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庭钳锤录卷之下
明嗣祖沙门 费隐通容 辑着
居士 夏春晖 龚士龙 较
福州西禅懒庵鼎需禅师。徧参名宿。法无异味。归里结庵于姜峰绝顶。不下山者三年。妙喜庵于洋屿。师之友弥光。与师书云。庵主手段。与诸方别。可来少欵何如。师不答。光以计邀师饭。师往赴之。会妙喜为诸徒入室。师随喜焉。妙喜举僧问马祖如何是佛。祖曰即心是佛。汝作么生。师下语。妙喜诟之曰。汝见解如此。敢妄为人师耶。鸣鼓普说。讦其平生珍重得力处。排为邪解。师泪交颐。不敢仰视。默计曰。我之所证。既为所排。西来不传之旨。岂止此耶。遂归心弟子之列。一日喜问曰。内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么时如何。师拟开口。喜拈竹篦劈脊连打三下。师于此大悟。厉声曰。和尚已多了也。喜又打一下。师礼拜。喜笑曰。今日方知吾不汝欺也。遂印以偈云。顶门竖亚摩醯眼。肘后斜悬夺命符。瞎却眼卸却符。赵州东壁挂葫芦。于是声名喧动丛林。
福州西禅寺有个懒庵鼎需禅师。他到处参访有名的高僧,但总觉得佛法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新意。后来他回到家乡,在姜峰山顶搭了个茅棚,整整三年没下山。那时妙喜禅师在洋屿建了个庵子。鼎需禅师的朋友弥光写信给他说:“这位庵主接引人的手法,跟其他地方的大师很不一样。你来坐坐聊聊,怎么样?”鼎需禅师没回信。弥光就想了个办法,邀请鼎需禅师来吃饭。鼎需禅师就去了。正好赶上妙喜禅师给弟子们上堂开示,鼎需禅师也顺便在旁边听听。妙喜禅师举了个公案:有个僧人问马祖道一禅师:“什么是佛?”马祖说:“就是你的心。”然后妙喜问鼎需禅师:“你怎么理解这句话?”鼎需禅师就说了自己的看法。妙喜禅师立刻呵斥他说:“你的见解就这水平,还敢随便当别人的老师?”于是敲鼓召集大众,公开批评鼎需禅师平生最看重、最得意的修行心得,说那是邪知邪见。鼎需禅师听得眼泪流到下巴,头都不敢抬。心里暗想:“我证悟的境界,既然被他这样否定,那佛祖西来、代代相传的真正心法,难道就只是我理解的这样吗?”于是真心诚意地拜在妙喜门下,成了他的弟子。有一天,妙喜禅师问他:“里面的不放出来,外面的不放进心里,就在这个当下,怎么样?”鼎需禅师刚想开口回答,妙喜拿起竹篦,朝他背上“啪啪啪”连打三下。就在这一瞬间,鼎需禅师彻底大悟了。他大声说:“和尚,你已经打多了!”妙喜又打了他一下。鼎需禅师立刻向妙喜礼拜。妙喜禅师笑着说:“今天你才知道我没骗你吧。”于是写下一首偈子给他印证:“顶门上竖着摩醯神的眼,胳膊后斜挂着夺命的符。弄瞎那眼,卸下那符,赵州和尚的东墙上,挂着个
通容曰。大慧钳锤炉鞴。高出诸方。故相从者多。而得法者亦盛。于长乐洋屿庵。仅五十日。打发十一人开悟。懒庵亦是其数。且懒庵已出头为人。尚讦其平日珍重得力处。排为邪解。使他气宇索然。向咽喉一拶。直得顶门开眼。此非大慧孰能欤。
通容说:大慧禅师锤炼弟子的手段,就像铁匠的钳子、锤子、火炉和风箱一样,比各地其他禅师都高明。所以跟随他的人很多,真正领悟佛法的人也不少。他在长乐洋屿庵的时候,仅仅五十天,就引导十一个人开悟。懒庵禅师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懒庵禅师当时已经是一位能够指导别人的禅师了,大慧还当面指出他平时最看重、最得意的见解,批评那是错误的理解,让懒庵一下子泄了气,感到无话可说。就在这紧要关头,大慧猛地一逼,直接让他豁然开朗,打开了智慧之眼。这种事,除了大慧,还有谁能做到呢?
庆元府育王佛照德光禅师。临江军彭氏子。志学之年。依本郡东山光化寺吉禅师落发。一日入室。吉问。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什么。师罔措。遂致疑。通夕不𥧌。次日诣方丈请益。昨日蒙和尚垂问。既不是心。又不是佛。又不是物。毕竟是甚么。望和尚慈悲指示。吉震威一喝曰。这沙弥更要我与汝下注脚在。拈棒劈脊打出。师于是有省。后谒月庵果应庵华百丈震。终不自肯。适大慧领育王。四海英材鳞集。师亦与焉。大慧室中问师。唤作竹篦则触。不唤作竹篦则背。不得下语。不得无语。师拟对。慧便棒。师豁然大悟。从前所得。瓦解氷消。
庆元府育王寺的佛照德光禅师,是临江军一位姓彭人家的孩子。十五岁那年,他在本郡的东山光化寺跟随吉禅师剃度出家。有一天,他到方丈室参问。吉禅师问他:“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那到底是什么?”德光一时答不上来,心里便生起了疑惑,整晚都睡不着觉。第二天,他又到方丈室向吉禅师请教:“昨天承蒙和尚垂问,说它既不是心,又不是佛,也不是物,那它究竟是什么呢?恳请和尚慈悲,给我指点一下。”吉禅师突然威猛地大喝一声,说道:“你这小沙弥,难道还要我给你下注解不成!”说着拿起棒子,朝他脊背就打过去。德光禅师由此便有所省悟。
后来,他又去参谒月庵果禅师、应庵华禅师、百丈震禅师,但始终觉得还不够透彻,心里不踏实。正好那时大慧宗杲禅师住持育王寺,四海的杰出人才像鱼鳞一样聚集而来,德光禅师也加入了其中。在大慧禅师的方丈室里,大慧问他:“我手里这东西,你叫它竹篦子就错了,不叫它竹篦子也错了。不许你开口说,也不许你不说话。你怎么应对?”德光刚想回答,大慧举棒就打。就在这一刹那,德光豁然开朗,彻底大悟,以前所有的理解和执着,顿时像瓦片一样崩碎,像
通容曰。佛照于吉师机下有省。又谒诸大老。终不自肯。以藕断丝未断也。大慧与他海水逆流。而江湖倾覆矣。
通容说:佛照禅师在吉师那里参禅时有所领悟,后来又拜访了许多高僧大德,但始终没有真正认可自己,这是因为藕虽然断了,丝却还没断。大慧禅师让他看到海水倒流,于是江湖都倾覆了。
福州玉泉昙懿禅师。久依圆悟。自谓不疑。绍兴初。出住兴化祥云。法席颇盛。大慧入闽。知其所见未彻。致书令来。师迟迟。慧小参。且痛斥。仍榜告四众。师不得已。破夏谒之。慧鞠其所证。既而曰。汝恁么见解。敢嗣圆悟老人耶。师退院亲之。一日入室。慧问。我要个不会禅底做国师。师曰。我做得国师去也。慧喝出。居无何。慧语之曰。香岩悟处。不在击竹边。俱胝得处。不在指头上。师乃顿明。
福州玉泉寺的昙懿禅师,跟随圆悟禅师学习很久了,自己觉得已经没什么疑问了。绍兴初年,他出来住持兴化祥云寺,法席很兴盛。大慧宗杲禅师来到福建,知道他的见解还不透彻,就写信叫他来。昙懿禅师拖拖拉拉没立刻去。大慧禅师在一次小参时,狠狠地批评了他,还贴出告示告诉所有僧俗大众。昙懿禅师没办法,只好在结夏安居结束后去拜见他。大慧禅师仔细询问了他的修行体证,然后说:“就凭你这样的见解,也敢继承圆悟老人吗?”昙懿禅师于是辞去了方丈的职位,亲自来亲近大慧禅师。有一天,他进到方丈室。大慧禅师问:“我要找个不懂禅的人来做国师。”昙懿禅师说:“我能去做国师。”大慧禅师大喝一声,把他赶了出去。过了没多久,大慧禅师对他说:“香岩智闲禅师开悟的地方,不在击竹那件事上;俱胝和尚得道的地方,也不在那根手指头上。”昙懿禅师
通容曰。临济家法。驱耕夫之牛。夺饥人之食。大慧讦鼎需平生珍重。排为邪解。傍昙懿所见未谛。痛斥其非。令他当机撒手。直下翻身。可谓是其人矣。
通容说,临济宗的教学方法,就像赶走耕田人的牛,夺走饥饿人的食物。大慧宗杲揭露鼎需一生珍视的见解,批判为错误理解。又指出昙懿的见解不准确,严厉斥责他的错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放手,当下彻底转变。这可以说是真正的大师风范。
近礼侍者。三山人。久侍大慧。甞默究竹篦话。无所入。一日入室罢。求指示。慧曰。汝是福州人。我说个喻向汝。如将名品茘枝。和皮壳一时剥了。以手送在汝口里。祇是汝不解吞。师不觉失笑曰。和尚吞却即[社-土+(囟-乂+夕)]事。慧后问师曰。前日吞了底茘枝。祇是汝不知滋味。师曰。若知滋味。转见[社-土+(囟-乂+夕)]事。
有个叫近礼的侍者,是福州三山人。他长期跟随大慧禅师修行,曾经默默参究“竹篦子”这个公案话头,但一直没能悟入。
有一天,他进方丈室参问完毕,请求禅师给予指点。大慧禅师对他说:“你是福州人,我给你打个比方。就好比把上好的名牌荔枝,连皮带壳一下子全剥好了,直接用手送到你嘴里。只是你自己不懂得怎么吞下去。”
近礼侍者听了,忍不住失声笑起来,说道:“和尚,您吞下去不就完事了吗?”
