊月到来,未免一场㦬懡。又或得正知见,而习气浓厚,世寿短促。又或在家二众,终岁尘劳,未得行解纯熟,而一期报终,未免半途而废。虽正念不失,来生乘愿再来,定得满其所愿。而隔阴可虑,怀疑不消,夺其正念,以致打失者有之。今更为斯辈设一径捷千稳万当方便,俾人人得以此生超登彼岸,则莫如禅净兼修一门矣。其未得悟门,及未曾参禅,专修事一心净土者,不复赘论。兹所列者,唯为参禅已经知有,而力量弱薄,不能纯藉自力超登圣位。见地虽正,余习炽然,日下孤灯,常时失照,那能打成一片。斯则在家二众,此病犹多,倘不仗彼佛力加被,其能免于临终生悔乎。况自古来永明寿祖,极力主张,立四料拣,以为修禅者劝驾。其余历代诸祖,大事发明,而发愿往生乐土者,不可胜数,载入角虎集可考。但宗家儿,往往以唯心净土,自性弥陀为指归。此则仍是自力薰修,不合往生正因。一错百错,不可不知也。往生正因者,了知自心本自具足,自心实相即是西方常寂光净土,自心般若即是西方常寂光弥陀,念自心具足之弥陀宝号,薰发自心具足之极乐西方,今日修持如是因,临终决得如是果,仗自力之愿山,投弥陀之愿海,愿愿交契,事理圆成,腊月三十到来,自然有不思议之豫知时至,自然有不思议之临终佛现,自然有不思议之圣境现前,自然有不思议之上品往生,斯乃禅净双修之正轨也。宗门人那边明白了,却来这边行履,说个行履二字,便是腊月扇子,于本分事了无交涉,然却少他不得,今即以常持六字洪名为行履,念念是始觉,念念是本觉,念念全,本觉作始觉,念念泯,始觉归本觉,本始合一,行愿相资,带业横超,一生成办,这柄腊月扇子,扇得透体清凉,飘飘送我入莲胎,禅净双修事理该,现世人天标榜就,他生佛祖位中来,斯非千稳万当、至捷至径之方便行履欤?私谓吾侪多劫飘荡,苦海浮沉,今世幸得人身,痛惊生死,幸投佛门,幸闻一乘,又知宗门之别传,更信横超之净土,福智两足,美满前程,忆我无始劫来,人天乐境,何处不曾安享,阿鼻苦报,亿劫当亦备尝,今生再不超脱,甘入轮回,恋恋儿女恩爱,津津名利缰绳,何无志气没刚骨如是之甚。我今普劝发心,猛为立志,始从参禅入手,了知本分,淘汰纲宗。继则博会教乘,融贯宗门,如合水乳,毫无纤疑。然后合宗教以收归,往生净土,成己成物,上求下化,发大心,行大行,证大果,起大化,归大处。尽未来际,有能合如是轨辙者,真是古今来第一员无事道人也。夫上来所集十门,无一门而非参学之要纲,无一门而非修持之正辙。仰酬佛师难报之恩,示兹物我共行之路,裒成两卷,连缀三年。首事于庚寅孟冬之朔旦,草就于癸巳季冬之新春。自知谬见,多悖禅宗,愍此苦心,冀诸同志,聊采愚者之一得,毋负苇草之三编云尔。伊庵于是合十一心,顶礼尽虗空徧法界十方三世常住三宝,而作颂曰:一花五叶少室禅,红雪埋胫开别传。嫩桂两株远受记,济洞儿孙灯緜緜。参情紧峭只眼露,鞭扑生受牛驯眠。一生入圣只自了,菩萨发心利他先。落草之谈拈胡饼,大机之用𡎺老拳。融会纲宗追正脉,搜讨辩论汇大权。宗说双贯中天日,行愿稳趋上品莲。吾闻其语人未见,五体归投天中天。达磨僧伽同加被,见闻随喜探斯篇。
禅宗修行首先要彻底消除虚妄的心念,才能让真实的心性显现。但我们从无始以来,心念就从未停止过。不仅生灭起伏的念头是虚妄的,就连看似平静无念的状态,也仍属于无记的妄念范畴。必须达到圆教初住位,破除一分无明,证得一分真如,才能与真实心性直面相见。在未登初住位之前,都是被住地无明所笼罩的妄心。
但若离开了这个住地无明,也别无他处可寻觅真心。所以李长者说:住地无明就是诸佛不动智。这样看来,天台宗观察妄心,禅宗体认真心,其实都离不开这个住地无明。因此天台宗说:山外宗观察真心,反而像是在观察妄心;山家宗观察妄心,却是在体认真心。这是针对贤首宗而言,禅宗也是如此。
禅宗通过远离妄想来显露真心,天台宗则是在妄心中体认全体的真实。二者都指向这个住地无明,即诸佛不动智。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不必再区分禅与教、妄与真。只要认取随缘不变的真实智慧,让每个心念都与之相应,就是诸佛不动智现前,就是与诸佛携手同行,就是进入诸佛之位。
天台宗也设立五十二个修行阶位,但一生修行就有希望登圆教初住位。这与禅宗所说的终身不退转、入圣位是相同的。自古以来,没有不通达教理的大禅师。所以说:通禅宗而不通教理,开口就会说错话。这样怎能接引众生、利益他人,做到应机不失呢?
