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范

师徒相遇，彼此印证。各自伸出手来，共同扶起残缺的法器。从佛祖代代相传至今，所有灯录记载的案例，怎能全部收录？恐怕不止一万七千则了。这里只选取其中最重要的，简略摘录在后，同时附上各家评颂唱和，略见一斑，作为勘验相见的标准范式。虽然难免有挂一漏万的批评，或许也能像品尝一块肉而知整锅味道吧。

城东老妇与佛同时出生，却不愿见佛，每次见到就躲避。可是环顾四周都是佛，用手掩面时十指掌中也是佛。雪窦禅师说：她虽是个老妇，却有大丈夫气概。既然知道难以回避，只好忍气吞声。现在说不愿见佛还可以，但切忌用手掩面。为什么呢？明眼人看见，会说雪窦教你婆婆妈妈的禅法。

有位女子靠近佛座入定，文殊菩萨问：为何这女子能靠近佛座？我却不能。佛让女子出定，女子起身询问。文殊绕女子三圈，弹指一下，却把她托到梵天，用尽神力也不能使她出定。佛说：即使有百千文殊，也不能使女子出定。下方经过四十二恒河沙世界，有位罔明菩萨能使女子出定。片刻，罔明从地涌出，弹指一下，女子便从定中出来。洪觉范引用大愚芝的问话：文殊是七佛之师，为何不能使女子出定？下方的罔明弹指就能办到？不要回答。自己代答说：僧投寺里宿，贼打不防家。我很欣赏这话。作偈说：出定只需弹指间，佛法哪用费工夫？我现在要用就用，不管他罔明文殊。云庵举此公案说：文殊与罔明的见解有优劣吗？若无文殊，为何不能使女子出定？现在击鼓同到座前，与罔明使女子出定是同是别？沉默片刻说：要明白佛性真义，当观察时节因缘。若见得透彻，出家事毕，解脱安乐。喝了一声，下座。作偈说：佛性本自天真事，谁说另外有师父？罔明弹指刹那间，女子出定正当时。不费丝毫力气，何曾动用思虑？众生本来平等，日常自生疑惑。妙喜说：种种讨论如同针线活，像世家子弟。有人说文殊无缘，罔明初地菩萨有缘。下语道：冤有头，债有主。又说文殊有心，罔明无心，所以能成功。下语道：有心用时反成错，无意求时却自然。还有说文殊不能成功，因为主动权在女子手中。罔明能成功，如同虫子蛀木。又说：借风纵火。又说：奈何女子不得。种种邪解，甚至有人模仿女子入定出定姿势，推一把，弹指一下，哭喊几声，像祭奠仪式。冷眼旁观，实在令人惭愧。颂曰：出得定或出不得，此定并非真正定。文殊与那罔明僧，枉送自家穷性命。

调达诽谤佛，活着堕入地狱。佛让阿难去问：你在地狱感觉如何？答：如三禅天快乐。又问：还想出来吗？答：我等世尊来就出来。难说：佛是三界大师，怎会入地狱？答：佛既不会入地狱，我岂有出地狱份。湛堂作偈：可笑提婆达多，堕地狱十万劫。虽如三禅天乐，吹布毛还须鸟窠。

殃崛到长者家，正值妇人难产，问：有何法可免？崛说：待我问佛。回来禀告佛：我从贤圣中来，从未杀生。崛急忙返回，妇人听闻当即分娩。径山杲请教，湛堂答：这话如金矢法，不会时如金，会得时如矢。问：难道没有方便法门？答：有个方便，只是你不会。崛说：我刚入道时，要去问佛，还没到佛座，她已生下如何？崛持佛语，未到他家，她已生下又如何？杲茫然。后读华严经，菩萨登七地，证无生法忍，即得入不动地。一切动心、境想、分别都止息。菩萨心、佛心、菩提心、涅槃心尚且不生，何况再生世间心？杲豁然开朗。湛堂说的方便，忽然现前。颂曰：华阴山前百尺井，中有寒泉彻骨冷。谁家女子来照影？不照其余照斜领。

伊庵蒙单华藏老人开示，对几则公案有疑惑。曾请教女子入定公案，老人作弹指势，托至梵天势，仍然完全不懂。后请教难产公案，老人笑道：什么难产？嘴里七个八个生。从此透尽古人言句。比起湛堂所说的方便，何等快捷利落，真是难报的恩德。

二僧争论风幡，一说风动，一说幡动。六祖说：不是风动也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雪窦说：龙头蛇尾，该打二十棒。孚上座咬牙齿，窦说：我这么说，也该打二十棒。妙喜说：要认识孚上座吗？犀牛玩月纹生角。要认识雪窦吗？象被雷惊花入牙。有人替巴陵做主，出来与雪窦相见。育王崇颂：非风非幡无处着，是风是幡无着处。撩天俊鹘全迷踪，踞地金毛还失措。呵呵呵，悟不悟，让人却忆谢三郎，一丝独钓寒江雨。

天台韶说：这是无上心印，该怎么领会？莫说风幡不动，是你心妄动；莫说不拨风幡，就风幡领会；莫问风幡动处是什么？有人说：借物明心，不必认物。有人说：色即是空。有人说：应该妙会。这些解释，与祖师意旨有何关系？既然不许这样领会，如何在这里彻悟，什么法不明白？难道现在领会一则，其他又不会了？

僧问马祖：离四句，绝百非，请师直指西来意。祖说：我现在疲倦，不能讲。去问智藏，藏说：我头痛。去问百丈，丈说：我到这里却不会。僧回来禀告，祖说：藏头白，海头黑。圜悟说：有人说这是互相欺瞒，有人说推卸责任，有人说三人都识破问题所以不答，糊涂人把醍醐当毒药。这僧带着一担糊涂，换个不安乐，劳烦三位尊宿陷入泥水，反被这死板僧勘破。现在只管在语句上做文章，白是明处合，黑是暗处合。不知古人一句话，截断意根，须从正眼里看才行。这事如同手持利剑，若犹豫就会丧身失命。要会藏头白、海头黑吗？五祖道：封后先生破。

