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明罗刹集卷中
失译人名附秦录
复次,以何义故,说此譬喻?不为绮语,不为非时。所以者何?为欲增广佛法甚深义故;为欲显示因缘理故,作是种种众多方喻。言王城者,喻于三有。三有城中有生、老、病、死、忧、悲苦恼,爱别离苦、求不得苦、怨憎会苦,毁骂恶名、持戒破戒,如是种种无量诸苦不可称计。烦恼灾疫丧失善根。
菩萨悲愍,犹如母牛念于犊子,而为众生作真亲友,坚誓勇猛救济一切。善知生死结习因果,善能晓了法以非法,具足四摄成就一乘。大心众生,观察五道轮转受苦,常为四大毒蛇、五阴怨贼、六入空聚,爱诈亲善愚痴五欲,计我、我所之所侵害。「是诸众生烦恼所缚,云何今者而不拔济?」
菩萨的慈悲怜悯,就像母牛时刻惦记着自己的小牛犊一样。他们为众生做真正的亲友,坚定勇敢地救度一切众生。
菩萨清楚地知道生死轮回的因果规律,明白什么是正法、什么不是正法。他们具备四种摄受众生的方法,成就了引导众生走向觉悟的究竟法门。
那些发大心的众生,观察到众生在五道中轮回受苦:身体常常被地、水、火、风这四大毒蛇侵害;被色、受、想、行、识这五阴怨贼伤害;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就像空荡荡的村落,没有真实的主人。
众生被贪爱欺骗,以为是亲近友善的;被愚痴和五种欲望蒙蔽;执着于“我”和“我的”这些观念,受到它们的侵害。
这些众生都被烦恼紧紧束缚着,我现在怎么能不去救拔他们呢?
菩萨思惟如是事已,从宫殿起即便出家,被精进铠,四摄神呪而自拥护,身念良药以自涂体,忍辱功德以为矛盾,无量劫中所修智慧犹如利剑,专心正念如王大道。坐道场时观察一切世间苦原,发大弘誓必拔其本。此苦原者,逼切众生为大苦恼,众患之首,九十六种愚痴所弊,不识生、老、病、死过患之源。
菩萨仔细思考了这些事情之后,便从宫殿中起身,决定出家修行。他披上精进的铠甲,用四种摄受众生的神奇咒语来保护自己,把正念当作良药涂抹全身,把忍辱的功德当作盾牌和长矛,把无量劫中修行的智慧当作锋利的宝剑,专心一意地走上这条如同王者大道般的修行之路。
当他坐在菩提树下准备成道时,仔细观察了世间一切痛苦的根源,发下宏大的誓愿,一定要拔除这个根本。这个痛苦的根源,就是逼迫、折磨众生,带来巨大苦恼的元凶,是所有祸患的源头。它被九十六种愚痴所蒙蔽,让人不认识生、老、病、死这些过患的真正来源。
菩萨尔时,以正观察见老、病、死无量苦患。解是义已,即问老言:「汝名为谁?」老即答言:「我名为老?」菩萨问言:「汝何所老?」老答言:「而我老者,能老三界。」菩萨问言:「更何所作?」老答言:「我无所作。」菩萨言:「汝为爱乐而作饥俭。汝怀忆念,犹如野象蹋芭蕉林尽皆摧碎;汝是旷野悬远崄路,能灭六根喜乐之乐;能坏壮色,如雹害花移徙盛力;能使消灭干竭六情。云何而言:我无所作!」老答言:「此事实尔。」菩萨言:「老者二字,三界都闻不解其义。」老复言曰:「汝今真实究尽知我。」菩萨问曰:「彼第二者,为是谁耶?」老答言:「名之为死。」
那时,菩萨以正确的观察,看见了衰老、疾病、死亡带来的无边痛苦。他明白了这个道理后,就问衰老:“你叫什么名字?”衰老回答说:“我叫衰老。”菩萨问:“你让什么衰老?”衰老回答:“我这个衰老,能让整个三界都衰老。”菩萨又问:“你还会做什么?”衰老说:“我没什么可做的。”菩萨说:“你因为贪爱欢乐而制造饥荒和匮乏。你心怀执念,就像野象踏过芭蕉林,把一切都摧毁压碎;你是荒郊野外、遥远险峻的道路,能熄灭眼耳鼻舌身意这六根的喜乐;能毁坏健美的容貌,就像冰雹毁坏花朵,夺走旺盛的精力;能让六种感官的能力消失、枯竭。你怎么能说:我没什么可做的!”衰老回答说:“事情确实是这样。”菩萨说:“‘衰老’这两个字,整个三界都听说过,却不明白它的含义。”衰老又说:“你现在是真正彻底了解我了。”菩萨问道:“那第二个,是谁呢?”衰老回答:“他的名字叫死亡。”
