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程墨庵居士三问
一问曰。文殊师利菩萨言。修行菩萨。割截身发。染色袈裟。不应如是出家。割截烦恼。除一切众生贪嗔痴色。则名为出家。具足梵行。独住寂静。不应如是出家。摄恶众生。令住智慧。则名为出家。自乐精进。意求涅槃。不应如是出家。劝化众生。先为一切众生。坚心求涅槃趣路。则名为出家。洵如是言。在家出家。有何分别。世尊必以剃度为制。其间差别。当在何处。又世尊言。一切天梵王臣婆罗门众。俱可同住。唯声闻缘觉。非真善知识。不可与同往。吾辈出家。当从事何人。师答曰。二乘出世论其迹。故以割截身发染色袈裟为出家菩萨入世论其心。故以割截烦恼除一切众生贪嗔痴色为出家。若得其心。则割发畜发。在家出家。无可不可。苟滞于迹。则非独割截身发染色袈裟非是出家。即执割截烦恼之言。而忽夫割发染衣之制。亦非真出家矣。二乘志于自利。故以具足戒行独住寂静意求涅槃等为出家。菩萨志于利他。故以摄恶众生令住。智慧。乃至先为一切众生求涅槃路等为出家。若果发大乘心。自未得度。先度众生。其利他之功。即是自利也。至云。一切天梵王臣婆罗门众俱可同住者。以凡夫识性无定。尚可发心。所谓卑湿污泥。乃生莲花。是也。唯声闻缘觉非真善知识不可与同住者。以二乘定性。不能发心。所谓高原陆地。不生莲花。是也。故法华不许亲近二乘。而梵网有背大向小。及暂念小乘之戒。正恐亲狎既久。染其二乘狭劣之习也。
有人问：文殊菩萨说过，修行的人剪掉头发，穿上染色的袈裟，这不叫出家。真正出家是要剪断烦恼，去掉所有众生的贪婪、愤怒和愚痴。守好清净的戒律，一个人安静地独处，这不叫出家。要把作恶的众生带向智慧，才叫出家。自己努力精进，想要达到涅槃，这不叫出家。要先帮所有的众生，坚定地去追求涅槃的道路，才叫出家。按这么说，在家和出家有什么区别？世尊为什么要规定剃度出家？区别到底在哪里？
另外，世尊也说过：所有天神、梵王、大臣、婆罗门都可以一起住。只有声闻和缘觉这两种修行人，不是真正的善知识，不能和他们一起住。那我们出家人，该跟着谁学习呢？
禅师回答说：声闻和缘觉这两类修行人，是为了自己解脱，所以他们认为剪头发、穿袈裟才是出家。而菩萨是为了入世度人，所以他们认为剪断烦恼、帮众生去掉贪嗔痴才是出家。如果抓住了修行的本心，那么剃不剃头发、在家还是出家，都没什么不可以。如果只执着于表面的形式，那么不仅剪头发、穿袈裟不算出家，就算嘴上说着“要剪断烦恼”，却忽视了剃头发、穿袈裟的规矩，也不是真正的出家。
声闻和缘觉只为了自己得到好处，所以他们把守戒清修、独自静坐、追求涅槃当成出家。菩萨是为了帮助别人得到好处，所以他们把引导坏人学好、让他们拥有智慧，甚至先帮大家找到涅槃的路当成出家。如果真的发了大乘心，自己还没得救就先救别人，那么帮别人的功德，其实就是帮了自己。
至于说：所有天神、梵王、大臣、婆罗门都可以一起住，这是因为凡夫的心性不定，还可以发善心，就像低洼的污泥土里能长出莲花一样。而声闻和缘觉不是真正的善知识，不能和他们一起住，这是因为这两类人已经定型了，再也发不起大心，就像高处的干地长不出莲花一样。
所以《法华经》里说，不能亲近这两类修行人。而《梵网经》里也有“背大向小”和“连想小乘一下都不行”的戒律，就是怕和他们相处久了，会染上他们那种狭隘低劣的习惯。
二问曰。贪嗔痴三毒杂心。真可怖畏。而菩萨贪取大乘亦贪。忿怒不修亦嗔。百劫千生欲化难化亦痴。岂三毒于菩萨。分中不为毒耶。然此三者。罪垢何轻何重。何后何先。何可犯。何不可犯。何能去。何不能去。贪生于欲。欲淡则灭。嗔生于忿。忿炽则增。痴秉于性。性愚则固。欲修行人。情可去而性不可强。将如之何。师答曰。众生三毒根于情识。而菩萨三毒发于智悲。较之以实际理地。不立一尘。则智悲亦名为毒矣。较之以情识。则相去霄壤。𮨇可同日而语哉。至谓情可去而性不可强者。乃禀赋习性。非真性也。以真性离念。本来清净。智悲且不可得。况情识乎。未见真性而谓情可去者。亦徒虗语耳。