现在简要摘录唯识、贤首、天台三家的宗旨,与禅宗比较异同,使之融会贯通。宗与教双通,佛与祖并印。虽然不敢说完全准确,但也相差不远了。
然而现今佛法运势衰微,众生根器多较迟钝。虽然发大心要了脱生死的人不少,但其中多次参学却未遇真正师承的,就不能获得正确知见。即使遇到正师,得到正见,若只是一知半解,未达到彻底通达的境界,临终时难免手忙脚乱。
又有虽得正见但习气深重、寿命短促的;或在家居士终年忙于世俗,未能使修行和理解纯熟,一期生命结束,未免半途而废。虽然正念不失,来生乘愿再来,定能满其所愿。但投胎转世令人忧虑,若怀疑未消,夺其正念,以致前功尽弃者也有之。
现在再为这些人提供一个快捷稳妥的方便法门,让每个人都能在这一生超登彼岸,那就是禅净双修。那些未得开悟、未曾参禅,专修事一心净土的人,这里不再赘述。此处所列,专为已经参禅明白本分但力量薄弱,不能纯靠自力登上圣位的人。见地虽正,余习仍重,如日下孤灯,常失照察,怎能打成一片?这种情况在家居士尤其多见,若不仰仗佛力加持,怎能避免临终生悔?
况且自古永明延寿大师极力主张,立四料简为修禅者指引方向。历代祖师大力阐扬,发愿往生极乐世界的不可胜数,都记载在《角虎集》中可考。但禅宗行者往往以“唯心净土,自性弥陀”为归宿,这仍是靠自力修行,不符合往生的正因。一错百错,不可不知。
往生正因是:了知自心本来具足,自心实相就是西方常寂光净土,自心智慧就是西方常寂光阿弥陀佛。念自心本具的弥陀圣号,熏发自心本具的极乐世界。今日修持这样的因,临终必得这样的果。靠自力的愿力之山,投入弥陀的愿力之海,愿愿相契,事理圆成。临终到来时,自然会有不可思议的预知时至,自然会有不可思议的佛现眼前,自然会有不可思议的圣境现前,自然会有不可思议的上品往生。这才是禅净双修的正途。
禅宗行者那边明白了,还要到这边来实践。说“实践”二字,就像腊月的扇子,与本来面目毫无关系,却又少不了它。现在就以常持六字洪名为实践,念念是始觉,念念是本觉,念念都是全体的本觉作始觉,念念消融始觉归本觉。本始合一,行愿相资,带业横超,一生成办。
这把腊月扇子,扇得透体清凉,飘飘送我入莲胎。禅净双修事理该,现世人天标榜就,他生佛祖位中来。这难道不是最稳妥、最快捷的实践方法吗?
我个人认为,我们多劫飘荡,苦海浮沉,今生幸得人身,痛感生死可畏,幸而投入佛门,幸而听闻一乘教法,又知禅宗别传之旨,更信横超的净土法门。福慧两足,前程美满。回想无始劫来,人天乐境何处不曾享受?阿鼻地狱之苦亿劫也曾尝遍。今生再不超脱,甘入轮回,贪恋儿女恩爱,津津乐道名利束缚,为何如此没有志气、缺乏骨气?
我现在普劝大家发心,勇猛立志。先从参禅入手,明了本分,参透宗旨。继而博通教理,融会禅宗,如水乳交融,毫无疑虑。然后汇合宗与教,归向净土,成就自他,上求下化。发大心,行大行,证大果,起大化,归大处。尽未来际,若能遵循这个轨迹,真是古往今来第一逍遥道人。
以上所集十门,无一不是参学的纲要,无一不是修持的正途。为报答佛师难报之恩,指明物我共行之路,编成两卷,历时三年。从庚寅年十月初一开始,到癸巳年腊月新春完成。自知见解有谬,多悖禅宗,唯愿这番苦心,能利益同道。姑且采纳愚者一得,莫负三编草稿。
伊庵于是合十专心,顶礼尽虚空遍法界十方三世常住三宝,作颂说:
一花五叶少室禅,红雪埋胫开别传。 嫩桂两株远受记,济洞儿孙灯绵绵。 参情紧峭隻眼露,鞭扑生受牛驯眠。 一生入圣只自了,菩萨发心利他先。 落草之谈拈胡饼,大机之用抶老拳。 融会纲宗追正脉,搜讨辩论汇大权。 宗说双贯中天日,行愿稳趋上品莲。 吾闻其语人未见,五体归投天中天。 达磨僧伽同加被,见闻随喜探斯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