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罗什法师大义

慧远问道：三十二种庄严相貌，是在哪里修成的呢？是在由烦恼业力形成的这个身体上修成的，还是在法身上修成的呢？如果是在烦恼业力形成的身体上修成的，那么三十二相就不是凡夫所能达到的。如果是在法身上修成的，法身没有身体和言语的造作，又怎么能修成呢？如果说修行有两种，其中一种是不通过身体和言语的造作，就能修成三十二相。那么请问，所观想的佛，是真正的法身佛呢，还是变化身呢？如果观想的是真正的法身佛，那就不是九住菩萨所能见到的。如果观想的是变化身，那么深奥的修行功夫又怎么能圆满呢？如果真正的形相和变化身没有区别，那么感应和功用必然相同。既然如此，为什么唯独称赞真正的法身佛具有微妙的色身，是九住菩萨才能见到的呢？

鸠摩罗什回答说：法身可以用假名来说，但不能用具体的形象去追求。为什么呢？在声闻三藏的法教里，只把佛的十力等种种无漏法称为法身。佛灭度后，就以经法为法身，再没有其他法身的名称了。在大乘法中则说，菩萨证得无生法忍，断除一切烦恼，为了度化众生，才接受这个身体。各派的论师，把这个称为法身。为什么呢？因为这里面没有烦恼结使，也没有有漏的罪业，只是无为清净的六波罗蜜果报。这个身体恒常自在，没有障碍，一直到成佛。

转轮圣王，是人间第一，也只有三十二相。所以菩萨应化世间的身体，有三十二相。在生死轮回中，种下这些因缘，是为了让菩萨的法身，增长光明清净。为什么呢？三十二相，凡夫也可能有，并不是难事。比如佛的弟弟难陀，前世用雌黄涂满辟支佛的塔，并这样发愿：愿我将来能得到金色相好的身体。凭着这样的福德因缘，他命终之后，成为波罗捺国的造利奢王子。他又见到迦叶佛塔，心中欢喜，就在塔中做了一个宝盖。因为这个因缘，他在天人中享受了无量的福乐，最后生为迦毗罗婆国的白净王子，具足三十二相，出家学道，证得阿罗汉果，在所有相貌端正的比丘中，最为第一。

阿那律，供养波利陀辟支佛，七世生在忉利天上，七世生在人间，做转轮圣王，七宝具足，得到三十二相。

又如佛说：你们这些比丘，看到有人享受最上等的快乐，要知道我也曾受过这样的快乐。为什么呢？从无始世界以来，所生的地方，没有不曾经历过的。如今虽然是恶世，仍然有人得到一相、两相、五相、三相的。因此知道，在生死轮回的身体中，修习种种相好，但相好所得的，是庄严清净，光明照耀，威德具足，这才叫做佛。

你所问的“三十二思”，是迦旃延的弟子，自己凭想象说的，不是佛说的。而且所谓“三十二思”，也不是在一念之中就具足的。一念的时间太短促，停不住，事情办不成。一切有为法，必须因缘和合才能有所成就。比如一个人看到三十二个人的过失恶行，如果想杀害他们，不是只靠一念就能成的，要等到断命的时候，才叫做杀心。虽然前后有很多杀心，但只有得手了才叫杀心。三十二相也是这样，不是一念就能具足的。

有人说：菩萨如果见到佛身，或者见到佛有三十二相，就把自己所修的福德回向，发愿我也要得到这样的果报。或者有时佛为人说修三十二相的方法，人亲眼见到佛的三十二相，就发愿说：我应当在未来世，得到这样的相好。然后以清净的功德，让它成就。就像先播种，后灌溉。比如布施草、蓯林等，得到立安相；布施燃灯照明等，得到大光明相；以慈悲心平等观察众生，得到绀青眼；常常以头面礼敬师长、贤圣，以及布施宝盖、帽子等因缘，得到肉髻相。