后来,大慧禅师问近礼侍者:“前些天那个剥好的荔枝,只是你不知道它的滋味罢了。”
近礼侍者回答:“如果知道了滋味,反而更觉得这事麻烦了。”
通容曰。大慧说亦说得是。近礼解亦解得亲。但平沙落鴈一句。作么生道。
通容说:大慧禅师说得也对,近礼禅师解得也贴切。只是“平沙落雁”这一句,该怎么理解呢?
提刑吴伟明居士。字元昭。久参真歇了禅师。得自受用为极致。后谒大慧于洋屿庵。随众入室。慧举无佛性话问之。公拟答。慧以竹篦便打。公无对。遂留咨参。一日慧谓曰。不须呈伎俩。直须啐地拆曝地断。方敌得生死。若祇呈伎俩。有甚了期。即辞去。道次延平。倐然契悟。连书数颂寄慧。皆室中所问者。有曰。不是心。不是物。不是物。通身一具金鎻骨。赵州亲见老南泉。解道镇州出萝卜。慧即说偈证之曰。通身一具金鏁骨。堪与人天为轨则。要识临济小厮儿。便是当年白拈贼。
提刑官吴伟明居士,字元昭。他长期跟随真歇了禅师参学,把自我修行的境界当作最高追求。后来他到洋屿庵拜见大慧禅师,随着众人一起进入禅室。大慧禅师举出“狗子无佛性”的话头来问他。吴居士刚想回答,大慧就用竹篦打他。吴居士答不上来,于是留下来继续参问。
有一天,大慧对他说:“不必展示你的那些机巧手段。必须像鸡蛋啄地而破、像烈日曝晒而断那样,干脆直接,才能对付得了生死大事。如果只是玩弄机巧,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吴居士随即辞别离去。
他路过延平的时候,突然之间契合了,明白了。他接连写了好几首偈颂寄给大慧,内容都是当初在禅室里被问到的话头。其中一首说: 不是心,不是物。 通身一副金锁骨。 赵州亲自见过老南泉, 才会说“镇州出萝卜”。
大慧禅师便说了一首偈子来印证他: 通身一副金锁骨, 足以给人天做榜样。 要认识临济门下的小家伙, 就是当年那个白拈贼。
通容曰。伟明虽悟一具金鏁骨。则不无。若遇敲骨取髓底人。管取纳欵有分。然而能为白拈贼。则与临济同参矣。
通容说:伟明虽然领悟到一副金锁般的骨架,这确实不假。但如果遇到那种能敲开骨头、取出骨髓的人,他肯定有本事让对方服服帖帖。不过,要是他能成为那种不露痕迹、手法高明的“白拈贼”,那就可以和临济禅师一同参学了。
内翰曾开居士。字天游。久参圆悟。暨往来大慧之门有日矣。绍兴辛未。佛海补三衢光孝。公与超然居士赵公访之。问曰。如何是善知识。海曰。灯笼露柱。猫儿狗子。公曰。为什么赞即欢喜。毁即烦恼。海曰。侍郎曾见善知识否。公曰。某三十年参问。何言不见。海曰。向欢喜处见。烦恼处见。公拟议。海震声便喝。公拟对。海曰。开口底不是。公开然。海召曰。侍郎向甚处去也。公猛省。遂点头。说偈曰。咄哉瞎驴。丛林妖孽。震地一声。天机漏泄。有人更问意如何。拈起拂子劈口截。海曰。也祇得一橛。
内翰曾开居士,字天游。他参学圆悟禅师很久了,后来又经常去大慧禅师那里请教。绍兴辛未年,佛海禅师到三衢的光孝寺担任住持。曾开居士和超然居士赵公一起去拜访他。
曾开问:“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善知识?”
佛海禅师回答:“灯笼、柱子、猫儿、狗子,这些都是。”
曾开又问:“那为什么听到称赞就欢喜,听到毁谤就烦恼呢?”
佛海禅师反问:“侍郎您见过善知识吗?”
曾开说:“我参学问道三十年了,怎么能说没见过?”
佛海禅师说:“那您是在欢喜的时候见到的,还是在烦恼的时候见到的?”
曾开正在思考怎么回答,佛海禅师突然大喝一声。
曾开想开口回应,佛海禅师说:“正要开口的那个,不是!”
曾开一下子愣住了。
佛海禅师这时叫了他一声:“侍郎,您到哪里去了?”
曾开猛然醒悟,点了点头,说了一首偈子:
“哎呀,你这瞎驴!丛林的祸害! 惊天动地一声吼,天机都让你泄露了。 要是还有人问是什么意思, 拿起拂尘,照他嘴就打过去。”
佛海禅师听了,说:“你也只算明白了一半。”
通容曰。一个死曾开。被佛海弄成活天游。然佛海犹谓祇得一橛。且道是那一橛。参。
通容说:一个本来死透了的东西,被佛海给弄活了,还能到处游玩。但佛海却说,这还只是得到了一小部分。那么,你说到底是哪一小部分呢?好好参究吧。
洪州百丈山怀海禅师者。福州长乐人也。师侍马祖行次。见一群野鸭飞过。祖曰。是甚么。师曰。野鸭子。祖曰。甚处去也。师曰。飞过去也。祖遂搊师鼻。负痛失声。祖曰。又道飞过去也。师于言下有省。师再参。侍立次。祖目视绳床角拂子。师曰。即此用。离此用。祖曰。汝向后开两片皮。将何为人。师取拂子竖起。祖曰。即此用。离此用。师拟挂拂子于旧处。祖震威一喝。师直得三日耳聋。师谓众曰。佛法不是小事。老僧昔被马大师一喝。直得三日耳聋。黄檗闻举。不觉吐舌。师曰。子已后莫嗣马祖去么。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师曰。如是如是。见与师齐。减师半德。见过于师。方堪传授。子甚有超师之见。檗便礼拜。
洪州百丈山的怀海禅师,是福州长乐人。有一次,他随侍在马祖道一禅师身边行走,看见一群野鸭飞过。马祖问:“那是什么?”怀海答:“是野鸭子。”马祖又问:“飞到哪儿去了?”怀海说:“飞过去了。”马祖就使劲拧他的鼻子,怀海痛得失声叫起来。马祖说:“你不是说‘飞过去’了吗?”怀海一听这话,当下有所省悟。
后来,怀海再次参谒马祖。一次侍立在旁时,马祖看了一眼绳床角上挂着的拂尘。怀海问:“是在这里用,还是离开这里用?”马祖说:“你以后张开两片嘴皮,要拿什么来教导人?”怀海就把拂尘拿起来竖着。马祖问:“是在这里用,还是离开这里用?”怀海想把拂尘挂回原处,马祖猛地大喝一声,震得怀海耳朵聋了三天。
怀海后来对僧众说:“佛法可不是小事。老僧我当年被马祖大师一喝,耳朵整整聋了三天。”黄檗希运禅师听到他提起这件事,不觉吐了吐舌头。怀海问:“你以后难道不打算继承马祖的禅法吗?”黄檗说:“不是这样。今天因为和尚您提起,我才得以见识马祖大师的大机大用。但我并不认识马祖。如果只是模仿继承马祖,以后会断送我的法脉儿孙。”怀海说:“是这样,是这样。弟子的见识如果和老师一样,只能得到老师一半的功德。只有见识超过老师,才堪当传授。你很有超越老师的见识啊。”黄檗便向怀海礼拜。
通容曰。黄檗因百丈举马祖一喝明机。终嗣百丈。而不嗣马祖。以亲闻而面禀故也。百丈犹疑之曰。子以后莫嗣马祖去么。檗曰不然。今日因和尚举。得见马祖大机之用。然且不识马祖。若嗣马祖。已后丧我儿孙。此虽棒下无生忍。临机不见师。而亦师承为万古法要。人面禀嘉猷。有蒙受用。不可欺心故也。又明主张此门。必不可无师承。而滥外道也。