破灶堕，不知姓名。嵩岳有座庙殿，只有一灶受祭，宰杀生命很多。禅师用杖敲灶三下，说：只是泥瓦合成，圣从何来？灵从何起？如此烹宰物命。又打三下，灶就倒塌。不久，一人衣冠整齐礼拜说：我是灶神，久受业报，今蒙说法，得以超生天道。特来致谢。禅师说：这是你本有之性。灶神再拜消失。侍者问：我侍奉久未得教诲，灶神得何旨意就生天？禅师说：我只说它是泥瓦合成，明白吗？答：不明白。禅师说：本有之性，为何不明白？侍者礼拜。禅师说：破了！破了！堕了！堕了！安国师说：这人领会诸法无生，难以抓住他语脉。问：不知谁能抓住？安说：不知道的人。

南阳国师唤侍者，三唤三应。师说：本以为我辜负你，原来是你辜负我。妙喜说：三唤话，丛林有很多讨论，只有雪窦看透，说：国师三唤，点即不到。喜说：确实。侍者三应，到即不点。喜说：却不这样，谓我负你，是你负我。窦说：骗不了雪窦。喜说：谁说？召众说：好个骗不了雪窦。虽然如此，窦也骗不了妙喜，妙喜也骗不了各位，各位也骗不了露柱。玄沙说：侍者已经领会。窦说：停囚长智。喜说：两彩一赛。云门说：什么是国师辜负侍者处？领会了也是无端。窦说：原来不会。喜说：雪峰说的。又说：什么是侍者辜负国师处？粉骨碎身未报得。窦说：无端，无端。喜说：垛生招箭。法眼说：且去，改天来。窦说：骗不了我。喜说：却是法眼领会。兴化说：一盲引众盲。窦说：确实瞎。喜说：亲言出亲口。玄觉征问：哪里是侍者领会处？僧说：不会怎会这么应？觉说：你少领会。又说：从这里见得就认识玄沙。喜说：惭愧杀人。翠岩芝说：国师侍者都欠领会。喜说：还差不多。投子说：逼人做什么？窦说：死板汉。喜说：理长就依。又说：只有赵州多嘴阿师下个注脚，让人起疑。州答僧说：如暗中写字，字虽不成，文彩已显。窦便喝。喜说：且道这一喝在国师侍者分上？赵州分上？随喝一声说：不是命根，五色索断，如何透得过？窦说：若有人问，雪窦便打，也要诸方检点。喜说：作贼心虚。窦颂：师徒会遇喜非轻。喜说：此话有两负门，无事相将草里行。喜说：普州人送贼，负你负吾人莫问。喜说：放待冷来看，任从天下竞头争。喜说：只今休去便休去，若觅了时无了时。又说：若求玄妙解会，只管研究三唤话，哪里是国师辜负？哪里是侍者辜负？有甚关系？鹅王择乳本非鸭类，这个便是国师用剑刃上事。

南阳国师睡时，丹霞问侍者耽源：在吗？答：在是在，只是不见客。霞说：太深远啊！答：莫说上座，佛眼也看不见。霞说：龙生龙子，凤生凤儿。师起身听见，打三十棒赶走。震闻说：不愧为南阳国师。径山策说：既然在，为何不见客？看得破，不但知耽源落节，也见自己出路。虽然如此，莫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

紫璘供奉注经到南阳，国师盛一碗水，放七粒米，碗面架一支筷，问：是什么义？奉无语。师说：老僧意尚不会，何况佛义？沩山果说：刚见问，只说草本，不必拈出，踢倒就走。纵使国师通身是口，也没处说。

百丈上堂，有老人说：过去迦叶佛时，因参学人间：大修行人还落因果吗？我答：不落因果，遂五百生堕野狐身。今请代转一语，望脱狐身。师说：不昧因果。老大悟，礼拜说：我已解脱，住在山后，乞按亡僧仪式送葬。师令饭后送亡僧，众人议论纷纷，师领众到后岩，用杖挑出死狐火葬。

黄檗问：“如果说错一句转语，就要堕为五百世的野狐。但如果每一转都不错，那又该成为什么？”百丈禅师说：“你走近些我告诉你。”黄檗刚走近就被打了一掌，百丈笑道：“本以为红胡子就是异相，谁知还有更红的胡子。”

司马头陀拿这事问沩山：“你怎么看？”沩山摇动门扇三下。头陀说：“太粗鲁了！”沩山道：“佛法不是这个道理。”有僧问径山宗杲：“前百丈不说破，为何反堕野狐身？”答：“逢人只管这么举扬。”又问：“后百丈不迷昧，为何能解脱？”答：“逢人只管这么举扬。”僧再问：“若有人问师父，您究竟在说什么？”答：“跟你说逢人只管这么举扬。”有颂云：“不落不昧，如同石头土块。陌路相逢，银山粉碎。拍手呵呵笑一场，明州有个憨布袋。”

雪峰提到圆禅师听闻野狐公案，一说“不昧也未能脱身”，一说“不落又何曾堕落”？圆禅师豁然开悟。后到积翠庵，渡涧时猛然省悟，见到慧南禅师叙述经过时泪流满面。慧南让他好好睡一觉，圆禅师起身作偈：“不落不昧，僧俗本无禁忌。大丈夫气概如王，岂肯裹在布袋里？一条拄杖纵横自在，野狐跳入狮子群中。”慧南为之欣喜。

百丈问沩山：“封住咽喉嘴唇，该怎么说法？”沩山说：“请和尚说。”百丈道：“不是不肯告诉你，只怕日后断送儿孙。”又问五峰，五峰说：“和尚也该封住。”百丈说：“无人处我翘首盼你。”再问云岩，云岩说：“和尚可有说法？”百丈叹道：“断送儿孙了。”雪窦颂道：“却请和尚说，虎头生角出荒草。十洲春尽花凋残，珊瑚树林日皎皎。”“和尚也封住，龙蛇阵上看谋略。令人长忆李将军，万里秋空飞一鹗。”“和尚可有说？金毛狮子不踞地。三三两三旧路行，大雄山下空弹指。”

