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钳锤录卷之上
明嗣祖沙门 费隐通容 辑着
居士 夏春晖 龚士龙 较
灵源惟深禅师曰。今之学者。未脱生死。病在甚么处。病在偷心未死耳。然非其罪。为师者之罪也。如汉高帝绐韩信而杀之。信虽死。其心果死乎。古之学者。言下脱生死。效在什么处。效在偷心已死。然非学者自能尔。实为师者。钳锤妙密也。如梁武帝御大殿。见侯景不动声气。而景之心。已枯竭无余矣。诸方所说。非不美丽。要之如赵冒𦘕花。花虽逼真。而非真花也。
灵源惟深禅师说:现在的修行人,没能超脱生死,毛病出在哪里呢?毛病就出在偷心还没死透。但这不完全是他们的错,当老师的也有责任。就像汉高祖刘邦骗了韩信然后杀了他,韩信虽然死了,但他的心真的就彻底死了吗?古代的修行人,一听老师的话就能超脱生死,效果体现在哪里呢?效果就体现在偷心已经死透了。但这也不是修行人自己能做到的,实在是老师教导有方,手段高明又严密。好比梁武帝坐在大殿上,见到叛将侯景,不动声色,而侯景的心,就已经彻底枯竭、没有余力了。现在各处讲的法,不是不漂亮动听,关键就像赵昌画的假花,画得再逼真,也不是真花啊。
通容曰。偷心之说。乃学者之通病。从微至着。起倒自存。其于鲠胷之物。未去应事接物。光不透脱。皆是也。具有正知见善知识。为其解粘去缚。抽钉拔楔。固自钳锤妙密。令他个个如狮如象。似虎似龙。顿繇自在。曾有恁么人。试举似看。
通容说: 偷心这个说法,是学佛人的通病。 从细微处开始,逐渐变得明显, 起伏变化,自己心里都清楚。 就像有根刺卡在胸口没拔掉, 待人接物时,智慧的光明就透不出来, 都是这个原因。 如果有真正具备正知正见的善知识, 为他解开粘缚,抽掉钉子,拔除楔子, 自然能用巧妙严密的钳锤手段, 让每个人都变得像狮子、大象那样威猛, 像老虎、巨龙那样自在。 曾经有过这样的人吗? 试着举出来看看。
镇州临济义玄禅师。初在黄檗会中。行业纯一。时睦州为第一座。乃问。上座在此多少时。师曰三年。州曰。曾参问否。师曰。不曾参问。不知问个甚么。州曰。何不问堂头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师便去。问声未绝。檗便打。师下来。州曰。问话作么生。师曰。某甲问声未绝。和尚便打。某甲不会。州曰。但更去问。师又问。檗又打。如是三度问。三度被打。师白州曰。早承激劝问法。累蒙和尚赐棒。自恨障缘。不领深旨。今且辞去。州曰。汝若去。须辞和尚了去。师礼拜退。州先到黄檗处曰。问话上座。虽是后生。却甚奇特。若来辞。方便接伊。已后为一株大树。覆荫天下人去在。师来日辞黄檗。檗曰。不须他去。祇往高安滩头参大愚。必为汝说。师到大愚。愚曰。甚处来。师曰。黄檗来。愚曰。黄檗有何言句。师曰。某甲三度问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过无过。愚曰。黄檗与么老婆心切。为汝得彻困。更来这里。问有过无过。师于言下大悟。乃曰。元来黄檗佛法无多子。愚搊住曰。追尿床鬼子。适来道有过无过。如今却道黄檗佛法无多子。汝见个什么道理。速道速道。师于大愚肋下。筑三拳。愚拓开曰。汝师黄檗。非干我事。师辞大愚。却回黄檗。檗见便问。这汉来来去去。有甚了期。师曰。祇为老婆心切。便人事了。侍立。檗问。甚处去来。师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参大愚去来。檗曰。大愚有何言句。师举前话。檗曰。大愚老汉饶舌。待来痛与一顿。师曰。说甚待来。即今便打。随后。便掌。檗曰。这风颠汉。来这里。捋虎𩯭。师便喝。檗唤侍者曰。引这风颠汉参堂去。
镇州的临济义玄禅师。最初在黄檗禅师的法会中。修行和行为都很纯正。那时睦州禅师担任首座。就问他说。上座在这里多久了。禅师说三年。睦州说。曾经向和尚请教过吗。禅师说。不曾请教过。不知道要问个什么。睦州说。为什么不去问问堂头和尚。到底什么是佛法的大意。禅师便去问。话还没说完。黄檗就打他。禅师下来。睦州说。问话怎么样。禅师说。我刚问话还没说完。和尚就打我。我不明白。睦州说。只管再去问。禅师又去问。黄檗又打。这样问了三次。挨了三次打。禅师告诉睦州说。早先承蒙您激励劝我去问法。多次蒙和尚赐棒。只恨自己业障因缘深重。不能领会深奥的旨意。现在暂且告辞离开了。睦州说。你如果要走。必须向和尚辞行了再走。禅师礼拜退下。睦州先到黄檗那里说。那个问话的上座。虽然是后生晚辈。却很不寻常。如果他来辞行。请方便接引他。以后会成为一棵大树。庇荫天下人。禅师第二天来向黄檗辞行。黄檗说。不必去别处。只管到高安滩头参访大愚禅师。他一定会为你解说。禅师到了大愚那里。大愚说。从哪里来。禅师说。从黄檗那里来。大愚说。黄檗有什么话语开示。禅师说。我三次问佛法的大意。三次被打。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过错。大愚说。黄檗这样老婆心切。为了你彻底困顿。你还来这里问有过错没有过错。禅师一听这话。当下大悟。就说。原来黄檗的佛法也没什么特别的。大愚一把抓住他说。你这尿床的小鬼。刚才还在问有过错没有过错。现在却说黄檗佛法没什么特别。你明白了什么道理。快说快说。禅师在大愚肋下。捣了三拳。大愚推开他说。你的师父是黄檗。不关我的事。禅师辞别大愚。又回到黄檗那里。黄檗一见就问。你这汉子来来去去。什么时候是个头。禅师说。只因为老婆心切。便行过礼。侍立在旁。黄檗问。到哪里去了。禅师说。昨天承蒙和尚慈悲指示。让我去参访大愚回来了。黄檗说。大愚有什么话语。禅师把前面的话说了一遍。黄檗说。大愚这老汉多嘴。等他来了好好给他一顿。禅师说。说什么等他来。现在就打。随即。便打了一掌。黄檗说。这疯癫汉子。来这里。捋老虎胡须。禅师便大喝一声。黄檗唤侍者说。带这疯癫汉子到禅堂去。
通容曰。黄檗为临济彻骨彻髓。向大愚言下识破。始觉秤锤硬如铁矣。然临济悟道。全得黄檗力。而亦得大愚为其助也。且大愚拓开云。汝师黄檗。非干我事。乃知大愚亦有廓然太公之心。不将临济为己胤。直显黄檗之功。然亦因黄檗钳锤严辣。使临济机用顿发。故大愚不居其功也。临济既悟。向大愚肋下三拳。直明恁么消息。黄檗一掌。逈出一切罗笼。其如太阿剑。不可犯锋。故临济一宗高天下。岂非源深而流长乎。
通容说:黄檗禅师对临济的教导,是彻骨彻髓的。临济在大愚禅师的一句话下,才彻底识破真相,这才觉得秤砣原来硬得像铁一样。不过,临济能够悟道,全靠黄檗的力量,但也得到了大愚的帮助。而且大愚还特意推开说:“你的师父是黄檗,跟我没什么关系。”从这里就能知道,大愚也有廓然无私的心胸,不把临济当作自己的传人,而是直接彰显黄檗的功劳。不过,这也是因为黄檗的锤炼手段严厉辛辣,才让临济的机用一下子爆发出来,所以大愚不居功。临济悟道之后,向大愚肋下打了三拳,直接表明了这样的消息。黄檗那一掌,远远超出一切束缚,就像太阿宝剑一样,锋芒不可触犯。所以临济这一宗派能高出天下,难道不是源流深远、影响长久吗?
魏府兴化存奖禅师。在三圣会里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底人。三圣闻得。问曰。汝具个什么眼。便恁么道。师便喝。圣曰。须是汝始得。后大觉闻举。遂曰。作么生得风吹到大觉门里来。师后到大觉为院主。一日觉唤院主。我闻汝道。向南方行脚一遭。拄杖头不曾拨着一个会佛法底人。汝凭个甚么道理与么道。师便喝。觉便打。师又喝。觉又打。师来日从法堂过。觉召院主。我直下疑汝昨日这两喝。师又喝。觉又打。师再喝。觉又打。师曰。某甲于三圣师兄处。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愿与某甲个安乐法门。觉曰。这瞎汉。来这里纳败缺。脱衣痛打一顿。师于言下。荐得临济先师于黄檗处吃棒底道理。
魏府兴化寺的存奖禅师,在三圣禅师那里担任首座。他常常说:“我往南方云游一趟,拄杖头都没碰到一个真正懂佛法的人。”三圣禅师听到这话,就问他:“你长了个什么眼睛,敢这么说?”存奖禅师就大喝一声。三圣说:“看来还得是你才行。”
后来大觉禅师听说了这件事,就说:“怎么让这股风吹到我大觉门里来了?”