通容说,黄檗禅师因为百丈禅师举出马祖大师一声大喝来阐明禅机,最终继承了百丈的法脉,而没有继承马祖。这是因为他亲身听闻并当面接受了百丈的教导。百丈当时还疑惑地问:“你以后不会去继承马祖吗?”黄檗说:“不会。今天因为和尚您举出这个公案,我才得以见识马祖大师展现大机大用的手段。但我并不认识马祖本人。如果我去继承马祖,以后就会断绝我的法脉传承。”这虽然是在棒喝之下证得了无生法忍,面对机缘时却没有直接见到祖师本人,但师承关系仍然是万古不变的根本法则。一个人当面接受了善法的教导,才能蒙受其用,这是不能自欺的。又说明要弘扬这个法门,一定不能没有师承,否则就会混同于外道了。
韶州云门山光奉院文偃禅师。以己事未明。往参睦州。州才见来。便闭却门。师乃扣门。州曰谁。师曰某甲。州曰。作甚么。师曰。己事未明。乞师指示。州开门。一见便闭却。师如是连三日扣门。至第三日。州开门。师乃拶入。州便擒住曰。道道。师拟议。州便推出曰。秦时𨍏轹钻。遂掩门。损师一足。师从此悟入。
韶州云门山光奉院的文偃禅师,因为自己的修行大事还没弄明白,就去拜访睦州禅师请教。睦州禅师一看见他来了,立刻就把门关上。文偃禅师就上前敲门。睦州禅师在门里问:“谁啊?”文偃禅师答:“是我。”睦州禅师问:“干什么?”文偃禅师说:“我修行的大事还没明白,请师父指点。”睦州禅师开了门,一看见他,马上又把门关上了。
文偃禅师就这样连着三天去敲门。到了第三天,睦州禅师一开门,文偃禅师就赶紧挤了进去。睦州禅师一把抓住他说:“快说!快说!”文偃禅师刚想开口回答,睦州禅师就把他推了出去,说道:“秦朝时候的破车钻!”说完就猛地关上门,夹伤了文偃禅师的一只脚。文偃禅师就从这里豁然开悟了。
通容曰。睦州向银山铁壁。令云门拶入。故云门得气宇如王。自在无比。藏身北斗。独步东山。乃至为人打翻。露布葛藤。剪却常情见解。格外纵擒。言前定夺。非上根利器。莫能窥其仿佛。真为受睦州毒气深。而为人手段辣也。
通容说,睦州禅师面对像银山铁壁般的坚固境界,逼着云门禅师硬闯进去,所以云门禅师后来气度恢宏得像君王一样,自在无比。他能够藏身在北斗星中,独自在东山行走。甚至为了教化别人,不惜把自己打翻,把那些缠绕的葛藤、平常的见解都剪除掉。他在常规之外收放自如,在言语之前就做出决断。如果不是上等根器、利落的人,根本没法窥见他的丝毫风貌。这真是因为受了睦州禅师很深的“毒害”,所以他教化人的手段才这么辛辣啊。
襄州洞山守初宗慧禅师。初参云门。门问。近离甚处。师曰查渡。门曰。夏在甚处。师曰。湖南报慈。曰几时离彼。师曰八。月二十五门。曰放。汝三顿。棒师至明日。却上问讯。昨日蒙和尚放三顿棒。不知过在甚么处。门曰。饭袋子。江西湖南。便恁么去。师于言下大悟。遂曰。他后向无人烟处。不蓄一粒米。不种一茎菜。接待十方往来。尽与他抽钉拔楔。拈却炙脂帽子。脱却鹘臭布衫。教伊洒洒地。作个无事衲僧。岂不快哉。门曰。汝身如椰子大。开得如许大口。师便礼拜。
襄州洞山寺的守初宗慧禅师。最初去参拜云门禅师。云门问:最近从什么地方来?禅师回答:查渡。云门问:夏天在什么地方?禅师说:湖南报慈寺。问:什么时候离开那里的?禅师说:八月二十五。云门说:饶你三顿棒子。禅师到了第二天,又去问讯:昨天承蒙和尚饶了三顿棒子,不知道过错在什么地方?云门说:饭袋子。江西湖南,就这么去了?禅师一听这话,当下大悟。于是说:以后到没有人的地方,不存一粒米,不种一棵菜,接待十方往来的僧人,都替他们解除困惑、拔除障碍。摘掉油腻的帽子,脱掉汗臭的布衫,让他们清清爽爽的,做个没事的和尚,难道不痛快吗?云门说:你身子像椰子那么大,口气倒不小。禅师便礼拜。
通容曰。古人田地稳密。故能据定乾坤。把住要关。于接对次。自然令人开发。故云门放守初三顿棒。直得疑聚不已。再与提持。便乃七通八达。今人于接对次。或有机用。唯恐人之不信。又复与他重新解说一遍。使人愈明白。而愈转远。纵有多般施设。亦唯清风过耳也。
通容说:古人的修行根基扎实稳固,所以他们能够把握天地间的根本法则,守住关键之处。在接引学人、应对问答的时候,自然就能启发对方开悟。所以像云门文偃禅师那样,先给学人三顿棒喝,让他内心疑惑凝聚到极点,然后再加以点拨提携,学人便能顿时通达无碍。现在的人呢,在接引应对时,就算有些机锋手段,也总怕别人不相信、不理解,于是又给他重新解释一遍。结果让人听得越明白,反而离真正的悟道越远。纵使有再多花样、再多安排,也都像清风吹过耳边一样,留不下任何痕迹。
澧州钦山文䆳禅师。福州人也。少依杭州大慈山寰中禅师受业。时岩头雪峰在众。覩师吐论。知是法器。相率游。二大士各承德山印记。师虽屡激扬。而终然凝滞。一日问德山曰。天王也恁么道。龙潭也恁么道。未审和尚作么生道。山曰。汝试举天王龙潭道底看。师拟进语。山便打。师被打。归延寿堂曰。是则是。打我太煞。岩头曰。汝恁么道。后不得道见德山来。后于洞山言下发解。乃为之嗣。
澧州钦山寺的文邃禅师,是福州人。他年轻时在杭州大慈山跟随寰中禅师学习。当时,岩头全豁和雪峰义存两位禅师也在那里。他们看到文邃谈论佛法,知道他是个可造之材,就一起结伴游方参学。岩头和雪峰两位大德都得到了德山宣鉴禅师的印证。文邃虽然多次受到激励和启发,但始终感觉心里有个疙瘩,没能彻底明白。
有一天,文邃问德山禅师:“天王禅师也这么说,龙潭禅师也这么说。不知道和尚您会怎么说?”
德山说:“那你先把天王和龙潭是怎么说的,说来听听。”
文邃刚想开口回答,德山拿起棒子就打他。
文邃挨了打,回到僧房后说:“道理是那个道理,但这打挨得也太狠了。”
岩头禅师听到后说:“你这么说,以后可别跟人说你见过德山。”
后来,文邃在洞山良价禅师的一席话下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于是就继承了洞山的法脉。
通容曰。德山打钦山。乃本色钳锤。而钦山当机不荐。及谓打我太煞。则三公同游。利钝自见。后于洞山言下发解。则机用輭弱。益可知矣。虽然发解之后。德山向施钳锤。皆受用得着。人亦知乎。
通容和尚说:德山禅师打钦山禅师,这是禅门本色的严厉手段。但钦山当时没能领会,反而说“打我打得太狠了”,这样一来,三位高僧一同修行,谁利根谁钝根就自然分明了。后来钦山在洞山禅师一句话下有所领悟,可见他的机锋运用还是偏软弱的,这就更明显了。不过,钦山开悟之后,德山再对他施加严厉手段,他都能受用得益了。这一点,大家知道吗?
