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曰:此经名金刚般若波罗蜜,是第一波罗蜜。如来为发大乘者说,为发最上乘者说,非寻常智慧可伦也。且须菩提赞叹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唯菩萨位中,能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所以护念之使常住,所以付嘱之使度生。须得妙慧降伏其心,乃能证于如来无上菩提。故佛以金刚般若语之。缘资粮位,加行位,已证三空,得无生法忍。至通达位,初地菩萨,得分证真如,尚余俱生我执。至八地舍藏,尚余俱生法执。此二种执,各有微细所知愚。极微细所知愚,至等觉位方断。所以断之者,唯有甚深金刚如幻三昧,足为对治之法。初地所得,二地破之。二地所得,三地破之。地地增进,至等觉位,即无可破。所谓金刚道后异熟空者,即此义也。
这部经叫《金刚般若波罗蜜》,是最高层次的智慧。如来(佛)是为那些发心修大乘道的人讲的,是为那些追求最上等觉悟的人讲的,不是普通智慧能比的。而且,须菩提赞叹如来善于守护和关心各位菩萨,善于叮嘱和教导各位菩萨。只有在菩萨的层次上,才能生起追求无上正等正觉的心。所以,如来守护关心他们,让他们保持正念;叮咛嘱咐他们,让他们去度化众生。必须要有微妙的智慧来降伏自己的心,才能真正证悟如来至高无上的觉悟。所以佛用金刚般若(像金刚石一样坚固的智慧)来教导他们。因为,修行者在积累资粮、加行这两个阶段,已经证悟了“人空、法空、空空”这三种空,得到了“无生法忍”(接受万物不生不灭的道理)。到了“通达位”,能部分证悟“真如”(万物的真实本性),但还残留着与生俱来的“我执”(认为有一个实在的“我”)。到了八地菩萨,舍弃了“藏识”,但还残留着与生俱来的“法执”(认为外界事物有实在本性)。这两种执着,各自都带着微细的“所知愚”。而极微细的“所知愚”,一直要到“等觉位”(菩萨的最后一个层次)才能断除。能断除这些执着和愚痴的,只有极其深奥的、像金刚石一样坚固的“如幻三昧”(观一切如幻的境界)。这个修行方法专门用来对治这些无明。初地菩萨所证得的境界,到了二地就被超越了。二地菩萨所证得的境界,到了三地又被超越了。就这样一层一层提升,一直到等觉菩萨的层次,就没有什么可以再破的了。所谓“金刚道后异熟空”(在最后圆满的金刚智慧之后,因果报应的种子完全空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又金刚十种深喻,所云如幻如梦等,与经末如露如电偈,因彼于报化法身,尚以幻梦观之,非甚深智能作如是观乎?此须菩提所为流涕叹所未闻也。
《金刚经》里提到的十种深刻比喻,比如说"一切现象像幻影、像梦境"等等,跟经文末尾"像露水、像闪电"的偈颂,这些比喻是用来观察佛的报身、化身和法身的,连佛的这些庄严形象,都要用"如同幻梦"的眼光来看待。难道不是只有非常深的智慧,才能这样去观察吗?这正是须菩提感动流泪,感叹从未听过这样深刻道理的原因啊。
刊定记云:金刚者,乃帝释之宝杵,具极坚极利二义。何谓极坚?无物可能坏之。何谓极利?以能碎坏诸物也。若有一物能坏,即非极坚;一物不碎,即非极利。如银铁虽坚,遇火则融;刀剑虽利,斫石则缺,非极坚利也。般若有实相.观照二种,亦具坚利之义。坚则实相般若,以其虽经多劫,流迸六道,而觉性无坏,未尝生灭,未尝亏缺,故云坚也。利则观照般若,谓此慧显时,照诸法空,烦恼诸结,无明惑暗,无不断坏,故言利也。由斯二义,似彼金刚。故举金刚之坚,喻般若体;金刚之利,喻般若用。法喻双彰,故曰金刚般若也。
