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 1488-A龙华忏仪序
明进士赞治尹中议大夫原任两京兵刑部
尚书郎广东湖广等处按察佥事致仕奉
恩诏晋勋阶正四品娄江营志道 撰
当余隆庆壬申春。承乏留曹。得大慧杲集。阅之不禁击节。时有一张叟者。谭及十方三世之故。问。杲公再来否。余曰。来何啻再。正不知历几僧祇耳。又问。再来仍有此机锋否。余曰。此来隐宗而显行上也。不然。亦带教以明宗。越一纪为万历甲申。余既勇退急流。从天池山寂鉴庵。为千松得法师护讲台。知其传法师。为万松林公也。一日道及万松因地曰。大人亦知吾师是大慧之后身乎。余因前有亿逆。惊起问其行实。千松一一道之千松。亦称其法子哉。独疑千松法嗣在何。而千松既逝。有天台象先清公弟子。幻为惺师。法门之麟角也。得衣钵于清公。复从千松请益楞严。及究达磨之道。声称藉藉。以乙未春。偶会于吴门尹山寺。余窥其行止倜傥。解行俱迈。等夷一等。心窃疑曰。此非千松之法子乎。别去数䆊。连以所刻佛法金汤编诸书相质。丁未春仲来吴。又以所撰龙华忏仪十有二条。起自开发正信。终念一实相。请曰。世有二三大心凡夫。不肯作解脱汉。甘于五浊中。拟窃释迦老子肘后符。直欲向龙华纳弥勒败𨶏。长者其何吝数语为铠胄乎。余既高师之见地。而又壮大心菩萨之信根。开卷读之。不禁踊跃。大槩因世之独尊净土。而且专恃弥陀。乃不察慈氏之见。居兜率度人。疾入不退之位。于道既捷且稳。不从此处游萨婆若海。而孤仗九品远迎。此非诸佛所望于大心众生之意也。此念甚殷。此见甚正。然其所剖。孰为竖出三界。孰为横出三界。孰为即三界而出三界。孰为离三界而出三界。孰为不即不离而出三界。出三界中。又判其孰为兼提三乘之权教。孰为单提一乘之实教。一乘教中。又判孰为开权显寔之渐门。孰为废权归寔之圆门。因而约主约机。分四殊胜。其为众生开龙华三会真因。可谓既明且切。而无遗漏矣。然吾以莲经实相核之。则此十二条者。在幻师犹属权说。非寔说也。人孰不厌渐修之为拙。而岂知渐者顿之因。唯除未回心之一阐提外。更无一人不以刹那入佛地者。人孰不欣顿悟顿证之为超。而岂知顿者渐之阶。唯除最初威音王以前。更无一人不以三祇成佛果者。此中消息。非过孔圣朝闻夕可之关。而知命从心以上境界难言矣。幻师既虞中下士之信极乐而疑龙华。又虞上上士之尊龙华而卑极乐。故语多回护而修辞。则欲两逗儒释之机。故意多圆活亦有之。吾侪孔氏之徒也。孔子以干无为上达之道岸。以坤元为下学之正因。则于弥陀弥勒等法。不但并行不悖。而且一以贯之。其何欣何厌乎哉。稽孔子之现行。实欲立达众生入不退地。岂非合文殊智普贤行而圆修之者。学者果于下学上达门中有得耶。虽不问弥陀弥勒二尊法界可矣。然其法非吾心外法也。其道亦非夫子一以贯之外之道也。弥陀诚与此土有缘。而尽虗空界之净土则何可胜数。随缘随愿何所不可。若论到乘龙御天。安贞应地之易道。则此时正当双林之既往龙华之将来。而孔宗峙立于其间。弥勒殆收释尊与孔圣。度未尽之儿孙。而胥度之者。则今日之奉孔规正。所以植龙华之因。而后日之礼龙华。未必非竟尼父未竟之志也。幻师于是乎起余不浅矣。故为之序。
在我担任留曹官职的隆庆壬申年春天,偶然得到大慧宗杲禅师的文集,读后不禁拍案赞叹。当时有位姓张的老先生,谈起十方三世的事情,问道:“杲公还会再来人间吗?”我说:“何止再来一次,恐怕已经历过无数劫了。”他又问:“若是再来,还会有这般机锋锐利吗?”我说:“若再来世间,或许会隐藏宗风而显扬修行,这是上策;再不济,也会借助教理来显明宗义。”
过了十二年,到万历甲申年,我已从官场急流勇退,在天池山寂鉴庵为千松法师护持讲席,得知他的传法师承是万松林公。有一天谈到万松的修行因缘,他说:“您可知道我的师父正是大慧禅师的后身吗?”我因先前有过猜测,闻言惊起追问详细事迹,千松一一说明——千松本人也称得上是得其真传的法子啊。只是我心中疑惑:千松的法嗣究竟在哪里呢?
