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会要卷四十九
像
久视元年八月十五日.将造大像.税天下僧尼人出一钱.内史狄仁杰上疏曰.今之伽蓝.制逾宫阙.功不使鬼.必役于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不损百姓.将何以求.生之有时.用之无度.编户所奉.恒苦不充.痛切肌肤.不辞箠楚.僧道一说.矫陈祸福.翦发解衣.仍嫌其少.亦有离间骨肉.事均路人.身自纳妻.谓无彼此.皆托佛法.诖误生人.里闬动有经坊.阛阓亦有精舍.化诱所急.切于官征.法事所须.严于制勅.逃丁避罪.并集法门.无知之僧.凡有几万.且一夫不耕.犹受其弊.浮食者众.又劫人财.臣每思惟.实所悲痛.今之大像.若无官助.义无得成.若费官财.又尽人力.一旦有难.将谁救之.
久视元年八月十五日,朝廷要建造一尊大佛像,向全国僧尼征税,每人出一文钱。内史狄仁杰上书劝谏说:
“现在的寺庙,规模比皇宫还要宏大。建造这些工程,不能靠鬼神出力,必须征用百姓。材料不会从天而降,终究要从土地里出产。如果不损害百姓的利益,又从哪里去获取呢?
百姓生产财富需要时间,但消耗起来却没有限度。普通百姓缴纳的赋税,常常苦于不够。他们被盘剥得痛彻肌肤,却还要忍受鞭打刑罚。
僧尼道士们编造一套说法,假称祸福报应,诱骗人们剪掉头发、脱下衣服布施,还嫌他们给得少。甚至有人离间骨肉亲情,对待亲人像对待路人一样冷漠。自己娶妻成家,却说没有彼此分别。这些都假托佛法的名义,误导坑害百姓。
街巷里动不动就有念经的场所,闹市里也建有佛堂精舍。他们劝诱百姓布施的急切程度,比官府征税还要紧迫。操办法事所需的物资,比朝廷的敕令还要严格。
逃避徭役、躲避罪责的人,都聚集到佛门之中。那些不明事理的僧人,总数有好几万。况且,一个农夫不耕种,国家就要受损失。如今不劳而食的人这么多,还要抢夺百姓的财物。臣每次想到这些,实在感到悲痛。
现在要造这尊大佛像,如果没有官府资助,按理是造不成的。如果耗费官府钱财,又用尽民力,那么一旦国家有危难,还能靠谁来拯救呢?”
大足元年正月.成均祭酒李峤谏曰.臣以法王慈敏.菩萨护持.唯拟饶益众生非要修营土木.殿堂佛宇.处处皆有见在足堪供养.无烦更有修营.窃见白司马坂欲造大像.虽税非户口.钱出僧尼.不得州县祗承.必是不能济办.终须科率.岂免劳扰.但天下编户.贫弱者众.亦有佣力客作.以济糇粮.亦有卖舍贴田.以供王役.伏闻造修之钱.见有一十七万余贯.若将散施.广济贫穷人与一千.自然济得一十七万余户.拯饥寒之弊.省劳役之勤.顺诸佛慈悲之心.沾圣君亭毒之意.人神胥悦.功德无穷.方作过后因缘.岂如见在果报.垂九霄之泽收万姓之心.开此恩造.谁不感悦.
大足元年正月,国子监祭酒李峤进谏说:臣认为,佛门慈悲智慧,菩萨护佑众生,本意是为了利益众生,并非一定要大兴土木、修建殿堂庙宇。现在各地佛寺殿堂已经很多,足够用来供养,不必再劳民伤财去修建新的。
臣私下得知,朝廷打算在白司马坂建造一尊大佛像。虽然这项工程不向普通百姓征税,费用由僧尼承担,但如果州县官府不协助办理,最终肯定难以完成,到头来还是得向民间摊派,这怎能不扰民呢?
况且天下百姓中,贫穷困苦的人很多。有的人靠打短工、做苦力才能勉强糊口,有的人甚至要变卖房屋田地来应付官府的差役。臣听说建造佛像的费用,目前已有十七万多贯。如果把这些钱用来布施,广泛救济穷人,每人给一贯,就能帮助十七万多户人家。这样既能解救百姓的饥寒之苦,又能减轻他们的劳役负担,既符合诸佛慈悲的本怀,也体现陛下养育万民的恩德。如此,人天欢喜,功德无量。
与其追求建造佛像来世的福报,不如把握当下,实实在在地救济百姓。陛下若能广施恩泽,必能赢得万民拥戴。推行这样的仁政,谁不感激欢欣呢?