我用金刚来做比喻,是因为什么呢?因为金刚是帝释天手里最硬、最锋利的武器。它到底有多硬呢?硬到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毁坏。它到底有多锋利呢?锋利到能把其他所有东西都打碎。如果还有东西能把它损坏,那就称不上是最硬;如果还有东西它打不碎,那就称不上是最利。比如银和铁虽然硬,但遇到火就会熔化;刀剑虽然锋利,但砍到石头上就会崩坏,这都不算真正的最硬最利。智慧也有两种,一是实相,二是观照,这两种也具有金刚那样的坚硬和锋利。说到坚硬,是指实相智慧:即使经历了无数次轮回,在六道中流转,我们的觉悟本性始终没有毁坏,从来没有生灭,从来不曾亏损,所以说这个实相智慧是坚固的。说到锋利,是指观照智慧:当我们这个清净智慧一显现,就能照见一切事物本来就是空的,所有的烦恼执着、无明迷惑,没有一样不能断除、不能粉碎,所以说观照智慧是锋利的。正是因为具有这两种特征,就像金刚一样,所以用金刚来比喻智慧:用金刚的不可毁坏,来比喻智慧的本体;用金刚的无坚不摧,来比喻智慧的作用。用具体的事物比喻抽象的道理,两者互相彰显,所以叫作金刚般的智慧。
梵语波罗蜜,此云到彼岸。谓离众生生死此岸,度烦恼大河中流,到诸佛涅槃彼岸。然达生死本空,烦恼本无,即到彼岸。非真有彼此之异,特到彼岸,不无顿渐耳。顿则慧才发时,见五蕴空,一刹那间,便到彼岸。以不历多时,乃名为顿。渐则虽能顿照法空,由有多生习性,任运计执,未得念念相应。故须听闻正法,思惟其义,䇿彼顿悟之慧,觉察妄情,损之又损,以至于无,毕竟到于彼岸。但以经历多时,故名为渐。迟速虽殊,一种得名到彼岸慧也。
梵语的"波罗蜜",用我们的话说就是"到彼岸"。意思就是说,要离开众生轮回生死的这一边,度过烦恼这条大河,到达诸佛圆寂涅槃的那一边。不过,真正明白生死本来就是空的,烦恼其实也不存在,这样就算是到了彼岸。其实,并不是真的有一个"此岸"和"彼岸"的差别,只是说到达彼岸这件事,还是有"快"和"慢"两种方式。"快"的方式是:智慧刚刚产生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色受想行识"都是空的,在那一刹那之间,就马上到了彼岸。因为不需要经历很长时间,所以叫"快"。"慢"的方式是:虽然也能一下子明白"万法皆空"的道理,但因为生生世世养成的习惯,还是会不知不觉地去执着、去计较,不能每一念都跟真理对上。所以,需要多听正确的佛法,认真思考其中的意思,用那种顿悟的智慧,去觉察自己那些虚幻的念头,一点一点减少错误的想法,直到完全没有了执着,最后才能到达彼岸。因为要经历很长时间,所以叫"慢"。不管是快还是慢,最终得到的,都是那种"到了彼岸的智慧"。
梵语修多罗,义翻为契经,谓契理契机也。契理则说事如事,说理如理,契机则令听者悟解欢喜信受。经者谓贯也摄也,贯穿所应说义,摄持所化众生。佛灭度后二千余年,众生得闻正法,皆贯穿摄持之力也。
“脩多罗”是梵语的音译,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契经”。为什么叫“契经”呢?因为这个“经”既能契合宇宙人生的真理,又能契合听经人的根机。契合理理,就是讲事的时候说得完全是对,讲理的时候也说得完全符合;契合根机,就是能让听的人真正理解、内心欢喜、深信不疑、愿意跟着去做。 “经”还有一个意思,就是“贯穿”和“摄持”——贯穿佛要讲的道理,摄住众生、引导众生走向解脱。 释迦牟尼佛涅槃后两千多年,我们今天还能听到真正的佛法,靠的就是经典贯穿真理、摄持众生的力量啊!