麻谷到章敬禅师处，绕禅床三圈，振锡杖而立。章敬说：“是，是。”雪窦评：“错。”麻谷又到南泉处，同样绕床三圈，拄锡而立。南泉说：“不是，不是。”雪窦评：“错。”麻谷问：“章敬说对，为何不对？”南泉道：“章敬确实对，是你不对。这是被风力所转，终归败坏。”雪窦颂道：“此错彼错，切忌放过。四海浪平，百川潮落。大开法门十二道，门门有路却萧索。非真萧索，求道之人寻无药。”圆悟说：“须明白两处错谬才行。雪窦要显发活泼机用，所以如此。若是有血性的汉子，自然不执着言语解读。”

陆亘说：“僧肇法师真奇特，能说出‘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南泉指着牡丹花道：“世人见此花，如同梦中。”陆亘不解。雪窦颂道：“闻见觉知非唯一，山河不在镜中观。霜天月落夜将半，谁共澄潭照影寒。”圆悟说：“南泉是小梦语，雪窦是大梦语。虽然都在说梦，却是个好梦。”

两堂僧人争猫，南泉说：“说得出来就救猫，说不出就斩。”众人无言，南泉便斩了猫。赵州从外归来，南泉告知此事，赵州脱下草鞋顶在头上出去。南泉叹道：“刚才若在就救得猫了。”归宗禅师铲草时用锄头斩蛇，有僧见之说：“原来是粗行沙门。”归宗问：“你粗我粗？”僧问：“如何是粗？”归宗竖起锄头。问：“如何是细？”归宗作斩蛇势。僧说：“那就依样而行。”归宗道：“依行暂且不说，你何处见我斩蛇？”僧无言。真净举此公案云：“归宗斩蛇说你粗我粗，古人见地如何？”举拂尘道：“如今举拂与斩蛇是同是别？人人有个天真佛，妙用纵横总不知。今日分明齐指出，斩蛇举拂更由谁？”

南泉说：“称作如如，早已是变了。如今要向异类中行。”归宗道：“虽行畜生行，不得畜生报。”禅师评：“这孟八郎汉子又这么去了。”南泉问道吾：“叫什么名字？”道吾答：“宗智。”南泉问：“智慧不到处怎么立宗？”道吾说：“切忌说破。”南泉道：“确实，说破就露头角。”后来问：“智慧不到处如何践行？”道吾抽身进堂，南泉回方丈。云岩问道吾：“为何不回答？”道吾说：“你倒是灵俐。”云岩去问南泉：“智为何不答？”南泉说：“他这是异类中行。没听说吗？智不到处切忌说破，必须向异类中行。”云岩也不懂。后问药山，药山笑而不答。云岩再问：“如何是异类中行？”药山说：“今日困倦，改日再说。”云岩坚持要问，药山道：“先去。”道吾听闻云岩未悟，咬指出血，问云岩去问什么，云岩不说，道吾便低头。

赵州问：“异类暂且不同，如何是同类？”南泉两手按地，赵州上前推倒，向堂里喊：“后悔！后悔！”南泉让僧问：“悔什么？”赵州说：“悔没再多踩两脚。”

南泉对僧说：“昨夜好风。”僧问：“什么风？”南泉答：“吹折门前一株松。”僧问：“什么松？”又对另一僧说：“昨夜好风。”僧问：“什么风？”南泉仍答：“吹折门前一株松。”僧问：“什么松？”南泉说：“一得一失。”赵州到一庵问：“有吗？有吗？”庵主竖拳，赵州说：“水浅不是泊船处。”到另一庵同样问，庵主竖拳，赵州说：“能纵能夺，能杀能活。”便礼拜。

定山说：“生死中无佛，即无生死。”夹山说：“生死中有佛，即不畏生死。”定山不认可。后见大梅，夹山问：“哪个更亲切？”大梅说：“一亲一疏。”夹山再问，大梅说：“且去，改日来。”次日夹山又问，大梅道：“亲者不问，问者不亲。”

凌行婆问浮杯：“使尽全力也说不出的句子，该传给谁？”浮杯说：“我没有未尽之语。”行婆道：“未到浮杯境界，难免存疑。”浮杯说：“另有高见不妨说出。”行婆合掌哭道：“苍天之中更添怨苦。”浮杯无语，行婆说：“言语不知偏正，道理不识倒邪，度人反招祸。”后有僧举给南泉听，南泉叹：“苦哉！浮杯被这婆子折挫一番。”行婆听闻笑道：“王老师还少些机关。”澄一禅师问行婆：“如何是南泉少机关？”行婆哭道：“可悲！可痛！”澄一茫然，行婆问：“会么？”澄一合掌站立，行婆斥：“死禅和子，多如麻粟。”澄一告诉赵州，赵州说：“我若见到，定要问得她哑口。”澄一问：“怎么问？”赵州便打，澄一问：“为何打我？”赵州道：“这等死汉，不打更待何时？”行婆听闻却说：“赵州该吃老婆手中棒。”后有僧告诉赵州，赵州哭道：“可悲！可痛！”行婆合掌赞：“赵州眼光照破四天下。”赵州让僧问：“如何是赵州眼？”

婆子竖起拳头。有僧人把这事告诉赵州，赵州作偈说：“当机对面提，对面当机疾。报你凌行婆，哭声何得失？”婆子以偈回答：“哭声师已晓，已晓复谁知？当时摩竭令，几丧目前机。”

