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泥洹经卷第二
东晋平阳沙门法显译
哀叹品第四
是时普地六种震动,其中聚落城邑山海,乃至十方皆悉大动。时诸众生各大恐怖,天人阿修罗举声悲叹,稽首礼足供养毕,咸皆同时以偈颂曰:
「稽首人中雄, 哀我今孤露;
投身尊足下, 眷仰妙功德。
听我说生死, 种种无量苦;
诸天人闻者, 莫不生厌离。
譬如孤焭子, 困病自婴身;
虽遇良医治, 其疾犹未差。
而医忽中道, 舍之适他方;
我等及一切, 穷苦亦如是。
始蒙方便治, 众邪烦恼见;
世尊大医王, 忽当舍我去。
便如穷病子, 失医无所怙;
呜呼此世间, 从今永虚空。
亦如国荒乱, 复失贤明主;
哀哉诸天人, 皆当罗刹患。
犹如谷贵劫, 民遭饥馑苦;
哀哉诸天人, 永失甘露味。
譬如盛火起, 众生皆烧死;
哀哉诸天人, 恶道永炽然。
哀哉诸天人, 长夜受大苦;
轮转生死流, 如象溺深埿。
哀哉今天人, 血流从身出;
忧悲增苦恼, 恋慕心如是。
世尊犹灭度, 行业难复测;
日月隐重云, 慧光从此灭。
哀哉天人众, 长夜处幽冥;
是故怀忧苦, 非物所能喻。
视身无可乐, 欲舍如弃唾;
不欲常在世, 闻佛泥洹声。
唯愿大智尊, 住世说甘露;
云除日光显, 重冥皆悉灭;
如来慧日光, 永消生死障。」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汝等比丘!莫如凡夫诸天人辈愁忧啼哭,当勤精进奉持如来所说实法专念守行。」时诸天人阿修罗等,闻佛为诸比丘说法已,愿请望断忍割悲恋,譬如孝子慈母新丧,祖送丘墓长诀而还,哀感懊恼强自抑止。
于是世尊而说偈言:
「汝等当开意, 诸佛法应尔;
各各还复坐, 谛听我所说。
摄心莫放逸, 守持于净戒;
定诸乱意想, 善自护其心。
「复次,诸比丘!若有疑惑今皆当问,若空不空常无常,归无归依无依,恒无恒众生非众生,实不实谛不谛,泥洹非泥洹,密不密二法不二法,如是等种种法中诸有疑惑,今皆应问,当为汝等随顺说之,当为汝等开不死门然后灭度,是故汝今现心所疑各各当问。所以者何?佛兴难值人身难得得信亦难,离八难处及持戒具足此复益难,犹恒沙求金粟,亦如优昙华。复次,比丘!百谷药木及诸珍宝皆从地出,一切众生依得生长,如来如是出生妙善诸甘露法,众生因此长养法身,是故比丘当问所疑,如来悉为说决定义然后泥洹,安乐一切诸众生故。」
时诸比丘闻如来决定泥洹已,心怀悲怖身毛皆竖,如日初出照青树叶赤脉悉现,其身如是举体支节血泪交流,稽首佛足右绕毕白佛言:「善哉!世尊!快说非常苦空之教,如一切众生迹象迹为上,如是世尊说无常想于诸想中最为第一,精勤修习能离一切欲界贪爱色爱有爱,无明憍慢从此永灭。又复世尊!譬如田夫于秋月时,草实未熟深耕其地,春殖五谷草秽不生,行者如是深念无常想精勤修习,能离一切欲界贪爱色爱有爱,无明憍慢永不复生。夫田家子以秋耕为上,世尊法中以无常想为第一。又如帝王知命将终,恩赦天下狱囚闭系,悉蒙解脱然后命终。今日世尊亦复如是,临欲灭度说甘露法惠利众生,贪爱牢狱皆悉解脱然后泥洹。如人为恶鬼所持,遭遇呪师便得解脱;如是众生为贪爱罗刹所持,幸蒙如来圣慧大呪,得脱众邪恩爱罗刹。如人疟病遇良医药苦患悉除;我等亦然,无量身病邪见烦恼,得世尊法药皆蒙除愈。如人醉酒不识亲踈尊卑长幼,寻后醒悟心怀惭愧深自克责;我等如是,于无边生死中,醉于情欲迷于邪见始蒙醒悟。犹如芦草及伊兰树无有坚实,此身如是,我人寿命等无有坚固。」