舒州投子义青禅师。青社李氏子。七龄颕异。往妙相寺出家。试经得度。习百法论。未几叹曰。三祗途远。自困何益。乃入洛听华严。义若贯珠。甞读诸林菩萨偈。至即心自性。猛省曰。法离文字。宁可讲乎。即弃游宗席。时圆鉴禅师居会圣岩。一夕梦畜青色鹰。为吉征。届旦师来。鉴礼延之。令看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因缘。经三载。一日问曰。汝记得话头么。试举看。师拟对。鉴掩其口。师了然开悟。遂礼拜。鉴曰。汝妙悟玄机耶。师曰。设有也须吐却。时资侍者在旁曰。青华严今日如病得汗。师回顾曰。合取狗口。若更忉忉。我即便呕。自此复经三年。鉴时出洞下宗旨示之。悉皆妙契。付以太阳顶相皮履直裰。嘱曰。代吾续其宗风。无久滞此。善宜护持。遂书偈送曰。须弥立太虗。日月辅而转。群峰渐倚他。白云方改变。少林风起丛。曹溪洞帘卷。金凤宿龙巢。宸苔岂车碾。令依圆通秀禅师。师至彼。无所参问。唯嗜睡而已。执事白通曰。堂中有僧。日睡。当行规法。通曰是谁。曰青上座。通曰未可。待与按过通即拽杖入堂。见师正睡。乃击床诃曰。我这里无闲饭。与上座吃了打眠。师曰。和尚教某何为。通曰。何不参禅去。师曰。美食不中饱人吃。通曰。争奈大有人不肯上座。师曰。待肯堪作甚么。通曰。上座曾见甚么人来。师曰浮山。通曰。恠得恁么顽赖。遂握手相笑归方丈。繇是道风籍甚。
舒州投子山的义青禅师,俗家姓李,是青社人。七岁时就聪明过人,到妙相寺出家,通过考试诵经正式剃度。他学习《百法论》,没多久就感叹说:“成佛要经过三大阿僧祇劫,路途太遥远了,这样自己困住自己有什么好处呢?”于是就到洛阳听讲《华严经》,觉得经中义理像串起来的珠子一样连贯。他曾读到诸林菩萨的偈子,看到“即心自性”这句话时,猛然醒悟道:“真正的佛法超越文字,哪里是靠讲解能得到的呢?”立刻就放弃游学,去参访禅宗道场。当时,圆鉴禅师住在会圣岩。一天晚上,圆鉴梦见自己养了一只青色的鹰,认为是吉祥的征兆。第二天早上,义青禅师就来了,圆鉴以礼相待,请他住下,并让他参究“外道问佛:不问有言,不问无言”这个公案。这样过了三年。有一天,圆鉴问:“你还记得那个话头吗?试着说说看。”义青刚要回答,圆鉴就捂住他的嘴。就在这一瞬间,义青豁然开朗,彻底明白了,于是向圆鉴礼拜。圆鉴问:“你领悟到玄妙的机锋了吗?”义青说:“就算有,也得吐掉才行。”当时,侍者资在旁边说:“青华严今天像是生病出了场大汗。”义青回头说:“闭上你的狗嘴。要是再啰嗦,我立马就吐给你看。” 从这以后,又过了三年,圆鉴时常向他开示洞山良价禅师这一脉的宗旨要义,义青都能奇妙地契合。于是,圆鉴将太阳警玄禅师的顶相、皮靴和僧衣交付给他,嘱咐说:“替我延续这一宗的风范,不要在这里久留,要好好护持。”并写下一首偈子送他:须弥山耸立在太虚之中,日月环绕着它运转。群山渐渐都向它依靠,白云才因此改变形态。少林达摩的禅风兴起于丛林,曹溪六祖的门庭像卷起的帘帷。金色的凤凰栖息在龙巢,皇宫的台阶岂是车马能碾过?圆鉴让他去投靠圆通法秀禅师。义青到了那里,并不参禅问法,只是整天爱睡觉。执事僧报告圆通说:“禅堂里有个僧人,天天睡觉,应该按规矩处罚。”圆通问:“是谁?”执事说:“是青上座。”圆通说:“先别急,等我亲自去查看。”圆通就拄着拐杖走进禅堂,看见义青正在睡觉,就用拐杖敲击禅床,呵斥道:“我这里没有闲饭,给上座你吃了只管睡觉的!”义青说:“和尚要我做什么呢?”圆通说:“为什么不去参禅?”义青说:“美食再好,吃饱了的人也吃不下啊。”圆通说:“可是偏偏有很多人不认可上座你。”义青说:“要等别人认可,那还做什么呢?”圆通问:“上座以前见过什么人?”义青说:“浮山法远禅师。”圆通说:“怪不得这么顽皮赖皮!”于是两人握手,相视而笑,一起回到
通容曰。易曰。鼎折足。覆公𫗧。言其不胜任也。洞山之道。传云居膺。膺传同安丕。丕传同安志。志传梁山观。观传太阳玄。至玄无正传。遂将衣钵。寄托与浮山鉴。既久而得投子青。青后始有芙蓉楷丹霞淳真歇了诸公出世。道满天下。是知洞上之宗。至投子青为中兴。青公于洞上宗旨。悟入玄微。不落沁漏。故能起太阳之既坠。振宝镜之将埋。唯公得其胜任。虽然浮山鉴。法眼不明。关吏不严。虽青公亦无深造。且鼎足折。公𫗧覆。吾知其不胜任矣。以有浮山鉴。始有投子青。以有投子青。始能中兴其道。易曰。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二公以之。
通容说,《易经》里讲:鼎的脚折断了,王公的美食都洒了。这是说它担当不起重任啊。
洞山的法脉,传给了云居道膺,道膺传给了同安道丕,道丕传给了同安志禅师,志禅师传给了梁山缘观,缘观传给了太阳警玄。到了警玄禅师,没有找到合适的传人,就把衣钵托付给了浮山法远禅师。过了很久,才遇到了投子义青禅师。义青禅师之后,才有芙蓉道楷、丹霞子淳、真歇清了这些大德出世,法道传遍天下。
由此可知,曹洞宗这一脉,到了投子义青禅师,才真正实现了中兴。青公对于曹洞宗的宗旨,领悟得极其精深微妙,没有丝毫的疏漏。所以他能把已经衰落的太阳一脉重新振兴起来,把将要埋没的宝镜重新擦拭明亮。只有青公能担当起这个重任。
不过话说回来,浮山法远禅师,如果法眼不够明澈,把关不够严格,那么即使是青公,恐怕也难以有后来的大成就。那样的话,鼎足折断,美食倾覆,我知道他是担当不起的。
正因为有浮山法远,才有了投子义青;正因为有投子义青,才能中兴曹洞宗的法脉。
《易经》说:君子能洞察隐微的征兆,也能看清显明的现象;懂得何时该柔和,何时该刚强。他是万民所仰望的人。这两位大德,正是这样啊。
鼎州德山宣鉴禅师。简州周氏子。早岁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于性相诸经。贯通旨趣。常讲金刚般若。时谓之周金刚。甞谓同学曰。一毛吞海。海性无亏。纤芥投锋。锋利不动。学与无学。唯我知焉。复闻南方禅席颇盛。师气不平。乃曰。出家儿千劫学佛威仪。万劫学佛细行。不得成佛。南方魔子敢言。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当搂其窟穴。灭其种类。以报佛恩。遂担青龙疏钞至澧阳。路上见一婆子卖饼。因息肩买饼点心。婆指担云。这个是什么文字。师曰。青龙疏钞。婆曰。讲何经。师曰。金刚经。婆曰。我有一问。汝若答得。施与点心。若答不得。且别处去。金刚经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未审上座点那个心。师无语。遂往龙潭。至法堂曰。久响龙潭。及乎到来。潭又不见。龙又不现。潭引身曰。子亲到龙潭。师无语。遂捿止焉。一夕侍立次。潭曰。更深何不下去。师珍重便出。却回曰。外面黑。潭点纸烛度与师。师拟接。潭复吹灭。师于此大悟。便礼拜。潭曰。子见个甚么。师曰。从今向去。更不疑天下老和尚舌头也。至来日。龙潭升座。谓众曰。可中有个汉。牙如剑树。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头。他时向孤峰顶上。立吾道去在。师将疏钞。堆法堂前。举火炬曰。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虗。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遂焚之。于是礼辞。
鼎州德山宣鉴禅师,是简州周家的孩子。他年纪很小就出家了,到了年龄就受了具足戒。他精心研究律藏,对于讲性、相的各部经典,都能贯通其中的要旨。他常常讲解《金刚般若经》,当时人们称他为“周金刚”。
他曾对一起学习的同学说:“一根毫毛吞下大海,大海的本性不会减少。一粒微尘碰到刀锋,刀锋的锋利不会动摇。有学和无学的境界,只有我知道。”
后来,他又听说南方的禅宗法席非常兴盛,心里很不服气,就说:“出家人用千劫的时间学习佛的威仪,用万劫的时间学习佛的细行,都不能成佛。南方那些魔子竟敢说什么‘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我要去捣毁他们的老巢,消灭他们那一类人,来报答佛的恩德。”