存奖禅师后来到了大觉禅师那里担任院主。有一天,大觉禅师叫来院主,说:“我听说你讲过,‘往南方云游一趟,拄杖头都没碰到一个真正懂佛法的人’。你凭着什么道理敢这么说?”存奖禅师就大喝一声。大觉禅师便打他。存奖禅师又喝一声,大觉禅师又打他。
第二天,存奖禅师从法堂前经过,大觉禅师叫住院主,说:“我到现在还在怀疑你昨天那两声大喝。”存奖禅师又喝一声。大觉禅师又打他。存奖禅师再喝一声,大觉禅师再打他。
存奖禅师说:“我在三圣师兄那里,学到了一套宾主应对的机锋,全被师兄你给拆穿推倒了。希望师兄能给我指一条安稳快乐的法门。”
大觉禅师说:“你这个瞎汉!跑到我这里来露破绽、讨没趣。”说完就让他脱掉衣服,痛打了一顿。
就在这话语之间,存奖禅师顿时领悟了当年临济祖师在黄檗禅师那里挨打的道理。
通容曰。兴化眼空四海。傍若无人。一双眼睛。被大觉打落。向急急如律令处。与临济相见。故得嗣临济焉。昨日两喝。次日两喝。不为分外。而云学得个宾主句。总被师兄折倒了也。则败露不少。不因大觉痛与钳锤。争见临济于黄檗处吃棒底道理也。
通容说: 兴化禅师眼光高远,看遍天下,好像身边没别人一样。 可他这双眼睛,却被大觉禅师给打掉了。 就在那紧急如律令的关头,他与临济禅师见了面,所以才能继承临济的法脉。 昨天喝两声,今天又喝两声,这不算过分。 他却说学了个宾主问答的机锋句,结果全被师兄给驳倒了,这就露出了不少破绽。 要不是大觉禅师狠狠地锤炼他,他哪能明白临济在黄檗那里挨棒打的道理呢。
定上座初参临济。问如何是佛法大意。济下禅床擒住。师拟议。济与一掌。师伫思。傍僧曰。定上座何不礼拜。师方作礼。忽然大悟。后南游。路逢岩头雪峰钦山三人。岩头问。上座甚处来。师曰。临济来。岩曰。和尚万福。师曰。和尚已顺世也。岩曰。某甲三人特去礼拜。福薄不遇。不知和尚在日有何言句。请上座举一两则。师遂举临济上堂曰。赤肉团上有一无位真人。常在汝等诸人面门出入。未证据者看看。时有僧问。如何是无位真人。济下禅床搊住曰。道道。僧拟议。济拓开曰。无位真人是甚么干屎橛。严头不觉吐舌。雪峰曰。临济大似白拈贼。钦山曰。何不道赤肉团上非无位真人。师便擒住曰。无位真人与非无位真人。相去多少。速道速道。钦山被擒。直得面黄面青。语之不得。岩头雪峰曰。这新戒不识好恶。触忤上座。且望慈悲。师曰。若不是这两个老汉。𡎺杀这尿床鬼子。师在镇府斋回。到桥上坐次。逢座主三人。一人问。如何是禅河深处。须穷到底。师擒住。拟抛向桥下。二座主近前谏曰。莫恠触忤上座。且望慈悲。师曰。若不是这两个座主。直教他穷到底。
定上座第一次去参拜临济禅师。他问:“佛法的根本要义是什么?”临济禅师下了禅床,一把抓住他。定上座刚想开口说什么,临济就给了他一巴掌。定上座愣在那里沉思。旁边的僧人提醒说:“定上座,你怎么不礼拜呢?”定上座这才行礼,忽然间就彻底明白了。后来他往南方游历,路上遇到了岩头、雪峰、钦山三位禅师。岩头问:“上座从哪里来?”定上座说:“从临济禅师那里来。”岩头说:“和尚近来好吗?”定上座说:“和尚已经圆寂了。”岩头说:“我们三人正打算去礼拜他,可惜福分浅薄没能赶上。不知道和尚在世时,有什么开示的话句?请上座给我们说一两则听听。” 定上座就举了一则公案:临济禅师有一次上堂说:“我们这个血肉之躯上,有一位‘无位真人’,常常在你们每个人的面门进进出出。还没有亲身体验到的人,好好看看!”当时有个僧人问:“什么是‘无位真人’?”临济禅师下了禅床,一把抓住他说:“你说!你说!”那僧人刚想开口,临济就推开他说:“‘无位真人’是什么干屎橛子!” 岩头听了,不自觉地吐了吐舌头。雪峰说:“临济禅师真像个白日行窃的贼。”钦山说:“为什么不说‘血肉之躯上,并非有个无位真人’呢?” 定上座一听,立刻抓住钦山说:“‘无位真人’和‘并非无位真人’,相差多少?快说!快说!”钦山被他抓住,窘得脸色一阵黄一阵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岩头和雪峰赶紧打圆场说:“这个新戒不识好歹,冒犯了上座,还请您慈悲原谅。” 定上座说:“要不是看在这两位老汉的份上,我就掐死这个尿床的小鬼!” 有一次,定上座在镇府赴完斋会回来,坐在桥上休息。遇到三位讲经的座主。其中一人问:“什么是禅河的深处?必须探究到最底才行吧?”定上座一把抓住他,就要把他扔到桥下去。另外两位座主赶紧上前劝解:“请别怪他冒犯了上座,还望您慈悲为怀。” 定上座说:“要不是看在这两位座主的份上,我就直接让他去‘探究到底’了!”
通容曰。临济一机。傍僧一拶。令上座向刹竿头上翻身。不存玄解。故擒钦山抛座主。如逆鳞径尺。不可触犯。虽然刚刀虽利。不斩无罪之人。如何是无罪一句。
通容说:临济禅师一机锋,旁边僧人一逼问,让你这位上座在旗杆顶上翻个身,不留下玄妙的见解。所以擒住钦山,抛下座主,就像龙的逆鳞有一尺长,不能触碰。虽然刚刀锋利,但不杀无罪之人。那么,什么是无罪的一句话呢?
守廓行者。行脚到弃州华严和尚会下。一日严上堂曰。大众今日若是临济德山高亭大愚鸟窠船子儿孙。不用如何若何。便请单刀直入。华严与汝证据。师出礼拜。起便喝。严亦喝。师又喝。严亦喝。师礼拜起曰。大众看这老汉一场败缺。又喝一喝。相手归众。严下座归方丈。时风穴作维那。上去问讯。严曰。维那汝来也。尀耐守廓适来。把老僧扭揑一上。待集众。打一顿趂出。穴曰。趂他迟了也。自是和尚言过。他是临济下儿孙。本分恁么。严方息怒。穴下来举似师。师曰。汝着甚来繇。劝这汉。我未问前。早要棒吃。得我话行。如今不打。搭却我这话也。穴曰。虽然如是。已遍天下也。
守廓行者行脚到了弃州,拜在华严和尚门下。有一天,华严上堂说:“各位,今天你们当中,如果是临济、德山、高亭、大愚、鸟窠、船子这些祖师的儿孙,就不用问这问那,只管单刀直入。华严我来给你们印证。”
守廓走出来,礼拜,起身就大喝一声。华严也喝一声。守廓又喝,华严也跟着喝。守廓礼拜后站起来,对大众说:“大家看看,这老汉今天可露了破绽了!”说完又大喝一声,甩甩袖子就回到众人中去了。
华严下了法座,回到方丈室。当时风穴担任维那,跟过去问讯。华严说:“维那,你来了啊。刚才那守廓,真是气人,把老僧我戏弄了一番。等召集了大众,非得打他一顿,赶出去不可。”
风穴说:“现在赶他,已经晚了。再说,是和尚您自己把话说在前头的。他是临济的儿孙,本分就该这么直来直去啊。”华严这才消了气。
风穴下来把这事告诉了守廓。守廓说:“你何必多事去劝他?我没问他之前,就等着挨棒子呢。我那样做,是为了让我的话能流传开去。现在他不打我了,反倒把我这话给堵回去了。”
风穴说:“话虽如此,可你这一喝,已经传遍天下了。”
通容曰。华严龙头蛇尾。不能令守廓契服。若是山僧。当时见他道。大众看这老汉一塲败阙。声未绝。便连棒打出。不惟两个作家。益见华严令不虗行。而对维那云。待集众打一顿趂出。可谓当塲不勇。阵后兴兵。又纳一重败阙也。
通容说,《华严经》的教法,开头讲得天花乱坠,结尾却草草收场,不能让守廓真心信服。如果是我的话,当时听到他说“大家看这老汉一场败露”,话音还没落,我就立刻用棒子把他打出去。这样不仅显出两位都是行家,更能让《华严经》的教法不白讲。而那位维那却对大家说“等集合众人打一顿再赶出去”,这可以说是当场不勇敢,事后才动兵,又添了一层败露啊。
庐州澄心院旻德禅师。在兴化。遇示众曰。若是作家战将。便请单刀直入。更莫如何若何。师出礼拜。起便喝。化亦喝。师又喝。化亦喝。师礼拜归众。化曰。适来若是别人。三十棒。一棒也较不得。何故。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
庐州澄心院的旻德禅师,在兴化禅师那里参学。有一次,兴化禅师对大众开示说:“如果真是行家里手、能征善战的大将,就请单刀直入,直接上来,别再问这问那、犹豫不决。”
旻德禅师听了,就走出来,向兴化禅师礼拜。拜完站起身,大喝一声。兴化禅师也大喝一声。旻德禅师又喝一声。兴化禅师也跟着喝一声。
然后,旻德禅师再次礼拜,退回到大众当中。
兴化禅师这时说道:“刚才如果是别人,得挨三十棒,一棒都少不了。为什么呢?因为他旻德懂得这一喝,不把它仅仅当作一声喝来用。”
通容曰。旻德固是作家。风规自见。兴化曰。为他旻德会一喝。不作一喝用。且道意旨如何。这里若具一只眼。不妨超宗异目。作个当家种草。
通容禅师说:旻德禅师确实是行家,他的风格规矩自然显现。兴化禅师说:因为旻德懂得一声喝,不把它当作一声喝来用。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意思?在这里如果具备一只法眼,不妨超越宗派、别具眼光,做个能担当门庭、传承法脉的种子。
汾州太子院善昭禅师。太原俞氏子。剃发受具。杖䇿游方。所至少留。随机叩发。历参知识七十一员。后到首山。问百丈卷席意旨如何。山曰。龙袖拂开全体现。曰师意如何。山曰。象王行处绝狐踪。师于言下大悟。拜起而曰。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有问者曰。见何道理。便尔自肯。师曰。正是我放身命处。
汾州太子院的善昭禅师,是太原俞家的孩子。他剃发出家、受具足戒后,就拄着禅杖四处游历参学。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不会停留太久,总是根据当下的机缘去请教、启悟自己。他先后参访过七十一位高僧大德。
后来,他来到首山禅师那里,问道:“百丈禅师卷起席子,这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首山回答:“就像龙袖拂开,全体真相自然显现。”善昭又问:“那您的意思呢?”首山说:“象王走过的地方,狐狸的踪迹就彻底断绝了。”善昭一听这话,当下就彻底明白了。他礼拜后站起来,说道:“万古碧潭,空中明月,反复打捞,才知究竟。”
有人问他:“你明白了什么道理,就自己这么肯定?”善昭回答:“这正是我放下身心性命的地方。”
通容曰。首山如此答话。使善昭坐断乾坤。不留朕迹。盖师资道契。非偶然耳。看他参七十一员善知识。其披蓁决膜。固亦多多。智穷力尽。故能自肯。不可不知也。
通容和尚说:首山和尚这样回答,让善昭禅师一下子截断了天地间的种种思虑,不留丝毫痕迹。这是因为师徒之间心意相通、道法契合,不是偶然的事情啊。你看他参访了七十一位高僧大德,披荆斩棘、破除迷障,经历自然很多。直到智慧用尽、气力穷竭,才真正自己肯认本心。这一点不可不知。
汝州叶县广教院归省禅师。游方参首山。山一日举竹篦问曰。唤作竹篾即触。不唤作竹篦即背。唤作什么。师掣得掷地上。山曰瞎。师于言下。豁然顿悟。
汝州叶县广教院的归省禅师,四处游历参访首山禅师。有一天,首山禅师举起竹篦问道:“如果把它叫作竹篦,就落入了概念的束缚;如果不把它叫作竹篦,又违背了事实。那该叫它什么呢?”归省禅师一把夺过竹篦,扔在地上。首山说:“瞎!”归省禅师一听这话,当下豁然开朗,顿时大悟。
通容曰。夜来火发裩。烈焰内外红。遭着烧粉碎。钝銕化成脓。且道与首山相为。相去多少。
通容禅师说: 昨天晚上,火从裤裆里烧起来, 里里外外一片通红。 碰上了就被烧得粉碎, 连钝铁都化成了脓水。 你们说说看, 这和首山禅师的说法相比, 相差有多少呢?
