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邦文类序
昔善逝愍群生之旋复于诸苦趣也。指乐邦令归依。列圣幽赞。宿耆受生者不一。载诸竺坟。灿如星陈。及后之宗焉者渐远。率以声色求。而不知求诸心。故大鉴示以惟心。俾知欲得净土。当净其心。是善逝说观佛。而示是心是佛之旨也。是具三心十心。而往生之方也。是法藏发胜愿。其心寂静。志无所着之因行也。及后之宗焉者渐远。率弟视九品。恬嬉具缚。夫恬嬉具缚。则诸佛不必出世而度生。而群生之流浪无已也。不求诸心。则愈求愈远。三圣之观。皆外逐于相也。圣人因病以致药。众生因药而滋疾。可不哀耶。是故称乐邦。所以使理即者。缘般若而修证。拯流浪于苦轮也。言唯心。所以使观行者。本法身而解脱。见三圣于真常也。善逝指人以宝藏。大鉴启之以元钥。大鉴示人以因华。善逝接人以果地也。披其华而遗其果。犹夫无华矣。有其藏而不能启。犹夫无藏矣。事乐邦者。能外夫唯心耶。古今吾心之古今也。延极三世而不可际也。刹界吾心之刹界也。广被无边而不可穷也。净而四圣。染而六凡。吾心之四圣六凡也。不曰唯心。将安所而求乐邦也。诚知。唯心必不能无事于乐邦也。蠢尔含生。远自无始。于无生而妄生。于无我而执我。三缚十使。习染久矣。非藉济愿船栖灵圣域。则菩萨尚迷于隔阴。声闻有昧于出胎。乃下焉者。而可自期不退哉。文殊七佛导师也。无生忍非不证也。而受记往生。善财一生圆旷劫之果者也。第一义非不闻也。而发愿导归。不事乐邦。将何修而尽惟心之妙也。吾心中之阿弥陀佛。于因地所庄严。吾心之胜土为乐邦。原我之初。与阿弥陀佛无二无别。我则迷而流浪。为佛心中之众生。佛则觉而修证。为众生心中之佛耳。我心即佛心。我不可得而我也。佛心即我心。佛不可得而他也。不可得而他之佛。念念度生。无间于我。而众生执不可得而我之幻我。背觉合尘。役役而颠冥于三界。悲夫。故尽修乎乐邦者。所以尽修乎吾心也。尽修乎吾心。所以远离颠倒。而证我所同于阿弥陀佛者也。诸佛别无所证。全证众生本性耳。凡阿弥陀佛所具足。我亦具足。不离我心故。乐邦非相。即我心故。非空无相。即相非相故。即相非相。则依正皆真。生佛同体矣。依正皆真。生佛同体。则乐邦之过去尊音王如来。未尝入灭。未来功德山王如来。久已成佛。现在阿弥陀如来。在十万亿佛刹外。而靡所隔也。八万四千随形好。随念随见。我心非往。彼佛不来。如镜中灯。如水中月。镜非揽灯。灯自现镜。月非入水。水常含月。在在尔。法法尔。毫相常观而非观。宝台无生而往生。若然者。谓之惟心乎。谓之乐邦乎。吾不得而知也。鹿亭上人。梓宋晓师所集乐邦文类。乞予言辨其卷。遂为稽首佛祖。抒臆见而卑之。
从前,世尊怜悯众生在种种苦道中轮回不息,便指示极乐净土让大家归依。历代圣贤暗中赞叹,许多修行深厚者往生净土的事例不一而足,记载在佛教典籍中,灿烂如星辰罗列。等到后来信奉净土法门的人渐渐远离了本意,大多只从声音、形色等外在去追求,却不知道要向自心去求。所以六祖慧能大师开示“唯心净土”的道理,使大家明白:要想得到净土,应当先清净自心。这正是世尊教导观想佛国,而揭示“此心即是佛”的宗旨啊;也是具足至诚心、深心、回向发愿心这三种心,以及十种心,而得以往生的方法;更是法藏比丘(阿弥陀佛因地修行时)发起殊胜大愿,内心寂静,志向无所执着的修行因行。
等到后来宗奉此法的人渐渐偏离根本,大多轻视九品往生的阶位,安然放纵于烦恼束缚之中。如果安然放纵、甘受束缚,那么诸佛就不必出现于世间来度化众生了,而众生也将永远流浪生死没有尽头。不向自心去求,就会越求越远,对西方三圣的观想,也都变成向外追逐形相了。圣人是针对众生的病而施予药,众生却因为药反而加重了病情,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因此,宣扬极乐净土,是为了让那些在道理上明白“即心是佛”的人,能凭借智慧去修行证悟,从而拯救他们脱离苦海轮回。而说明“唯心净土”,是为了让修习观想的人,能依据本自具足的法身而获得解脱,在真如常住的境界中亲见三圣。世尊指示给人宝藏(指净土),六祖则启发人打开宝藏的钥匙(指明心见性);六祖向人展示修行的因花(指心性修行),世尊则接引人到达圆满的果地(指往生成佛)。如果只摘取花朵而舍弃果实,那就如同没有花一样;拥有宝藏却不能开启,也如同没有宝藏一样。从事净土修行的人,能够抛开“唯心”的道理吗?