菩萨尔时,即问死曰:「今汝名字何期麁恶?」死答言:「不但名恶,名下之事复甚麁恶。一切世界人、天、阿修罗、夜叉、鬼神我尽能杀。如大罗刹能坏国土,我亦如是,能坏一切有生之命。」菩萨问曰:「怪哉!汝最大恶:无悲愍心。汝所游行无处不至,下贱恶业无过于汝。」死答言:「如是之事,实是我体。」菩萨问曰:「汝体虽尔,以我心力要断于汝。汝虽难伏,以我精进要当伏汝。如海波浪不能吹山,汝亦如是岂能杀我?」死答曰:「汝于今者虽作是意,恐汝未必能制于我。」菩萨问曰:「汝今何故,疑我不能?」死答曰:「若有精进、善巧方便乃能制我。恐汝未必勇猛精进,是故疑汝。」菩萨言:「汝且观我,于无量劫慈悲方便。自以己命代诸众生,乃至重怨设以利剑支节解我,我于彼所恒生慈心;急难众生设来投我,宁舍身命为作救护。如是方便,足灭汝不?」死答言:「何须广说多作往返,何足勤勤苦恼于我?我当至诚语汝根本,此根本者即是生也。生者,生一切世间无量苦恼,四大毒蛇、五阴怨贼、六情之器、轮回五道皆生所为。此生始有生一切苦,况复中后;若受生者如我等苦不可称计,若舍生者则无过患。一切过患由生而有,譬如无薪,火无所烧;亦如无树,斧无所斫;亦如无瓶,椎何所破?如无藕花,霜何所败?以喻方之知生多患。汝今诚心决定,誓愿欲断死者,必先断生。由此生,故有老、病、死、忧、悲苦恼,诸灾患等皆有势力。」菩萨言:「我解是事,若有山者金刚必坏。若无山者,金刚虽坚何所能坏?凡有身者必有诸苦,若无身者苦何所苦?」
菩萨这时就问死亡说:“你的名字怎么这么粗俗难听?”死亡回答说:“不只是名字难听,名字代表的事情更加粗俗恶劣。所有世界的人类、天神、阿修罗、夜叉、鬼神,我都能杀死。就像凶恶的罗刹能毁灭国家一样,我也能这样,能毁灭一切有生命的众生。”菩萨问道:“真奇怪!你是最大的恶人:没有慈悲怜悯之心。你所到之处没有地方不去,下贱恶劣的行为没有比你更过分的。”死亡回答说:“这些事情,确实就是我的本质。”菩萨问道:“你的本质虽然如此,但我要用我的心力来切断你。你虽然难以降伏,但我要用我的精进努力来降伏你。就像大海的波浪不能吹倒高山,你也一样,怎么能杀得了我?”死亡说:“你现在虽然有这样的想法,恐怕你未必能制服我。”菩萨问道:“你现在为什么怀疑我不能?”死亡回答说:“如果有精进努力、善巧方便,才能制服我。恐怕你未必勇猛精进,所以怀疑你。”菩萨说:“你且看看我,在无量劫中行慈悲方便。用自己的生命代替众生受苦,甚至对深仇大恨的人,即使他用利剑肢解我,我对他们也一直生起慈悲心;遇到急难的众生如果来投靠我,我宁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也要救护他们。这样的善巧方便,足够消灭你吗?”死亡回答说:“何必说那么多来回争辩,何必这样辛苦地为难我?我要真诚地告诉你根本原因,这个根本原因就是‘生’。‘生’,产生了世间一切无量的苦恼,地水火风四大毒蛇、色受想行识五阴怨贼、眼耳鼻舌身意六情之器、轮回于天、人、畜生、饿鬼、地狱五道,都是‘生’所造成的。有了这个‘生’,才开始产生一切痛苦,更何况中间和后来;如果接受了‘生’,像我这样的痛苦就多得无法计算,如果舍弃了‘生’,就没有过患。一切过患都是由‘生’而产生的,就像没有柴火,火就没有东西可烧;也像没有树木,斧头就没有东西可砍;也像没有瓶子,锤子能打破什么?就像没有莲花,霜能败坏什么?用这些比喻来比较,就知道‘生’有很多过患。你现在诚心决定,发愿要断除死亡,必须先断除‘生’。因为有这个‘生’,才有老、病、死、忧愁、悲伤、苦恼,各种灾祸患难等都有力量。”菩萨说:“我明白这个道理,如果有山,金刚石一定能破坏它。如果没有山,金刚石虽然坚硬,又能破坏什么?凡是有身体的,就一定有各种痛苦,如果没有身体,痛苦又能去折磨谁呢?”