丹霞取木佛扔进火里烧，院主呵斥他。丹霞拨着灰说：“我烧取舍利子。”院主问：“木佛哪来的舍利？”丹霞说：“既然没有，再取两尊来烧。”院主此后须眉脱落。保宁勇说：“院主须眉脱落暂且不论，丹霞的眉毛还在不在？若看得明白，可与古佛同参。若看不明白，切莫否认因果。”真净说：“丹霞烧木佛，院主须眉堕。”拈起拄杖道：“不是木佛。”掷下地说：“谁敢烧你？犹豫便须眉堕，不犹豫又当如何？”高声道：“行者把拄杖收好。”天童华说：“人都说院主起疑心才招这祸，却不知院主是买铁得金，一场富贵。”有僧问志某：“院主须眉为何脱落？”志答：“一人说虚，万人传实。”僧说：“这么说就不该脱落啊。”志说：“两重公案。”僧说：“不明白，请再指教。”志答：“筠州袁州虔州吉州，头上插笔。”

有僧问赵州：“什么是祖师西来意？”赵州说：“庭前柏树子。”僧说：“莫把境象当人。”赵州说：“我不把境象当人。”又问：“什么是祖师西来意？”答：“庭前柏树子。”法眼问光孝：“听说赵州有柏树子的话，是真的吗？”答：“没有。”法眼说：“都说有这话，为何说没有？”答：“先师确实没说过，莫要诽谤。”径山说：“说有时错过觉铁嘴，说无时又错失法眼。若说两边都不涉，又错过赵州。纵使全不如此，另寻透脱一路，入地狱如箭射。究竟如何？”举起拂子说：“会么？”喝了一声。

有客问雪窦：“觉铁嘴说赵州无此语，法眼为何认可？”显答：“宗门抑扬，岂有定规？”韩大伯偷笑离去。显问韩：“笑什么？知客眼睛不正。”作颂曰：“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一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桩旧处寻。”显遂与韩结为友。后雪窦举扬宗风时，提及有人问云门：“树凋叶落时如何？”云门答：“体露金风。”雪窦问：“云门这是答那僧呢？还是解说呢？”有宗上座说：“待老汉有所领悟时再说。”雪窦惊视道：“莫非是韩大伯？”答：“老汉瞥见了。”雪窦便请升座说法。

赵州问僧：“曾到过这里吗？”答：“曾到。”赵州说：“吃茶去。”又问另一僧：“不曾到过吗？”答：“不曾到。”赵州说：“吃茶去。”院主问：“为什么都叫吃茶去？”赵州唤院主，院主应诺，赵州说：“吃茶去。”睦州问僧：“赵州让人吃茶是什么意思？”僧说：“只是一时方便。”睦州说：“你这一勺屎泼在赵州身上。”睦州问沙弥：“你这后生？”沙弥礼拜，睦州也打。有僧问沙弥：“为什么打你？”答：“若不是我师，不会打我。”雪窦说：“这僧一勺屎泼在两位古佛身上。若能辨明，不但赵州睦州雪耻，翠岩与天下老尊宿也无过。若辨不明，到处泼人还未了结。”

问：“狗子有佛性吗？”赵州说：“无。”问：“有情众生皆有佛性，狗为什么没有？”赵州说：“因为它有业识。”又有僧问：“狗有佛性吗？”赵州说：“有。”问：“既然有，为何投生这皮囊？”赵州说：“明知故犯。”僧问：“去五台山的路怎么走？”婆子说：“蓦直去。”僧离去时，婆子说：“好个师僧，就这么去了。”后有人告诉赵州，赵州说：“待我去勘验。”便问婆子：“去五台山的路怎么走？”答：“蓦直去。”赵州便走，婆子说：“好个师僧，就这么去了。”赵州对僧说：“台山婆子被我勘破了。”曾学士问雪窦：“我曾与清老仔细商量，真有勘破处吗？”雪窦问：“清老说什么？”曾说：“又是这么去了。”雪窦说：“清老暂且不论，可知天下衲僧都出不了这婆子的圈套？”曾说：“这里另有道理。赵州若不勘破，婆子一生受屈。”雪窦说：“连你也勘破了。”玄觉说：“赵州去时也这么说，哪里算勘破？”又说：“不但被赵州勘破，也被这僧勘破。”

僧问：“万法归一，一归何处？”赵州说：“我在青州做了一件布衫，重七斤。”雪窦颂道：“编辟曾经老古锥，七斤衫重几人知？而今抛向西湖里，下载清风付与谁？”

僧问：“什么是法身？”夹山说：“法身无相。”问：“什么是法眼？”答：“法眼无瑕。”道吾不觉失笑：“和尚还没有真师。”后请夹山往华亭船子处，船子一见便问：“住哪座寺？”夹山说：“寺即不住，住即不似。”船子问：“不似，像个什么？”夹山说：“不是眼前事物。”船子问：“哪里学来的？”夹山说：“非耳目所能到。”船子说：“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船子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为何不说？”夹山刚要开口，被一桨打落水中。刚上船，又要开口，船子又打。夹山忽然大悟，点头三下。船子说：“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夹山问：“抛丝掷钓又如何？”船子说：“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夹山说：“语带玄机却无路，舌头在说实未说。”船子说：“钓尽江波，始遇金鳞。”夹山便掩耳。船子说：“如是，如是。”嘱咐道：“你此去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我在药山处，只明白这件事。”夹山辞行，频频回顾。船子竖起船桨说：“你以为还有别的？”随即翻船入水而逝。后道吾又遣僧问：“什么是法身？”夹山说：“法身无相。”又问：“什么是法眼？”夹山说：“法眼无瑕。”僧回报道吾，吾说：“这汉子此番才透彻。”芙蓉楷说：“若问老僧：什么是法身？羊在干处卧。什么是法眼？驴在湿处尿。再问什么是法身？买帽要量头。什么是法眼？坑坎堆阜。夹山学处不明，舍不得闺阁物。老僧若不直接显示，后学难以知归。劝你不用求真，只需息灭知见。诸见若息，智慧自然洞明。会么？珠中有火须相信，莫向天边问太阳。”

灵云见桃花悟道作偈：“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沩山嘱咐：“从缘悟达，永无退失。”玄沙拈出说：“确实确实，敢保老兄尚未透彻。”玄沙问地藏：“你怎么领会？”藏说：“若不是桂琛，早跑死天下人了。”妙喜说：“一家有事百家忙。”颂玄沙语云：“打破鬼门关，日轮正当午。一箭中红心，大地无寸土。”伊庵曾请教华藏老人，答曰：“连释迦老子也尚未透彻。”

