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问
此盖当时义学之徒。相与造说。诬罔先圣。非毁禅宗。而自聪禅师问达观颕和尚。凡五问。欲杜邪谬。故辩详之。
这大概是当时那些研究佛学理论的人，一起编造出来的说法。他们诬蔑先前的圣贤，诽谤禅宗。后来，自聪禅师向达观颕和尚请教，一共问了五个问题，就是为了杜绝这些错误邪说。所以，这里要详细地辨析清楚。
僧自聪问达观颕和尚曰。诸经论家多言。西天自迦叶至师子尊者。祖师相传。至此断绝。其实如何。
僧人自聪问达观颖和尚说：很多经论里都讲，西天从迦叶祖师到师子尊者，祖师代代相传，到这儿就断了。实际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答曰。吁如此说者。生灭心也。不知为法惜人。萤鬪杲日。雀填沧海。枉劳形耳。且二十四祖师子尊者。度婆舍斯多。兼出达摩达。其缘具在唐会稽沙门灵彻序。木陵沙门法炬所编宝林传。并据前魏天竺三藏支疆梁楼续法记。具明师子尊者遇难以前传衣付法之事。从大迦叶为首。直下血脉。第二十五祖婆舍斯多。二十六祖不如密多。二十七祖般若多罗。付菩提达磨。即唐土初祖也。原支疆梁楼三藏来震旦。祇洛阳白马寺。时即前魏常道卿公。景元二年辛巳岁也。师子入灭。方二年矣。以是显知。经论诸师。诬罔后昆。吁哉奈何。
回答说：哎呀，这样说的，是生灭分别的心啊。不懂得为了佛法而珍惜人才，就像萤火虫想跟太阳比亮，用土块去填大海，白白劳累身体罢了。再说第二十四祖狮子尊者，他度化了婆舍斯多，还教出了达摩达，这段因缘都记载在唐朝会稽沙门灵彻写的序文里，木陵沙门法炬编的《宝林传》，并且依据前魏时期天竺三藏支疆梁楼写的《续法记》，都清楚说明了狮子尊者遇难以前传衣钵、付嘱法脉的事情。从大迦叶作为第一祖开始，一直传下来的血脉谱系：第二十五祖是婆舍斯多，第二十六祖是不如密多，第二十七祖是般若多罗，他把法传给了菩提达磨，也就是中土禅宗的初祖。原来支疆梁楼三藏来到中国，住在洛阳白马寺，时间是在前魏常道卿公，景元二年辛巳年。那时狮子尊者圆寂，才过了两年。因此可以明显知道，那些讲经论学的法师们，是在欺骗后世的人。哎呀，这又能怎么办呢。
问曰。达磨大师自西天。带楞伽经四卷来。是否。
问：达摩大师从西方天竺带来四卷《楞伽经》，是这样吗？
答曰。非也。好事者为之耳。且达磨单传心印。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岂有四卷经耶。聪曰。宝林传亦如是说。颕曰。编修者不暇详讨矣。试为子评之。夫楞伽经三译。而初译四卷。乃宋天竺三藏求那䟦陀之所译。次十卷。元魏时菩提流支。与达磨同时。下药以毒达磨者。是也。后七卷。唐天后代于阗三藏实叉难陀译。以此证之。先后虗实可知矣。仰山寂禅师亦常辩此。其事甚明。
回答说：不是这样的。这是那些喜欢多事的人编造出来的。而且达摩祖师传授的是心印法门，不依赖文字，直接指向人的本心，让人见到自己的本性就能成佛。哪里会有四卷经书呢？
慧聪说：《宝林传》里也是这么说的。
慧颢说：编修这本书的人没有时间仔细考证。我来为你分析一下。《楞伽经》有三种译本，最早的译本是四卷，是南朝宋时期的天竺三藏法师求那跋陀罗翻译的。其次是十卷本，是元魏时期的菩提流支翻译的，他和达摩祖师是同时代的人，就是那个下毒想害达摩祖师的人。最后是七卷本，是唐朝武则天时期，于阗的三藏法师实叉难陀翻译的。用这个来证明，哪个在先哪个在后，哪个是真实的哪个是虚假的，就很清楚了。仰山慧寂禅师也曾经辩论过这件事。事情非常明白。
问曰。传法偈无翻译。槩付法藏传中无此偈。以致诸家多说无据。愿垂至诲。
有人问：传法偈没有翻译，大概《付法藏传》里没有这首偈子，所以各家说法大多没有依据。请您详细指教。
答。噫子孙支分。是非蜂起。不能根究耳。只如达磨未入此土。已会唐言。何以知之。初见梁武时。对问其事。即可知矣。后又二祖可大师。十年侍奉。以至立雪断臂。志求祖乘。至勤诚矣。后达磨告曰。吾有一袈裟。付汝为信。世必有疑者云。吾西天之人。子此土之子。得法实信。汝当以吾言证之。又云。自释迦圣师。至般若多罗。以及于吾。皆传衣表法。传法留偈。吾今付汝偈。曰。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花开五叶。结果自然成。因引从上诸祖偈。一一授之。内传法印。以契证心。外付袈裟。以定宗旨。以此则知。达磨付二祖决矣。此乃单传口授。何暇翻译哉。
问曰。天台尊者。一心三观法门。与祖意如何。