潭州石霜慈明楚圆禅师。闻汾阳道望。遂往谒焉。阳顾而默器之。经二年。未许入室。每见必骂诟。或毁诋诸方。及有所训。皆流俗鄙事。一夕诉曰。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尘劳。念岁月飘忽。己事不明。失出家之利。语未卒。阳熟视骂曰。是恶知识。敢裨贩我。怒举杖逐之。师拟伸救。阳掩师口。乃大悟曰。是知临济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辞去。师一日谒神鼎𬤇禅师。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时。衲子非人类精奇。无敢登其门者。住山三十年。门弟子气吞诸方。师发长不剪。弊衣楚音。通谒称法侄。一众大笑。鼎遣童子问。长老谁之嗣。师仰视屋曰。亲见汾阳来。鼎杖而出顾见。欣然问曰。汾州有西河狮子是否。师指其后。绝叫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顾相矍铄。师地坐脱只履而视之。鼎老忘所问。又失师所在。师徐整衣。且行且语曰。见面不如闻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叹曰。汾州乃有此儿耶。师自是名重丛林。
潭州有位石霜寺的慈明楚圆禅师。他听说汾阳善昭禅师道法高深,名声很大,就前去拜见。汾阳禅师一见到他,心里就很器重,但表面上没说什么。楚圆在汾阳那里待了两年,汾阳都没允许他进入自己的方丈室请教。而且每次见面,汾阳必定骂他,有时还贬损其他地方的禅师。至于汾阳给他的教导,讲的都是些世俗的琐碎事情。一天晚上,楚圆忍不住向汾阳诉苦说:“我来到您这里学法,已经过了两个夏天了,从来没得到您真正的指点,反而增加了不少世俗的烦恼。想到岁月匆匆流逝,自己修行的大事还没弄明白,白白浪费了出家的好处。”话还没说完,汾阳就死死盯着他,骂道:“你这个坏家伙!竟敢来我这里贩卖!”说完怒气冲冲地举起拐杖就要赶他走。楚圆正想开口辩解,汾阳一把捂住他的嘴。就在这一瞬间,楚圆恍然大悟,心想:“这下我明白了,临济宗的禅法,果然超出常情。” 之后,楚圆又服侍了汾阳七年,才告辞离开。后来有一天,楚圆去拜见神鼎寺的洪諲禅师。神鼎禅师是首山省念禅师的高徒,在当时声望极高,非常尊贵。一般的学僧如果不是天资特别出众、根器奇佳的人,根本不敢登门求见。神鼎禅师住持此山三十年,他的门下弟子气势很盛,看不起其他地方的禅林。楚圆去的时候,头发很长没剪,穿着破旧的衣服,说话带着楚地口音。他递上名帖,自称是“法侄”。寺里的大众僧人都哄堂大笑。神鼎禅师派小和尚出来问:“长老,您是哪位禅师的门下?” 楚圆仰头看着屋顶,说:“我亲自在汾阳禅师那里见过。” 神鼎禅师一听,拄着拐杖就出来见他。看到楚圆后,神鼎很高兴地问:“汾州是不是有西河狮子啊?” 楚圆用手指了指神鼎的身后,突然大喊一声:“房子要倒啦!” 旁边的小和尚吓得转身就跑。神鼎禅师也急忙回头去看,显得很惊疑。
通容曰。汾阳为人。有全机电卷大用天旋。使慈明向机下。脱罗笼出窠臼。知临济道出常情。见神鼎有赤手杀人作略。单刀直入。施纵以他出汾阳阃域。故有超方眼目。一等抱柱澡足。把缆放舟。岂能窥其万一耶。
通容说:汾阳这个人,有完整的机锋,像闪电般迅疾,大用起来如天旋地转。他让慈明在机锋之下,摆脱了束缚,跳出了旧框框。他知道临济的禅法超出了常情,看到神鼎有赤手杀人的手段,就单刀直入,施展手段,让他走出了汾阳的领域。所以他有超越常规的眼光。那些一等一抱着柱子洗脚、拉着缆绳放船的人,哪里能窥见他万分之一的境界呢。
文公杨亿居士。字大年。幼举神婴。及壮负才名。而未知有佛。一日过同僚。见读金刚经。笑且罪之。彼读自若。公疑之曰。是岂出孔孟之右乎。何侫甚。因阅数板。懵然始少敬信。后会翰林李公维。勉令参问。及繇秘书监。出守汝州。首谒广慧。慧接见。公便问。布鼓当轩击。谁是知音者。慧曰。来风深辨。公曰。恁么则禅客相逢。祇弹指也。慧曰。君子可入。公应诺诺。慧曰。草贼大败。夜语次。慧曰。秘监曾与甚人道话来。公曰。某曾问云岩谅监寺。两个大虫相齩时如何。谅曰。一合相。某甲祇管看。未审恁么道。还得么。慧曰。这里即不然。公曰。请和尚别一转语。慧以手作拽鼻势曰。这畜生。更𨁝跳在。公于言下脱然无疑。有偈曰。八角磨盘空里走。金毛狮子变作狗。拟欲将身北斗藏。应须合掌南辰后。
文公杨亿居士,字大年。他小时候就被称为神童,长大后又很有才名,但那时还不知道有佛法。有一天,他去同事家,看见同事在读《金刚经》,就笑着责怪他。那位同事却照读不误。杨亿心里疑惑,说:“这经难道比孔孟的书还高明吗?怎么这么沉迷?”于是他也拿起来读了几页,一开始懵懵懂懂,但心里开始生起一点敬意和信心。后来,他遇到翰林李维公,李公鼓励他去参访请教。等到杨亿从秘书监的职位调出,去汝州当太守时,他首先就去拜见广慧禅师。广慧禅师接见了他。杨亿一见面就问:“布鼓对着门厅敲,谁才是知音人?”广慧说:“来风自然能分辨。”杨亿说:“这么说,禅客相逢,只需要弹指之间了?”广慧说:“君子可以进来。”杨亿连声答应:“是,是。”广慧却说:“草寇大败。” 晚上谈话时,广慧问:“秘监以前跟什么人讨论过话头吗?”杨亿说:“我曾经问过云岩谅监寺:‘两只大老虎互相撕咬的时候,会怎么样?’谅监寺说:‘合成一个整体了。’我当时只是看着,不明白他这么说,到底对不对?”广慧说:“我这里就不是这样。”杨亿说:“请和尚换个说法。”广慧用手做出拽鼻子的姿势,说:“这畜生,还在蹦跳呢!”杨亿一听这话,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豁然开朗。他为此写了一首偈子:八角磨盘在空中跑,金毛狮子变成了狗。想要把身子藏到北斗星里,就应该先合掌拜南斗星之后。
通容曰。大年与广慧。初相见机语。亦是此门气息。及论至谅监寺答两个大虫相齩话。被广慧奋狮子威。因之狐疑顿息。故偈语山格无依傍。凡在此道者。莫不赞服。大都内因蕴藉之功。外感提掇之缘。故道价杰出。
通容说:大年和广慧初次见面时的机锋对答,也带着这种门风的气味。等到讨论到谅监寺回答“两只老虎互相撕咬”的公案时,广慧猛然展现出狮子的威猛,大年因此心中的疑惑一下子消散了。所以他写的偈语像山一样独立,不依赖任何现成的套路。凡是修行此道的人,没有不赞叹佩服的。这大概是因为内在有深厚的涵养功夫,外在又遇到点拨提携的机缘,所以他的道行声望才如此杰出。
洪州翠岩可真禅师。福州人也。甞参慈明。因之金銮同善侍者坐夏。善乃慈明高弟。道吾真。杨岐会。皆推伏之。师自负亲见慈明。天下无可意者。善与语。知其未彻笑之。一日山行。举语锋发。善拈一片瓦砾。置盘石上曰。若向这里。下得一转语。许汝亲见慈明。师左右视之拟对。善叱曰。竚思停机。情识未透。何曾梦见。师自愧悚。即还石霜。慈明见来。叱曰。本色行脚人。必知时节。有甚急。夏未了。早至此。师泣曰。被善兄毒心。终碍塞人。故来见和尚。明遽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明嗔目喝曰。头白齿豁。犹作这个见解。如何脱离生死。师悚然求指示。明曰。汝问我。师理前话问之。明震声曰。无云生岭上。有月落波心。师于言下大悟。