沩山问仰山：“从哪里来？”仰山说：“田里。”沩山问：“多少人？”仰山插锹叉手。沩山说：“今日南山有很多人割茅草。”仰山拔锹便走。玄沙说：“我若在场，就踩倒他的锹子。”僧问：“插锹是什么意思？”镜清说：“狗衔赦书，诸侯避道。”问玄沙：“踩倒又如何？”答：“奈何不了船，打破戽斗。”又问：“南山割茅是什么意思？”镜清说：“李靖三兄，久经战阵。”云居锡说：“且说镜清这一判断对不对？”僧问明招：“古人之意在插锹处？叉手处？”明招唤僧，僧应诺。招说：“可曾梦见过仰山？”

香岩说：“论这件事，如人上树，口衔树枝，脚不踏枝，手不攀枝。忽然有人问祖师西来意，不答违他所问，答了他便丧身失命。正当此时该怎么办？”虎头招说：“树上不同，未上树时请说。”香岩呵呵大笑。雪窦说：“树上说容易，树下说就难。老僧上树，也提一问。”圆悟说：“顶门有眼的人，不在对不对处求解，未举便知落处。若犹豫思量，当面错过。若不落二边，对与不对都不是，怎么才能见古人落处？”

有僧到石霜，举洞山的话：“兄弟们东去西去，必须向万里无寸草处去。”沉默片刻，说：“只是这万里无寸草处该怎么去？”石霜说：“何不说出门便是草？”洞山听后说：“浏阳竟有古佛啊？”太阳延说：“直说不出门，也是草漫漫地。且说该怎么践行？”沉默片刻，说：“莫守寒岩异草青，坐却白云终不妙。”圆通善说：“且说脚下一句怎么道？若说万里无寸草，许你见洞山；若说完门便是草，许你见石霜；若说不出门也是草漫漫地，许你见太阳；若全都道不出，许你参拜延圣。为什么？惟有好风来席上，更无闲语落人间。”

大觉问兴化：“你说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懂佛法的，凭什么这么说？”兴化便喝，大觉便打；兴化又喝，大觉又打。次日，大觉说：“我直接疑你昨日那两喝。”兴化又喝，大觉又打；兴化再喝，大觉再打。兴化说：“我在三圣处学了个宾主句，全被折倒，愿求个安乐法门。”大觉说：“这汉来此认输。”脱下衲衣，痛打一顿。兴化由此领会临济挨打的道理。

兴化对克宾说：“你不久当作唱导师。”克宾答：“不入这保社。”兴化问：“是领会了不入？还是不领会不入？”答：“总不如此。”兴化便打说：“克宾维那法战不胜，罚钱五贯，设斋一堂。”次日又说：“克宾不得吃饭。”随即令其出院。云居舜说：“大冶精金，应无变色。兴化令严，若非克宾，实在难以承当。若是泛泛之辈，翻转面皮要多久？”径山杲说：“云居把曲拗直，然而要作临济儿孙，必须翻转面皮才行。”

广道者问云盖智打维那案，智下禅床，展两手吐舌示意。广打一坐具，智说：“这是风力所转。”又问石霜珠，珠说：“你怎么领会？”广也打一坐具，珠说：“好一坐具，只是你不知落处。”又问真净，净说：“你怎么领会？”广也打一坐具，净说：“他打你也打。”广大悟。真净因而颂曰：“丈夫当断不自断，兴化为人彻底汉。已后从他眼自开，棒了罚钱趁出院。”

洛浦参夹山，叉手而立。夹山说：“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洛浦说：“远来参礼，请师接引。”夹山说：“眼前没有你，这里没有老僧。”

洛浦禅师刚开口喝斥，夹山禅师立刻截住：“停！停！云月虽同照，溪山各不同。若要截断天下人的舌头倒也不难，可怎么让没有舌头的人理解言语？”洛浦陷入沉思，夹山举杖便打，从此洛浦心悦诚服。一日洛浦问：“朝阳已升起，夜月隐没时该如何？”夹山答：“龙衔海底明珠，游鱼转头不顾。”洛浦闻言大悟。

雪峰禅师任饭头时，有次做饭迟了。德山禅师托钵经过法堂，雪峰说：“钟未鸣，鼓未响，您托钵要去何处？”德山闻言便回方丈。雪峰将此事告诉岩头，岩头说：“德山老汉到底未领会末后句。”德山听说后唤来岩头问：“你不认可我吗？”岩头悄悄说明真意，德山便不再追究。次日德山升座说法，气象与往常不同。岩头来到僧堂拍手笑道：“且喜老汉会得末后句，今后没人能奈何他了。不过，他只剩三年阳寿。”德山果然三年后圆寂。

径山宗杲禅师作颂： 涂毒鼓声震天地，闻者皆丧竟不知。 八旬老翁进考场，真心岂是儿戏事。

有僧到雪峰处，用手托着庵门探身问：“这是什么？”僧人也问：“是什么？”雪峰低头回庵。僧人辞行到岩头处，提及此事。岩头问：“他说什么？”答：“他未答话。”岩头叹：“当时该为他说破末后句。若说了，雪峰老僧便无人能制。”僧人在夏末请益前话，岩头道：“何不早问？未敢轻易说破。雪峰虽与我同条生，不与我同条死。要识末后句，就是这个。”

雪窦禅师作颂： 末后句，为君说，明暗双照正当时。 同条生时心相印，不同条死见真机。 见真机，黄头碧眼须辨明。 南北东西归去来，夜深同看千岩雪。

僧问径山宗杲：“为何低头回庵？”答：“疑杀天下人。”又问岩头末后句，答：“若不同床卧，怎知被底穿？”再问同生不同死，答：“杀人须用杀人刀，活人须使活人剑。”