问:贪心、嗔恨、愚痴这三样东西，混在心里，真的让人害怕。可菩萨贪求大乘佛法，那也是贪心；遇到众生不好好修行而生气，这也是嗔恨；经历百劫千生想度化那些难度的众生，这也是愚痴。难道三毒在菩萨的境界里，就不算毒了吗？这三样罪过，哪个轻哪个重？哪个在后面犯，哪个在前面犯？哪个可以犯，哪个不能犯？哪个能去掉，哪个去不掉？贪心从欲望生，欲望淡了就灭了；嗔恨从发怒来，怒火旺了就更重；愚痴跟天性有关，天性笨了就更顽固。修行的人，情感能去掉，可天性却不能硬改。这该怎么办呢？师说:众生的三毒，根源在情感和认知；菩萨的三毒，却源自智慧和慈悲。从真实的佛法境界来说，连一粒灰尘都不允许存在，那智慧和慈悲本身也是一种“毒”了。但比起众生的情感认知，那可差别得像天上和地下，哪能同日而语呢？你提到情感能去掉，天性却不能硬改，这说的是天生的习惯性格，不是人的真性。真性是离开念头的，本来就清清净净，连智慧和慈悲都谈不上，何况情感认知呢？要是没见到真性却嘴上说情感能去掉，那也只是空话罢了。
三问曰。伟幼性愚钝。执抝蠢顽。不信佛乘。然梦寐间。或升天上。题咏赞叹。或在极乐界。礼拜佛塔。见塔无央数。或在玉山上行。而梦亦多灵。或验于时日。或验于年远。语言事迹。无不符合。近来日中口谈般若。不能无梦。已不胜惭愧矣。亦多不灵。甚或所作。皆非意想。或入王宫与嫔妃彩女娱乐。受大恐怖。或为大将军。指麾战阵。杀人无数。或往罗刹国招亲生子。或乘大船。入大海水。漂泊无极。或入地狱。为阎罗王所嗔。既又为王拜赞。食肉毁禁。无所不至。若斯梦境岂道力之不坚耶。抑多生积习之未忘耶。抑或有他谶先兆之耶。请解其惑。师答曰。梦者想也。以多生般若种子不纯一。夹襍妄想。故发于梦寐。亦善恶逆顺。变易多端。道力不坚。多生积习。他谶先兆。皆有之矣。若能豁开正眼。洞见性源。则梦想断而大梦觉矣。梵语佛陀。此云觉者。华严经云。佛心无有他。正觉觉世间。此之谓也。曰至人无梦。信矣。然则佛梦金皷。孔子梦奠两楹。此何以通。师曰。唤作佛。唤作孔子。早是梦了也。况金皷两楹乎。问者唯而退。
第三次提问：我从小生性愚笨迟钝，固执倔强，脑子不开窍，不相信佛法。但做梦时，有时会升到天上，吟诗作偈赞叹佛；有时到了极乐世界，礼拜佛塔，看到无数宝塔；有时在玉石山上行走。这些梦也大多很灵验，有的在几天后应验，有的在几年后应验，梦里说的话和发生的事，全都对得上。可近来白天嘴里谈论佛法智慧，夜里就没法不做梦了，我已经惭愧得不行了。而且梦也不怎么灵了，甚至梦到的内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有时梦到进皇宫，和后妃宫女一起玩乐，却吓得要命；有时梦到当了大将军，指挥军队打仗，杀了无数的人；有时梦到去罗刹国，招赘成亲生儿子；有时梦里乘大船，进入大海，到处漂泊，没有尽头；有时梦到下了地狱，被阎罗王呵斥，后来又让阎罗王行礼赞叹，还吃肉毁坏戒律，什么坏事都干尽了。像这样的梦境，到底是我修行的定力不够坚固？还是过去很多世积累的恶习还没忘掉？还是有什么别的预兆先兆？请您解开我的疑惑。师父回答说：所谓梦，就是胡思乱想。因为你过去好多世修习智慧的种子不够纯一，里面掺杂了妄想，所以在梦里表现出来。梦境也是善的、恶的、顺的、逆的，变化多端。你说的修定力不够、多世积习和预兆先兆，这些情况全都有。但如果你能一下子看开，真正认清自己的本性，那么妄想就会断绝，大梦就会醒来。梵语的“佛陀”，翻译成中文就是“觉悟的人”。《华严经》说：“佛心没有别的，就是用正确的觉悟来觉悟世间众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那人说：修养到极致的人没有梦，确实是这样。那么佛梦到金鼓、孔子梦到自己坐在两楹之间，这该作何解释呢？师父说：管他叫佛，管他叫孔子，早就已经是梦里的说法了，更何况金鼓和两楹这些细节呢。提问的人应了一声，就退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