也有人不从佛那里听闻，也不从佛那里学习，只是听别人说有三十二相，或者自己读经书，就发愿说：我要得到三十二相。然后渐渐满足，就像上面所说的。

还有人，无论见佛不见佛，他的心都不执着，只是听闻大乘的义理，对众生产生慈悲心，想用诸法实相来利益众生，发愿我应当得到第一等的心和身，引导众生，让他们相信我所说的。就像《印经》中佛对弥勒说的，有七种因缘，能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一、佛让他发心；二、看到正法衰败时，为了护持法而发心；三、看到众生可怜而发心；四、菩萨让他发心；五、看到别人发心也跟着发心；六、因为大布施而发心；七、听说佛有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而发心。佛告诉弥勒：前三种发心必定能成佛，不再退转。后四种发心，不一定，大多会退转。所以应当知道，种三十二相的因缘，情况是不同的。

另外，关于法身菩萨，经里也没有清楚说明有法身的国土和处所。只是按道理推论，应该有法身。如果各位菩萨，灭除了烦恼，超出三界，既然没有了生死的身体，也不入涅槃，在这中间，如果没有法身，那事情是怎么样的呢？所以各位论师说：在这中间，从无漏的法性生出的身体，叫做法身。而且这不是只有一个身体而已，根据本来的功力多少，而有不同的身体。或者有二身、三身、十身、百身、千身、万身、无量阿僧祇身，乃至在无量的十方世界，都显现他的身体。为了具足其他佛的法，同时也为了度化众生。

迦旃延的《阿毗昙》中说，无漏法本来就有果报。为什么呢？声闻法中只说三界的事，以及小涅槃的法门。大乘法则超越凡夫法和小涅槃法门，进一步说清净的大乘事，比如《不可思议经》等。就像凡夫虽然造作善业，但因为烦恼没有断，会侵夺福德，因为烦恼和善业性质相违，不让善业增长。各位阿罗汉，虽然没有烦恼毁损善法，但因为证入涅槃，他的心不再发起，不能增长佛道的善根。而菩萨灭除了烦恼，没有毁损善法，又不证入涅槃，所以他的心不会停止功德的增长。那时发起的一切功德，胜过从无始世界以来，所做的所有福德。就像《思益经》说的：我用五朵花供养佛，胜过以前布施的所有头目髓脑等。为什么呢？以前的布施都是虚妄的，夹杂着烦恼结使，颠倒不真实。这次的布施虽然少，但清净真实。就像人在梦里得到无量的珠宝，不如清醒时得到一点点。因为菩萨三界的障碍都灭了，只有佛道的微细障碍还没完全除尽。就像用一盏灯破暗，不能破第二盏灯要破的暗。如果能破，第二盏灯就没有增益的作用了。而第二盏灯所破的暗，和第一盏灯所破的暗合在一起，只是没有第一盏灯所破的暗了。菩萨证得无生法忍也是这样，舍弃生死身，受用法身，破除了三界凡夫的障碍，但不能破除诸菩萨的障碍。如果能破，那么在十住位就应该成佛了。这个人那时所造的业，没有三界烦恼的束缚，只有菩萨微细的障碍束缚。所造的超胜的业，都是真实清净无量的。为什么呢？因为不被生死拘束，不和烦恼混杂在一起的缘故。心志广大，从得到法身以后，所受的身体，如同幻影，如同镜中的影像。所造的业也是这样，心所起的业，随着所得的果报而显现。不能用三界粗糙的身体，来质疑菩萨微妙、超出三界的形相。