保福禅师问：“这样那样，不这样不那样，究竟如何？”罗山唤他，保福应诺。罗山道：“双明亦双暗。”后保福问：“何为双明双暗？”答：“同生亦同死。”另有僧问保福：“同生同死时如何？”答：“彼此合该闭上嘴。”僧反讥：“和尚收口吃饭罢。”此僧转问罗山：“同生同死时如何？”答：“如牛无角。”问：“同生不同死时如何？”答：“如虎带角。”

问洞山：“蛇吞青蛙，救是对，不救是对？”洞山答：“救则双目不见，不救则形影不彰。”

幻寄评道：洪州廉使问马祖：“吃酒肉对，不吃对？”马祖答：“吃是中丞俸禄，不吃是中丞福报。”有人问国一禅师：“驿舍杀羊，一人救一人不救，罪福可有差别？”国一答：“救者显慈悲，不救者见解脱。”这三位尊宿，一人如雷轰电扫，却堕见解窠臼；一人似珠辉玉润，却堕情识分别；一人像山高水深，却堕言语葛藤。若能辨明，有眼如盲；若辨不明，有口若哑。若还说他们如出一辙，只怕要捶胸大哭。

云门问洞山初禅师：“从何处来？”答：“查渡。”问：“夏居何处？”答：“湖南报慈寺。”问：“何时离开？”答：“六月二十五。”云门道：“该打你三顿棒。”次日洞山初问：“我错在何处？”云门斥：“饭袋子！江西湖南就这么去得？”洞山初大悟：“今后我到无人烟处，不存一粒米，接待往来行者，定要为众人抽钉拔楔，助其脱去束缚，成个无事衲僧。”云门笑：“你身子如椰子般大，口气倒不小。”洞山初礼拜。

圆悟禅师点评：正因云门点破情见执着，才引发洞山悟处。如临济被大愚勘破情见便彻悟。后有僧问“如何是佛”，答“麻三斤”。这等机锋岂是安排得来？祖师门下，一瞥便见真章。虽然点破纲宗，关键在未起心动念时。明眼人没有固定套路，所以岩头说：“若论交锋，个个须立转身处。”在未起念时一瞥便见，如同开辟通天大道。伶俐人遇到疑处，一点即透。

五祖法演禅师问：“如牛过窗棂，头角四蹄都过了，为何尾巴过不去？”高峰原妙禅师颂道： 闲时放出这牛儿，头角分明示与谁？ 若从尾巴尖上会，新罗国里误多时。

雪岩举梁武帝问达摩祖师：“何为圣谛第一义？”答：“廓然无圣。”帝问：“对朕者谁？”答：“不识。”武帝未契悟。达摩赴魏后，武帝问志公禅师。志公问：“陛下可识此人？”帝答：“不识。”志公道：“此是观音大士传佛心印。”帝说：“当遣使诏请。”志公叹：“莫说陛下，举国之人去追他也不会回。”

雪岩继续开示：达摩与武帝一问答如两镜相照，本无间隙，却被志公在明镜上彩画虚空反成瑕疵。武帝问第一义（真谛），答“廓然无圣”究竟是答话还是阐理？第一义究竟以何为宗？兄弟到此须睁亮眼睛揣摩。世人多谓武帝被达摩当面瞒过，殊不知武帝本是行家，在机锋前全不着力，随口便问“对朕者谁”这一句最是亲切。达摩到此不免露出本来面目，说“不识”。武帝未契，如同撒开漫天铁网。后问志公，正要此话流通。志公问“可识此人”是胳膊不向外弯。帝答“不识”实指达摩本来面目犹在。志公说“观音传佛心宗”本是顺水推舟，却该一并扫除。帝说“当遣使诏”显其能纵能夺，志公说“举国去追也不回”才是转身处。此是祖师门下第一话头，古今颂者多谓武帝错过达摩，实如刀锋相映。

白云守端禅师颂： 一箭寻常落一鹏，再加一箭更相饶。 直归少室峰前坐，梁主休言再赴招。 （世人多谓“落一雕”颂廓然无圣，“加一箭”颂“不识”。若如此情识计较，何曾领会端和尚真意？末二句看似平常，实则一句显全体，一句彰大用，理事圆融。白云与达摩在扬子江心握手，却在凤凰台上相逢。）

雪窦重显禅师颂： 圣谛廓然何须辩，对朕者谁答不识。 因此暗渡长江水，怎免途中生荆棘。 举国追之不复返，千古万空长相忆。 休相忆！清风匝地无穷极。 （要紧在末句透得，千七百则公案皆可穿透。且道落在何处？这里有祖师吗？唤来与老僧洗脚！）

保宁仁勇禅师颂： 炼得通红打一锤，火星飞溅四周围。 十足金刚钻虽好，摊在门前卖与谁？ （四句颂毕无处下口，无思量处。且看落在达摩、武帝、志公谁分上？须实参方知。）

雪岩举马祖坐禅公案：马祖坐禅如死水不藏龙。怀让禅师问：“图什么？”（打草惊蛇）马祖答：“图作佛。”（妄想纷飞）让师取砖磨石（垂丝千尺），马祖问：“作什么？”（已上钩）让师答：“磨作镜。”（意在深潭）马祖疑：“砖岂能成镜？”（已是照天照地）让师点破：“磨砖既不成镜，坐禅岂能成佛？”（露出本来面目）马祖急问：“如何才是？”（被扼咽喉）让师反问：“牛车不行，该打车？打牛？”（若从此喝下承当，休问打牛打车。怀让手中砖顿时粉碎，寒光炯炯洞彻山河。）让师又道：“你学坐禅，禅非坐卧；佛无定相，于无住法不应取舍。若执坐相即是杀佛。”马祖闻如饮醍醐。

雪岩警示：古人根利，一拨便转。今人何不思索打牛打车深意？此正是金刚圈、栗棘蓬，试着咬嚼。偶然咬着方知磨砖真能成镜，坐禅确不成佛。颂曰： 万法皆忘百念歇，闲时蓦鼻拽将回。 镜光一照如日出，木人顿时心眼开。

