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23-D释大方广佛华严经论主李长者事迹
李长者,讳通玄,莫详所自。或有询其本者,但言沧州人。开元二十七年三月望日,曳策荷笈,至于太原盂县西四十里同颖乡,村名大贤。有高山奴者,尚德慕士,延纳无倦。长者径诣其门,山奴谛瞻神仪,知非常器,遂罄折礼接,请归安居。每旦唯食枣十颗,柏叶饼子如匕大者一枚。自尔不交外人,掩室独处,含毫临纸,曾无虗时,如是者三稔。一旦,舍山奴南去五六里,至马氏古佛堂,自搆土室,寓于其侧,端居宴默,于兹十年。后复囊挈经书,遵道而去。二十里余,次韩氏别业,即今冠盖村焉。忽逢一虎,当涂驯伏,如有所待。长者语之曰:吾将着论释华严经,可与吾择一捿止处。言毕虎起,长者徐而抚之,遂将所挈之囊,挂于虎背,任其所止。于是虎望神福山原,直下三十余里,当一土龛前,便自蹲驻。长者旋收囊装,置于龛内,虎乃屡顾,妥尾而去。其龛莹洁圆回,广袤寻丈,自然而有,非人力成。龛之四旁,旧无泉㵎,长者始来之夕,风雷暴作,拔去一古松,高三百余尺。及旦,松根之下,化为一潭,深极数寻,回还五十余步,甘逾瑞露,色夺琉璃,时人号为长者泉。至今澄明,未曾增减,𠍴阳之岁,祈之必应。长者制论之夕,心穷玄奥,口出白光,照耀龛中,以代灯烛。居山之后,忽有二女子,容华绝世,皆可笄年,俱衣大布之衣,悉以白巾幪首,姓氏居处,一无所言。常为长者汲水焚香,供给纸笔,卯辰之际,輙具净馔,甘珍毕备,置长者前。斋罢撤器,莫知所止。历于五祀,曾不阙时。及其着论将终,遂尔绝迹。谨按华严旧传,东晋三藏佛䭾䟦陀罗,于江都谢司空寺译经。有二青衣童子,忽自庭沼而出,承事梵僧,爇香添缾,不离座右。每欲将夕,还潜沼中,日日皆然,率为常事。及译毕写净,沉默无迹。长者感通,事符曩昔。长者身长七尺二寸,广眉朗目,丹唇紫肥,长髯美茂,修臂圆直,发彩绀色,毛端右旋,质状无伦,风姿特异,殊妙之相,靡不具足。首冠桦皮之冠,身披麻衣,长裙博袖,散腰而行,亦无韦带。居常跣足,不务将迎,放旷人天,无所拘制。忽一日出山,访旧止之里,适值野人,聚族合乐。长者徧语之曰:汝等好住,吾将欲归。众乃罢乐,惊惶相顾,咸皆恻怆,必谓长者却还沧州,挥涕同词,恳请留止。长者曰:纵在百年,会当归去。于是举众却送长者入山,至其龛所,复语之曰:去住常然耳,汝等可各还家。及众旋踵之顷,岚雾四起,景物不分,行路之人,咸共骇异。翌日,长叟结徒,登山礼候,但见姿容端俨,已坐化于龛中矣。时当三月二十八日,报龄九十六。有一巨蛇,蟠当龛外,张目呀口,不可向近。众乃归诚致祝:某等今欲收长者全身,将营殡藏,乞潜威灵,愿得就事。蛇因摄形不现,耆旧潸泣。举荷择地,于大山之阴,累石为坟,盖取坚净,即神福山逝多兰若,今方山是也。初,长者隐化之日,及成坟之时,烟云凝布,岩谷震荡,有二白鹤哀唳当空,二鹿相叫连夕,其余飞走,悲鸣满山。乡原之人,相率变服,追攀孺慕,若丧所天。每当建斋,即坟上云起,七七如是,良足异夫。长者平昔之时,每年常于三月末间,设十方贤圣净会,不以女人造食,贵使触事精诚,至于枣核米泔,不许輙弃,斋毕任用,犬彘徧沾。如斯之会,遵承到今,未曾废绝。至大历九年二月六日,有僧广超,于逝多兰若,获长者所着论二部,一是大方广佛新华严经论四十卷,一是十二缘生解迷显智成悲十明论一卷,传写扬显,徧于并汾。广超门人道光,能继师志,肩负二论,同游燕赵,昭示淮泗,使后代南北学人,悉得参阅论文,宗承长者,皆超、光二僧流布之功耳。其为论也,统贯经意,标表法身,廓性海于无边,历刹尘而不动,分泮众教,极彼源流,融镕上乘,会此华藏,俾迷径者获道,滞教者忘机,可谓毗卢之指归,华严之日月矣。若非圣人愍世降生,开导昏瞑,孰能条释大典,指授大心欤?长者行止玄微,固难遐究,虗空不可等度,况拟求边际耶?比岁僧元觇,特抵方山,求长者遗迹,初礼石坟,次寻龛址,龛前有松三株,一已查立,俱是长者手植。长者将化之月,一株遂枯,至今二株,常有灵鹤结巢于顶。又于寿阳南界解愁村,遇李士源者,乃传论僧广超之犹子也,示长者真容图,瞻礼而回,斯为满愿矣。向之云云,盖在摭实,枝叶华藻,无所务焉。