于是,他就挑着《青龙疏钞》到了澧阳。路上看见一个老婆婆在卖饼,他就放下担子,想买饼当点心吃。老婆婆指着他的担子问:“这里面是什么文字?”他说:“是《青龙疏钞》。”老婆婆问:“讲哪部经的?”他说:“《金刚经》。”老婆婆说:“我有一个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我就施舍点心给你。要是答不上来,就请到别处去吧。《金刚经》上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不知道上座您要点哪个心呢?”他答不上来。
于是他就去了龙潭禅师那里。到了法堂,他说:“久仰龙潭大名,等到了这里,潭也看不见,龙也不出现。”龙潭禅师探出身子说:“你不是亲自到龙潭了吗?”他又答不上来,于是就住下了。
一天晚上,他侍立在龙潭禅师身边。龙潭禅师说:“夜深了,怎么还不下去休息?”他道了珍重就往外走,却又回来说:“外面黑。”龙潭禅师点了一支纸烛递给他。他正要伸手去接,龙潭禅师又把烛火吹灭了。就在这一刻,他恍然大悟,立刻向龙潭禅师礼拜。龙潭禅师问:“你明白了什么?”他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怀疑天下老和尚说的话了。”
到了第二天,龙潭禅师上堂,对大众说:“你们中间有个人,牙齿像剑树,嘴巴像血盆,一棒子打下去也不会回头。将来他会在孤峰顶上,把我的道法弘扬开去。”
宣鉴禅师于是把带来的《青龙疏钞》堆在法堂前,举起火把说:“把所有的玄妙辩论都穷尽了,也像把一根毫毛放在太虚之中;把世间所有的机巧都用尽了,也像把一滴水投进巨大的山谷。”说完,就把疏钞都烧掉了。然后,他向龙潭禅师礼拜辞别。
通容曰。德山气宇自冲昂。在蜀讲解。声压遐迩。初闻南方即心即佛之道。即欲搂灭窟族。此之气槩。固不凡矣。及逢婆子诘问三心。而不将义理应对。亦不强辩抑人。须知有太公之道。而无欺心自负。吾知师之讲解。断非今时类也。因婆得参龙潭。而龙潭亦知师之器厚。故居会下相为折剉。令其技穷谋尽。一夕吹灭纸烛。要渠头首自落。故德山绝无情见。而杀气逼人也。以此为人。为人极彻。以此杀人。杀人见血。其犹千里万里钝銕一条。故德山宗风。高出宇宙者也。
通容说:德山这个人气度不凡,在四川讲经说法的时候,名声传遍了远近。他刚听说南方有“即心即佛”的说法,就想把这种说法彻底推翻。这种气概,确实不一般。后来遇到一个老婆子问他“三心”的问题,他并没有用大道理去回答,也没有强词夺理地压制对方。要知道,他内心有姜太公那样的正直,没有欺骗自己、自负自满。我确信,他的讲法,绝对不是现在这些人能比的。因为老婆子的机缘,他去参访龙潭禅师,而龙潭也知道他根基深厚,所以收他在门下,不断磨炼他,让他把所有的技巧、心思都用尽。直到一天晚上,龙潭吹灭了纸烛,让他自己领悟,于是德山彻底放下了所有的执着和成见,展现出一种逼人的气势。用这种方式教导人,能让人彻底明白;用这种方式破除执着,能直指要害。他就像一条千里万里都找不到的钝铁,所以德山的宗风,是超出世间、无比崇高的。
秀州华亭船子德成禅师。节操高邈。度量不群。自印心于药山。与道吾云岩。为同道交。洎离药山。乃谓二同志曰。公等应各据一方。建立药山宗旨。余率性疎野。唯好山水。乐情自遣。无所能也。他后知我所止之处。若遇灵利座主。指一人来。或堪雕琢。将授生平所得。以报先师之恩。遂分携至秀州华亭。泛一小舟。随缘度日。以接四方往来之者。时人莫知其高蹈。因号船子和尚。道吾后到京口。遇夹山上堂。僧问。如何是法身。山曰。法身无相。曰如何是法眼。山曰。法眼无瑕。道吾不觉失笑。山便下座。请问道吾。某甲适来祇对这僧话。必有不是。致令上座失笑。望上座不吝慈悲。吾曰。和尚一等是出世。未有师在。山曰。某甲甚处不是。望为说破。吾曰。某甲终不说。请和尚却往华亭船子处去。山曰。此人如何。吾曰。此人上无片瓦。下无卓锥。和尚若去。须易服而往。山乃散众。束装直造华亭。船子才见。便问。大德住甚么寺。山曰。寺即不住。住即不似。师曰。不似似个甚么。山曰。不是目前。法师曰。甚处学得来。山曰。非耳目之所到。师曰。一句合头语。万劫系驴橛。师又问。垂丝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山拟开口。被师一桡打落水中。山才上船。师又曰道道。山拟开口。师又打。山豁然大悟。乃点头三下。师曰。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由遂问抛纶掷钩。师意如何。师曰。丝悬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山曰。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师曰。钓尽江波金鳞始遇。山乃掩耳。师曰。如是如是。乃嘱曰。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吾二十年在药山。祇明斯事。汝今既得。他后莫住城隍聚落。但向深山里镢头边。覔取一个半个。接续无令断绝。山乃辞行。频频回顾。师遂唤阇黎。山乃回首。师竖起桡子曰。汝将谓别有。乃覆船入水而逝。
秀州华亭有位船子德成禅师。他品格高尚,气度不凡。在药山禅师那里领悟心法后,与道吾、云岩两位禅师结为同参道友。离开药山时,他对两位道友说:“你们应当各自占据一方,弘扬药山禅师的宗旨。我天性散淡,只喜欢山水,自得其乐,没什么本事。以后你们知道我的住处,如果遇到有慧根的法师,就推荐一个人来。或许可以雕琢,我就把平生所学传授给他,以报答先师的恩情。”于是分手,来到秀州华亭,驾一条小船,随缘度日,接引四方来往的学人。当时的人不知道他的境界高远,就称他为“船子和尚”。
后来,道吾禅师到了京口,赶上夹山禅师上堂。有僧人问:“什么是法身?”夹山说:“法身没有固定的相状。”又问:“什么是法眼?”夹山说:“法眼没有瑕疵。”道吾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夹山便下座,请教道吾:“我刚才回答那僧人的话,肯定有不对的地方,以致让上座发笑。希望上座慈悲指点。”道吾说:“和尚也是一代宗师,但还没有真正的老师。”夹山问:“我哪里不对?请为我说破。”道吾说:“我终究不会说。请和尚还是去华亭船子那里吧。”夹山问:“这人怎么样?”道吾说:“这人上无片瓦遮头,下无立锥之地。和尚如果去,要换下僧服再去。”夹山于是遣散众人,收拾行装,直接来到华亭。
船子禅师一见到他,就问:“大德住在哪个寺院?”夹山说:“说住寺院就不对,说住又不像个住处。”禅师问:“不像个住处,那像什么?”夹山说:“不是眼前能看到的。”禅师问:“从哪里学来的?”夹山说:“不是耳朵眼睛能到达的地方。”禅师说:“一句死板的话,就像拴驴的木桩,万劫不得解脱。”禅师又问:“垂下千尺丝线,意在深潭。鱼钩离水只有三寸,你为什么不说?”夹山刚要开口,被禅师一桨打落水中。夹山刚爬上船,禅师又说:“说!说!”夹山又想开口,禅师又打。夹山豁然开悟,便点了三下头。禅师说:“钓竿头上的丝线随你摆弄,不触及清波,意境自然不同。”夹山于是问:“抛开钓线、扔下鱼钩,禅师的意思是什么?”禅师说:“丝线悬在绿水之上,浮沉不定,似有似无。”夹山说:“话语带着玄妙却无路可循,舌头在说却又像没说。”禅师说:“钓尽江中波浪,才会遇到金色鲤鱼。”夹山便捂住耳朵。禅师说:“是这样!是这样!”于是嘱咐道:“你今后,一定要做到:藏身的地方不留痕迹,不留痕迹的地方不要藏身。我在药山二十年,只明白了这件事。你现在既然领悟了,以后不要住在城镇村落,只管去深山里、锄头边,寻找一个半个有缘人,接续法脉,不要让它断绝。”夹山于是告辞离开,频频回头。禅师便叫:“阇黎!”夹山回过头来。禅师竖起船桨,说:“你以为还有别的吗?”随即翻船入水,逝去了。