雪岩举百丈再参马祖公案：百丈侍立（即日恭惟），马祖竖拂（问候万福），百丈说：“即此用？离此用？”（强生分别）马祖挂回原处（依旧春寒）。马祖反问：“你日后如何接人？”（不可别有）百丈亦竖拂（好儿不使爷钱），马祖说：“即此用？离此用？”（毫发无差）百丈挂回原处（总离这里不得）。马祖震威一喝（丑态尽显），百丈大悟，三日耳聋。

雪岩评析：世人多道喝下大悟，怎知真金不怕火炼？古今多少老和尚不辨青红，唯雪窦稍能分辨：“大冶精金应无变色。”汾阳善昭禅师颂： 闲来无事侍师前，师指绳床角上悬。 举起放回本位立，分明一喝至今传。 （如是照本宣科，终非好手。）

真净克文禅师颂： 客情步步随人转，威光炽盛不能见。 突然一喝双耳聋，那吒睁眼见黄檗。 （大力量人在语默间转变。）

大慧宗杲禅师颂： 马驹脚下丧家风，四海从今信息通。 烈焰堆中捞得月，巍巍独坐大雄峰。 （说理虽不无，要见马祖百丈还差得远。欲承当大事，如奔流疾焰，眨眼即过。百丈若见竖拂便折作两段，犹较亲切。无端问即用离用，如鼻绳落人手被拖行。至震威一喝，反说大悟耳聋三日，实在委屈！还知羞么？）

山僧路见不平作颂： 一喝当头雷电奔，人闻此说亦断魂。 何止耳聋三昼夜，直至如今海岳昏。

雪岩最后开示：青山绿水、昼明夜暗，无不是正法眼藏放光，头头显露，万劫不变。临济却道“向瞎驴边灭”，难道是颠倒语？可惜三圣不与他彻底断绝，只答“怎敢灭？”

临济禅师扶起醉倒的同行，在对方醉后添酒时说：“若有人问起刚才那番话，该怎么回答？”圣僧虽然能喝斥一声，却迟了三刻钟，结果反被临济像倒持宝剑般制住，至今天下人仍不敢开口。我路见不平，要替他讨个公道——临济这般行事，将来离世怕是要堕地狱的。

（临济示寂前嘱托：“我走之后，不可让正法眼藏断绝。”圣僧答：“怎敢让正法断绝？”临济追问：“若有人问起刚才那番话，该怎么回答？”圣僧正要喝斥，临济叹道：“谁知正法眼藏竟要在瞎子身边断绝！”）

诸位在此可还认得临济？若认得，正法眼藏向瞎子边灭；若不认得，正法眼藏也向瞎子边灭。且说说问题出在哪里？

保宁勇禅师颂道： 临行再三细叮咛，世事常因嘱咐生。 长路夜行休举火，众人吹灭暗中行。

今有学者说“长路夜行”这句是隐喻正法眼藏湮没——莫要误解保宁本意。

佛鉴禅师颂曰： 瞎驴灭却正法眼，儿孙遍布大唐疆。 须知烟浪迷茫处，别有玄机可商量。

且问商量什么？我也有颂： 杀活纵横得自由，悬崖撒手觅冤仇。 瞎驴灭却正法眼，寒光射斗夜不休。

云岩禅师举公案：南院禅师说“诸方只具啐啄同时的眼力，不具啐啄同时的妙用”。这话不但委屈诸方，更似撩拨他人子弟。当母鸡啄壳雏鸡鸣叫时，哪个是同时用？哪个是同时眼？那僧人不明就里，终究落入圈套。问“如何是同时用？”被南院掐住咽喉道：“行家不啄鸣，啐啄同时失。”僧人勉强接话：“这还是学人所问。”南院翻转话头：“你问处又如何？”僧答：“虾跳不出斗。”院便打——终究婆心太切。僧人不服。后云门二僧议论，一说：“当时若折断南院棒子，他也不会甘心。”僧人闻言有省——原来半斤八两。后去探望，南院已圆寂，遂访风穴禅师。穴问：“可是问啐啄同时话的？”僧答是。穴问：“当时怎么领会？”僧说：“如行灯影中。”穴道：“你会了。”仰山却道：“诸方只具啐啄同时用，不具啐啄同时眼。”若问同时眼如何？且听颂： 同时啐啄不同时，石火电光犹觉迟。 灯影里行今已会，磋跎非是落便宜。

雪岩举洞山公案：有一物上撑天下拄地，黑漆漆是什么？既常在动用中，为何动用中收不得？问泰首座：“过错在何处？”泰答：“过在动用中。”被洞山推开果桌——泰首座这果子吃得吃不得？五祖别作解：“来朝更献楚王看。”与“过在动用中”相差多少？大沩说：“诸位可知洞山落处？”且道落在何处？大沩道：“若不知，往往作是非得失会。”这自是大沩见解。大沩又说：“这果子非但泰首座吃不得，尽大地人也不敢正眼瞧，瞧着就瞎。”云盖道：“洞山虽有打破虚空的钳锤，却无补缀的针线。”又说：“待他说过在动用中，只道请吃果子便是。”又道：“泰首座若是真衲僧，吃了也须吐出来。”五祖、大沩、云盖三人这般说，离洞山本意还远。我另辟蹊径：有一物拄天拄地，黑漆漆（拈拄杖），常在动用中收不得，过在何处？（卓杖）当时若下得这一卓，纵使大地全是果子，也须粉碎。听颂： 树头金果铁团圆，千圣犹难著眼看。 莫道临机曾掇退，当阳托出已和盘。

雪岩举风穴语录：“若立一尘，家国兴盛，野老颦蹙，山河大地不碍眼光；不立一尘，家国丧亡，野老安帖，尽大地觅纤尘不可得。于此明得，阇黎无分，全是老僧；于此不明，老僧即是阇黎。老僧与阇黎，能悟天下人，亦能迷天下人。要识阇黎么？（指）这里是花柳巷；要识老僧么？（指）这里是有意气时添意气。至于云门道‘这里易那里难’，却须参究。”我到此已口胶难言，且借古人鼻孔另开一路（拈杖）： 即此见闻非见闻，无余声色可呈君。 个中若了全无事，体用何妨分不分？