问：天台宗的一心三观法门，和禅宗的祖师意旨相比，怎么样？
答曰。子若不问。吾难以言也。吾甞见教中云。吾有正法眼藏。付嘱大迦叶。且不在三乘五教之内。原佛祖之教。皆有传授。昔闻大师于藏中。得龙树所造中论。览至第四卷。破诸法性有定性则无因果等事。如颂曰。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亦名为假名。亦名中道义。次颂云。未曾有一法。不从因缘生。是故一切法。无不是空者。繇此达一心三观。曰空曰假曰中。若据教意。大凡一偈。皆有四句。以成其意耳。智者离为三观。似枝蔓。又未详传授。因此便言。远禀龙树。以树为祖。近禀思大。则可知矣。若间世承禀。吾恐后世必有聪利之人。空看佛经。自禀释迦。岂其然乎。良繇智者具大福德智慧辩才。累为帝师。故成一家之说。辞博理微。而后世子孙。称传祖教。乃番毁师子尊者亲付法与婆舍斯多。以至此土六祖传衣付法。以为邪解。呜呼吾若备论。即成是非。子自详之。
回答说，你如果不问，我还真不好开口说。我曾经在佛经里看到说，我有正法眼藏，托付给了大迦叶。这正法眼藏，并不在三乘五教的范围之内。本来佛祖的教法，都有代代相传的脉络。以前听说大师从经藏中，得到了龙树菩萨所著的《中论》，读到第四卷，讲到破除一切法有固定自性，否则就没有因果等道理。比如偈颂说：因缘所生起的一切事物，我说它们本质是空，也可以叫做假名，也可以叫做中道的意义。接着的偈颂又说：从来没有哪一个事物，不是从因缘而生的。所以一切事物，没有不是空的。由此通达一心三观，就是空观、假观、中观。如果按照教义的本意，大凡一个偈颂，都有四句，来完整表达它的意思。智者大师把它分开成三观，感觉有点枝节蔓延，而且也不清楚具体的传授源流。因此就说，远承龙树，以龙树为祖师，近承慧思大师，这倒是可以知道的。但如果中间隔断了世代的传承，我担心后世必定会有聪明伶俐的人，光看佛经，就自称是直接禀承释迦牟尼，难道真是这样吗？实在是因为智者大师具备大福德、大智慧、大辩才，多次成为帝王的老师，所以能创立一家的学说，文辞广博，道理精微。而后世的子孙，声称传承祖师教法，竟然反过来毁谤师子尊者亲自传法给婆舍斯多，以至于认为传到我们这里的六祖传衣付法，是邪知邪见。唉，我要是详细论说，就成了是非之争。你自己仔细想想吧。
问曰。自达磨至此土。因何诸祖师言教。与西天诸祖。洎六祖已上不同。牛头一宗北秀荷泽南岳让青源思。言句渐异。见解差殊。各党师门。互毁盟主。如何得息诤去。
有人问：达摩祖师来到中国以后，为什么后来各位祖师的言教，和印度那些祖师，以及六祖慧能之前的祖师们，说法不一样呢？比如牛头宗、北宗神秀、荷泽神会、南岳怀让、青原行思这些宗派，他们的语句渐渐有了差异，见解也各不相同。各自偏袒自己师门的说法，互相攻击别派的宗主。怎样才能平息这些争论呢？
答曰。快哉此问。且祖师来此土。如一树子。就地下种。因缘和合。而生芽也。种即达磨并二祖也。枝叶即道副总持道育之徒也。洎二祖为种。三祖为芽。乃至六祖为种。南岳让为芽也。其牛头神秀荷泽等。皆枝叶耳。然六祖下。枝叶繁茂。生子亦多。其种又逐风土所宜。采取得叶。贵叶得枝。贵枝亦犹树焉。在南为橘。在北为枳。虽形味有变。而根本岂有变乎。又类日焉。在东为朝。在西为暮。日亦逐方而转。则轮影也。其空必不转必矣。德何快哉。子但了其内心。莫随其外法。内心者脱其生死。外法者逐其爱恶。爱恶生则去佛祖远矣。为子等闲签出正宗。及横枝言句。各于后述其繇序。令学者明其嫡庶者矣。
回答：你这个问题问得真好。祖师来到我们这里，就像一棵树，种子种到地里，各种条件成熟，就发芽了。种子就是达摩祖师和二祖慧可。枝叶就是道副、总持、道育这些弟子。到了二祖是种子，三祖就是芽；乃至六祖是种子，南岳怀让就是芽。至于牛头法融、神秀、荷泽神会这些人，都只是枝叶罢了。不过六祖门下，枝叶非常繁茂，结的果实也多。种子又会根据各地的水土情况，长出不同的样子。看重叶子，就得到叶子；看重枝条，就得到枝条。这就像树一样，在南方是橘子，在北方是枳子。虽然外形和味道变了，但根本难道会变吗？又好比太阳，在东方是早晨，在西方是傍晚。太阳随着方位转动，那只是它的影子在转，天空本身是肯定不会转的。你的悟性真是好啊！你只要明白自己的内心，不要被外在的现象牵着走。内心明白了，就能解脱生死。被外在现象牵着走，就会追逐喜爱和厌恶。一旦有了喜爱和厌恶，就离佛祖的境界远了。我顺便为你标出正宗的传承，以及旁支的言论，各自在后面说明它们的来龙去脉，让学佛的人能清楚分辨谁是嫡传，谁是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