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造像量度经序
或问:佛有相耶?答:佛有相。问:佛无相耶?答:佛无相。问:佛有相之中无相耶?答:然。问:佛无相之中有相耶?答:然。问:如何是佛有相?答:众生有相,佛焉无相?问:佛相、众生相,一耶二耶?答:不一不二。问:如何是不一?答:佛以沙劫薰修百千万行,相好庄严,圆成果海;众生旷古无明,性天未朗,所行所感不出六道,故不一也。问:如何是不二?答:佛言「我昔曾为虫来」,未成佛时何异众生?今众生之中忽然大悟已有佛性,于生死海中顿超觉岸,前佛后佛而无间焉,故无二也。问:如何是佛无相?答:佛未出世,相从何生?问:出世后如何?答:镜华水月。问:镜华水月是无耶?答:尔问镜华水月。问:毕竟如何?答:尔问毕竟。问:毕竟无问处。答:无问处亦无。嘘!灵山拈华之旨、少林分髓之机,全彰无剩矣。问:如何是佛有相之中无相?答:有不自有,因无而有;无不自无,因有而无。众生执有以成病,诸佛以无为药而治之,经云「三心不可得」者是也。众生执无以成病,诸佛以有为药而治之,经云「于法不说断灭相」者是也。然则有亦能成病、有亦能为药,无亦能成病、无亦能为药。有也无也,药也病也,在当人执与不执而已矣。经云「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是也。我则曰:佛现庄严相,为度六道生;六道证真空,庄严不可得。经云「即非诸佛,是名诸佛。即非庄严,是名庄严。即非众生,是名众生」是也。问:如何是佛无相之中有相?答:净法界中本无色相,大悲示现四八庄严。庄严者,非别所有庄严,即众生而庄严者也。何也,众生执贪欲,诸佛化贪欲而为解脱;众生卧无明,诸佛破无明而为般若;众生轮生死,诸佛超生死而为涅槃。譬如木中本有火性,当其未假方便因缘,火何有也?及其方便施工,火从木出,可说无耶?众生佛性亦复如是。当其迷时,无明云暗、智月未彰,三界茫茫,一大梦场;及其悟也,慧风大扫,云尽无方,性天本洁、智月本光。本洁本光者,不为无明云暗而无,不为无明云尽而有也。呜呼!三世诸佛即三世众生,三世众生即三世诸佛。不有众生,安有诸佛?不有诸佛,谁度众生?然则众生者,诸佛之苗也;诸佛者,众生之果也。当知众生不可轻也。轻众生,轻诸佛也。诸佛不可不学也。不学诸佛,众生不了也。众生要了者,当观诸佛之相好也。诸佛之相,有四八端严、八十妙好者,从百千三昧、无量妙行而来也。众生可有此相耶?可有此好耶?既无此相又无此好者,定无百千三昧、无量妙行者也。要求诸佛之相好端严,当求诸佛之百千三昧、无量妙行。诸佛之百千三昧、无量妙行者,不离众生自身自口自意而求也。众生之身口意,无明为首,便为十恶;智慧为首,番为十善。又以智慧为首,番而为十波罗蜜。十波罗蜜,十地等证,名为等觉。觉既等矣,必等于相。相觉不分,而入于妙,所谓妙觉。妙斯妙矣,妙妙圆明,所谓圆觉。圆觉者,佛果也。佛果者,方有四八端严之相、八十二种无上妙好者也。不有如是之相,安有如是之果?不有如是之果,安有如是之相?如是之佛果、如是之佛相,可说有耶?可说无耶?可说无相中有相耶?可说有相中无相耶?虽然,无方便中假立方便,无佛相中假立佛相,令诸众生观佛相好从何而生。经云「佛身者,法身也。从慈悲喜舍而生」。众生即悟曰:慈悲喜舍,人亦能为,不肯为也。譬如周道皇皇,进亦无阻、退亦无阻。进退由人,非由道也。我等众生,何莫由斯道也?裹慈悲喜舍之粮、驾三十七助之车、御十八不共之骥,进取佛果而证佛相。宁痴痴蠢蠢,甘忍尘劳,庄饰人天世趣三恶业道之身相也耶?书曰「见贤思齐」,祖曰「彼既丈夫,我亦尔」。定光曰:佛昔曾为我,我安不成佛?胡不思之?胡不勉之?予因龙公之命,敬于经首假立问答论而序之,以发明人天瞻像之旨焉。
有人问:佛有没有形象?答:佛有形象。问:佛没有形象吗?答:佛没有形象。问:佛在有形象的同时又没有形象吗?答:对。问:佛在没有形象的同时又有形象吗?答:对。问:为什么说佛有形象?答:众生都有形象,佛怎么会没有形象呢?问:佛的形象和众生的形象,是同一个还是不同的?答:既不是同一个,也不是完全不同。问:为什么说不是同一个?答:佛经历了无数劫的修行,积累了无边善行,成就了庄严圆满的果位;而众生从无始以来被无明遮蔽,本性没有开显,所作所为都困在六道轮回里,所以说不是同一个。问:为什么又说不是完全不同?答:佛说过“我过去也曾做过虫子”,没成佛的时候和众生没有区别。现在众生中如果有人忽然醒悟,发现自己本来就有佛性,在生死苦海里一下跳到觉悟的彼岸,那么前面的佛和后面的佛之间没有差别,所以说不是完全不同。问:为什么说佛没有形象?答:佛还没有来到世间的时候,形象从哪里来呢?问:来到世间之后呢?答:就像镜中的花、水里的月,虚幻不实。问:镜中的花、水里的月就是没有吗?