洪州翠岩寺的可真禅师,是福州人。他曾参拜慈明禅师,后来在金銮寺和善侍者一起结夏安居。善侍者是慈明禅师的高徒,道吾真禅师、杨岐会禅师都很佩服他。可真禅师自认为亲自见过慈明,天下再没有能让他心服的人了。善侍者和他交谈,知道他还没彻底明白,就笑话他。
有一天,他们一起在山里走,讨论间言语交锋。善侍者捡起一片碎瓦,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说:“你要是能对着这个,说出一句转语,我就承认你真的见过慈明禅师。”可真禅师左右看看,准备回答。善侍者呵斥道:“停下来琢磨,动用心思,说明你的情识还没透脱,连做梦都还没梦到呢!”可真禅师听了又惭愧又害怕,就返回了石霜山。
慈明禅师见他回来,呵斥道:“一个本色的行脚僧人,应该懂得时节因缘。有什么急事?夏天还没过完,这么早就跑回来?”可真禅师哭着说:“我被善师兄的狠心话给堵住了,心里过不去,所以来见和尚您。”慈明立刻问:“什么是佛法的大意?”可真禅师回答:“没有云彩生在山岭上,却有月亮落在水波心。”慈明瞪大眼睛喝道:“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抱着这种见解!你怎么脱离生死?”可真禅师吓坏了,请求指示。慈明说:“你问我。”可真禅师就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慈明用震耳的声音喝道:“没有云彩生在山岭上,却有月亮落在水波心!”可真禅师一听这话,当下就彻底觉悟了。
通容曰。善侍者固是豪迈之士。观其可真。亦有大英灵。但意地未彻。故死机下。再见慈明。与他拈却太湖。盖掇出鄱阳湖。以后竟无人奈何得。吾知出头须是英灵汉。敌胜还他狮子儿。二公有之。
通容说:“善侍者确实是豪迈的人物。看他可真,也有大英灵的气概。只是心意还没彻底通透,所以死在机缘之下。再见到慈明,给他拈出太湖,其实是搬出了鄱阳湖。这以后竟然没人能奈何得了他。我知道要出头,必须是英灵好汉;要战胜,还得是狮子儿。这二位都具备了。”
南岳云峰文悦禅师。南昌徐氏子。初造大愚。闻示众曰。大家相聚吃茎虀。若唤作一茎虀。入地狱如箭射。便下座。师大骇。夜造方丈。愚问。来何所求。师曰。求心法。愚曰。法轮未转。食轮先转。后生趂色力徤。何不为众乞食。我忍饥不暇。何暇为汝说禅乎。师不敢违。未几愚移翠岩。师纳疏罢。复过翠岩。师求指方。岩曰。佛法未到烂却。雪寒。宜为众乞炭。师亦奉命。能事罢。复造方丈。岩曰。堂司阙人。今以烦汝。师受之不乐。恨岩不去心。坐后架。桶篐忽散。自架堕落。师忽然开悟。顿见岩用处。走搭伽黎上寝堂。岩迎笑曰。维那且喜大事了毕。师再拜。不及吐一辞而去。服勤八年。
南岳云峰寺的文悦禅师,是南昌一位姓徐人家的孩子。他第一次去拜访大愚禅师时,听到禅师对大众开示说:“大家聚在一起吃一根咸菜。如果你把这叫作一根咸菜,那你下地狱就会像箭射出去一样快。”说完就下座了。文悦禅师听了非常震惊。晚上,他来到方丈室。大愚禅师问他:“你来求什么?”文悦禅师说:“我来求心法。”大愚禅师说:“法轮还没转,吃饭的轮子得先转。你年纪轻,身体好,怎么不去为大众化缘乞食呢?我饿得都顾不上,哪有空给你讲禅?”文悦禅师不敢违背,只好照做。
不久,大愚禅师移居到翠岩寺。文悦禅师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后,又去翠岩寺拜访。他请求禅师指点方向。翠岩禅师说:“佛法还没到烂掉的时候。现在天冷下雪,你应该去为大众乞讨些木炭来。”文悦禅师也奉命去做了。把这些杂事办完后,他又来到方丈室。翠岩禅师说:“禅堂里缺个管事的人,现在麻烦你来担任吧。”文悦禅师接受了这个差事,心里却不高兴,对翠岩禅师的用意耿耿于怀。
有一次,他坐在后架(可能是厨房或杂物间)里,桶上的箍忽然散了,桶从架子上掉了下来。就在这一瞬间,文悦禅师忽然开悟了,顿时明白了翠岩禅师种种安排的用意。他立刻披上袈裟,跑进方丈室。翠岩禅师迎着他笑道:“维
通容曰。大愚开示悦公。严密无巴鼻。非悦公亦难受教。然亦春回大地。万象咸新。悦因时令相触。始觉春风满袖。今人知见夹杂。说道理禅接人。又以讲解为事。见大愚如此作用。亦将为人解说。要人依行。种种施纵。如兵宼作乱。使人终无下落。岂知大愚独住寰中乎。
通容说:大愚禅师开示悦公时,教法严密得让人摸不着头脑。要不是悦公这样的根器,恐怕也难以领受。不过,这也像春天回到大地,一切景象都焕然一新。悦公因为时节因缘的触动,才感觉到春风拂满衣袖。
现在的人知见杂乱,总爱夹杂着道理、禅机来接引学人,又把讲解当作正事。看到大愚禅师这样的作略,也想着要给人解说一番,要人依着去做。种种施设放纵,就像兵匪作乱,弄得人最终找不到着落。他们哪里知道,大愚禅师是独自安住于天地之间的呢。
节使李端愿居士。儿时在馆舍。常阅禅书。长虽婚官。然笃志祖道。遂后圃筑室类兰若。邀达观师。朝夕咨参。至忘寝食。观一日视公曰。非示现力。岂致尔哉。奈无个所入何。公问曰。天堂地狱。是有是无。请师明说。观曰。诸佛向无中说有。眼见空华。太尉就有里寻无。手摣水月。堪笑。眼前见牢狱不避。心外闻天堂欲生。殊不知。忻怖在心。善恶成境。太尉但了自心。自然无惑。公曰。心如何了。观曰。善恶都莫思量。公曰。不思量后。心归何所。观曰。且请太尉归宅。公曰。祇如人死后。心归何所。观曰。未知生。焉知死。公曰。生则某已知之。观曰。生从何来。公罔措。观起揕其胷曰。祇在这里。更拟思量个什么。公曰。会得也。观曰。作么生会。公曰。祇知贪途不觉蹉路。观拓开曰。百年一梦。今日方省。既而说偈曰。三十八岁。懵然无知。及其有知。何异无知。滔滔江水。隐隐随堤。师其归矣。箭浪东驰。
节度使李端愿居士,小时候在学馆里,就常看禅宗的书。长大以后虽然结了婚、做了官,但依然一心追求祖师之道。后来他在后花园建了一座类似寺庙的房子,邀请达观禅师来住,早晚请教参究,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有一天,达观禅师看着他说:“要不是你有宿世的善根因缘,哪能这样精进呢?只可惜还没找到入门的路径啊。”
李端愿就问:“天堂和地狱,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请师父明白告诉我。”
达观说:“诸佛在‘无’中说‘有’,就像眼睛生病看到空中的花;太尉您却在‘有’里寻找‘无’,好比用手去捞水里的月亮。真是可笑啊!眼前的牢狱不知道躲避,心外听说有个天堂就想去往生。却不知道,欢喜和恐惧都在自己心里,善与恶就形成了不同的境界。太尉只要明白了自己的心,自然就没有疑惑了。”
李端愿问:“心要怎么明白呢?”
达观说:“善的念头、恶的念头,都别去琢磨。”
李端愿问:“什么都不琢磨以后,心归到哪里去呢?”
达观说:“请太尉先回家吧。”
李端愿又问:“就像人死了以后,心归到哪里去呢?”
达观说:“生的道理还没明白,怎么知道死呢?”
李端愿说:“生的道理我已经知道了。”
达观问:“那生是从哪里来的?”
李端愿答不上来。
达观站起来,用手指着他的胸口说:“不就在这里吗?还打算琢磨个什么?”
李端愿说:“我懂了。”
达观问:“你是怎么懂的?”