通容曰。夹山若不是道吾与他指引于船子处。决不能开发。故夹山悟道。而道吾有功也。然夹山受船子嘱付。尚复频频回顾。心犹未死。何也。觉范谓。信力尚微。未大通彻。余谓觉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吾谓船子虽有深锥痛札之功。而亦有纡迟钝置之过。盖夹山既在棒下翻身。又复授他程途之迹。谓汝向去直须藏身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又云。吾二十年在药山。祇明斯事。致使夹山重复迟疑。将谓别有不能彻信到底。所谓师家若有实法与人。土亦难消。正此意也。故夹山虽信力未大通彻。而船子实有纡迟钝置之过也。故曰金屑虽贵。落眼成翳。何况以二十年中拖带蕴藉。将为事耶。虽然船子见夹山疑为别有。竭力为渠覆舟而死。使他剿除。所谓解铃须是系铃人。千古独师大哉。
通容说:夹山如果不是道吾指引他去船子那里,他绝对不可能开悟。所以夹山悟道,道吾是有功劳的。但是夹山受了船子的嘱咐后,还频频回头,心里还没彻底放下,这是为什么呢?觉范说:这是因为他的信心还微弱,没有完全通达。我认为觉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说船子虽然有深刻点拨的功劳,但也有拖沓迟钝的过失。夹山既然已经在棒喝下醒悟了,船子却又给他指示了路途的痕迹,说:“你以后必须做到藏身的地方不留痕迹,不留痕迹的地方不要藏身。”又说:“我二十年在药山,只明白了这件事。”这导致夹山又产生迟疑,以为还有别的什么,不能完全相信到底。所谓师父如果拿实在的法门给人,连泥土都难以消化,正是这个意思。所以夹山虽然信心没有完全通达,但船子确实有拖沓迟钝的过失。所以说金粉虽然珍贵,掉进眼里就成了障碍,更何况是把二十年来拖泥带水、含蓄不清的东西,当作一回事呢?虽然如此,船子看到夹山怀疑还有别的,就竭尽全力为他翻船而死,让他彻底断除疑惑。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船子这位师父真是千古以来了不起啊。
漳州三平义忠禅师。福州杨氏子。初参石巩。巩常张弓架箭接机。师诣法席。巩曰看箭。师乃拨开胷曰。此是杀人箭。活人箭又作么生。巩乃弹弓弦三下。师乃礼拜。巩曰。二十年张弓架箭。祇射得半个圣人。遂抝折弓箭。
漳州三平义忠禅师,是福州姓杨人家的孩子。他最初去参拜石巩禅师。石巩禅师常常拉开弓、搭上箭来接引学人。义忠禅师来到法会,石巩说:“看箭!”义忠就用手拨开胸膛,说:“这是杀人的箭。那活人的箭又是什么样的呢?”石巩于是用手指弹了三下弓弦。义忠便向石巩礼拜。石巩说:“我二十年张弓架箭,只射中了半个明白人。”说完就把弓箭折断了。
通容曰。门庭高。机锋峻。非大造就。不敢入头。若得入头。自然七穿八穴。石巩三平以之。虽然三平末后。犹被石巩勾瞒却也不知。
通容说,禅宗的门庭很高,机锋很峻峭,没有大根器、大成就的人,不敢入门。但如果真能入门,自然就能融会贯通,运用自如。石巩慧藏禅师和三平义忠禅师就是这样的人。不过,三平禅师到最后,还是被石巩禅师给瞒过去了,他自己还不知道呢。
澧州洛浦山元安禅师。凤翔麟游人也。丱年出家。具戒。通经论。问道临济。后为侍者。济甞对众美之曰。临济门下一只箭。谁敢当锋。师蒙印可。自谓已足。一日侍立次。有座主参济。济问。有一人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于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人是同是别。主曰。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别。师曰。这里是甚么所在。说同说别。济顾师曰。汝又作么生。师便喝。济送座主。回问师。汝岂不是适来喝老僧者。师曰是。济便打。师后辞济。济问。甚处去。师曰。南方去。济以拄杖划一划曰。过得这个便去。师乃喝。济便打。师作礼而去。济明日升堂曰。临济门下。有个赤梢鲤鱼。摇头摆尾。向南方去。不知向谁家虀瓮里淹杀。师游历罢。直往夹山。卓庵经年。不访夹山。山修书令僧驰往。师接便坐却。再展手索。僧无对。师便打曰。归去。举似和尚。僧回举似。山曰。这僧若开书。三日内必来。若不开书。斯人救不得也。师果三日后至。见夹山不礼拜。乃当面叉手而立。山曰。鸡栖凤巢。非其同类。出去。师曰。自远趋风。请师一接。山曰。目前无阇黎。此间无老僧。师便喝。山曰。住住。且莫草草匇匇。云月是同。溪山各异。截断天下人舌头。即不无阇黎。争教无舌人解语。师伫思。山便打。因兹服膺。
澧州洛浦山的元安禅师,是凤翔麟游人。小时候就出家了,受具足戒,精通经论。他去向临济禅师请教佛法,后来做了临济的侍者。临济曾经当着众人称赞他说:“临济门下有一支箭,谁敢抵挡他的锋芒?”元安得到师父的印证认可,自己觉得已经足够了。
有一天,他正侍立在旁边,有位讲经的座主来参拜临济。临济问:“有一个人,对三乘教法和十二部经都明白;另一个人,对三乘教法和十二部经都不明白。你说说看,这两个人是相同还是不同?”座主回答:“明白的就相同,不明白的就不同。”元安在一旁说:“这里是什么地方?还说什么相同不同!”临济转过头看着元安问:“那你又怎么说?”元安就大喝一声。临济送走座主,回来问元安:“刚才喝老僧的,难道不是你吗?”元安说:“是。”临济就打他。
后来元安向临济辞行。临济问:“你要到哪里去?”元安说:“到南方去。”临济用拄杖在地上划了一道线,说:“过得去这个,你就去。”元安便大喝一声。临济又打他。元安行礼后就离开了。
第二天,临济上堂说:“临济门下,有条红尾巴鲤鱼,摇头摆尾地向南方去了。不知道会淹死在谁家的咸菜缸里。”元安云游参访结束后,直接前往夹山,在附近搭了个茅庵住下,整整一年,都没有去拜访夹山禅师。
夹山写了一封信,派僧人快马送去。元安接到信,直接就坐下了,然后伸出手再次索要。僧人不知如何应对。元安就打了他一下,说:“回去,把情况告诉和尚。”僧人回去报告了夹山。夹山说:“这个僧人如果打开信看,三天内一定会来。如果不打开信,这个人就没法救了。”元安果然三天后来了。他见到夹山也不礼拜,只是当面对着他叉手站立。夹山说:“鸡住在凤凰的巢里,不是同类。出去!”元安说:“我从远方慕名而来,请师父接引一下。”夹山说:“眼前没有你,这里也没有老僧。”元安便大喝一声。夹山说:“停,停!先别这么匆忙草率。云和月亮虽然相同,但溪流和山峦却各自不同。你能堵住天下人的舌头,这或许能做到,但怎么能让没有舌头的人理解话语呢?”元安听了,站在那里思考。夹山便打他。元安因此心悦诚服。
通容曰。临济称洛浦一只箭。则洛浦亦深造矣。但末后谓向南方去。不知落谁家虀瓮里淹杀。故知临济未全肯也。不然。见夹山死于机下。临济眼目何在也。然亦须知夹山受船子恶钳锤。故接洛浦亦不鲜也。
通容说:临济禅师称赞洛浦是一支利箭,这说明洛浦的修行功夫也很深了。只是洛浦后来说要到南方去,临济就不知道他会落到谁家的咸菜缸里淹死了。所以知道临济并没有完全认可他。不然的话,看到夹山死在机锋之下,临济的眼光又在哪里呢?不过也要知道,夹山曾经受过船子和尚严厉的锤炼,所以他接引洛浦的手法也很不一般。
蕲州三角山令珪禅师。初参清平。平问。来作么。师曰。来礼拜。平曰。礼拜阿谁。师曰。特来礼拜和尚。平咄曰。这钝根阿师。师乃礼拜。平以手斫师颈一下。从此领旨。
蘄州三角山的令珪禪師。最初去參見清平禪師。 清平問他:「你來做什麼?」 令珪說:「我來禮拜。」 清平問:「禮拜誰啊?」 令珪說:「特地來禮拜和尚您。」 清平呵斥道:「你這根器遲鈍的師父!」 令珪便向清平行禮。 清平用手在令珪的脖子上砍了一下。 令珪從此領悟了禪旨。
通容曰。清平不具大人相。受人礼拜。也不会。致使三角布裙拖地。