答:你去问镜中的花和水里的月吧。问:说到底究竟是什么?答:你去问那个“究竟”吧。问:究竟没有地方可问。答:没有地方可问的地方也没有。哈!释迦牟尼佛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的深意、达摩祖师传授心法的玄机,全都清清楚楚地展现出来了,没有一点遗漏。问:什么是佛在有形象的同时又没有形象?答:“有”并不是自己独立存在的,它是因为“无”才显现出来;“无”也不是自己独立存在的,它是因为“有”才显现出来。众生执着“有”成了病,佛就用“无”作药来治它,经上说“过去心、现在心、未来心都不可得”,就是这个道理。众生执着“无”也成了病,佛就用“有”作药来治它,经上说“不说一切法是断灭的”,就是这个道理。那么,“有”能成为病,也能成为药;“无”能成为病,也能成为药。“有”和“无”,药和病,全在于这个人是不是执着罢了。经上说“佛说一切法,是为了度化一切心。我如果没有任何心,那就不需要一切法”,就是这个意思。我来说一句:佛展现庄严的形象,是为了度化六道众生;六道众生如果证悟了真空本性,那这个庄严的形象也就不可执着了。经上说“所以不能说它是佛,只是名为佛;不能说它是庄严,只是名为庄严;不能说它是众生,只是名为众生”,就是这个道理。问:什么是佛在没有形象的同时又有形象?答:在清净的法界里本来没有任何形象,但是因为大悲心,佛陀示现了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个庄严形象,并不是另外有一个什么东西叫做庄严,而是就在众生身上显现的庄严。为什么呢?众生执着贪欲,佛陀就把贪欲转化为解脱;众生沉睡在无明里,佛陀就把无明破除转变为智慧;众生在生死中轮回,佛陀就超越生死达到涅槃。就好像木头里本来有火,在没有借助条件让它烧起来的时候,哪里看到火呢?等到用了方法让火从木头里生出来,能说它没有吗?众生的佛性也是这样。当众生迷惑的时候,无明像乌云遮住了智慧月亮,一片黑暗,三界茫茫然就像一场大梦;等到觉悟的时候,智慧的风把乌云吹得干干净净,本性本来清净,智慧本来光明。这个本来清净、本来光明的智慧,不会因为被无明乌云遮蔽就没有了,也不会因为乌云散尽才出现。唉!过去、现在、未来的诸佛就是过去、现在、未来的众生,众生就是诸佛。没有众生,哪来的佛?没有佛,谁来度众生?所以要知道,众生不可以轻视。轻视众生,就是轻视佛。佛不能不学,不学佛,众生就不能解脱。众生想要解脱,应该去观察佛的相好庄严。佛的相好,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是从无量禅定、无量善行中修来的。众生有这样的相好庄严吗?既然没有,那一定没有修过这些禅定和善行。所以要想得到佛的庄严相好,就应该去修佛那样的无量禅定和善行。这些修行,并不离开众生自己的身体、语言和心意。众生的身体、语言和心意,如果被无明控制,就变成十种恶业;如果被智慧引导,就变成十种善业。又以智慧为主导,就变成十种波罗蜜。修习十种波罗蜜,达到十地菩萨的果位,这叫等觉菩萨。等觉菩萨的觉悟和佛相等了,那么形象也和佛相等了。觉悟和形象不再有差别,进入微妙的境界,叫做妙觉。微妙到了极点,既微妙又光明圆满,叫做圆觉。圆觉就是佛的果位。佛的果位,才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这样的庄严形象。没有这样的形象,哪会有这样的果位?没有这样的果位,哪会有这样的形象?这样的佛果、这样的佛像,能说它是有吗?能说它是没有吗?能说它是没有形象中有形象吗?能说它是有形象中没有形象吗?虽然如此,在没办法用语言说明的情况下临时设立一个方法,在没有佛的形象中暂时设立一个形象,让众生观察佛的相好庄严是从哪里产生的。经上说“佛的身体,就是法身,是从慈悲喜舍中生出来的”。众生立刻明白:慈悲喜舍,人人都能做到,只是不肯做罢了。就好像大路平平坦坦,前进没有障碍,后退也没有障碍。前进后退都由人自己决定,不是路的问题。我们这些众生,为什么不走这条路呢?带上慈悲喜舍的粮食,驾着三十七道品的车,骑着十八不共法的骏马,去争取佛的果位、证得佛的形象。难道要痴痴呆呆、甘心忍受烦恼痛苦,去装饰人天、三恶道那些轮回中的身体形象吗?《论语》说要“见到贤人就想向他看齐”,祖师说“他既然是大丈夫,我也是”。定光佛说:佛过去也曾经是我,我难道不能成佛吗?为什么不这么想想?为什么不努力呢?我因为龙公的嘱托,恭敬地在经的开头借问答的形式写了这篇序论,用来阐明世人瞻仰佛像的深刻意义。
时
当时
乾隆六年佛成道日比丘定光界珠谨题
乾隆六年佛成道日,比丘定光界珠敬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