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边分别论

辨析中道与边见

这七种含义是论中所说的内容。哪七种呢？一是事物的相状，二是修行的障碍，三是真实之理，四是修习对治的方法，五是安住的境界，六是获得的果位，七是无上法门。现在依据相状来说这首偈颂：

这里所说的虚妄分别，指的是能执着的心与所执着的境。所谓"有"，只是指这种分别存在。"彼处"就是指虚妄分别。所谓"无有二"，是说能执着和所执着这两者根本不存在。"彼中"是指在分别之中。"唯有空"是说这个分别离开了能执所执的缘故。"唯有空于此"是指在能执所执皆空之中。"亦有彼"是说还有虚妄分别存在。如果某个地方没有某物，正因为这个缘故说此处是空，而剩下的其他存在就称为有。如果能这样理解，对空性的认识就不会错误。接着用偈颂说道：

一切事物可分为两类：有为法是指虚妄分别，无为法是指空性。所谓"非空"，是因为空性与虚妄分别同时存在。所谓"非不空"，是因为能执着的心与所执着的境都是存在的。"有"是指虚妄分别确实存在，"无"是指能执与所执本质上不可得。而"及有"则说明在虚妄分别中蕴含着真实空性，在真实空性中也显现着虚妄分别。这就叫做中道义理——一切事物既不是绝对的空无，也不是绝对的存在。这样的论述与般若智慧完全相符，正如经中所说：一切法既非空也非不空。以上已经说明了虚妄分别的有相与无相，接下来要阐述其本质特征，因此用偈颂说道：

那些看似外物的，其实是根本识显现出来的类似颜色形状等影像。那些看似感官的，是指识变现出眼耳鼻舌身五种感官，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相续中显现。那些看似自我的，是指意识与我执、无明等烦恼相应而产生的错觉。那些看似具体认知的，是指六种觉知（眼识至意识）。根本识，就是阿赖耶识。产生这些相似现象，是指上述四种看似存在的对象（尘、根、我、识）。唯有识存在，是说只有虚妄的分别识。那些对象并不存在，是指这四种事物并非实有。为什么呢？因为看似外物和感官的并非真实存在的色法，看似自我和具体认知的显现也与其本质不符。既然对象不存在，认知也不存在，就是说外境既已无实，能认知的虚妄识也就没有了。这四种被认知的对象——尘境、根身、自我及具体认知，所包含的都没有真实体性。既然所认知的对象不存在，能认知的虚妄识自然也不存在。

关于体相已经说明完毕。现在为了显发名义真义，因而用偈颂说道：

错乱的意识之所以具有虚妄的本质，是因为世间一切现象都只是错乱意识的显现。这种错乱意识为何称为虚妄呢？因为它所认知的境界并非真实存在，也因为它的本质是散乱不定的。

所谓“并非真实存在”，是指意识虽然显现出四种事物相状，但这四种事物本身从未真实存在过。所谓“并非完全不存在”，则是因为错乱意识的生起确是存在的现象。

为什么不能认为错乱意识完全不存在呢？正如偈颂所说：唯有息灭错乱意识才能获得解脱。如果执着于“完全不存在”，那么束缚与解脱都将无法成立，这样就会产生邪见，否定清净与不清净的因果法则。

在说明了虚妄的本质与特征之后，现在接着说明虚妄与三性的关系。如果说一切只是虚妄，又如何能够统摄三性呢？因此偈颂说：

所谓分别性，就是指色声香味触法等六尘境界永远不可真实获得，如同空中幻现的花影。所谓依他性，就是指唯有虚妄分别的识心活动，虽有现象显现却非真实存在，如同幻术变出的物品。所谓真实性，就是指能认知的心与所认知的对象二者皆无自性，但真实不空的法性确然存在，犹如虚空般周遍无碍。

已说明虚妄法相的体性，现在应当阐明契入虚妄无自性的实践方法，因而以偈颂宣说：

所有三界中的一切，其实都只是我们心识的显现。明白了这个道理，就会知道外在事物根本就没有真实的体性，这样真实的智慧才能生起。因为所认知的外在境界本来没有实体，能认知的心识自然也就无从生起。通过这样的观照，就能逐渐契入能取与所取皆不可得的真实境界。