天竺有无着菩萨,入日光定,上升兜率天宫,请问弥勒慈尊。弥勒为说八十行偈,以显经旨。无着又将此偈转授其弟天亲,天亲依偈成论三卷,约断疑执,以释此金刚正义也。解者舍此不究,悉是邪说。余因取功德施菩萨所造论,参考于长水子璇刊定记间,采诸老宿机缘语句合之,遂名之曰宗通云。
僧问智门:如何是般若体?门云:蚌含明月。僧云:如何是般若用?门云:兔子怀胎。雪窦颂云:一片虗凝绝谓情,人天从此见空生。蚌含玄兔深深意,曾与禅家作战争。
法眼圆成实性颂云:理极忘情谓,如何得喻齐?到头霜夜月,任运落前溪。果熟兼猿重,山遥似路迷。举头残照在,元是住居西。学者须于此等语句参透,方知般若亲切处,不至纷纷为无益争辨矣。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通曰:此般若全部有六百卷,凡四处十六会说。一王舍城鹫峰山七会,二给孤独园七会,三他化天宫摩尼宝藏殿一会,四王舍城竹林园白鹭池侧一会,计九会放光。见是光者,皆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光即智慧光也。佛说此经甚深微妙,何以不放光哉?佛显平等智故,即于平等放光,而众不察也。尔时世尊食时着衣持钵,是手上放光也。入舍卫大城乞食,是足下放光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是眼中放光也。还至本处饭食讫,是口中放光也。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是通身放光也。又此经为护念付嘱诸菩萨故,说于六度无相法门。乞食所以教众生布施,着衣持钵以彰其戒,次第行乞以彰其忍,足不染尘而又洗足以彰精进,还至本处敷座而坐以彰禅定,说在祇园。又入城乞食,说在乞食。又还归本处,一一不住于相,莫非甚深般若之显现也。
有上根利智者,观察世尊放如是光,即得金刚如幻三昧而登彼岸,又何假于开示哉?
刊定记曰:序有二种:一证信序,二发起序。初如是我闻,至五十人俱,证信序也。证信者,显说听时处,一一分明,以证非谬。一时者,即如来说法,大众听受之时也。佛者,说法之主也。祇陀太子所施之树,给孤独长者所买之园,此说法处之。与大比丘等者,听法之众也。俱者,同此一时一处也。以如是等语,冠于诸经之首者,如来临灭度时,阿难问佛:一切经前,当安何语?佛言:当安如是我闻,一时佛在某处,与某众若干等。非但我法如是,三世诸佛法,皆如是故。阿难遵依佛勑,以冠于首,证己所传,无异说故。
尔时,世尊至敷座而坐。是为入定。戒资定,定能发慧,以戒定发起般若正宗也。食时者,寅卯辰诸天食时,巳未午人法食时,申酉戌鬼神食时,亥子丑畜生食时。今当人食时,则乞求不难。若非时而乞,欲施即无,不施又愧,便成恼他。乞之不得,亡䬸又饥,便成恼自。着衣者,着二十五条大衣也。持钵者,持昔成道时,四天王所献绀瑠璃钵也。然须着衣持钵者,为离苦乐二边故。诸在家者,好尚锦绮华洁、衣服宝器,增长放逸,太着乐边。出家外道等,苦行躶形,手捧饭食,致招诃丑,太着苦边。佛处中行,故着衣持钵也。
舍卫国,此云闻物,谓名闻胜德之人,奇异珍宝之物,多出此国。西域记:国周六十余里,内城周二十里,故云处广。智度论云:居家九亿,故曰人多。佛入舍卫大城,次第乞者,不越贫从富,不舍贱从贵,大慈平等,无有选择。还至本处者,化事已终,还归祇园。饭食者,佛欲使行施者得福满足也。有说:食欲至口,有威德天在侧隐形,接至他方,施作佛事。斯则示现而食,非真食也。收衣钵者,休息攀缘,心无劳虑。洗足者,清净身业,不染尘累。此二皆为后世轨范,故尔示现。敷座而坐者,自敷座具,结跏趺坐,端身而住,正念不动,示将欲说法也。
如来每会说般若,皆自敷座。具为般若出生诸佛,即是佛母,表敬般若,故自敷座。智者颂曰:法身本非食,应化亦如然。为长人天福,慈悲作福田。收衣息劳虑,洗足离尘缘。欲证三空理,跏趺示入禅。
昔龙潭信禅师问天皇曰: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皇曰: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汝心要。信曰:何处指示?皇曰: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信低头良久,皇曰: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信当下开解,复问:如何保任?皇曰: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后栖止龙潭,李翱刺史问:如何是真如般若?信曰:我无真如般若。李曰:幸遇和尚。信曰:此犹是分外之言。
又僧问赵州:学人乍入丛林,乞师指示。州云:吃粥了也未?僧云:吃了。州云:洗钵盂去。其僧因此契悟。天童颂云:粥罢令教洗钵盂,豁然心地自相符。而今参饱丛林客,且道其间有悟无?由二则观之可知。如来自着衣持钵,至敷座而坐,已说真如般若,竟何事于言?
