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77-A首楞严经悬镜序
首楞严者,大定之总名也。而世之受此经者,有不定之疑二焉。其一曰传经不定。唐神龙初,般剌密谛三藏,潜将梵䇲私入广州,译而授房相国融。时本国责其违制,持䇲遁去,融亦奏上不行。外则梵本无征,内则目录失载,已不能无疑。而智升又谓沙门怀迪,遇梵僧于广州,共译十卷。校之融本,并不差异。岂迪与融同时笔受耶?智升所记,不详如此,何以传信?及考法显诵之于晋,法聪持之于梁,智者不得见之于隋,而融等乃始受之于唐。或彼或此,或隐或显,其传经不定,起后世之疑一也。二曰判经不定。五时四教之目,摄一切经,无不各从其判者,而独此经最为难判。环师判入般若,璇师判入方等,智圆诸师,判入法华涅槃之间。夫不夭慧命,未获法身,非般若矣。楞伽山上,破外自然,非方等矣。匿王父子,生不逢受记之年,非法华涅槃间矣。非渐非顿,非秘密非不定,非藏通别圆,如真觉百问所列,始终前后,恍惚难凭,其判经不定,起后世之疑二也。宣洒常举秀师内道场之所书,悫师故相家之所得,相质以释传经之疑。窃意世人皆信二师,亦皆信此经无惑也。乃今四众之信憨师如二师,则判以为非一时顿说也者,顾不足信哉?室罗筏城之说,一时也。迦毗罗城之说,又一时也。结集者直欲显一心三观之指,即十世古今,不离当念而例,何足以拘之?虽然,师已显真心,明大定,几无余蕴矣。又必名之曰悬镜者,岂无其意欤?空中之镜,悬而照坛中之镜,盖持心呪之轨仪也。昔者阿难与摩登伽,乘此呪心,一念薰修,超有漏而证无学。世尊将欲敷演大陀罗尼,先顺其多闻之习,种种开示,复铲落其所闻于佛,如语四众、文殊、大慧比丘等种种多法,使之泰然、荡然、皎然、了然,而终则快然。于此金刚三昧,闻薰闻修之秘,此惟能说神呪,若观世音,始为当机。故历选圆通,取其梵音、潮音,一形一呪,可从中修证者为法耳。如是修,如是证,获金刚心中初干慧地,地地皆以金刚观察。而此金刚心、金刚观察,乃金刚三昧,自旦至暮,音声相联,从耳根入者也。因门而入,得陀罗尼,入佛知见。不然,心有未通,佛为妄语矣;魔有未降,呪为唐捐矣。独不观世尊自立之五名乎?曰宝印,曰救护,曰密因,而终之曰陀罗尼呪。灌顶章句所云灌顶者,经中凡三四见焉。岳师判为天竺灌顶部,诚有见于三藏所传,必为密宗。此之圆圆果海,讵有时量,而可以一时一教收之耶?或谓五密部中,无此显说,殊不知彼云:夜[嘟-者+(看-目)]即如是,我闻我已闻。佛金口诚言曰灌顶章句矣,而难信受奉行,岂不谬哉?是故憨师信受而标悬镜也。得此呪心,无论登刀入火,虽安公破句读经,珪公诋佛妄说,无不可者。舍呪心而谈真心,是增益多闻,非世尊意,亦非憨师之意矣。
《首楞严经》这个名字,其实就是“大定”的总称。但世上学习这部经的人,心里有两个拿不准的疑问。
第一个疑问:这部经是怎么传来的,说法不确定。唐朝神龙年间初年,般剌密谛三藏法师,悄悄把梵文经本带到广州,翻译出来交给了房融宰相。那时候,他本国因为他不守规矩,派人拿着经本追过来,他只好逃走。房融虽然把这事报告了皇上,但并没有推行。外面没有梵文原本作为证据,内部的各种目录里也找不到记载,这已经让人心里犯嘀咕了。后来,智昇又说有个叫怀迪的僧人,在广州遇到一位印度僧人,两人一起翻译了十卷。拿这个跟房融的译本一比,竟然没什么差别。难道怀迪和房融是同时动笔翻译的吗?智昇的记载这么模糊,怎么让人相信呢?再考据一下,法显在东晋时念诵过这部经,法聪在梁朝时持诵过,智者大师在隋朝时却没能见到,而房融他们到了唐朝才得到它。这部经有时出现,有时隐没,传下来的过程这么不确定,这是第一个让人怀疑的地方。