长安四年十月九日勅.大像宜于白司马坂造为定.仍令春官尚书建安王攸宁.充检校大像使.监察御史张廷珪谏曰.夫佛者.以觉知为义.因心而成.不可以诸相窥也.故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此明如来之果.不可外求也.陛下信心归依.壮其塔庙.广其尊容.已遍于天下矣.盖有住于像.而行布施.非最上第一希有之法.何以言之.经云.若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以用布施.及恒河沙等身命布施其福甚多若人于经中受持.及四句偈等.为人演说.其福胜彼.如佛所言.则陛下倾四海之财.殚万人之力.穷山之木以为塔.极冶之金以为像.虽劳则甚矣.费则多矣.而所获福缘.不愈于殚劳之匹夫.沙门之末学.受持精进.端坐思惟.理亦明矣.臣窃为陛下小之.今陛下广树薰修.又置精舍.则经云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盖有为之法.不足尚也.况此营造.事殷土木.或开发盘礴.峻筑基阶.或填塞川涧.通转采斫.辗压虫蚁.动盈巨亿.岂佛标坐夏之义.慜蠢动而不忍害其生哉.今陛下何以为之.又役鬼不可.唯人是营.通计工匠.率多贫窭.朝驱暮役.劳筋苦骨.箪食瓢饮.晨炊星饭.饥渴所致.疾疫交集.岂佛标徒行之义.慜畜兽而不忍残其力哉.今陛下何以为之.伏惟慎之重之.思菩萨之行为.利益一切众生.应如是布施.则经所谓不住色布施.不住声香味触法布施.其福德若东西南北四维.上下虚空.不可思量矣.何必勤勤于住相.雕苍生之财.崇不急之务.臣以时政论之.则宜先边境.蓄府库.养生力.以释教言之.则宜救苦厄.灭诸相.崇无为.伏惟陛下察臣之愚.行佛之意.务以治为上.不以人废言.帝从其言.即停作.
长安四年十月九日,皇帝下令说:大佛像就定在白司马坡建造吧。并任命春官尚书建安王攸宁,担任检校大像使,负责监督这件事。监察御史张廷珪上书劝谏说:佛这个字,本义是觉悟、觉知。它是从内心觉悟而成的,不能靠外在的形象相貌去认识。所以佛经上说:如果有人想通过形色见到我,或者用声音来寻求我,这个人走的就是邪路,不可能见到如来。这正说明,如来的境界,是不能向外去求的。陛下诚心信仰佛教,修建壮丽的塔寺,塑造众多的佛像,已经遍布天下了。然而,如果执着于佛像的形象而行布施,那就不是最上等、最稀有、第一等的法了。为什么这么说呢?佛经上说:如果有人用装满三千大千世界的七种珍宝来布施,或者像恒河沙数那样多的生命来布施,他得到的福报当然很多。但是,如果有人能够领受、持守这部经,哪怕只是其中的四句偈语,并为他人讲解说明,他所获得的福报,要远远超过前面那种布施。按照佛所说的道理来看,那么陛下即使倾尽天下的财富,用尽万民的力量,伐尽山中的树木来建塔,耗尽冶炼的金属来造像,虽然非常劳民伤财,花费巨大,但所获得的福报,恐怕还比不上一个尽心尽力、精进修持、静坐思维的普通僧人或者佛门初学者。这个道理是很明白的。臣私下为陛下感到可惜。如今陛下广泛地兴建寺院,又设置精舍,但佛经上说:菩萨所做的福德,不应贪恋执着。因为一切有所作为的、有形的法,并不值得推崇。何况这种大规模的土木工程,事务繁杂,有时要开山凿石,高筑地基台阶;有时要填塞溪涧,转运采伐木材。在这个过程中,碾压伤害的虫蚁,动辄数以亿计。这难道是佛教提倡的“坐夏”的本意吗?佛陀慈悲,怜悯一切微小的生命,不忍伤害它们。如今陛下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再说,驱使鬼神是不可能的,只能役使人力。总计所用的工匠,大多都是贫苦之人。他们从早到晚被驱使劳作,筋骨劳累,吃的是粗茶淡饭,起早贪黑,饥渴交迫,导致疾病瘟疫丛生。这难道是佛教提倡的“徒步修行”的本意吗?佛陀慈悲,怜悯牲畜,不忍耗尽它们的力气。如今陛下这样做,又是为什么呢?恳请陛下慎重再慎重,深思菩萨的行为,应以利益一切众生为根本,应该这样去布施。正如佛经所说:不执着于形色的布施,不执着于声音、香气、味道、触觉、法理等一切表象的布施,这样的福德,就像东方、西方、南方、北方、四维、上下的虚空一样,无法思量、无法计算。何必一定要执着于有形的造像,耗费百姓的财物,去做这些并非最紧要的事情呢?从当前国家政事的角度来说,应该优先考虑巩固边境,充实国库,休养民力。从佛教教义的角度来说,应该救济苦难,破除对一切表象的执着,崇尚清净无为。恳请陛下体察臣的愚见,按照佛的真正意旨行事,务必以治理好国家为上,不要因为进言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皇帝听从了他的谏言,立即停止了这项工程。
建中元年四月.妃父王景仙.驸马高怡.献金铜佛像以为寿.上使谓曰.有为功德.吾不欲为久矣.舁而还之.
建中元年四月。杨贵妃的父亲王景仙,还有驸马高怡,献上一尊金铜佛像,作为给皇帝的寿礼。皇上派人传话说:“那种为了求福报而做的功德,我已经很久都不愿意做了。”于是叫人把佛像抬回去还给他们。
元和五年十月.新罗王遣其子献金银佛像.
元和五年十月,新罗国王派他的儿子来进献金银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