既然所认知的一切现象都没有实体，那么认知本身也不可能成立。

无法真正认知，是因为事物本身没有固定不变的本质，所以不能说是真实的认识。这些现象本质上都是空无自性的，却能显现出看似真实的外境，因此称之为虚妄分别。已经说明了进入虚妄分别无自性的修行方法后，现在要揭示虚妄分别的总体特征，所以用偈颂说道：

虚妄，如果按照三界来划分，就是欲界、色界、无色界。如果按照众生来划分，就是指心识及心理活动是它们的总体特征。说完总体特征，现在应当分别说明具体特征。

心能了知事物共通的特性，若是能了知事物各自不同的特性，就称为心法，也就是受、想、行等等。说明了共通与个别的特性之后，接下来要阐明生起的现象。

能引发其他心识的，就是阿赖耶识，因为它是其余心识生起的根源。能对外境产生作用的，就是依止阿赖耶识在尘境中现起的，称为作用识。对境感受的，就是领受外境的苦乐等感受，称为受蕴。进行分别的，就是辨别外境的种种差别，这称为想蕴。引导行为的，能够使心念舍弃这个执取那个，包括欲望、思虑及注意力等，称为行蕴。像这样，受蕴等都称为心法。

已经说明了生起的相状。接下来应当说明虚妄染污的相状，因此用偈颂说道：

遮蔽真相的，是因为无明障碍了如实知见。建立业力的，是由于种种行为造作的业，在根本识中留下印记。引导投生的，是根本识和意识牵引众生前往受生之处。维持生命的，是指色身能够执持这个由五蕴和合而成的自体。发育完备的，是说六根具备生长功能。三事和合的，是依靠根尘识三者共同作用而形成触觉。感受苦乐的，是通过乐受苦受产生损益作用。牵引未来的，是贪爱使业力能够牵引下一期生命。执着不放的，是由于四种执取让心识染着欲界等四处，随业受生。业力现行的，是指已造的业趋向来生，即将显现果报。苦痛本质的，就体现在生老病死之中。逼迫世间的，是说三界众生被无明到老死等过程所逼迫，恒常遭受苦难。三种苦难、二种苦难以及七种因缘都源于虚妄——三种苦难是指烦恼、业力、生死：烦恼苦就是无明、贪爱、执取；业力苦是指行和有；生死苦包括其余七支。二种苦难是说因果：因苦指烦恼和业力部分；果苦指其余部分。七种因缘：一是颠倒因，即无明；二是牵引因，即诸行；三是引导因，即根本识与意识；四是摄持因，即名色、六入；五是受用因，即触、受；六是引出因，即爱、取、有；七是厌离因，即生、老死。所有这些苦难都从虚妄产生。虚妄聚集的义理有九种表现：存在相、空无相、自体相、含摄相、悟入空相、修行方法相、差别相、种种名称相、生起因缘相、杂染相，这些义理都已清楚显现。

说完虚妄的道理，现在要说明领悟空性的方法。因为这两者紧密关联，所以用偈颂来表达：

怎样才能理解空的真实样貌呢？偈颂这样说道：

没有两种对立的，是说没有所取和能取。存在这种无的状态，是说只有所取存在时，能取就不存在。这两者称为空性的特征，就是说“无”和“有无”都叫做空性的表现。这说明真正的空性没有对立的两边特征，这个实相以两种无为其本质，既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为什么不是存在呢？因为它具有两种无。为什么不是不存在呢？因为这两种无是实际存在的。所以偈颂说：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这才叫做真正空性的特征。不异也不一的意思，是说空性与虚妄分别既不是完全不同的相，也不是完全相同的相。如果说是完全不同的，就是说法性与事物是分离的，这个道理是不对的，就像五蕴与无常性、苦性的关系那样。如果说是完全相同的，那么清净境界的智慧及其通达的相就不能成就。这样的道理显示出空性与虚妄分别既不是同一也不是相异的关系，所以说既不是存在也不是不存在，既不是同一也不是相异。

如何理解各种名称的含义？

如何理解众多名称的含义？

没有差别就是它的含义，所以称为“如如”，因为始终如一而不改变。远离颠倒就是它的含义，所以说为“实际”，因为它既不是颠倒的种类，也不是颠倒的境界。

息灭一切相状就是它的含义，所以说为“无相”，因为它超越所有表象、是远离分别的圣者智慧所证悟的境界、以最殊胜的智慧为本体。作为圣洁法性生起的根源就是它的含义，所以说为“法界”。一切圣洁法性都依凭这个境界产生，这里的根源含义就是法界的含义。