李长者,名字叫通玄,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有人问他是哪里人,他只说是沧州人。开元二十七年三月十五日,他拄着拐杖、背着书箱,来到太原盂县西边四十里的同颖乡,一个叫大贤的村子。当地有位叫高山奴的人,崇尚德行、敬慕贤士,待人热情从不厌倦。长者直接来到他家门口,山奴仔细端详他的神态仪表,知道不是寻常人物,于是恭敬行礼接待,请他住下来安心修行。长者每天早晨只吃十颗枣子,一块像勺子那么大的柏叶饼。从此不再与外人交往,关起门独自居住,提笔铺纸写作,从来没有虚度时光,这样过了三年。
有一天,他告别山奴往南走了五六里,来到马氏古佛堂,自己搭建了一间土屋,住在佛堂旁边,安静端坐、安然静默,在这里住了十年。后来他又收拾起经书,沿着道路离开。走了二十多里,到了韩氏的一处别院,就是现在的冠盖村。忽然遇到一只老虎,挡在路上却温顺地趴着,好像在等待什么。长者对它说:“我打算写一部论来解释《华严经》,你能帮我选一个居住的地方吗?”说完老虎就站了起来,长者轻轻抚摸它,然后把随身带的包裹挂在虎背上,任凭老虎带他去哪里。于是老虎望着神福山的方向,一直往下走了三十多里,在一处土龛前面,自己蹲下停住了。长者随即取下包裹,放进龛里,老虎多次回头看看,摇摇尾巴离开了。这个土龛晶莹洁净、圆转回环,长宽大约一丈左右,是自然形成的,不是人工建造的。
土龛四周原本没有溪涧泉水,长者刚来的那天晚上,狂风暴雨雷电大作,拔起了一棵古松,树高三百多尺。等到天亮,松树根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水潭,深达好几丈,方圆五十多步,水比吉祥的露水还甘甜,颜色胜过琉璃,当时的人称它为“长者泉”。直到现在泉水依然清澈明净,从来没有增减,遇到大旱年份,向它祈祷必定灵验。长者写作论文的那些夜晚,心思穷究玄妙深奥的义理,口中放出白色光芒,照亮整个土龛,代替灯烛照明。
住到山里之后,忽然来了两位女子,容貌美丽举世无双,都是刚成年的年纪,都穿着粗布衣服,都用白巾裹着头,姓氏住处,一概不说。她们经常为长者打水焚香,供应纸笔,每天早晨,就准备好洁净的斋饭,各种美味珍品齐全,放在长者面前。吃完斋饭撤走餐具,就不知道她们去哪里了。这样持续了五年,从来没有间断过。等到长者著作快要完成的时候,她们就消失不见了。
根据《华严经》古老的传说,东晋时期的三藏法师佛驮跋陀罗,在江都谢司空寺翻译经典。有两位青衣童子,忽然从庭院的池塘里出来,侍奉这位印度僧人,点香添水,不离座位左右。每到傍晚,就悄悄潜回池塘中,天天如此,成了常事。等到翻译完毕、经文抄写整洁之后,他们就沉默消失、没有踪迹了。长者感通灵应的事迹,和过去的情形完全相符。
长者身高七尺二寸,眉毛宽阔、眼睛明亮,嘴唇红润丰满,胡须又长又美,手臂修长圆直,头发是深青带红的颜色,发梢向右旋转,体质相貌无可比拟,风度姿态特别不同,各种殊胜微妙的相好,没有不具备的。头上戴着桦树皮做的帽子,身上披着麻布衣,长裙宽袖,散着腰带走路,也不用皮带。平时常光着脚,不讲究迎来送往的礼节,洒脱于人间天上,没有什么拘束限制。