佛告比丘:「汝等如是修无我想耶?」
诸比丘答曰:「唯然世尊!我等常修无我想,余人亦修无常苦空非我之想。世尊!如人言日月星宿山地转,此非为转,但众生眩惑谓之为转;如是人言无常苦空非我,当知此等众生亦是世俗眩惑,我等所修是平等修。」
佛告比丘:「如汝说喻,此譬喻中说味说义汝犹未解,我当更说。如人言日月山地转,此非为转但眩惑谓之为转,如是众生愚痴颠倒计我计常计乐计净,然彼佛者是我义,法身是常义,泥洹是乐义,假名诸法是净义。汝等比丘莫眩惑想,而言我于一切法修无常苦空不净想也。」
比丘白佛言:「世尊!我等亦修三种修净。」
佛告比丘:「此三种修于我法中亦无实义,间间苦修性升降故,苦乐想颠倒,乐苦想颠倒,无常常想颠倒,常无常想颠倒,非我我想颠倒,我非我想颠倒,不净净想颠倒,净不净想颠倒,如是四颠倒想者不识平等,于此所修非为正修;苦不苦修,无常常修,非我我修,不净净修,此四种修是世间乐常我净,离世间亦有四种乐常我净;汝等当知名味者世间法,义者出世间法。」
时诸比丘白佛言:「世尊!我当云何如世尊教,修三想见四颠倒者?唯愿如来住世一劫若过一劫,如世尊教我当修行,若当如来不住世者,我等何能久与毒蛇同其窟宅永违如来?谁当住世任持正法?当随如来入于泥洹。」
佛告比丘:「莫作是语,莫作是语。比丘当知!如来正法付大迦叶,大迦叶者当为汝等作归依处,亦普救护一切众生如佛无异。比丘当知!譬如大王典领诸国,若欲游行余国,要立一大臣兼知国事如王在时;我亦如是,于此世界寻当安立摩诃迦叶。但汝等比丘,先所修习无常苦空非我想者非真实修,譬如春月诸商人辈至欢会时游戏水边,众中一人有失瑠璃堕深水底,时诸商人各各入水为求宝故,或得瓦石沈木谓为是宝,欢喜持出乃知非真;彼瑠璃珠故在水中,光色彻照明逾日月,众人见光知是名宝,叹其奇特各欲求取,时有一人巧智方便取得真宝。如是比丘!汝于一切苦空无常不净,作尽想受言我修习,犹如彼人手执非宝而自欺诳。汝等比丘!莫如彼人空自欺诳,当如商人有黠慧者。比丘!当知有我有常有乐有净,汝等所修一切摄受皆是颠倒,如彼不识瑠璃宝珠。汝等比丘,修真实法如得宝珠,于不真实法修无常想。」
诸比丘言:「如世尊说:『一切诸法皆悉无我,当如是修。如是修时我想即灭,我想灭已正向泥洹。』此有何义?唯愿世尊哀故更说。」
佛言:「善哉!善哉!诸比丘!汝等欲除吾我惑者,应如是问。譬如有王暗钝少智,时有药师亦不明了,欺诳天下受王奉禄,唯知乳药复不善解,而常以此疗治,国人又复不知风痰唌唾病之所宜,而暗钝王谓为上医。时有明医晓八种术,从远方来语旧医言:『汝为我师我为弟子,当从汝学。』旧医言:『善哉!当教汝不死药法,汝当勤学四十八年,令汝尽知无上医术。』便将后医出入王宫,是暗钝王亦相爱乐。彼后医便白王言:『大王!应当学诸技艺。』王大欢喜便从受学,智慧渐增乃知旧医无智欺诳,驱令出国加敬后医。彼后医知时已至复白王言:『欲有所请当随我意。』王答言:『尔。』医言:『大王!