第二个疑问:这部经应该归到哪一类,说法也不确定。一般来说,佛陀讲经的“五时”和“四教”分类,能把所有经典都分得清清楚楚,唯独这部经最难归类。环师把它归入般若部,璿师把它归入方等部,智圆法师他们又主张把它放在法华和涅槃两部之间。可细想一下:这部经讲的内容,还没有伤害到人的法身慧命、还没让人证得清净法身,就不能算纯粹的般若。在楞伽山上讲破外道的“自然”邪见,也不像典型方等部的说法。至于匿王父子,他们活着的时代,根本没赶上佛陀为他们授记,所以也不能简单放在法华和涅槃两部之间。这部经既不属于渐修、也不属于顿悟,既不是秘密教、也不是不定教,更不属于藏、通、别、圆哪一教。就像真觉大师在《百问》里列举的那样,从头到尾、前后内容,恍恍惚惚,很难给他个准确定位。这是第二个让人怀疑的地方。
宣洒法师经常举出,秀师在内道场抄写过这部经,慤师从前朝宰相家里得到过这部经,拿这些事来解释传经的疑问。我私下里想,世上的人都相信这两位法师,自然也相信这部经是真的,没什么疑惑了。现在,四众弟子信任憨山大师,就像当年信任秀师和慤师一样,而且他判定这部经并不是一时一地一口气说出来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相信吗?在室罗筏城的那次说法,是一次单独的法会。在迦毗罗城的说法,又是另一次。结集经典的人,只是想彰显“一心三观”的主旨。这就是说,即使横跨十世、穿越古今,都离不开当下这一个念头。有什么时间、地点能限制住它呢?
虽然憨山大师已经开示了真心、阐明了“大定”,几乎把道理说尽了,但他还特地把这个注解叫做《悬镜》,难道没有深意吗?空中的镜子,悬在那里,正好照见坛场中的镜子,这是持诵心咒的规矩。从前,阿难和摩登伽女,就是凭借这个咒语的心要,在一念之间修持,超越了有烦恼束缚的凡夫境界,证到了无学圣果。世尊要详细宣说这个大陀罗尼,先顺着阿难喜欢多闻的习惯,用种种方便开示,然后又把他从佛那儿听来的东西彻底扫干净。比如,他对四众、文殊、大慧比丘等人讲了种种法门,让大家心里坦然、空无一物、清澈明白、一目了然,最后感到痛快至极。这个金刚三昧,是听闻熏修、反闻闻自性的秘密,只有能宣说神咒的,比如观世音菩萨,才是真正的当机者。所以,世尊特地选出二十五种圆通法门,又把观音菩萨的梵音、潮音,以及一种身形、一种咒语,从中可以修证的法门,作为榜样。就这样修,就这样证,进入金刚心中的初乾慧地,每一地都用金刚智慧来观察。而这金刚心、金刚观察,就是金刚三昧,从早到晚,音声相连,都是从耳根进入的。顺着这个门路,证得总持,进入佛的知见。否则,如果心里还有不通的地方,佛就成了妄语;如果魔障还没降伏,那咒语就等于白念了。难道没看到世尊自己给出的五个名字吗?叫做宝印、救护、密因,最后一个是陀罗尼咒。灌顶章句里所说的“灌顶”,在经中共出现了三四处。岳师判定属于天竺灌顶部,是看到三藏所传,必定属于密宗。这个圆满具足的果地大海,哪里能用时间和数量来衡量,又怎么可能用一个时期、一个教法就概括得了呢?有人说,在五部密教经典里,没有这样公开宣讲的。他们不知道,佛言里说:“夜晚就是这样,我听法我听闻。”佛亲口说过灌顶章句了,却还有人难以信受奉行,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憨山大师才信受奉行,并用“悬镜”来作为标题。只要得到这个咒语的妙心,那无论是登刀山、入火海,就算像安公那样断句读经,像珪公那样诽谤佛是妄说,都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舍掉咒心而空谈真心,那只是增长多闻的习气,绝不是世尊的心意,也不是憨山大师的本意。
万历辛卯元旦,狮子林居士虞淳熈书
万历辛卯年正月初一,狮子林居士虞淳熙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