李端愿说:“只知道埋头赶路,却没发现自己已经走错了路。”
达观推开他,说:“百年人生如同一场大梦,今天你才算醒悟了。”
接着,达观说了一首偈子: 三十八岁了,还糊里糊涂什么都不明白。 等到真明白了,又和不明白有什么不同? 江水滔滔奔流,堤岸隐隐相随。 师父我要回去了,就像离弦的箭,顺着急流向东飞驰而去。
通容曰。达观日夕与端愿鋾铸。使端愿道奥日臻。机缘纯熟。于盘桓处。向结角边一拶。便为碗脱丘。始知贪程不觉蹉路。如孙膑用兵。死庞涓于马陵。然涓亦技穷计尽。祇知贪程不觉蹉路。
通容说:达观禅师日夜与端愿禅师切磋琢磨,使得端愿禅师的道行日益精进,机缘也完全成熟。就在他们日常相处的地方,达观禅师向着端愿禅师最顽固、纠结的地方猛地一逼拶,端愿禅师便如同陶碗脱模一般,顿时开悟了。这时他才明白,只顾着埋头赶路,反而不知不觉走错了路。这就像孙膑用兵,在马陵道设伏杀死了庞涓。然而庞涓也是计谋用尽、走投无路,只知贪图进军速度,却没察觉自己已经踏上了死路。
舒州白云守端禅师。衡阳葛氏子。幼事翰墨。冠依茶陵郁禅师披削。往参杨岐。岐问。受业师为谁。师曰。茶陵郁和尚。岐曰。吾闻伊过桥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记否。师诵曰。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鎻。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岐笑而趋起。师愕然。通夕不𥧌。黎明咨询之。适岁暮。岐曰。汝见昨日打欧傩者么。曰见。岐曰。汝一筹不及渠。师复骇曰。意旨如何。岐曰。渠爱人笑。汝怕人笑。师大悟。
舒州的白雲守端禪師,是衡陽葛家的孩子。小時候讀書寫字,長大後跟隨茶陵的郁禪師出家。後來去參見楊岐禪師。楊岐問他:「你的師父是誰?」 守端回答:「是茶陵的郁和尚。」 楊岐說:「我聽說他有一次過橋時摔了一跤,當下就開悟了,還寫了一首很妙的詩偈。你還記得嗎?」 守端就背誦那首詩:「我有一顆明珠,長久被塵勞關鎖。今天塵埃落盡,光芒顯現,照破山河萬朵。」 楊岐聽了,笑著站起來就走了。守端愣住了,整晚睡不著。天一亮就去請教楊岐。正好是年底,楊岐問他:「你看到昨天打儺戲的人了嗎?」 守端說:「看到了。」 楊岐說:「你呀,有一點比不上他。」 守端又吃驚地問:「這是什麼意思?」 楊岐說:「他喜歡別人笑,你卻怕別人笑。」 守端一聽,當下就大徹大悟
通容曰。杨岐在慈明会下。多年作监寺。不入堂仪。而得大悟。恢张临济之道。接白云端公。擒纵出奇。杀活自繇。使端公疑心顿死。及从上尊宿。莫不具擒龙捉虎手段。不昧西来之旨。直显单传之妙。真所谓克家儿孙。光裕门庭者。
通容说:杨岐在慈明禅师门下,做了很多年监寺,连禅堂的规矩都不怎么参加,却彻底开悟了。他弘扬临济宗的禅法,接引白云守端禅师时,手段收放自如,出奇制胜,让守端禅师心中的疑惑一下子全消了。历代以来的高僧大德,没有一个不具备擒龙捉虎的大手段,不迷失达摩祖师西来的本意,直接显扬单传心印的妙处。这真可以说是能继承家业的好儿孙,光耀门庭的人啊。
靳州五祖法演禅师。谒圆照本禅师。古今因缘会尽。唯不会僧问兴化。四方八面来时如何。化云。打中间底。僧作礼。化云。我昨日赴个村斋。中途过一阵卒风暴雨。却向古庙里避得过。请益本。本曰。此是临济下因缘。须是问他家儿孙始得。师遂谒浮山远禅师。请益前话。远云。我有个譬喻说似汝。汝一似个三家村里卖柴汉子。把个扁担。向十字街头立地问人。中书堂今日商量甚么事。师默计云。若如此。大故未在。远一日语师曰。吾老矣。恐虗度子光阴。可往依白云。此老虽后生。吾未识面。但见其颂临济三顿棒话。有过人处。必能了子大事。师澘然礼辞。至白云。遂举僧问南泉摩尼珠话。请问。云叱之。师顿悟。献投机偈曰。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云特印可。令掌磨事。未几云至。语师曰。有数个禅客。自庐山来。皆有悟入处。教伊说亦说得有来繇。举因缘问伊。亦明得。教伊下语亦下得。祇是未在。师于是大疑。私自计曰。既悟了。说亦说得。明亦明得。如何却未在。遂参究累日。忽然省悟。从前宝惜。一时放下。走见白云。云为手舞足蹈。师亦一笑而已。师后曰。吾因兹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载清风。
靳州的五祖法演禅师,去拜见圆照本禅师。他把古今的公案都参透了,唯独不明白有个僧人问兴化禅师的问题。僧人问:“四面八方都涌来时,该怎么办?”兴化说:“打中间那个。”僧人便行礼。兴化又说:“我昨天去村里吃斋饭,半路遇到一阵狂风暴雨,躲到古庙里才避过去。”法演就拿这个公案去请教圆照本禅师。本禅师说:“这是临济宗下的公案,你得去问他家的儿孙才行。”法演于是去拜见浮山远禅师,请教前面那个问题。远禅师说:“我打个比方给你听。你就像个在偏僻小村里卖柴的汉子,扛着扁担,站在十字路口,问别人:‘中书堂今天在商量什么事?’”法演心里琢磨:“如果这样,那肯定还没到家。”有一天,远禅师对法演说:“我老了,怕耽误你的时间。你可以去投靠白云禅师。这位禅师虽然年轻,我没见过他本人,但看过他写的颂临济‘三顿棒’公案的诗,有过人之处。他一定能帮你彻悟大事。”法演流泪行礼告别。到了白云禅师那里,他就举出僧人问南泉禅师“摩尼珠”的公案来请教。白云禅师呵斥了他。法演顿时开悟,献上一首表达心得的偈子:“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白云禅师特别认可,让他掌管磨坊的事务。不久,白云禅师过来,对法演说:“有几个禅客从庐山来,都有所悟入。让他们说,也能说得有来由;举公案问他们,也能明白;让他们下转语,也能下得。只是还没彻底。”法演于是起了大疑情,私下想:“既然悟了,说也能说,明也能明,怎么还说没彻底呢?”他就参究了好几天,忽然彻底省悟,从前珍惜执着的,一下子全都放下了。他跑去见白云禅师,白云禅师高兴得手舞足蹈,法演也只是微微一笑而已。法演后来常说:“我因为这事,出了一身透汗,便明白了那‘下载清风’的境界。”
通容曰。古人不叨滥为人。然亦不埋没诸方眼目。如浮山远指五祖演。往见白云端。真为退己让人。万中无一。使演公至彼。倾心其道。一叱之下。便能投机。非远公吹嘘。莫能致也。虽则暂为途路。而端师相为必欲到家。故演公得明下载清风。且道意旨如何。
通容说,古人不会随便收人,但也不会埋没各方有眼力的人。比如浮山法远禅师指点五祖法演,让他去见白云守端禅师,这真是退让自身、成全他人,一万个人里也难找一个。法演到了那里,全心投入他的道法,一声喝斥之下,就能心意相投。如果不是法远禅师极力推荐,是做不到的。虽然这看起来只是路上的一段经历,但守端禅师一定要帮他走到家。所以法演禅师后来才能明白“下载清风”的深意。那么,你说这其中的意旨是什么呢?
佛果禅师。最后见五祖。尽其机用。祖皆不诺。乃谓祖强移换人。出不逊语。忿然而去。祖曰。待汝着一顿热病打时。方思量我在。师到金山。染伤寒困极。以平日见处试之。无得力者。追绎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间。即归五祖。病痊寻归。祖一见而喜。令参堂。便入侍者疗。方半月。会部使者。解印还蜀。诣祖问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读小艶诗否。有两句颇相近。频呼小玉原无事。祇要檀郎认得声。提刑应诺诺。祖曰。且子细。师适归侍立次。问曰。闻和尚举小艶诗。提刑会否。祖曰。他祇认得声。师曰。祇要檀郎认得声。他既认得声。为什么却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栢树子聻。师忽有省。遽出。见鸡飞上栏干。鼓翅而鸣。复自谓曰。此岂不是声。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鸭香销锦绣帏。笙歌丛里醉扶归。少年一段风流事。祇许佳人独自知。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诣。吾助汝喜。祖徧谓山中耆旧曰。我侍者参得禅也。繇此所至推为上首。
佛果禅师最后一次去见五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机锋手段,五祖都不认可。禅师就说五祖故意刁难人,说了些不恭敬的话,气冲冲地走了。五祖说:“等你害一场厉害的热病,被打得受不了时,才会想起我。”
禅师到了金山,染上伤寒,病得很重。他拿自己平时领悟的道理来应对病痛,却一点用都没有。这时回想起五祖的话,就自己发誓说:“等我病稍微好点,就立刻回五祖那里去。”病好后,他马上回去了。五祖一见到他就很高兴,让他进禅堂参学,接着又让他进了侍者寮。
才过了半个月,正巧有位部使者,卸了官职要回四川,来向五祖请教佛法。五祖问他:“提刑官你年轻的时候,读过描写男女之情的香艳诗吗?有两句诗倒和学道有些接近:‘频呼小玉原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提刑官连声应“是,是”。五祖说:“你且仔细体会。”
这时,佛果禅师正好回来,在五祖身边侍立,就问:“我听见和尚举那首香艳诗,提刑官领会了吗?”五祖说:“他只认得声。”禅师问:“诗里说‘只要檀郎认得声’。他既然认得了声,为什么却不对呢?”五祖便反问:“什么是祖师西来的意旨?庭前柏树子,你怎么看?”