通容和尚说,清平和尚没有那种威严的相貌,别人向他行礼跪拜,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结果弄得那条三角布裙都拖到地上了。
黄龙慧南禅师。依泐潭澄禅师。分座接物。名振诸方。偶同云峰悦禅师游西山。话及云门法道。峰曰。澄公虽是云门之后。法道异矣。南诘其所以异。峰曰。云门如九转丹砂点銕成金。澄公药汞银。徒可玩。入煅则流去。南怒以枕掷之。峰虽谢过。而又曰。云门气宇如王。甘死语下乎。澄公有法授人。死语也。死语其能活人乎。即背去。南挽之曰。若如是则谁可汝意。峰曰。石霜圆手段出诸方。公宜见之。不可后也。南默计曰。悦师翠岩。使我见石霜。于悦何有哉。即造石霜。及中途。闻慈明不事事。忽丛林。无意见之。遂登衡岳。谒福严贤禅师。贤命掌书记。俄贤卒。郡守请慈明补之。既至。目其贬剥诸方件件。数为邪解。南为之气索。遂造其室。欲行师资礼。明曰。书记已领徒游方。设使有疑。可坐商略。不必作是行径。南哀恳愈切。明曰。公学云门禅。必善其旨。如云放洞山三顿棒。是有吃棒分耶。是无吃棒分耶。南曰。是有吃棒分。明色庄曰。若尔则从朝至暮。鹊噪鸦鸣亦有吃棒分。即端坐受南炷香作礼。明复问曰。赵州谓。台山婆子我为汝勘破了也。且道那里是他勘破婆子处。南汗下不能加答。连日入室请决。明唯诟骂而已。一日南曰。骂岂慈悲法施耶。明曰。汝作骂会耶。南于是大悟。遂作颂曰。杰出丛林是赵州。老婆勘破没来繇。而今四海清如镜。行人莫与路为讐。呈慈明。明许可之。
黄龙慧南禅师,跟随泐潭澄禅师学习,负责讲经说法、接引学人,名声传遍各地。有一次,他和云峰悦禅师一起游西山,聊到云门宗的禅法。云峰说:“澄公虽然是云门宗的后人,但他的法道已经不一样了。”慧南追问哪里不同。云峰说:“云门禅就像九转丹砂,能点铁成金。澄公的法门却像药水炼的假银子,只能玩玩,一入火炉就流走了。”慧南听了很生气,拿起枕头就扔过去。云峰虽然道歉了,但又说:“云门宗的气度像帝王,怎么会甘心死在死板的话句下?澄公教给人固定的法门,那是死话。死话能让人开悟吗?”说完就要走。慧南拉住他问:“照你这么说,那你觉得谁行?”云峰说:“石霜楚圆禅师的手段超出各方,你应该去见他,别耽误了。”慧南心里想:“悦禅师是翠岩的弟子,却叫我去见石霜,对他有什么好处呢?”于是就去拜访石霜。走到半路,听说慈明禅师不管理事务,轻视寺院规矩,就不太想去了,转而登上衡山,拜见福严贤禅师。贤禅师让他担任书记。不久贤禅师去世,当地官员请慈明禅师来接替。慈明来了之后,把各方禅师的见解一一批评,说都是邪解。慧南听了很泄气,就去他房间,想行拜师礼。慈明说:“书记你已经带领弟子游方参学了,如果有疑问,可以坐下来商量,不必这样行礼。”慧南更加恳切地哀求。慈明说:“你学云门禅,一定懂它的宗旨。比如云门说‘放洞山三顿棒’,那洞山是该挨棒子呢,还是不该挨棒子?”慧南说:“是该挨棒子。”慈明严肃地说:“如果这样,那从早到晚,鹊叫鸦鸣也都该挨棒子了。”慧南于是端正坐好,给慈明点香行礼。慈明又问:“赵州禅师说‘台山婆子,我为你勘破了’,你说说看,他到底从哪里勘破了婆子?”慧南汗都下来了,答不上来。之后几天他进房间请教,慈明只是骂他而已。有一天慧南说:“骂人难道是慈悲的法布施吗?”慈明说:“你觉得我是在骂人吗?”慧南一听,恍然大悟,就写了一首偈子:杰出丛林是赵州,老婆勘破没来由。而今四海清如镜,行人莫与路为仇。呈给慈明看,慈明认可了。
通容曰。慈明之为南公。乃师资相关。手段固出人。而云峰为南公乃友道。相与有出格勉励。于祖林中。亦不多见。盖云峰见道真。而择法明。故能力排澄公。使老南宝惜悉弃去。而见慈明。得到大彻。
通容说:慈明禅师成为南公的弟子,这是师徒之间的缘分,他的修行方法确实与众不同。而云峰禅师与南公的关系则是朋友之道,他们之间有着超乎寻常的相互勉励,这在禅宗祖师的行迹中也不多见。因为云峰禅师见地真切,选择法门明智,所以能够极力反驳澄公的观点,让老南公珍惜的一切都放下,而去见慈明禅师,最终获得大彻大悟。
秘书吴恂居士。字德夫。居晦堂。入室次。堂谓曰。平生学解记忆多闻。即不问。汝父母未生已前。道将一句来。公拟议。堂以拂子击之。即领深旨。连呈三偈。其后曰。咄哉这多智俗汉。齩尽古今公案。忽于狼藉堆头。拾得𧏙蜋粪弹。明明不值分文。万两黄金不换。等闲拈出示人。祇为走盘难看。咦。堂答曰。水中得火世还稀。看看令人特地疑。自古不存师弟子。如今却许老胡知。
秘书吴恂居士,字德夫。他住在晦堂那里。有一次他进到晦堂的房间里,晦堂对他说:“你平生学到的见解、记住的知识、听来的见闻,这些我都不问。我只问你一句:在你父母还没生下你之前,你的本来面目是什么?说一句话来听听。”吴恂刚想琢磨回答,晦堂就用拂尘打了他一下。他当下就领悟了深意,接连写了三首偈子呈上。其中最后一首说:“嘿!这个自以为聪明的俗汉,啃遍了古往今来的公案。忽然在乱七八糟的垃圾堆里,捡到一颗屎壳郎的粪球。明明一文不值,却万两黄金也不换。随随便便拿出来给人看,只因为它在盘子里滚来滚去,难看得很。咦!” 晦堂回应道:“水里头找到火,世上真是稀罕。看看这个,让人特别起疑。自古以来,就没有真正固定的师父和弟子,如今倒要让这个老胡知道了。”
通容曰。悟道虽则有时节因缘。不可拘论。然亦在师家田地稳密。机用显大。于师资相扣之时。一抬一搦。一机一拶。自然令人得活西来意。不纡葛藤。不堕死水。是亦时节因缘也。
通容说:开悟这件事,虽然要看时机和因缘,不能死板地讨论。但是,也要靠师父的修行根基扎实、教导方法严密,并且善于运用启发人的手段。在师徒互相问答、彼此激发的时候,师父一抬一按,一机锋一逼拶,自然就能让人领悟到祖师西来的真意。这样就不会纠缠在繁琐的言辞里,也不会陷入死寂停滞的状态。这本身也是一种时机和因缘啊。
枢密吴厚居士。拥节归钟陵。谒圆通旻禅师曰。某顷赴省试过此。过赵州关。因问。前住讷老透关底事如何。讷曰。且去做官。今不觉五十余年。旻曰。曾得透关底事么。公曰。八次经过。常存此念。然未甚脱洒在。旻度扇与之曰。请使扇。公即挥扇。旻曰。有甚不脱洒处。公忽有省。曰便请末后句。旻乃挥扇两下。公曰。亲切亲切。旻曰。吉獠舌头三千里。
枢密使吴厚居士,带着节度使的仪仗回到钟陵。他去拜见圆通旻禅师,说:我当年去参加省试经过这里,过赵州关的时候,问过当时住持的讷老和尚,关于“透关”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讷老和尚说:你且先去做官。如今不知不觉已经五十多年过去了。 旻禅师问:那你得到“透关”这件事的奥妙了吗? 吴厚说:我八次经过这里,心里一直存着这个念头,但还是觉得不太洒脱自在。 旻禅师递给他一把扇子,说:请用扇子。 吴厚就挥动扇子。 旻禅师问:这有什么不洒脱自在的地方呢? 吴厚忽然有所省悟,说:那就请师父开示最后一句话。 旻禅师于是挥了两下扇子。 吴厚说:亲切!亲切! 旻禅师说:你这吉獠的舌头,能伸三千里远呢。
通容曰。吉獠舌头三千里。还是为他发明。还是为他印证。
通容说:吉獠的舌头伸出去三千里,这到底是在为他阐明道理,还是在为他印证境界呢?
左司都贶居士。问圆通曰。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解。当如何凑泊。通曰。全身入火聚。公曰。毕竟如何晓会。通曰。蓦直去。公沉吟。通曰。可再吃茶么。公曰不必。通曰。何不恁么会。公遂契旨曰。元来太近。通曰。十万八千。公占偈曰。不可思议。是大火聚。便恁么去。不离当处。通曰。咦。犹有这个在。公曰。乞师再垂指示。通曰。便恁么去。铛是銕铸。公顿首谢之。
左司都貺居士问圆通禅师:“这个法门,不是靠思考、分析就能明白的。那该怎么去理解呢?”
圆通禅师说:“整个人跳进火堆里。”
居士问:“那到底要怎么才能明白呢?”
圆通禅师说:“直接去。”
居士听了,低头沉思。
圆通禅师问:“要不要再喝杯茶?”
居士说:“不用了。”
圆通禅师说:“那为什么不就这样去领会呢?”
居士一下子明白了,说:“原来这么近啊!”