时,长老须菩提在大众中即从座起,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世尊!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言:善哉,善哉!须菩提!如汝所说: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付嘱诸菩萨。汝今谛听,当为汝说:善男子.善女人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应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通曰:须菩提本东方青龙陀佛,现声闻身,入释迦会,多生解空,但证偏空,及闻宝明空海,始证空而不空,是大阿罗汉,住于八地,居是不动地者,名住地菩萨,向后九地十地,说法度生,不住于住矣。须菩提于此设立问端,为诸菩萨破除疑执,诸菩萨发无上菩提心,自初地以来,趣寂之意,多唯求进于住地,既现法乐住已,十方诸佛,又咄之云:起起,善男子,当度众生,回智向悲,转静向动,中间宁无生心动念之处,若不降伏其心,祖有违于住矣,若一向躭著于住,则有违于度生矣,于度生之中,降伏其心,不失住意,虽动亦静也,故问应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所云住者,非住于相如凡夫所住,亦非住于空如二乘所住,乃真如实际,非假非空,住于中道谛也。所云降伏其心者,非按伏六识如凡夫所修,亦非断灭七识如二乘所修,乃八识心田微细习气,以真如熏之,令转识成智,譬降贼众为我良民,故曰降伏也。此如阿难不历僧祇获法身,希更审除微细惑,非须菩提莫能究竟,讵可轻谈乎哉?
刊定记曰:时长老至,付嘱诸菩萨整像赞佛也。德高曰长,年多曰老。须菩提,此云空生,又云善现。从座起者,师资之道,尊卑分殊,欲有咨询,不可坐问。偏袒右肩,右膝着地,合掌冥心,皆恭敬也。
亦可配于三业:座起、袒肩、合掌等,身业也;恭敬,即意业也;白佛言下,即口业也。
希有具四种义:一、时希有;二、处希有;三、德希有;四、事希有。世尊者,十号之一,能永蠲夷四魔畏故。如来者,三无数劫福智圆满如是而来,亦云从真如起来成正觉而化众生。护念有二:为摄受根熟者,令悟真实成就自利行,又令转化无量众生成就利他行。付嘱亦有二:哀彼根未熟者,已生佛法住令之增长,未生胜法付之令生,将小菩萨付大菩萨,嘱大菩萨化小菩萨,如父母遗嘱子孙也。
弥勒菩萨偈曰:巧护义应知,加彼身同行。即加被菩萨自利利他之行也。不退得未得,是名善付嘱。即已得不退者令彼增长,未得不退者令生胜心之谓也。
梵语菩萨,此云觉有情。约境而论,所求是觉,所度是有情也。善男子以下,正发问端也。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此云无上正徧正觉。谓以正智觉真谛,如理而知,则非凡夫之邪觉。以徧智觉俗谛,如事而知,则非二乘之偏觉。
准智度论,从因至果有五种菩提:一、发心菩提,即十信是;二、伏心菩提,即三贤是;三、明心菩提,即初地至七地是;四、出到菩提,八、九、十地是;五、无上菩提,即如来地。今约能发心即当第一,约所发即第五,能所合论贯通初后也。
应云何住者,未发心时住六尘境,既发心已诚宜改辙,则当住何境界?云何降伏其心者,未发心时妄心起即逐妄,既发心已不可随之,则当何以降伏?故佛答意:昔住六尘之境今住四心,昔时着相今不着相,如是真实修行发菩提心,岂忘失耶?