先医乳药毒害危险,不复可服应舍此法。』王即从教普下国内,自今已后服乳药者当重罚之。尔时后医以五种药甘酢醎苦辛等五味用疗一切。时王得病请医治之,医观王病应用乳药,便白王言:『唯有乳药能令不死。』王语医言:『汝今狂耶?先言是毒令我驱彼,而今复言应服乳药。』后医答言:『不也。大王!此言有意,譬如板木有虫食迹似王名字,不善书者谓是真字,其善书者乃知非真;先医如是虽合乳药,不知分别时节所应,当知乳药有能杀人亦不杀人,不杀人者养乳牛时,放在旷野无毒草处择水而饮,不加杖捶出入以时,搆彼乳时泡沫不起,当知此乳救一切病为不死药。』王言:『大善。』便服乳药。时国人民闻王服乳皆悉惊怖,来诣王所咸言:『此师将非鬼耶?先言杀人,今令大王还服乳药。』时王即为人民广说乳之升降,王及人民增加恭敬供养后医,奉用其法常服乳药。
「比丘当知!如来、应供、等正觉、明行足、善逝、世间解、无上士、调御丈夫、天人师、佛、世尊,为大医王出兴于世,为坏外道邪医术故,与众生王渐相习近,知爱乐已,便教令舍外道邪受而语之言:『无有吾我众生寿命,似彼虫食为书,诸异道辈受吾我故而言无我。』一切众生承如来言展转相教皆说无我,此是如来知时方便济众生故,说一切法其性无我,非如世间所受吾我,故说一切法其性无我。时复说我,如彼良医明乳药法,当知我者是实,我者常住非变易法非磨灭法,我者是德,我者自在,如善乳药医,如来亦然为诸众生说真实法,一切四众当如是学。」
尔时世尊复告比丘:「于诸法律若有疑惑,当问如来。」
诸比丘言:「唯然世尊!我等已修诸修之上,解知身相皆悉空寂。」
佛告比丘:「汝等莫如一切智说而言,我修一切身相皆悉空寂。」复告比丘:「汝于法律犹有疑惑应当更问。」
诸比丘言:「世尊!如来、应供、等正觉平等之义,非我境界,岂敢重问?诸佛所说不可思议,诸佛所行不可思议,是故我等及诸众会,皆悉不堪重问如来。世尊!譬如有人年百二十,身婴长疾委在床蓐,有一丈夫无有智慧财富无量,来诣其所就彼床上执病人手而语之言:『善男子!汝当取我珍宝库藏,我欲余行远至他国,或经十年或二十年,我后还时悉当归我。』时彼病人无有子息又无眷属,病转增笃遂便命终,所寄财物皆悉散失,财主后还欲往求索不知所在。如是世尊告我等言,于诸法律若有所疑今皆当问。若使声闻问如来者,恐此正法不得久住;又复不知何者应问,能令一切众生咸蒙其庆?是故世尊!我等今者不堪重问。如有士夫相师占之,年百二十眷属成就财富无量。复有人来语士夫言:『我有财宝今以寄汝,汝当为我出入息利,或经十年或二十年还悉归我。』彼时士夫即取财物为其生利,主后来索悉皆还之。如是世尊!尊者阿难诸声闻等,护持如来所说法藏,欲令长存无有是处。所以者何?以声闻乘故。唯诸菩萨摩诃萨、迦叶等,应令咨受,百千万劫堪任奉持如来法藏,一切众生悉当蒙庆。是故世尊!当令菩萨为众生故请决所疑,非是我等凡品所堪。」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善哉!善哉!汝等比丘!得无漏法成阿罗汉,故能作此真实之说深解我意。有二因缘当令菩萨任持正法,能使大乘法藏久住,又使一切众生悉蒙其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