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288-B刻楞严经标指序
余师事宣尼氏,游心古文辞,见谓六经浑浑噩噩,圣人之言哉。丘明艶而则,其文皮;国䇲辨而诡,其文宕;屈平幽而怨,其文激;庄周宏而肆,其文奇;韩非辨而刻,其文达;马、班博而裁,其文雄。由汉以前百氏诸书,虽言人人殊,大都洋洋纚纚,正正奇奇,秉六经而建旗鼓,靡不𫖯首颜行,扶服犇奏。见谓千古胜游,至矣尽矣,蔑有尚矣。然皆世间谛耳,非出世谛也。楞严,出世谛也。有有无无,有无无有,幽奇幻怪,不可为名。辟太虗空,其来无首,其去无尾。声为万籁,色为百昌。在目满目,在耳盈耳。去者成故,来者成新。彼虗空体,何有何无,何名何相?故高如须弥,表可测也;深如瀛渤,渡可窥也;庄严如浮幢,华可饰也;幻如偃师,巧可造也;音如迦陵,声可写也;隐见出没,如蜃楼,如化城,影可望也。若廼不表而高,不度而深,非华而严,无巧而幻,见弗以影,音弗以声,非有非无,谁为名相?世儒执有卑者,专旧守残,用涂耳目;其次绣为鞶帨,用博世资。即百氏未游其籓,何暇论乎六籍之外?夫雕玉为楮,孰与造化之巧?棘刾为猴,孰与形性之工?丘樊而游,孰与四虗之达?故有方内游,有方外游。今人拘于冥室中,目无见,耳无闻,愀然不乐也。穿穴隙,见雨零,则快然而叹之,况出室坐堂,见日月光乎?见日月光,肆然而喜,况登泰山,履石封,视天都若葢,江河若带,万物在其间乎?登泰山尚旷然而乐,又况旁日月,挟宇宙,电为鞭䇲,雷为车轮,纵志舒节,游太虗空,其为乐岂不大哉!百氏六籍,方之内也;楞严,方之外也。游方之外,游之至也;游方之内,游之不至也。虽然,无世间心,其操不实;无出世想,其趣不高。实则高之,高则实之,其说葢出于儒。世之读楞严者,皆出世想也。循经则辞奥,循传则义繁,两者俱无当焉。故离为章节句读,以直剖古人之心。既融通部之意以分支,又融通支之意以分章;既融通节之意以分句,又融通句之意以标义。要使血脉流通,按经络之微茫而不慁;神情注结,定孔轮之幽眇而有常。既如常山之蛇,首击尾应;又如照妖之镜,形现神彰。埽千年之芜秽,嘘万古之神光,岂谓能游?亦唯是百家六籍外,更有如来宝藏昱耀乎天壤间者。故愿寓目焉,以为宣尼左袒云。
我曾追随孔夫子的教导,潜心研读古代典籍,深感《诗》《书》《礼》《乐》《易》《春秋》这些经典博大精深,真是圣人的言论啊。左丘明的文辞典雅有法度,但文采偏于表面;《战国策》论辩巧妙却流于诡诈,文风跌宕起伏;屈原的思想幽深而含哀怨,文章激切动人;庄周的思想宏大而恣肆,文笔奇崛不凡;韩非的辨析深刻而严苛,文章明达透彻;司马迁、班固学识渊博而善于剪裁,文章雄浑有力。从汉代以前的诸子百家著作来看,虽然各家言论各不相同,但大体上都洋洋洒洒,有正有奇,都是以六经为根本而树立自己的旗帜,无不低头追随,恭敬地献上自己的见解。这真可谓是千古难得的畅游,达到极致了,没有能超过的了。然而这些都是世间法的道理,并非出世间的真理。
《楞严经》所讲的,是出世间的真理。它讲有,又讲无有;讲无有,又讲非无。幽深、奇特、变幻、怪异,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就像那太虚空一样,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声音是天地间的一切声响,色彩是万物生长的繁盛景象。在眼前就充满视野,在耳中就充盈听觉。过去的成为旧迹,新来的又成新境。那虚空的体性,哪里有什么有和无,又有什么名称和形相呢?
所以说,高得像须弥山,总还有个高度可以测量;深得像大海,总还有个深度可以窥探;庄严得像宝幢,总还可以用璎珞装饰;变幻得像偃师的木偶,总还是精巧可以制造的;声音像迦陵鸟的鸣叫,总还是可以摹拟的;时隐时现、出没不定,像海市蜃楼,像幻化的城池,总还有个影子可以看见。
至于那种没有高度可测却至高无上,没有深度可量却至深无底,不用装饰而自然庄严,没有技巧而变幻莫测,显现不靠影子,声音不靠声响,既不是有也不是无,谁又能为它安立名称和形相呢?
世间儒者中执着于“有”、见识卑下的人,专门固守陈旧残缺的东西,用来遮蔽自己的耳目;稍好一点的,就把文章像绣花腰带、佩巾一样做得华丽,用来博取世间的名利。他们连诸子百家的门墙都未曾进入,哪里还有闲暇去谈论六经之外的学问呢?
用玉石雕刻成楮叶,哪里比得上造物主的巧妙?在棘刺尖端雕刻猴子,哪里比得上赋予形体与心性的工巧?在山林丘壑间游玩,哪里比得上遨游四方虚空的通达?所以有在方域之内的游历,也有在方域之外的游历。
现在的人被困在暗室之中,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就会忧愁不乐。如果凿开一个小孔缝隙,看见雨点飘零,就会愉快地赞叹起来,更何况走出暗室,坐在厅堂之上,看见日月的光明呢?看见日月光明,就会开怀喜悦,更何况登上泰山,踏着封禅的石坛,看天空像盖子,江河像衣带,万物都在其间呢?登上泰山尚且感到开阔而快乐,又何况能依傍日月,怀抱宇宙,以闪电为鞭策,以雷霆为车轮,放纵心志,舒展节奏,遨游于太虚空之中,那种快乐岂不是更大吗?
诸子百家与六经,是方域之内的学问;《楞严经》,是方域之外的真理。游于方域之外,是游历的最高境界;游于方域之内,是游历的未达境界。虽然如此,但如果没有世间的心,他的操守就不实在;如果没有出世的志向,他的趣向就不高远。实在才能趋向高远,高远才能归于实在,这个说法大概是源于儒家。世间读《楞严经》的人,都怀着出世的志向。但只遵循经文则文辞深奥,只遵循注疏则义理繁复,两者都不太恰当。
因此我将经文分章节、断句读,来直接剖析古人的本意。既融会贯通全经的大意来划分段落,又融会贯通段落的大意来划分章节;既融会贯通章节的大意来划分句子,又融会贯通句子的大意来标明义理。务必要使经文的血脉流通无碍,按照其细微的脉络而不混乱;精神意旨凝聚贯通,确定其幽深精微之处而有常法可循。这样,经文就如同常山之蛇,首尾呼应;又如同照妖之镜,形貌显现而精神彰显。扫除千年来累积的杂乱荒芜,吹拂出万古不灭的神圣光辉。这哪里敢说是能畅游其中呢?也只是在这百家六经之外,更有如来的宝藏光辉照耀于天地之间罢了。所以我愿意留心于此,以此作为对孔夫子学说的一种补充和辅助。
万历丙午春佛出世日,新安俞王言臯如着
万历年丙午春天佛陀诞辰日,新安俞王言皋如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