佛言:善哉,善哉!是赞也。如汝所说,是印也。护念付嘱能令佛种不断,是事必然空生发言,言当其事,是故调御印赞之也。汝今谛听,勅听也。当为汝说,许说也。谛谓审实之义,意令审谛真实用心听也。
善男子等,标也。应如是等,劝也。标劝之意,意在欲说,即悬指向下正答之文,以安住之中即有降伏,若不能降伏妄心,必不能安住大乘也。当为汝如是如是委细而说。
唯然二句,善现伫闻也。唯诺,皆顺从之词。华严十地品云:如渴思冷水,如饥思美食,如病思良药,如众蜂依蜜,我等亦如是,愿闻甘露法。蜂采百华以成蜜,人集万行以证真,蜂成蜜已,依蜜而活,人证真已,依真而住,今愿闻之,相亦如是也。
障蔽魔王领诸眷属,一千年随金刚齐菩萨觅起处不得。忽一日得见,乃问曰:汝当依何而住?我一千年觅汝起处不得。齐曰:我不依有住而住,不依无住而住,如是而住。善哉!善哉!若能如是而住,毋为障蔽魔王所窥,斯真能降伏其心者矣。然则金刚齐菩萨云者,殆善于金刚般若之义,而因以得名者耶?
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何以故?须菩提!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
傅大士颂曰:空生初请问,善逝应机酬。先答云何住,次教如是修。胎生卵湿化,咸令悲智收。若起众生见,还同着相求。
通曰:此正答所问也。问中安住、降伏并举,今唯标降伏者何?盖无上菩提,本无相状,本离能所。发是心者,欲其常住,得无退失,最难为力。缘微细无明,隐隐生发,稍起一念,即离本位,不得名住矣。若勉强防闲,不令生起,即落防闲,不得名住矣。若念念相应,住着不舍,又落住着,不得名住矣。唯真如自体,具足金刚慧,足以照破而降伏之。此经所重,在般若智用,故以降伏为纲宗。有此降伏之智,不但心不住时,能降伏之使住,即心得所住,亦能降伏之使无住。无住而住,是为真住。故单言降伏,则安住自在其中;单言安住,而阙降伏,则安住不成,所以独标降伏也。
降伏之用大矣。心狭小则欲其广大,心卑劣则欲其最上,心喜爱则欲其平常,心颠倒则欲其正智。故发菩提心者,必具足此四种心,方与菩提相应,方得名为觉有情也。
弥勒菩萨偈云:广大第一常,其心不颠倒,利益深心住,此乘功德满。此乃显示菩萨果利益众生四种相应之深心,诸菩萨当安住于是也。
何谓广大心?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谓禀息风含情觉者,若卵生诸鸟等、胎生诸人等、湿生诸虫等、化生诸天等,四生六道各多族类。此诸众生住于何处?若有色者,欲界及色界天所依止处也;若无色者,无色界空无边处天所依止处也。此复几种?若有想者,识无边处天起空想者是也;若无想者,无所有处天离少想者是也;若非有想非无想者,即有顶非非想天无麤想有细想者是也。三界众生此皆摄尽,如是一切皆我所度,其心何广大也?
何谓第一心?度众生非难,度众生入于涅槃为难;度众生入涅槃非难,度众生皆入无余涅槃为难。涅槃有四种:一、自性涅槃,凡圣同有;二、有余依涅槃,即二乘出烦恼障,有苦依身故;三、无余依涅槃,即二乘灰身灭、智身出,生死苦无依故;四、无住处涅槃,悲智相兼不住,菩萨变易生死不住,二乘灰断涅槃乃真无住处。前三为有余,后一为无余,即佛境界。以此度脱众生,意欲尽三界所有九类众生,有性无性齐成佛道,是最上第一心也。
何谓常心?一切众生及与己身,真如平等无别异故。如是灭度无量众生,皆入无余涅槃,实无众生得灭度者。净名云:一切众生即寂灭相,不复更灭。若见众生有可度者,便是喜爱心。爱有去来即不能常,唯能摄爱,度与不度其心不二,故名为常也。
众生灭度无异自身,宁于自身起于他想?设若见一众生是我所度,此何过耶?以迷于第一义,起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背觉合尘,是名颠倒。颠倒见者,所谓凡夫,即不名菩萨。若证真实第一义者,众生等想决定不生,如预流人不起身见。既无自相即无他相,自他平等,一切众生皆不可得。
志公云:以我身空诸法空,千品万类悉皆同。即此谓也。
正智与尔炎不同。尔炎,此云所知障。有所知障,即名颠倒;无所知障,即名正智。为正智无分别心,而尔炎有分别心也。如上四相,证悟了觉,正是尔炎识所在。
见有涅槃可证,即是我相。悟知所证之非,即是人相。了达证悟当离,即是众生相。存有所了之觉,即是寿者相。此四相,原与圆觉经无二。所谓审除微细惑者,正指此也。
菩萨已发心,又能度生者,方可谓之摩诃萨。是大菩萨有一分生相,无明不舍众生,此中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一语,正其降伏之要也。若见有一众生得灭度者,即著于证悟了觉之相,即非正智,故当降伏。降伏四相,即得自安住于无余涅槃,亦能令众生安住于无余涅槃。
处于生死,不为生死所转,故曰无上涅槃。处于烦恼,不为烦恼所转,故曰无上菩提。此二转依,乃圆满果位,住于佛地者也。故曰此乘功德满,非般若智为之因,能有是乎?