含摄持守佛法身就是它的含义，所以说为“法身”。以上这些关于“空”的各种名称含义已经阐明。那么应当如何理解对“空”的分别执着呢？

什么时候空性还不清净？什么时候空性变得清净？

有烦恼也没有烦恼。

在这个阶段，种种烦恼尚未脱离，仍然与心相互纠缠，这样的状态就称为不清净。当处于这个阶段时能够脱离烦恼，这样的状态就称为清净。既然先前与烦恼相应，后来才转为无烦恼，这难道不是属于无常变化的现象吗？为何不说它是无常呢？为了解答这个疑问，所以回答说：

因为外在烦恼的染污，因为能够断除烦恼，因为本性不会改变。还有关于空的区分有十六种：一是内空，二是外空，三是内外空，四是大空，五是空空，六是第一义空，七是有为空，八是无为空，九是毕竟空，十是无前后空，十一是不舍空，十二是性空，十三是相空，十四是一切法空，十五是非有空，十六是非有性空。这些就是关于空的基本分类，应当了解。

这里所说的“能食空”，是指依靠内在的感官而言。“所食空”，是指依靠外在的境相而言。身体既是能感受的主体，也是所感受之境的载体，因为具有双重空性，所以称为内外空。

“大空”是指世间器界遍布十方，因其范围广大，所以称为大空。内在的身心与外在的世界，这些现象本质是空，唯有无分别的智慧能照见这种空性，这种无分别智本身也是空，所以称为空空。

依照真理，从最根本的实相角度观察诸法皆空，这叫做第一义空。菩萨为证得此境而修习空观，这种对诸法空性的体认，就是“为得此修行空”。

为何要修行？是为了获得两种善果：一是有为的善法，二是无为的善果，这种空就称为有为无为空。为恒常利益众生，始终不渝地利益他人而修此空，所以称为毕竟空。

为不舍弃生死轮回，因生死本无前后际限，但众生因不见其空性，产生疲厌而想舍弃生死，这种空就称为无前后空。为使善行无穷尽，即使诸佛示现涅槃，仍依此空性不舍利益众生的事业，称为不舍空。

为清净本具的佛性，“性”即本自具足、自然得来的意思，这种空称为性空。为获得庄严的相好，无论是伟岸的大人相还是细微妙相，为证得这两种相而修此空，称为相空。

为圆满佛法，菩萨修行十力、四无畏等诸佛不共法门，为使其完全清净显现而修此空，称为一切法空。

以上安立的十四种空，应当了解其各自特征。在这十四种中，究竟什么才称为空？

人和事物都不真实存在，这就是空性的含义。这种不存在的状态，其本身也是空无自性。正如前面说过的能取所取等十四种范畴，这两类现象都称为空。为了阐明空的真实本质，所以最后建立两种空：一是不存在现象的空，二是不存在本体的空。为何要建立这两种空？是为了破除对人和事物的执着，也是为了破除对人和事物空性的错误否定，按此次第。应当这样理解空的含义。如何认识空性的确立意义呢？

如果一切事物本性是空，在消除烦恼的方法还没有生起时，由于外来的杂念无法污染，所以是自然清净的。如果这样，因为烦恼障碍不存在，不需要依靠修行功夫，一切众生都应该直接获得解脱。但如果消除烦恼的方法已经生起，由于事物本身的性质就不清净，那么为了获得解脱而进行的修行努力就会没有结果。正因为存在这样的矛盾，所以说：

如何理解心既非染污也非不染污？因为心的本性原本清净。如何理解心既非清净也非不清净？因为烦恼只是外来的尘垢。以上已简要说明空的含义。

关于建立空性的道理，应当知道有两种：一是本质特征，二是表述方法。什么是本质特征？即同时具备"有相"与"无相"的特性。所谓"有相"，是指超越有无的对立，超越同一与差异的分别。至于表述方法，应当了知是通过各种名称等四种意义来阐释。《中边分别论·相品》对此偈颂的解释至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