圆通禅师说:“十万八千里。”
居士随即作了一首偈子说:“真是不可思议,就是这大火堆。就这样去吧,不用离开当下。”
圆通禅师说:“咦,你心里还有这个念头在。”
居士说:“请师父再指点一下。”
圆通禅师说:“就这样去吧。锅是铁打的。”
居士听了,磕头感谢。
通容曰。圆通能据欵结案。指示使都贶。呜呼尚飨。
通容说:圆通能够根据证据来定案,指示都貺。唉,请享用祭品吧。
大慧禅师答圣泉珪和尚书曰。既得外护者。存心相照。自可拨置人事。频与衲子辈作佛事。久久自殊胜。臾望室中与之子细。不得容人情。不得共伊落草。直似之以本分草料。教伊自悟自得。方是尊宿为人体裁也。若是见他迟疑不荐。便与之下注脚。非但瞎却他眼。亦乃失却自家本分手段。不得人。即是吾辈缘法只如此。若得一个半个本分底。亦不负平昔志愿也。
大慧禅师给圣泉珪和尚回信说: 既然有了外界的护持,大家心意相通,互相照应,自然可以把世俗杂事都放下。 要常常和僧众们一起做佛事,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殊胜的成效。 希望你在禅堂里,要和他们仔细参究。 不能讲人情面子,也不能和他们一起落入俗套。 就要像用本分的草料喂养一样,直接用本分事来教导他们,让他们自己领悟、自己证得。 这才是前辈高僧教导后学的正确方法。 如果看到他迟疑不决、不能领会,就急着给他解释说明、下注解。 那样不但会弄瞎他的眼睛,让他失去自己体悟的能力,也会失掉你自己作为导师的本分和手段。 如果遇不到合适的人,那就是我们这辈人的缘分只能如此。 如果能遇到一个半个真正本分、堪受教导的人,也就不辜负我们平生的志愿了。
大慧禅师答鼓山逮长老书曰。专使来收书。并信香等。知开法出世。唱道于石门。不忘所从来。为岳长老拈香。续杨岐宗派。既已承当个事。须卓卓地做教彻头彻尾。以平昔实证实悟底一着子。端居丈室。如担百二十斤担子。从独木桥上过。脚蹉手跌。则和自家性命不可保。况复与人抽钉拔楔。救济他人耶。古德云。此事如八十翁翁入场屋。岂是儿戏。又古德云。我若一向举扬宗教。法堂前草深一丈。须倩人看院始得。岩头每云。向未屙已前一觑。便眼卓朔地。晏国师不跨石门句。睦州现成公案放汝三十棒。汾阳无业莫妄想。鲁祖凡见僧入门。便转身面壁而坐。为人时当不昧这般体裁。方不失从上宗旨耳。昔沩山谓仰山曰。建法幢。立宗旨。于一方五种缘备。始得成就。五种谓外护缘。檀越缘。衲子缘。土地缘。道缘。闻霜台赵公是汝请主。致政司业郑公送汝入院。二公天下士。以此观之。汝于五种缘稍备。每有衲子。自闽中来者。无不称叹法席之盛。檀越归向。士大夫外护。住持无魔障。衲子云集。可以趂色力未衰时。频与衲子。激扬个事。垂手之际。须着精彩。不得莾卤。盖近年以来。有一种裨贩之辈。到处学得一堆一担相似禅。往往宗师造次放过。遂至承虗接响。𮞏相印授。误赚后人。致使正宗淡薄。单传直指之风。几扫地矣。不可不子细。五祖师翁住白云时。甞答灵源和尚书云。今夏诸庄颗粒不收。不以为忧。其可忧者。一堂数百衲子。一夏无一人透得个狗子无佛性话。恐佛法将灭耳。汝看主法底宗师用心。又何曾以产钱多少。山门大小为重轻。米盐细务为急切来。汝既出头。承当个善知识名字。当以一味本分事。接待方来。所有库司财谷。分付知因识果知事。分司列局令掌之。时时提举大纲。安僧不必多。日用斋粥。常教后手有余。自然不费力。衲子到室中。下刃要紧。不得拖泥带水。如雪峰空禅师。顷在云居云门相聚。老汉知渠不自欺。是个佛法中人。故一味以本分钳锤似之。后来自在别处打发。大法既明。向所受过底钳锤。一时得受用。方知妙喜不以佛法当人情。去年送一册语录来。造次颠沛。不失临济宗旨。今送在众寮中。与衲子为将来说法之式。若使老汉初为渠拖泥带水。说老婆禅。眼开后。定骂我无疑。所以古人云。我不重先师道德。只重先师不为我说破。若为我说破。岂有今日。便是这个道理也。赵州云。若教老僧随伊根机接人。自有三乘十二分教。接他了也。老僧这里。祇以本分事接人。若接不得。自是学者根性迟钝。不干老僧事。思之思之。
大慧禅师给鼓山逮长老的回信说:专门派来的人收到了你的信,还有信香这些东西。知道你已经开始讲法,在石门这个地方弘扬佛法。你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源,为岳长老拈香,延续杨岐宗的传承。既然你已经承担起这件事,就必须踏踏实实地、彻彻底底地去做。要用你平时真正实证、真正领悟的那个根本,安住在方丈室里。这就像挑着一百二十斤的担子,从一根独木桥上走过去。要是脚下一滑、手一松,连你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怎么去帮别人拔除心中的钉子、解除他们的束缚,去救度别人呢?古时候的大德说过:这件事,就像八十岁的老头子进考场,哪里是儿戏啊!又有古德说:我如果总是高高在上地宣讲宗门的道理,法堂前面的草恐怕要长到一丈深了,还得请别人来帮忙看管寺院才行。岩头和尚常常说:在还没拉屎之前的那一刹那,眼睛就要明亮地看清楚了。晏国师有“不跨石门”的句子。睦州和尚用现成的公案,要打你三十棒。汾阳无业禅师说:别妄想。鲁祖和尚只要看见有僧人进门,就转过身去面朝墙壁坐着。你作为引导别人的人,不能不明白这些方式和风格,这样才不会丢失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根本宗旨。从前沩山禅师对仰山禅师说:要建立法幢,树立宗旨,在一个地方,五种因缘都具备了,才能成功。五种因缘是:外护的因缘、施主的因缘、僧众的因缘、土地的因缘、修道的因缘。我听说霜台的赵公是你的请主,致政司业的郑公送你进寺院。这两位都是天下有名望的人。从这点来看,你的五种因缘算是基本具备了。常常有僧众从福建那边过来,没有不称赞你那里法席兴盛的。施主们归心向佛,士大夫们护持,你住持寺院没有魔障,僧众像云一样聚集。你可以趁着身体和精神还没衰退的时候,多和僧众们,一起激扬、探讨这个根本大事。在你伸手接引、帮助别人的时候,必须格外用心、精彩,不能马虎粗糙。因为近些年来,有一种像做小买卖的人,到处学来一堆一担、看起来差不多的“禅”。往往一些宗师们轻易就放过了他们,结果导致他们只是承接了空虚、接续了回响,互相印证传授,错误地耽误了后人。使得真正的禅宗法脉变得淡薄,那种单传直指的风气,几乎要扫地而尽了。这件事不能不仔细啊!五祖法演老和尚住在白云寺的时候,曾经回信给灵源和尚说:今年夏天各个田庄颗粒无收,我并不把这当作忧愁的事。真正可忧的是,一堂几百个僧众,一个夏天过去,没有一个人能参透“狗子有没有佛性”这个话头。我恐怕佛法将要衰灭了。你看,真正主持佛法的宗师,他的用心何曾把田产收入的多少、寺院山门的大小当作轻重,把米盐这些琐碎事务当作急切的事情呢?你既然出头,承担了“善知识”这个名号,就应该用一味本分的事情,来接待四方来的人。所有库房司管的财物粮食,交给那些知道因果、明白事理的执事,让他们分部门、设机构来掌管。你时时提举大方向、大原则就行了。安住的僧众不必求多,日常的斋饭粥食,要常常让后面接手的人有富余,这样自然就不费力。僧众到你的方丈室参问,你下刀要准、要狠,不能拖泥带水。就像雪峰空禅师,以前在云居寺和云门寺相聚的时候,老汉我知道他不欺骗自己,是个真正学佛法的人。所以我就一味地用本分的手段来锤炼他。后来他自然在别处得到开悟。根本大法明白了之后,以前所受过的锤炼,一下子全都用上了,才知道我妙喜是不拿佛法送人情的。去年他送来一册语录,即使在匆忙困顿的时候,也没有丢失临济宗的宗旨。现在我把这册语录放在僧众的寮房里,给僧众们作为将来说法的一个榜样。如果老汉我一开始就对他拖泥带水,说些哄小孩的、婆婆妈妈的“禅”,等他眼睛睁开、明白以后,肯定会骂我,这是毫无疑问的。所以古人说:我不看重先师的道德,只看重先师不给我说破。如果给我说破了,哪里还有我的今天?就是这个道理啊。赵州和尚说:如果让我老和尚随着他们的根机来接引人,自然有三乘教法、十二部经典,可以接引他们了。我老和尚这里,只用本分事来接引人。如果接引不了,自然是学的人根性迟钝,不关我老僧的事。你好好想想,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