菩萨尔时,即放老、死,而捉于生。而问之曰:「汝名谁耶?」生答言:「我有种种众多名字,而我名者,名中最胜号之为生。」菩萨问言:「何故名生?」生答言:「汝自观察。」菩萨寻自观生,而作是言:「然此生者,出一切有,从二字和合出于生义。」生答言:「今汝智慧,实非颠倒修理而解。」菩萨问曰:「而此生者生一切苦,何故不名出一切苦,乃名生耶?」生答言:「我有此过,实如汝言。」菩萨问曰:「汝不见我有坚誓愿能断汝耶?我以悲愍为体,能灭世间一切众苦。」生答言:「善哉,善哉!诚如所言,我不自在,从他而有令我依止。诸有男子,得是势力能生一切生死之苦。汝若不信何不自观?」菩萨思惟:「我今观生,定知是有。而此三有即三大龙,能雨暴雨注于生河,入死海水;有因缘河,漂沦众生没溺苦海。」
菩萨尔时,即便舍生而捉于有,呵责有言:「我为一切众生而作真济,秉智慧剑能斩怨敌!汝今云何,敢自放逸庄严生耶?」有即答言:「四取钩铒,钩牵于我。著于有中四取,强力捕诸婴愚。」言:「我当乐可以与有,汝但增长众苦何以与有?」取答言:「譬如虚空不能生树,有地水因缘而能生树,若无爱水,何由而得生于有树。汝今不应但呵责我!」
菩萨即舍四取而捉于爱。爱语菩萨言:「善来,净饭王子!汝于无量劫中,作诸功德,集诸善行。汝之威力过于帝释、大梵天王,汝当留神受我小供。」菩萨问言:「汝以何供?」爱答言:「于五根处所受五欲乐,是我供养。」菩萨问曰:「何以用此五根而请于我?」爱答言:「我以色、香、味、触,而请于汝。」菩萨言:「汝今乃以香美毒果请于我耶?」爱答言:「云何言毒?」菩萨言:「此五欲者,譬如以羊掷置火中,又如盲人堕于深坑,违离解脱、闭涅槃门。有智之人乃至梦中尚离五欲,况复觉时!」爱答言:「诸天五欲可不胜耶?」菩萨言:「亦如幻梦。有孙陀罗天女端正如日,乘天宫殿音乐自恣,福尽命终还堕地狱,岂非欺诳!」爱答言:「汝今若嫌欲界之事,色界诸天岂非乐也?彼色界中,安止禅定少于过患。」菩萨言:「彼色界中苦患之事,我悉知之。」爱答言:「汝今云何能观察知?」菩萨言:「虽得禅定生于梵世,福尽命终堕三恶道。譬如烧炙还冷水洒,众生薄福轮回受苦。」爱答言:「如汝所解,最上有顶,汝心鄙贱同于蒭草。」菩萨问言:「何名有顶?」爱答言:「四无色界名之有顶。」菩萨问言:「四无色界有何体相?」爱答言:「彼无色中,所有诸天能定寿命八万大劫。」菩萨问言:「彼大劫尽,更受何等?」爱答言:「八万劫尽,名之为终。」菩萨言:「呜呼!怪哉!观于欲界苦恼无量,观察色界体性必坏,至四无色不免于死。世界之中,乐少苦多甚可哀愍!」爱答言:「汝今若欲出我境界,更复何处欲求于乐?」菩萨问言:「汝之境界为在何处?」爱答言:「一切有为是我境界。」菩萨言:「一切有为,死得自在是汝境界。我今超过有为境界,死所不到永离死处;无爱离别、怨憎会处,无生、老、病、忧悲恼处,五阴尽处,五根灭处,一切诸根无所用处,一切智赞出甘露处。如此之处岂不名为出汝境界?」爱闻是已,大笑而言:「毘输蜜多罗婆咤如是等无量大仙,皆有是语未见得者。」菩萨言:「彼虽欲求,不知方便。」爱答曰:「汝于今者有何方便?」菩萨言:「汝今当舍诳惑众生,诸大憍慢。我今拔汝,譬如大象拔于小草。」爱答言:「善哉!大心众生!我依于受,应先取受。」菩萨言:「我今谛观一切有生,咸皆怖畏苦之体相。诸根驰动悕求于乐,乐不自在由他而有,乐是诈伪暂有之法。凡愚之人虽数得乐情无厌足;乐为放逸能劫诸根幻惑人心,坠陷凡夫如蝇堕蜜,得味甚寡所失甚多。不别好丑见便生爱,如以苏油注于大火,炽炎倍增。爱且小住,待我擒受乃当治汝。汝之与受过各正等,俱当罪汝。」爱答言:「净饭王子!汝虽自强欲有此意恐不禁我。何以故?往昔劫初有大仙人黄头之等,出于好时寿八万岁,道德深厚尚自不能亏损于我,况汝末恶之世寿命短促不满百年。」