禅师听了,忽然有所省悟,急忙走出去。看见一只鸡飞上栏杆,拍打着翅膀鸣叫。他自言自语道:“这难道不就是‘声’吗?”于是袖里藏了香,进入方丈室,向五祖陈述自己的心得,并呈上一首偈子:
金鸭香炉的香在锦绣帷帐中烧尽了, 在笙歌热闹里喝醉被人搀扶回来。 少年时的那一段风流情事, 只允许佳人自己心里明白。
五祖说:“成佛作祖这样的大事,不是根基浅薄、器量狭小的人所能达到的。我为你感到高兴。”五祖于是对山里的各位老修行们说:“我的侍者参透禅了。”从此以后,佛果禅师所到之处,都被推崇为首座。
通容曰。五祖种种相为。使佛果见色闻声则不无。若离却药忌一句。也道不看。试端的看。
通容说:五祖用各种方式来引导,如果佛果能通过看颜色、听声音来领悟,那也不是不行。但要是抛开药忌这句话,那就没法说了。你仔细想想看。
临安府径山宗杲大慧普觉禅师。师至天宁。一日闻圆悟升堂。举僧问云门如何是诸佛出身处。门曰。东山水上行。若是天宁。即不然。忽有人问。如何是诸佛出身处。只向他道。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师于言下。忽然前后际断。虽然动相不生。却坐在净躶躶地。悟谓曰。也不易汝得到这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为大病。不见道悬岩撒手。自肯承当。绝后再甦。欺君不得。须信有这个道理。遂令居择木堂。为不厘务侍者。日同士大夫入室。悟每举有句无句如藤倚树问之。师才开口。悟便曰。不是不是。经半载。遂问悟曰。闻和尚当时在五祖。曾问这话。不知五祖道甚么。悟笑而不答。师曰。和尚当时须对众问。如今说亦何妨。悟不得已。谓曰。我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𦘕也𦘕不就。又问。树倒藤枯是如何。祖曰。相随来也。师当下释然。曰我会也。悟遂举数则因缘诘之。师酬对无滞。悟曰。始知吾不汝欺。
临安府径山的大慧普觉禅师宗杲。禅师到了天宁寺。有一天,听到圆悟禅师升堂说法。圆悟禅师举了一个公案:有僧人问云门禅师:“什么是诸佛出身的地方?”云门禅师回答:“东山水上行。”圆悟禅师说:“如果是我天宁,就不这样回答。假如有人问:‘什么是诸佛出身的地方?’我只对他说:‘南风从南方吹来,殿阁里生出微微的凉意。’”宗杲禅师一听这话,当下前后念头突然断绝。虽然妄动的念头不再生起,却还是停留在一种空荡荡、赤裸裸的境界里。圆悟禅师对他说:“你能达到这个地步,也很不容易了。可惜死了,不能活过来。不怀疑言语公案,这是个大毛病。没听说过吗?要在悬崖上放手,自己肯承担。断绝之后再生起,这是骗不了人的。你要相信有这个道理。”于是就让宗杲住进择木堂,担任不处理杂务的侍者。每天和士大夫们一起进方丈室参问。圆悟禅师常常举“有句无句,如藤倚树”的话头来问他。宗杲禅师刚一开口,圆悟禅师就说:“不对,不对。”这样过了半年。宗杲就问圆悟禅师:“听说和尚您当年在五祖禅师那里,也曾问过这个话头,不知五祖禅师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圆悟禅师笑了笑,没有回答。宗杲说:“和尚您当时是当着大家的面问的,现在说说又有什么关系呢?”圆悟禅师没办法,就对他说:“我当时问:‘有句无句,如藤倚树,是什么意思?’五祖禅师说:‘描也描不成,画也画不就。’我又问:‘如果树倒了,藤枯了,那又是怎样?’五祖禅师说:‘那就跟着来了。’”宗杲禅师一听,当下就明白了,说:“我懂了。”圆悟禅师于是举了好几个公案来考问他,宗杲对答如流,毫无滞碍。圆悟禅师说:“这下你知道我没骗你了吧。”
通容曰。大慧初历洞上诸老宿。不能了其事。在湛堂会下。鋾铸多年。堂一日为师曰。杲上座。我这里禅。汝一时理会得。教汝说也说得。教汝作拈古颂古小参普说。汝都做得。祇是有一件事未在。汝还知么。对曰。甚么事。湛堂曰。汝祇欠这一解在。㘞。若汝不得这一解。方丈与汝说时便有禅。才出方丈。便无了。惺惺思量时便有禅。才睡。着便无禅。若如此。如何敌得生死。对曰。正是某甲疑处。后湛堂疾亟。问曰。和尚若不起此疾。教某依附谁。可以了此大事。曰有个勤巴子。戒亦不识他。汝若见之。必能成就此事。若见他了不得。便修行去。后世出来参禅。师依其教参圆悟。初于薰风南来殿阁微凉。便尔堂堂坐断。绝去来今。后于描不成𦘕不就处。蓦面识破分明。悬岩撒手。绝后再甦。固圆悟之钳锤也。
通容说:大慧宗杲最初拜访洞山门下的各位老禅师,都没能明白禅法真谛。后来在湛堂文准禅师门下,经过多年锤炼。有一天,湛堂对宗杲说:“杲上座,我这里的禅法,你一时之间都能理解。让你讲解,你也能讲;让你作拈古、颂古、小参、普说,你都能做。只是有一件事还没到位,你知道吗?”宗杲问:“什么事?”湛堂说:“你就差这‘一解’了。哎!如果你得不到这‘一解’,在方丈室里听我说法时,好像有禅;一出方丈室,禅就没了。清醒思考时好像有禅,一睡着,禅就没了。像这样,怎么能应对生死大事呢?”宗杲回答:“这正是我疑惑的地方。” 后来湛堂病重,宗杲问:“和尚如果这次病好不了,我该跟随谁,才能了结这件大事?”湛堂说:“有个勤巴子,我也不太了解他。你如果见到他,必能成就此事。如果见了他还是不行,就老实修行去,等来世再出来参禅吧。”宗杲遵照教导去参谒圆悟克勤。起初,在“薰风南来,殿阁微凉”的境界中,宗杲当下坐断,断绝了过去、现在、未来。后来,在“描不成、画不就”的玄妙处,他蓦然当面识破,分明透彻,如同悬崖撒手,死而后生。这确实是圆悟禅师锤炼之功啊。
平江府虎丘绍隆禅师。谒圆悟。一日入室。悟问曰。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举拳曰。还见么。师曰见。悟曰。头上安头。师闻脱然契悟。悟叱曰。见个什么道理。师曰。竹密不妨流水过。悟肯之。
平江府虎丘山的绍隆禅师,去拜见圆悟禅师。 有一天,他进入方丈室请教。 圆悟问他:“当你看见‘看见’这个行为本身的时候,那个能‘看见’的,已经不是通常的‘看见’了。真正的‘见’超越了能见与所见,是寻常的‘见’所达不到的。” 说完,圆悟举起拳头问:“你现在还能看见吗?” 绍隆回答:“看见。” 圆悟说:“你这是头上再安个头,多此一举。” 绍隆一听这话,当下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 圆悟却呵斥道:“你明白了什么道理?” 绍隆回答:“竹林再密,也挡不住流水穿过。” 圆悟听了,点头认可。
通客曰。圆悟为绍隆。向历落地。拈出吹毛劒。纤悉俱斩。隆师即得寻避无地。然亦火里蝍蟟啣月走。
通客说:圆悟禅师为了教导绍隆,把最锋利的智慧之剑,明明白白地亮了出来,把一切细微的执着都斩断了。绍隆禅师当时简直无处可躲,无处可逃。不过,他就像火里的知了朝着月亮飞一样,虽然处境艰难,却依然朝着光明而去。
庆元府育王山佛智端裕禅师。晚见圆悟于钟阜。一日悟问。谁知正法眼藏。向这瞎驴边灭却。即今是灭不灭。曰请和尚合取口好。悟曰。此犹未出常情。师拟对。悟击之。师顿去所滞。
庆元府育王山的佛智端裕禅师,晚年到钟阜拜见圆悟禅师。有一天圆悟问他:“正法眼藏,谁知道是在这瞎驴边灭掉了?现在到底是灭了还是没灭?”端裕禅师回答:“请和尚把嘴闭上比较好。”圆悟说:“你这回答还没跳出平常的思维。”端裕刚想再对答,圆悟就打了他一下。端裕顿时就消除了心中的滞碍。
通容曰。圆悟钩锥快利。用钩则钩动筋骨。用锥则锥教血出。以致佛智性命不存。且道如何过日。咄。
通容说:圆悟禅师的手段像钩子和锥子一样又快又锋利。他用钩子,就能钩动你的筋骨;他用锥子,就能锥得你出血。连佛的智慧和性命都保不住。你说这日子该怎么过?呸!