古今,就是我们心性的古今,它绵延贯通过去、现在、未来三世而没有边际;刹土世界,就是我们心性的刹土世界,它广大无边而不可穷尽。清净时就显现为四圣法界,染污时就显现为六凡法界,这都是我们心性中的四圣与六凡啊。不说是“唯心”,又将到哪里去寻求极乐净土呢?
但真正明白“唯心”道理的人,也必然不能忽视对极乐净土的实修。微小的众生,从遥远的无始以来,在本来无生中妄认有生,在本来无我中执着有我,被三种烦恼束缚、十种根本烦恼驱使,习气染污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借助阿弥陀佛大愿之船的济度,栖身于圣贤的净土,那么连菩萨尚有隔阴之迷(转世后忘记前世),声闻圣人也有出胎之昧(投胎后迷失本心),何况是根基更下等的人,怎么可以自己期望达到不退转的境界呢?
文殊菩萨是七佛之师,并非没有证得无生法忍,却仍蒙佛授记往生净土;善财童子是一生圆满了多劫修行果位的人,并非没有听闻第一义谛,却仍发愿导归极乐。如果不致力于净土修行,又将通过什么修行来穷尽“唯心”的奥妙呢?
我们心中的阿弥陀佛,在因地修行时所庄严成就的,正是我们心中的殊胜国土——极乐净土。推究我们的本源,与阿弥陀佛本无差别。我们因为迷惑而流浪生死,成了佛心中的众生;佛因为觉悟而修行证果,成了众生心中的佛。我的心就是佛心,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我”可得;佛心就是我的心,佛也不是外在的“他”。这个并非外在的他者之佛,念念都在度化众生,对我从未间断;而众生却执着于那个并非实有的幻化之“我”,背离觉悟,迎合尘劳,忙忙碌役,昏昧地沉沦于三界之中,真是可悲啊!
所以,尽力修习净土法门,正是为了尽力修证我们的自心;尽力修证自心,正是为了远离颠倒梦想,而证得我们本性与阿弥陀佛无二无别的境界。诸佛并没有另外证得什么,只是完全证得了众生本有的自性罢了。凡是阿弥陀佛所具足的,我也都具足,因为这一切都不离我的心性。极乐净土并非外在的形相,它就是我的心性;它也不是空无所有的“无相”,而是即相而非相(即现象而超越现象)。即相而非相,那么依报环境(国土)和正报身心(佛与众生)都是真实,众生与佛同为一体。依正皆真,生佛同体,那么极乐净土过去的尊音王如来,并未曾入灭;未来的功德山王如来,其实久已成佛;现在的阿弥陀如来,虽然在十万亿佛土之外,却与我们毫无隔阂。佛的八万四千随形好,可以随着心念随时观见。我的心并没有前往,彼佛也没有过来,就像镜中的灯影,水里的月光。镜子并没有去揽取灯,灯影自然显现在镜中;月亮并没有进入水里,水面却常常映现月影。处处如此,法法如是。佛的眉间白毫相可以恒常观想又并非刻意去观,宝台净土本无生灭却能真实往生。像这样的话,究竟该称之为“唯心”呢,还是称之为“乐邦”呢?我无法用分别心去知晓了。
鹿亭上人刊印宋代宗晓法师所编纂的《乐邦文类》,请我写几句话弁于卷首。于是我稽首顶礼佛祖,抒发个人浅见,写下这些。
赐进士出身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海虞严讷撰
严讷,海虞人,赐进士出身,曾任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