菩萨言:「我出恶世耶?」爱言:「实出恶世。」菩萨言:「今日纵令烦恼炽盛出于浊时,若不破汝无明之门,何得名之为大丈夫。」爱言:「且止!莫自叹誉。」菩萨言:「我称时说而非不时。是时、是处,是真实说、有义而说。如日初出光不可隐,大人智光亦难隐蔽。」爱复答言:「观汝之志,虽复勇进未见成功。屡自称赞,如似云雷降注大雨孔雀欢喜。汝于今者,但兴云雷未见雨水,如此旱雷将何所益?以意量汝恐汝无实。」菩萨言:「今当示汝不虚妄事。我于无量劫中所积善行,一心定意智慧利剑当用斩汝。」爱答言:「何所卒?」菩萨复言:「今谁为我作扰乱因发此歌声?是谁结业烦恼之手触三有琴,恼惑一切谄曲众生?」爱言:「我正欲导,如此歌者欲鼓于琴,是我之本。我于今者,为彼所作、为彼所使。」菩萨问言:「是爱耶?」爱答言:「是。」菩萨言:「爱最是大火,能烧种种、处处皆遍。爱着乐者皆堕爱中,婴愚堕中如蛾赴火。」爱言:「尽观察。」菩萨言:「我以知之,贪乐生死乐,必为爱所害;嗜味诸鸟兽,必为网所覆。」爱言:「汝实知之。然我实能使诸凡愚著于有乐,后身必与坚䩕之苦。众生贪有乐,是我之所作,乃至生有顶,还复令堕落。」菩萨言:「汝不妄说。世间极渴无过于爱,如饮醎水逾增其渴;饮有醎水逾增其爱。」爱言:「汝莫杀我!」菩萨言:「汝言虽善,心常怀恶。若不除汝我云何安?虽复如此汝且小住,待我取受。」
菩萨思惟:「受何由生?」即自禀励,身心勇猛不怀怯弱,去诸愦閙得寂定足,入一切智地即便见受。语于受言:「汝久远来欺弄众生,而我为诸众生作不请亲友。汝从今已后,更不复得作扰乱事。」受言:「我作何扰乱?」菩萨言:「有受身者体性是苦,诈现乐相惑凡愚心。虽现亲善实是大怨。」受答言:「实有是过。然诸众生犹爱着我,如蜂采花,但贪香味扰乱不停。」菩萨言:「汝言真实。如人为乐入海遭种种难,为乐入阵箭如云雨,刀鉾剑矟更相伤害。为乐因缘,远涉崄路旷野饥渴艰难非一,为乐因缘作诸苦行,投渊赴火、五热炙身、卧棘刺上、自饿断食、编椽而坐、树皮草衣、食果食菜。为乐因缘,造诸器械耕田垦殖;造作窟宅衣服织作。如是等事皆为乐故,生无量苦。」受言:「实尔。而我能令一切众生为乐因缘,受无量苦。我极轻躁无暂停时,然诸众生耽着受乐,谓我常尔。」菩萨言:「一切众生甚可悲愍,念念常为汝所渴惑,而众生愚暗为汝扰恼。」受言:「我之过患不但齐是,更有诸愆倍过于此。从无始界来运动流转,一切有生之类恒吞受,我无有厌足。如油投火,火不知足,是皆乐着我,无有能见我之过咎者。」菩萨言:「我于今日爱怨贼边,高声大唤拔智慧剑临欲斩之。爱言:『由汝,非我己过。』审如彼言,今当斩汝。若汝无者爱则不有。」受言:「我不自在,为触所使,汝虽害我于汝无利。」
菩萨即时解其次第,以智慧手而摩于触,而语触言:「汝名何等?生于一切众生之苦。受因汝有,生死脚足便得增长,闭涅槃门。」触言:「能生受者,此事实尔。缘以三事因缘触乃得生,犹如钻火,人功、燧、钻三事和合得出于火,我亦如是。有眼、识、缘三事和合而有触生,由触因缘得生于受。若无六入我何从生?」菩萨言:「汝为实语。离三因缘则无有触,生触之流六根最近。触,尔且住!须取六根与尔同罪。」
菩萨尔时,体解触相次推六根:「此六根者,色如鷰樔亦如水泡,又如初生痈不久当溃,有何强力自高乃尔?」六入言:「何故作如是语?」菩萨言:「由有汝故,与触作力,既自无事横生攀缘生一切苦。我断诤讼,岂与汝诤?」六入言:「我过轻微但能生触。」菩萨言:「我今观触根原由汝。六入者无量苦恼之大窟宅,汝恒狂逸不曾寂定志,恒轻躁不甞调顺,所可攀缘不知厌足。六根婴愚贪嗜六触求诸六尘。」六入言:「大心众生!汝欲伏我,应当在前调伏名色。汝若勤苦欲遮于我,应遮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