平江府南峰云辨禅师。后参圆悟。值入室。才踵门。悟曰。看脚下。师打露柱一下。悟曰。何不着实道一句。师曰。师若摇头。弟子摆尾。悟曰。汝试摆尾看。师翻筋斗而出。悟大笑。
平江府的南峯雲辨禪師。後來去參拜圓悟禪師。正趕上圓悟禪師在方丈室接引學人。雲辨禪師剛邁進門檻,圓悟就說:“看看腳下。”雲辨禪師就打了旁邊的柱子一下。圓悟說:“你怎麼不實實在在地說一句?”雲辨禪師說:“師父您要是搖頭,弟子我就擺尾。”圓悟說:“那你擺擺尾巴我看看。”雲辨禪師翻了個筋斗就出去了。圓悟哈哈大笑。
通容曰。云辨摆尾。则不无。若遇藕孔。尾巴定过不得。
通容说:云辩甩动尾巴,那倒是不假。但如果遇到莲藕的孔洞,他的尾巴肯定穿不过去。
临安府灵隐慧远禅师。会圆悟复领昭觉。师即之闻悟普说。举庞居士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因缘。师忽顿悟。仆于众。众掖之。师乃曰。吾梦觉矣。至夜小参。师出问曰。净躶躶空无一物。赤骨历贫无一钱。户破家亡。乞师赈济。悟曰。七珍八宝一时拏。师曰。祸不入谨家之门。悟曰。机不离位。堕在毒海。师随声便喝。悟以拄杖。击禅床云。吃得棒也未。师又喝。悟连喝两喝。师便礼拜。自此机锋峻发。无所抵捂。
临安府灵隐寺的慧远禅师。当时圆悟禅师又主持昭觉寺。慧远禅师就去拜访他,听圆悟禅师开示说法。圆悟禅师举了庞居士问马祖“不与万法为侣”的公案。慧远禅师听了,忽然一下子彻底明白了,当场就晕倒在地。大家赶紧把他扶起来。慧远禅师醒来后说:“我的大梦醒了。”到了晚上小参的时候,慧远禅师站出来问道:“干干净净,空无一物;赤条条,穷得一文钱也没有。家也破了,人也亡了,请师父救济救济。”圆悟禅师说:“七珍八宝,全都给你。”慧远禅师说:“灾祸不进谨慎人家的门。”圆悟禅师说:“心念如果执着于原来的位置,就会掉进毒害的深海里。”慧远禅师应声便大喝一声。圆悟禅师用拄杖敲了一下禅床,说:“挨了棒子没有?”慧远禅师又大喝一声。圆悟禅师连喝两声。慧远禅师便礼拜。从此以后,他的机锋就变得非常锐利迅猛,无人能挡。
通容曰。慧远在圆悟会下。能极力参究。故一入门来。便七通八达。圆悟虽种种罗笼。竟难曲折矣。
通容说:慧远在圆悟禅师门下时,能够全力参究禅法。所以他一入门,就通达无碍。圆悟虽然用了各种方法引导他,最终也难以让他改变心意。
成都府昭觉彻庵禅师。依圆悟于金山。以所见告。悟弗之许。悟被诏住云居。师从之。虽有信入。终以鲠胸之物未去为疑。会悟问参徒。生死到来时如何。僧曰。香台子笑和尚。次问师。汝作么生。师曰。草贼大败。悟曰。有人问汝时如何。师拟答。悟凭陵曰。草贼大败。师即彻证。圆悟以拳击之。师拊掌大笑。悟曰。汝见甚么。便如此。师曰。毒拳未报。永劫不忘。悟归昭觉。命首众。悟将顺世。以师继席焉。
成都昭觉寺的彻庵禅师。在金山寺跟随圆悟禅师学习。他把自己的见解告诉圆悟。圆悟不认可。圆悟奉诏住持云居山。彻庵禅师跟着去了。虽然有所领悟。但心里总有个疙瘩没解开。一次圆悟问参学的僧人。生死到来时怎么办。一个僧人说。香台子在笑和尚。接着问彻庵禅师。你怎么看。彻庵禅师说。草贼大败。圆悟问。要是有人问你呢。彻庵禅师刚要回答。圆悟突然高声喝道。草贼大败。彻庵禅师当下彻底开悟。圆悟用拳头打他。彻庵禅师拍手大笑。圆悟问。你明白了什么。就这样了。彻庵禅师说。这一拳之仇。永远不忘。圆悟回到昭觉寺。让他当首座。圆悟临终前。让他继承住持的位置。
通容曰。彻庵既彻证。圆悟复击一拳。不得作勘验会。不得作脑后一椎会。不得作探竿会。且道如何。咦。
通容说:彻庵已经彻底证悟了,圆悟又打了他一拳。这不能当作勘验来看,不能当作脑后一锤来看,也不能当作探竿来看。那你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咦。
临安府中天竺[仁-二+(ㄠ*刀)]堂中仁禅师。进具后。往来三藏译经所。谛穷经论。特于宗门未之信。时圆悟居天宁。凌晨谒之。悟方为众入室。师见敬服。奋然造前。悟曰。依经解义。三世佛冤。离经一字。即同魔说。速道速道。师拟对。悟劈口击之。因坠一齿。即大悟。
临安府中天竺堂的中仁禅师,受具足戒后,常去三藏译经所,认真钻研经论。但他对禅宗特别不信服。那时圆悟禅师住在天宁寺。一天清晨,中仁去拜见他。圆悟正为大众入室开示。中仁一见,心生敬服,就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圆悟说:“如果只是照着经文解释意思,那三世诸佛都要喊冤。但如果离开经文一个字,又跟魔说没两样。快说!快说!”中仁刚想回答,圆悟劈面就打了他一口。中仁因此掉了一颗牙齿,当下就彻底觉悟了。
通容曰。㑃堂往来译经所。谛穷经论。成个烂冬瓜。遇圆悟一揑。即粉碎矣。但瓜中蒂。不得动着。动着即祸生也。
通容说:㑃堂经常往来翻译佛经的地方,深入钻研经论,最后却成了个烂冬瓜。遇到圆悟禅师一捏,就粉碎了。只是这瓜的瓜蒂,不能去碰。一碰就会惹出祸事来。
眉州象耳山袁觉禅师。一日诵法华经。至亦复不知何者是火何者是舍。乃豁然。制罢归省。性见首肯之。圆悟再得旨住云居。师至彼。以所得白悟。悟呵曰。本是净地。屙屎作么。师所疑顿释。
眉州象耳山的袁觉禅师。有一天诵读《法华经》。读到“也不知道哪里是火、哪里是房子”这句时,突然就明白了。他放下经书回去探望师父。师父性首座点头认可他。后来圆悟禅师再次得到旨意住持云居寺。袁觉禅师去到那里,把自己悟到的告诉圆悟。圆悟呵斥说:“这里本来是清净地方,你拉什么屎?”袁觉禅师心中的疑惑立刻消散了。
通容曰。袁觉于火宅品。脱却身面衣服。于圆悟言下。除去衬里布衫。山僧如此判断。于袁觉分上。更有一句未曾道着。且道是那一句。
通容说:袁觉在《法华经·譬喻品》讲到火宅时,已经脱去了外在的衣裳;在圆悟禅师的开示下,又除去了贴身的布衫。我这样评判,对于袁觉来说,还有一句话没说到。你们说说,是哪一句?
郡王赵令衿。字表之。号超然居士。公与汪内翰藻李参政邴曾侍郎开。诣径山。谒大慧。慧闻至。乃令系鼓入室。公欣然袖香趋之。慧曰。赵州洗钵盂话。居士作么生会。公曰。讨甚么碗。拂袖便出。慧趋搊住曰。古人向这里悟去。汝因甚么却不悟。公拟对。慧𢮁之曰。讨甚么碗。公曰。还这老汉始得。
郡王赵令衿,字表之,号超然居士。他和汪藻内翰、李邴参政、曾开侍郎一起,到径山去拜访大慧禅师。大慧听说他们来了,就让人敲鼓,请他们进禅室。赵令衿很高兴,袖里藏着香,快步走进去。大慧问他:“赵州禅师‘洗钵盂’的公案,居士你怎么理解?”赵令衿回答:“找个什么碗!”说完一甩袖子就要走。大慧赶紧上前拉住他,说:“古人在这个地方就开悟了,你为什么还不悟?”赵令衿正要开口回答,大慧推开他说:“找个什么碗!”赵令衿说:“还是这老汉行啊。”
通容曰。超然明剪裁。大慧暗穿针。明剪裁风度可观。暗穿针缕线撮破。简点将来。二人俱好三十棒。且道过在何处。
通容说:超然禅师是明着裁剪,大慧禅师是暗里穿针。明着裁剪,风度姿态值得一看;暗里穿针,针线缝补之处却会戳破。仔细检查起来,两个人都该挨三十棒。那么请问,他们的过错究竟在哪里?
常德府文殊心道禅师。闻佛鉴禅师夜参举赵州栢树子话。至觉铁嘴云。先师无此语。莫谤先师好。因大疑。提撕既久。一夕豁然。即趋丈室。拟叙所悟。鉴见来。便闭门。师曰。和尚莫谩某甲。鉴云。十方无壁落。何不入门来。师以拳擉牕纸。鉴即开门搊住云。道道。师以尔手捧鉴头。作口啐而出。遂呈偈曰。赵州有个栢树话。禅客相传遍天下。多是摘叶与寻枝。不能直向根源会。觉公说道无此语。正是恶言当面骂。禅人若具通方眼。好向此中辨真假。鉴深然之。每对容称赏。后命分座。
常德府有位文殊心道禅师。他听到佛鉴禅师晚上讲法时,举了赵州和尚的“柏树子”公案。讲到觉铁嘴说:“我师父没说过这话,别诽谤我师父好。”心道禅师听了,心里起了很大的疑惑。他反复参究了很久。一天晚上,突然想通了。他立刻赶到方丈室,想说说自己悟到了什么。佛鉴禅师见他来了,就把门关上了。心道禅师说:“和尚您别糊弄我。”佛鉴禅师说:“十方世界连墙壁都没有,你怎么不进来呢?”心道禅师就用拳头捅破了窗户纸。佛鉴禅师立刻开门抓住他说:“说!说!”心道禅师用手捧住佛鉴的头,做出“呸”的一声,然后就走了。接着他呈上一首偈子说:“赵州有个柏树话,禅客相传遍天下。多是摘叶与寻枝,不能直向根源会。觉公说道无此语,正是恶言当面骂。禅人若具通方眼,好向此中辨真假。”佛鉴禅师非常认可,常常当着众人的面称赞他。后来就让他担任分座,为大家讲法。
通容曰。佛鉴闭门。深辨来风。心道破牕。把捉不住。祇因识破栢树子。故眉须堕落也。
通容说:佛鉴禅师关起门来,仔细辨别吹来的风;心道禅师打破窗户,却抓不住风。只因为他们看破了“柏树子”这个话头,所以眉毛胡须都脱落了。
安吉州何山佛灯守珣禅师。郡之施氏子。参广鉴瑛禅师。不契。遂造太平。随众咨请。邈无所入。乃封其衾曰。此生若不彻去。誓不展此。于是昼坐宵立。如丧考妣。逾七七日。忽佛鉴上堂曰。森罗及万象。一法之所印。师闻顿悟。往见鉴。鉴曰。可惜一颗明珠。被这风颠汉拾得。乃诘之曰。灵云道。自从一见桃华后。直至而今更不疑。如何是他不疑处。师曰。莫道灵云不疑。只今觅个疑处。了不可得。鉴曰。玄沙道。谛当甚谛当。敢保老兄未彻在。那里是他未彻处。师曰。深知和尚老婆心切。鉴然之。师拜起呈偈曰。终日看天不举头。桃华烂熳始抬头。饶君更有遮天网。透得牢关即便休。鉴嘱令护持。是夕厉声谓众曰。珣上座稳睡去也。圜悟闻得。疑其未然。乃曰。我须勘过始得。遂令人召至。因与游山。偶到一水潭。悟推师入水。遽问曰。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师曰。潭深鱼聚。悟曰。见后如何。师曰。树高招风。悟曰。见与未见时如何。师曰。伸脚在缩脚里。悟大称之。
安吉州何山有位佛燈守珣禪師,是當地施姓人家的孩子。他去參拜廣鑑瑛禪師,但沒能領悟。於是又去太平禪師那裡,跟著大家一起請教,卻始終找不到入門處。他就把自己的被子封起來,發誓說:“這輩子如果不能徹底明白,就絕不打開這被子睡覺。”從此他白天打坐,晚上站立,像死了父母一樣專心用功。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忽然聽到佛鑑禪師上堂說:“一切森羅萬象,都是一法所印證。”禪師一聽,當下就開悟了。
他去見佛鑑禪師,佛鑑說:“可惜一顆明珠,被你這瘋瘋癲癲的漢子撿到了。”就問他:“靈雲禪師說過‘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而今更不疑’。什麼是他不疑的地方?”守珣禪師回答:“別說靈雲不疑,就是現在想找個可疑的地方,也根本找不到。”佛鑑又問:“玄沙禪師說‘說得確實很對,但我敢保證老兄你還沒徹底明白’。哪裡是他沒徹底明白處?”守珣說:“深深知道和尚您苦口婆心。”佛鑑認可了他。
守珣禪師禮拜後站起來,呈上一首偈子說:“整天看天不抬頭,桃花爛漫才抬頭。任你更有遮天網,透得牢關便罷休。”佛鑑囑咐他要好好保任。
當天晚上,佛鑑大聲對眾人說:“珣上座可以安穩睡覺了!”圜悟禪師聽說了,懷疑他未必真悟,就說:“我得勘驗一下才行。”於是派人叫守珣來,和他一起遊山。偶然走到一個水潭邊,圜悟把守珣推下水,立刻問:“牛頭法融未見四祖道信的時候怎麼樣?”守珣說:“潭深魚聚。”圜悟問:“見了以後怎麼樣?”守珣說:“樹高招風。”圜悟問:“見與未見的時候怎麼樣?”守珣說:“伸腳在縮腳裡。”圜悟聽了大為讚賞。
通容曰。参禅能如老珣。无有不悟彻者。然亦依佛鉴明眼宗师印。到不疑之地。故圆悟勘验。极其艰险。总无变色。
通容和尚说:参禅修行如果能像老珣禅师那样,就没有不能彻底开悟的。不过他也依靠佛鉴禅师这位明眼宗师的印证,达到了确信无疑的境界。所以圆悟禅师在勘验他的时候,设下极其艰难险峻的考验,老珣始终面不改色。
温州龙翔竹庵士珪禅师。成都史氏子。初依大慈宗雅。心醉楞严。逾五秋。南游谒诸尊宿。始登龙门。即以平时所得白佛眼。眼曰。汝解心已极。但欠着力开眼。且遂俾軄堂司。一日侍立次。问云。绝对待时如何。眼曰。如汝僧堂中白椎相似。师罔措。眼至晚抵堂司。师理前话。眼曰。闲言语。师于言下大悟。
温州龙翔寺的竹庵士珪禅师,是成都一位姓史人家的孩子。他最初跟随大慈寺的宗雅禅师学习,对《楞严经》特别着迷,钻研了五年多。后来他往南方游历,参访各位高僧大德。第一次登上龙门山时,他就把自己平时领悟的道理告诉佛眼禅师。
佛眼禅师说:“你对心性的理解已经到顶了,但还差一步——真正睁开眼看清实相。”于是安排他担任堂司的职务。
有一天,士珪禅师侍立在旁,问道:“超越了所有对立分别的时候,是怎样的境界?”