忽然有一天他出山,去拜访以前住过的村子,正好遇到乡民们聚在一起奏乐欢庆。长者对他们所有人说:“你们好好住着吧,我要回去了。”大家于是停止奏乐,惊慌地互相看着,都感到悲伤难过,以为长者要返回沧州去了,流着眼泪异口同声,恳请他留下来。长者说:“就算再住一百年,终究也是要回去的。”于是大家簇拥着送长者回山,到了他的土龛住处,长者又对他们说:“离开和住下都是平常事,你们可以各自回家了。”等到众人转身离开的时候,山间雾气四面升起,景物都分不清了,路上的人都感到非常惊奇。
第二天,乡里的老人们结伴,上山礼拜问候,只见长者姿态容貌端庄严肃,已经端坐在龛中圆寂了。当时是三月二十八日,享年九十六岁。有一条大蛇,盘绕在土龛外面,瞪着眼睛张着嘴,让人无法靠近。众人于是诚心祈祷说:“我们现在想收拾长者的全身遗体,准备安葬事宜,请求您收敛威灵,让我们能办成这件事。”蛇就收缩身形不见了,老人们流着眼泪。大家抬着遗体选择地方,在大山的北面,用石头垒成坟墓,是为了坚固洁净,地点就在神福山的逝多兰若,也就是现在的方山。
当初,长者隐遁化灭的那天,以及建成坟墓的时候,烟云凝聚密布,山谷震动摇晃,有两只白鹤在空中哀鸣,两只鹿整夜接连啼叫,其他飞禽走兽,满山悲鸣。乡里的人们,相继换上素服,追随攀附、仰慕思念,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每次设斋供养的时候,坟墓上就有云气升起,连续七七四十九天都是这样,真是够奇异的。
长者生前的时候,每年常在三月末期间,举办十方贤圣清净法会,不让女人做饭,是为了使所有事情都精诚专注,至于枣核和洗米水,也不许随便丢弃,斋会结束后任其使用,让狗和猪都能普遍沾到恩惠。这样的法会,遵循承续到现在,从来没有废止断绝过。
到了大历九年二月六日,有位叫广超的僧人,在逝多兰若,得到了长者所著的两部论:一部是《大方广佛新华严经论》四十卷,一部是《十二缘生解迷显智成悲十明论》一卷,抄写传播、显扬光大,遍及并州汾州一带。广超的弟子道光,能够继承师父的志愿,肩挑这两部论,一同游历燕赵之地,昭示于淮泗地区,使得后代的南北学人,都能参阅这些论文,宗奉承继长者思想,这都是广超、道光两位僧人流传散布的功劳啊。
他所写的论,贯通经典的整体意旨,标举彰显法身,开阔性海到无边无际,经历刹土微尘而不动摇,分析判释各种教法,穷究它们的源流,融会上乘教义,会归此华藏世界,使得迷失道路的人获得正道,滞碍教条的人忘却机心,可以说是毗卢遮那佛的旨归,华严经的日月光明了。如果不是圣人怜悯世人、降生人间,开导昏昧迷惑,谁能这样条分缕析地解释大经典,指导发大心的人呢?长者的行持事迹玄妙精微,本来就难以深远探究,虚空尚且不可测量,何况想寻求它的边际呢?
近年来僧人元觇,特地来到方山,寻访长者的遗迹,先礼拜了石坟,接着寻找土龛的旧址,龛前有三棵松树,一棵已经枯死挺立着,都是长者亲手种植的。长者将要圆寂的那个月,一棵树就枯死了,到现在剩下的两棵,经常有灵鹤在树顶筑巢。又在寿阳南边的解愁村,遇到一位叫李士源的人,他是传论僧人广超的侄子,展示了长者的真容画像,瞻仰礼拜之后返回,这才算是满足了心愿。以上所说的这些,都是为了收集真实情况,至于枝节修饰的文辞,就没有去追求了。
云居散人马支纂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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