后来千松法师圆寂,有天台宗象先清公的弟子,法号幻为的惺师,实是法门中凤毛麟角的人物。他既从清公得传衣钵,又向千松请益《楞严经》,并深究达摩禅法,声名远播。乙未年春天,我们偶然在吴门尹山寺相遇。我观察他举止洒脱,见解与修行皆超迈常人,心中暗想:“这莫非就是千松的嫡传法子?”分别数年后,他接连寄来所刊刻的《佛法金汤编》等著作与我切磋。
丁未年仲春,他来到吴地,又带着撰写的《龙华忏仪》十二卷来见我。这忏仪从开发正信开始,到念一实相终结。他恳切说道:“世间有几位发大心的凡夫,不愿只求个人解脱,甘愿在五浊恶世中,想要领会释迦佛的究竟心法,直向龙华会上向弥勒菩萨缴纳修行成果。长者何不吝赐数语,作为他们的铠甲呢?”
我既钦佩法师的见地,又赞叹这些大心菩萨的信根,展开忏仪读罢,不禁欢喜踊跃。其大意是:因当今世人独尊净土法门,且专依阿弥陀佛,却未体察弥勒菩萨的悲愿——他居于兜率天度化众生,能令修行者疾速证入不退转位,这条道路既快捷又稳妥。不从此处契入一切智海,却孤身远赴极乐九品往生,恐怕并非诸佛对大心众生的本意。
这番心意十分恳切,这个见解非常正确。然而其中详细剖析:哪些是竖出三界的方法,哪些是横出三界的途径;哪些是即三界而出三界,哪些是离三界而出三界;哪些是不即不离而出三界。在出离三界的法门中,又判别哪些是兼带三乘的权教,哪些是单提一乘的实教。在一乘教法中,再区分哪些是开权显实的渐教,哪些是废权归实的圆教。进而根据主修法门与修行根器,分为四种殊胜。这般为众生开显龙华三会的真实正因,可说是既明白又恳切,毫无遗漏了。
但若以《法华经》的实相理体来勘验,这十二卷忏仪在幻师这里仍属权巧之说,并非究竟实说。谁不厌弃渐修法门显得笨拙呢?却不知“渐”正是“顿”的基础。除了尚未回心的一阐提外,没有一人不是刹那顿入佛地的。谁不欣喜顿悟顿证的超胜呢?却不知“顿”实是“渐”的阶次。除了最初威音王佛以前,没有一人不是历经三劫才成就佛果的。这其中的玄机,若非超越孔子“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关口,进而体证“知天命”“从心所欲”以上的境界,是难以言说的。
幻师既顾虑中下根人只信极乐而怀疑龙华,又担心上上根人尊崇龙华而轻视极乐,所以言语多有回护,修辞时也想兼顾儒释两家的机缘,因此立意多显圆融灵活,这也是有的。我们这些孔门弟子,孔子以乾元无为作为上达的道岸,以坤元厚德作为下学的正因。那么对于弥陀、弥勒等法门,不但可以并行不悖,而且能够一以贯之,又何必有所欣厌呢?
考察孔子的现世行迹,实则想要立己达人,令众生入不退转地,这岂不是融合文殊智慧与普贤行愿而圆修的表现?学者若真能在下学上达的功夫中有所体悟,即使不追问弥陀、弥勒二尊的法界境界也未尝不可。然而这些法门并非我们心外的法,其道也不是夫子“一以贯之”之道以外的道。阿弥陀佛固然与此土有缘,但尽虚空界的净土何可胜数?随顺因缘、随顺愿力,何处不可修行?
若论到《易经》“乘龙御天”“安贞应地”的易道,此时正值释迦双林示寂已过、龙华三会未至的时期,而孔门宗风巍然屹立其间。弥勒菩萨将来恐怕是要接引释尊与孔圣尚未度尽的儿孙,一并度化的吧。那么今日奉行孔门规范,正是在培植龙华胜会的因缘;而将来礼敬龙华法会,未必不是圆成尼父未竟的志愿。幻师这部著作,对我的启发实在不浅啊!故特此为序。
时万历岁在丁未春仲之吉书于吴门愓若斋No. 1488
时值万历丁未年仲春吉日,写于吴门惕若斋。
得遇龙华修证忏仪卷第一
天台山慈云寺传教观沙门 如惺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