史山人问圭峰禅师曰:诸经皆说度脱众生,且众生即非众生,何故更劳度脱?答云:众生若是实,度之则为劳。既自云即非众生,何不例度而无度?又问:诸经说佛常住,或即说入灭度。常即不灭,灭即非常,岂不相违?答云:离一切相,即名诸佛,何有出世入灭之实乎?见出没者,在乎机缘。机缘应,则菩提树下而出现;机缘尽,则娑罗林间而涅槃。其犹净水无心,无像不现。像非我有,盖外质之去来;相非佛身,岂如来之出没?此二问答,足剖析此篇甚深义矣。
庞居士尝游讲肆,随喜金刚经,至无我无人处,致问曰:座主,既无我无人,是谁讲谁听?主无对。士曰:某甲虽是俗人,麤知信向。主曰:祇如居士意作么生?士以偈答曰:无我复无人,作么有疏亲?劝君休历座,不似直求真。金刚般若性,外绝一纤尘。我闻并信受,总是假名陈。主闻偈,欣然仰叹:若居士者,其菩萨再来哉!
复次,须菩提!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须菩提!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何以故?若菩萨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须菩提!于意云何?东方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虗空可思量不?不也,世尊!须菩提!菩萨无住相布施,福德亦复如是不可思量。须菩提!菩萨但应如所教住。
傅大士颂曰:若论无相施,功德极难量。行悲济贫乏,果报不须望。凡夫情行劣,初且略称扬。欲知檀状貌,如空徧十方。
通曰:菩萨利益众生,须行六度万行。六度之中,般若居其一。修般若是法身因,修余五度是报化因。如上降伏微细四相,但于理谛上降伏;此下修行六度,教以事谛上降伏。修福不修慧,则法身不圆;修慧不修福,则报化不圆。故般若常为五度之先导,五度不得般若,即不名到彼岸。前云广大心.第一心.常心.不颠倒心,四者具足,即名降伏。既能降伏,即能离相;既能离相,即能行于不住施也。故修行,即下所显示六波罗蜜相应安住降伏是也。
何谓相应?但行施.戒等不能离相,或能离相不行施.戒等,皆非相应。直于行施戒等处离相,离相处行施戒等,方得名为相应行也。故谓菩萨于佛法中,不应住于事相而行布施。
施有三种,义该六度:一者资生施,二者无畏施,三者法施。资生施者,施以财物资他生也。无畏施者,由持戒忍辱故无心害物,设有冤家亦不讐报不生怖畏也。法施者,由精进故于诸善事心不懈退,由禅定故如鉴止水善知彼情,由智慧故如理如事不颠倒而说法也。
弥勒菩萨偈曰:檀义摄于六,资生无畏法,此中一二三,名为修行住。一即资生,二即无畏,三即法也。
云何不住于相?谓不住于色、声、香、味、触、法等,不希求意外诸境而行布施:一、谓爱着现在自身故而不行施;二、为报他过去之恩故而行施;三、为希望未来富饶果报故而行施。此令一切皆遣,不论心境空有,起心动念,即乖法体。直须施时,其心平等,不见施物、施者、受者,方成无住也。
弥勒菩萨偈曰:自身及报恩,果报斯不着,护存己不施,防求于异事。为自身故,即有存己不施之过;为报恩.果报故,即有求于异事之过。
不住色等,但举六尘一科。若尽举自五阴.六根.十八界.十二因缘.四圣谛.及三十七助道品,至菩提涅槃等,凡八十一科,俱应无所住。如是修行六波罗蜜,因得清净。故曰:菩萨应如是布施,不住于相。谓菩萨于第一义中,施者.受者,及以施物,名义智境,诸想不生,是即伏心,因以清净。