问：所缘的佛，是真法身，还是变化身？这件事前面已经回答过了。有的人见到了，有的人听说了，有的人为了众生，庄严自己的身体。也有人不见佛、不闻法，尚且能发无上正等正觉的心，何况是见佛闻法的人呢？这个人以心眼，缘念三世佛的相：过去佛的身相，我应当知道；现在、未来世佛的身相，我的身体也应当是这样。或者有人随自己的喜好，自己生出忆想：我所做的功德，回向佛道，将来成佛时，寿命、国土、功德、相好，应当是这样。这个缘，《释迦文佛本初发心经》里说：在一个没有佛、没有佛法的国度里，有位大王名叫光明。当时有个小王，把一头好的小白象，奉献给光明王。王见了很欢喜，命令象师按照方法调伏它。象师按照方法好好训练，让王乘坐，在树林野外游玩。这头象在树林里，闻到母象的气味，淫欲心发作，奔跑过去。王对象师说：制住它，让它停下。象师就用铁钩制它，不能让它停止。当时王眼睛看到外面的东西，东西都在旋转，象深入丛林，弄坏衣服，伤到身体。王就仰头攀住树枝，得以脱险。象后来想念人间的饮食，又回到宫里。王问大臣：如果有人为王造成这样的因缘，应该怎么治罪？大臣说：罪应处死。这时象师说：不要冤枉杀我，我已经好好训练过了。王说：象这么恶劣，怎么算好好训练？象师就在王面前，烧红大铁丸，对象说：把这烧红的铁丸吞下去。如果不吞，还用原来的方法治你。象自己思量：宁愿一会儿就死，不能长久受苦痛。就取了铁丸吞下去，烧穿身体，大吼一声死了。王看到这个，知道它被调伏了，就问象师：调伏成这样，最近因为什么因缘，有这样的恶事？象师说：心有淫欲的重病，势力发作起来，就什么也管不了了。王听了很惊恐：淫欲这个大病，是从哪里来的？象师说：我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以及它增减的时候。王说：这样的病，没有人能治吗？象师说：想治它的人，都不得其法，反而自己陷进去。有人为了破淫欲这个贼，离开五欲去修苦行。也有人享受五欲，情欲自然就厌离了。因为这样的因缘，得以脱离这个病。也有人出家，因为种种因缘，想免除这个祸患，但都没有拔除这淫毒树的根。王听了很忧愁恐惧，对象师说：这样的病，很难治。在天人之中，有能破这个病的人吗？象师说：我听说有大人出世，身体金色，有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常放光明，远照四方，怜悯哀愍众生，号称佛。这个人了知淫欲生灭的道理，怜悯众生，为他们说法。王听了这个，就从床上下来，右膝着地，合掌说：我以如法治国，以及布施等功德，以这个福德因缘，应当成佛，治疗一切众生的淫欲重病。从这次发心以后，第一次遇到的佛，名叫释迦文，在寿命百岁的众生中作佛。现在释迦佛的事迹，都和那位佛一样。那时的光明王，做陶师，名叫广照。那位释迦文佛，度化众生完毕，与五百阿罗汉，去度广照。广照用暖汤、涂油、燃灯、石蜜浆等，供养佛。陶师听闻佛法后，发心说：我当来世作佛，也应当是这样。这个人在没有佛法的时代，尚且能发心，何况是见佛闻法的人呢？

种三十二相的人，如果初发心就清清楚楚、一点不错，那又何必珍贵成佛呢？只有佛一个人，才能完全没有错。所以应当知道，像光明王，遇到因缘，就自己发心。因为这个因缘，又得到人身，遇到释迦文佛，从佛闻法，然后发愿。以前在黑暗中发愿，只是为了破除淫欲病，后来遇到佛，清清楚楚分别名号而发愿，渐渐心转微妙，能用自己的身体布施。后来在一切法中，无所取相，安住在毕竟空，具足六波罗蜜，发起清净的愿。本来的愿和我执贪着心混杂，现在所发的愿，清净无垢。又不可能没有因缘，只靠发愿就得到清净的愿，这件事很难。就像莲花虽然清净，必须从淤泥中生出，不可能生在金山上。就像《维摩诘经》中说的。

又因为佛法远离一和异的相，所以没有决定的真身；远离异的相，所以没有决定的粗身。只是因为人的颠倒罪业因缘，不能见佛。颠倒渐渐淡薄，清净的眼渐渐打开，才能见到。佛身微妙，没有粗秽，为了众生的缘故，显现有所不同。又因为众生前世种下见佛的因缘，有厚有薄，名称不同。薄的，像现在见到佛像、舍利等；厚的，能见到相好生身，施作佛事。见到生身佛也有两种：有的见佛如须弥山等大，有的见佛是无量无边的身体。就像转法轮时，持力菩萨想测量佛身，这是见到上身。像上面这些身，能度化众生，破除尘劳的，虽然精妙不同，都是真实的。在妙中，又有更妙的，乃至真法身，十住菩萨也不能完全见到，只有诸佛的佛眼，才能完全见到。又，诸佛所见的佛，也是从众缘和合而生，虚妄不实，毕竟性空，同如法性。如果这个身是实的，那个就应该是虚妄的。因为不实的缘故，那个也不单独是虚妄的。虚妄没有不同的缘故，粗和妙相同。适宜用粗身，能为众生作微妙的因缘，让他们出离三界，安住佛道，也就不叫做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