佛眼禅师回答:“就像你在僧堂里听到白椎敲响一样。”
士珪禅师听了不明白。到了晚上,佛眼禅师来到堂司住处,士珪又提起白天的问题。
佛眼禅师说:“这些都是闲扯的话。”
就在这句话下,士珪禅师顿时彻底觉悟了。
通容曰。士珪若于佛眼初一转语悟去。定成个不走作底宗师。不合向闲言语句下大悟。未免弃溺投火。若遇明眼人。一任举似。
通容说:士珪如果能在佛眼禅师第一次转语时就领悟,必定能成为一个不偏离正道的宗师。可惜他不该在那些闲言碎语的句子下大悟,这未免像是从水里跳出来,又掉进火里。如果遇到明眼人,只管把这些话举出来让他看看。
安吉州道塲正堂明辩禅师。闻僧举佛眼以古诗发明罽宾国王斩师子尊者话曰。杨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羗笛数声离庭晚。君向湘江我向秦。师默有所契。即趋龙门求入室。佛眼问。从上祖师册子因缘。许汝会得。忽举拳曰。这个因何唤作拳。师拟对。眼筑其口曰。不得作道理。于是顿去知见。
安吉州道场寺的正堂明辩禅师。听到有僧人转述佛眼禅师用一首古诗,来阐释罽宾国王杀害狮子尊者的公案。那首诗说:杨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羌笛数声离亭晚,君向湘江我向秦。禅师听了心中默默有所契合。立刻赶往龙门,请求拜入佛眼禅师门下参学。佛眼禅师问他:历代祖师的语录公案,就算你都懂了。忽然举起拳头问:这个为什么叫做拳头?明辩禅师刚要回答,佛眼禅师就堵住他的嘴说:不许讲道理。于是他顿时去除了所有的知见分别。
通容曰。这个因何唤作拳。觌面相提如箭急。衲僧若解离弦旨。分明勘破维摩诘。
通容禅师说: 这个东西为什么叫做拳头? 当面提起快得像射出的箭。 禅僧如果懂得离弦的深意, 就能清清楚楚看透维摩诘。
泉州教忠晦庵弥光禅师。谒圆悟禅师于云居。次参黄檗祥高庵悟。机语皆契。以淮楚盗起。归谒佛心。会大慧寓广因。往从之。慧谓曰。汝在佛心处所得者。试举一二看。师举佛心上堂拈普化公案曰。佛心即不然。总不恁么来时如何。劈脊便打。从教遍界分身。慧曰。汝意如何。师曰。某不肯他后头下个注脚。慧曰。此正是以病为法。师毅然无信可意。慧曰。汝但揣摩看。师以为不然。经旬。因记海印信禅师拈曰。雷声浩大。雨点全无。始无滞。趋告慧。慧以举道者见瑯瑘并玄沙未彻语。诘之。师对已。慧笑曰。虽进得一步。祇是不着所在。如人斫树。根下一刀。则命根断矣。汝向枝上斫。其能断命根乎。今诸方浩浩说禅者。见处总如此。何益于事。其杨岐正传。三四人而已。师愠而去。异日慧问。汝还疑否。师曰。无可疑者。慧曰。祇如古人相见。未开口时。已知虗实。或闻其语。便识浅深。此理如何。师悚然汗下。莫知所诣。慧令究有句无句。慧过云门庵。师侍行。一日问曰。某到这里。不能得彻。病在甚处。慧曰。汝病最癖。世医拱手。何也。别人死了活不得。汝今活了未曾死。要到大安乐田地。须死一回始得。师疑情愈深。后入室。慧问。吃粥了也。洗钵盂了也。去却药忌。道将一句来。师曰裂破。慧震威喝曰。汝又说禅也。师即大悟。慧挝鼓告众曰。龟毛枯得笑咍咍。一击万里关鎻开。庆快平生在今日。孰云千里赚吾来。师亦以颂呈之曰。一拶当机怒雷吼。惊起须弥藏北斗。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却鼻孔失却口。
泉州有位教忠寺的晦庵弥光禅师。他去云居山拜见圆悟禅师。后来又参访黄檗山的祥高庵悟禅师。他们之间的机锋问答都很契合。因为淮楚一带盗贼四起,他就回去拜见佛心禅师。正好大慧禅师住在广因寺,他就去跟随大慧。
大慧对他说:“你在佛心禅师那里学到的东西,试举一两件来看看。”弥光禅师就举了佛心禅师上堂时拈提普化公案的例子:佛心禅师说“不然,总不这么来时如何?”然后劈脊梁就打,任凭他遍界分身。
大慧问:“你觉得怎么样?”弥光禅师说:“我不赞同他后面加的那个注解。”大慧说:“这正是把毛病当做法了。”弥光禅师听了很不服气,心里不认可。大慧说:“你只管仔细揣摩看看。”弥光禅师还是认为不对。
过了十来天,弥光禅师想起海印信禅师曾拈提说:“雷声浩大,雨点全无。”这才消除了滞碍,赶紧跑去告诉大慧。大慧就举了道者见琅琊禅师和玄沙禅师未彻悟的公案来诘问他。弥光禅师回答后,大慧笑着说:“虽然进了一步,但还是没抓住要害。好比有人砍树,在树根上砍一刀,命根就断了。你往树枝上砍,能断命根吗?现在各地浩浩荡荡说禅的人,见解大都这样,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真正得到杨岐正传的,不过三四人而已。”弥光禅师听了很生气地走了。
过了几天,大慧问:“你还有疑问吗?”弥光禅师说:“没什么可怀疑的。”大慧说:“就像古人相见,还没开口,就知道对方虚实;或者一听他说话,就识得深浅。这个道理怎么理解?”弥光禅师听了悚然汗下,不知如何应对。
大慧让他参究“有句无句”的话头。大慧去云门庵时,弥光禅师随行侍奉。有一天弥光禅师问:“我到了这里,还是不能彻底明白,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大慧说:“你的毛病最顽固,世间的医生都束手无策。为什么呢?别人是死了活不过来,你现在是活了却从来没死过。要想达到大安乐的境界,必须死一回才行。”弥光禅师的疑情更深了。
后来有一次入室参问,大慧问:“粥也吃了,钵盂也洗了。去掉药忌(比喻去除知见执着),说一句来。”弥光禅师说:“裂破。”大慧震威一喝,说:“你又在说禅了!”弥光禅师当即大悟。
大慧击鼓集众,宣告说:“龟毛枯得笑哈哈,一击万里关锁开。庆快平生在今日,孰云千里赚吾来。”弥光禅师也呈上一首颂:“一拶当机怒雷吼,惊起须弥藏北斗。洪波浩渺浪滔天,拈却鼻孔失却口。”
通容曰。弥光先于四老宿会下。机语皆相契。及大慧言下。又去不得。盖偷心未死。见影犹存故也。大慧手段高。令他去皮去肉。末后向骨髓里。深用钩锥。直得钵盂向地擎。以他悟处脱略。而大慧喜亦不禁。故说偈特为印许。
通容说:弥光之前跟随四位老禅师参学,机锋问答都很契合。但到了大慧禅师门下,却始终无法突破。这是因为他的偷心还没死尽,对境界的执着影子还在。大慧禅师手段高明,让他一层层剥去皮肉,最后往骨髓深处,狠狠用钩锥扎进去。直逼得他连钵盂都拿不稳,失手掉在地上。因为他开悟的境界洒脱透彻,大慧禅师也欢喜得忍不住,所以特意说了一首偈子来印证许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