若不明了，再听颂： 且看双放更双收，有底欢声无底愁。 一切圣贤如电拂，大千沙界海中沤。

雪岩举兴化禅师公案：打中间案与打克宾案相差多少？辨得，便见兴化八万四千毛孔皆透。不然听注脚：僧问“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化云“打中间棒折了也。”僧礼拜。化曰：“昨日赴村斋，遇暴风雨，古庙里躲过——七佛以前未有这消息。”诸位可有不甘心的？出来对众证据。若无，听颂： 阿师昨日赴村斋，几被他人一窖埋。 暴雨卒风回避得，也成平地露尸骸。

高峰举僧问香严：“不慕诸圣，不重己灵时如何？”严云“万机休罢，千圣不携。”疏山作呕曰“是何言欷！”严云“你不认可？”疏曰“胡来胡现。”严云“你能道么？”疏云“须行师礼。”严礼拜问“何不道‘肯诺不得全’？”严云“纵这般道，也须倒呕三十年。记取：棒打石人头，嚗嚗论实事。”后住疏山果验。二老互相屈辱，我从头注解，可分优劣？若谓不分，为何倒呕三十年？若谓分，纰漏在何处？若能明辨，非但截断天下人舌头，释迦弥勒给你作奴也不差。不然听颂： 洞彻是非如梦幻，转身未免堕深坑。 须知别有通霄路，不许时人造次行。

中峰举沩山问香严：“父母未生前道一句。”严不能答。屡求说破，沩山不允。严遂焚经弃文，结庵独处。偶击竹有声而悟，遥礼沩山：“若当时说破，岂有今日？”如何是今日事？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动静不落空寂，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诸方称上机。所以道：从自己胸襟流出，盖天盖地。非知音者，徒劳侧耳。

宝叶源向虚堂请教“德山末后句”：若有，德山怎会不解？若无，岩头为何说“德山未会”？堂曰“问首座。”源访闲极云，正值洗脚。源进水举问，云掬水泼洒：“有什么末后句？”源不悟。回禀虚堂，堂连声道：“我早说他懂。”源方领会。朱心圆居士评：源无故被泼恶水，虚堂更向虚空钉楔。洗脚水有什么滋味？

湛然澄举鼓山赴闽王请：雪峰道“好箭射入九重城”，孚首座道“待勘过”。孚追至中路，归禀雪峰。峰云“他有话在”，孚云“老冻脓犹有乡情”。峰便休。显圣这般评判久参者，定知雪峰用意。初学切莫在三人话头着脚，须自己寻活路。心圆道：大慧捉得贼子，云门捉得贼首，各具只眼。但事主少检点。鼓山若是真狮子，待问“三军围困时如何？”当面便掌，教孚老脸上雕金印，有何面目见人？心圆虽直截提持，还有代孚老开脱一语在，不可错会。

密云悟举高峰“海底泥牛衔月走”四句，内中一句能纵夺杀活，拣得出则参学事毕。高峰虽奇特，却未经拣择。古南门云“拣择无妨，只是无甚奇特”。南涧门云“高峰坐断狮岩，天下无奈他何，到这里却忍俊不禁，一场败露”。我将老祖陈年古董倾赠诸位，可有人着眼？（靠杖）得行便行，得坐便坐，大小高峰一并领过。不退勇云： 狗衔灯盏街前去，老鼠偷盐咳嗽归。 露柱堂前惊破梦，开门雪里放乌龟。

内中一句有权实照用，能纵夺杀活。若拣得出，许你买草鞋行脚。快道！僧迟疑，勇直打出。伊庵问：可认得这一句？且道高峰是哪句？不退是哪句？

云门澄问石雨方：“赵州道‘狗子无’作么生？”方曰：“和尚下棋，我略知。”心圆别云：“合取屎孔。”伊庵别曰：“问他作甚？”门问：“若道有又如何？”圆云：“掩鼻而出。”伊曰：“太不知足。”方脱口颂： 家家有幅遮羞布。 圆曰：“何不遮却？” 伊曰：“这是传家宝，放下即雨露。” 圆曰：“何不放下？” 伊曰：“天晴不肯走，直待雨淋头。独怪当年老赵州——” 圆曰：“两重公案。” 伊曰：“这贼扔头巾却顶裤。”

圆说：“又在卖弄了。”伊庵说：“用过的草鞋扔在什么地方？”门人大喜，交给他一支折断的拂子，因此号称“断拂”。圆说：“头顶破裤，手拿断拂，有什么体面？”伊庵说：“不风流处尽显风流。”

磬山修上堂时，维那准备敲椎宣告，玉林琇喝止说：“等我问完再敲。”问道：“昔日大唐没有禅师，如今还有吗？”修举起拄杖作势要打：“看棒！”琇大喝，修也大喝，琇再喝，转身道：“不是狂儿多意气，只因曾透上头关。”便走出去。修喝了一声，琇也喝，远远听见重新敲椎，琇高声说：“闷死人了。”修举起拂子对琇说：“这拂子收放自如，特别交给你。”琇直接出门，修就把拂子挂在床角。后来琇有离开的念头，行礼说：“师父的龟毛拂先前放在公所，任大众随意观看。现在想着事情不能一直这样，作首偈子收回它。”修问：“偈子呢？”琇拿起拂子就打，修笑道：“儿子大了欺负爹。”琇说：“不劳您夸赞。”连打两下拂子便退下。

以上所记录的历代祖师机锋运用，无论是拈出公案、颂古、勘验辨别，个个都向人展示活泼泼的境界，就像水上按葫芦，按下去就转，指西说东，瞒天过海，千差万别，万怪千奇。诸位前来参学的人如果能够一一印证体会，将这些智慧融归自己本分，就能时时见到天真佛性，处处找到超脱门径，杀活同时，透脱自在，不被古人的言语陷阱所困，足以作为后学的指引，这难道不是当今的禅门状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