或有难云:既于施等离其相状,如何当获福德利益?为答此故,说生福甚多。彼菩萨不离世谛故,行于布施;不离第一义谛故,不住于相。不住于相,即是降伏;布施清净,即是安住。兼福修慧,慧不偏枯;兼慧修福,福难比量。譬如东西南北,四维上下,十方虗空,徧一切处,高大殊胜,究竟不穷,非思量所及。而菩萨修因清净,无相可得,其感果报,福德难思,亦犹乎是。福足慧足,名两足尊,是极果也。故曰:此乘功德满。于是结劝之曰:菩萨但应如所教住。魏译云:但应如是行于布施。
据须菩提问:处应云何住?惟恐不得其住。而世尊教之行于布施,不住于相,令于不住,用心何相反也?盖不住而住,即住真空。如鸟不住空,却能住空。若住于空,即不住空也。文殊般若经云:佛告文殊师利:当云何住般若波罗蜜?文殊言:以不住法,为住般若波罗蜜。复问:云何不住法,名住般若波罗蜜?文殊言:以无住相,即住般若波罗蜜。三昧经云:如来所说法,悉从于无住。我从无住处,是处礼如来。故菩萨当如其所教,以无住为住可也。
昔洞山问僧:甚处来?曰:游山来。山曰:还到顶么?曰:到。山曰:顶上有人么?曰:无人。山曰:恁么则不到顶也。曰:若不到顶,争知无人?山曰:何不且住?曰:某甲不辞住,西天有人不肯。山曰:我从来疑着这汉。天童举:赵州云:有佛处不得住,无佛处急走过。拈云:沈空滞迹,犯手伤锋,俱未是衲僧去就。直须莫入人行市,莫坐他床榻,正不立玄,偏不附物,方能把住放行,有自由分。此二尊宿深明无住之旨,乃知曹洞无上真宗,二边不立,中道不安,是般若真血脉路。
已上正答竟,此下蹑迹断疑。
通曰:已上问答,遣须菩提之微疑,显如来之正脉。普度众生,摄归于如来藏海。修行无相,玄同于诸佛法身。泯智障于佛地,等法界于虗空。涅槃住而无住,诸法为而无为。福德威力,一切成就。便合经终,入流通分。缘善现所问,以趋寂违度生,以度生违趋寂。情生分别,两不圆融。世尊建大法幢,与之决破。谓度而无度,何碍于寂。寂而无寂,何妨于度。要令调伏布施等事,远离取相之心。无住而住,即是常住。此中微妙,尤难晓了。念而无念,相而无相,说而无说,证而无证。种种相违,能无疑乎。前疑既息,后疑复生。疑心不息,即非降伏。若谓无疑,执着安住,即是成心。成心不除,住非所住。故种种调伏,凡以断微细之疑也。
此经但言其断,不言其起。其起处至微,难以言显。唯世尊佛眼,一一照烛,不待其问,而默为断之。此等金刚慧,岂凡情所可测耶?
弥勒菩萨偈曰:调伏彼事中,远离取相心,及断种种疑,亦防生成心。此偈授之无着,无着转授之天亲。无著于此经分为十八住,天亲于此经分为二十七断疑。或一住中有两疑、三疑,或一疑中有三住、四住,其论各不同,何哉?无着以第一住配十住发心等位,第二住配十行位中前六行位,第三住配七行位,第四住配八行、九行、十行位,第五住至第十四住配十回向位,第十五住配四加行位,第十六住当世第一地,第十七住当初地,第十八住从二地已去,乃至佛位,通名如来地。是经以无相为宗,岂合列位浅深?虽则情惑渐薄,位地转高,义相稍同,略为配摄,未尝不可。然牵合他经,滞于名相,而甚深义趣,反为所掩。此天亲所以特主断疑,遵弥勒旨也。后来受持是经者,宜共遵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