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大师
智者大师。俗姓楼氏。名灵璨。字德素。乌伤县竹山里人。以初生肤体璨然光白。不似赤子。故以为名字焉。八世祖畯。仕吴。至散骑常侍郎。故侍中玄之弟也。畯生陟。宣威将军。陟生胤。康乐令。自胤生丰。至法师祖考。世为郡据史。竝有美名。初。法师母刘氏夫人。梦见长人。手擎金像。令夫人含之。又见紫光入户。绕身数帀。因而体重。遂即有娠。生法师。法师诞育之日。一室尽明。又有神异之香。年六岁。识性开敏。每与诸儿同戏。但累甎为高座。聚沙为佛塔而已。舍南有果林。熟时。诸小儿争来拾果。更相毁鬬。法师以所得分与诸儿。法师叔父少好射猎。每得禽兽。还家剥剔。群儿竞观。法师独不窥。人问之。答曰。麞鹿于草中各自覔活。小父逐而杀之。令儿心中痛楚。不忍见也。家人以猎肉与之。法师不肯食。于是更他处求得鱼肉与。法师亦不复食。家人言。此非小父所杀也。鱼水中物耳。答曰。虽非小父所杀。水中.岸上。痛苦一等。家人感其言。遂不复强也。刘夫人感此事。遂亦不食。法师又常悲桑蚕缠缚生死。因此遂不衣缣纩。以戒行终身。家世本奉道。法师幼童之时。忽白其父母言。儿欲事佛。父母恠而问曰。汝家世世奉道。汝那独知佛耶。答曰。儿心中自如此耳。年八岁。遇游僧过门乞饮。法师欢喜。自将饮与之。欲问佛法。而来及言。道人因举手指东方曰。剡中有佛法。法师当时不触剡中是何处。更欲发问。便失道人所在。还问其父母曰。剡在何处。遂言见道人之状。举家惊恠。寻覔道人。竝无见者。因语法师。剡县此去二百余里。境内多事佛法。师请父母。求往剡。父母以其尚幼。不许。至年十二。始许焉。法师既至剡中。遍游诸寺。弥年忘返。家人亦遂其雅操。粮饷优给。不复禁也。法师乃究穷经藏。玅尽根本。阖境道俗咸相敬重。号为居士。乃为谣曰。少达玅理楼居士。在剡六年。年十七。始有出家之志。因还乡里辞亲友。兼念叔父迷于射猎。苦谏甚切。叔父乃伪许之。心实不从。是夜。叔父梦见赤衣使者将力士数人。手持矛戟谓之曰。汝无杀害众生。菩萨谏汝。何为不从。因提予欲刺之。有顷。惊觉。污流浃背。迟明。即驰见法师。求坏猎具。法师欢喜。乃与叔父行达射猎之处。其地名较田。山上有鹿十余头。从山上绿草而行。送法师数里。垂至乌伤县。望见人家。□□□然齐住。法师𮨇而弹指曰。令汝老寿当之深山旷野。无追射猎。鹿乃徘徊踯躅。似相恋惜。其德感通如此。法师还剡。泰始四年。遂往上虞东山寺落发出家。法名慧约。师事比丘慧静为和尚。慧静。吴兴余杭人也。本姓邵氏。秣陵南林寺业法师弟子也。才识清远。为宋世名僧。着命源佛性论。见重于世。慧静乃与法师还山阴天柱寺。后复同住梵居精舍。寻移西台寺。讲经看论。穷观山水。所至。辄采杂菓捣治服之。慧静深相赏异。谓法师曰。非直吾遗声余论。因子不朽。其兴崇释氏。非子而谁。及慧静泥洹之后。法师复还天柱。方覃思于大品诸经。穷尽奥义。齐竟陵文宣王出镇会稽。闻法师名德。深相敬重。后有释智秀等诸僧。亦负当时德望。同在王所。见王致殊礼于法师。有不悦之色。王曰。此上人者。岂今日法师也。乃释氏之领袖耳。群僧乃服。是时齐中书侍郎周颙为剡令。少好佛理。慕法师名德。法师亦重颙有隐逸之志。遂出剡与颙相见。深相敬重。及颙去官。遂擕法师至都草堂寺。时河南褚渊为司空。始请法师讲净名经.胜鬘经。后渊有疾。顿伏衾枕。法师参问。渊昼睡未及见。忽梦云。菩萨来也。遂觉。命左右求之。无有见者。阍人曰。适约上人来。闻公睡眠。去矣。渊遂遣人追请。于路及之。得与偕至渊所。静坐良久。渊病不觉自瘳。由是举家敬奉。谓为神异。后渊为尚书令。启勅令法师于省中居住。时左仆射𢲲揶王俭。亦崇信佛法。及渊薨后。又启法师依旧居省中。至俭为丹阳尹。亦擕在郡廨。讲通法华.大品。礼敬殊特。人问法师曰。既绝糓清虗。高蹈物表。今朝贵接请。常有喜色。得无以势乎。法师答言。贫道意乐便往。不知物议也。周颙闻之。谓人曰。法师外身为法所在。弘济万物。宰相天下。具瞻一人。信向四方。仰则教化之所。因是以喜也。法师行菩萨心。岂以游朱门为贵宠耶。齐给事中楼幼瑜者。法师之族祖也。以儒学知名。年已耆宿。每见法师。辄起作礼。或问之。幼瑜曰。此人乃菩萨身耳。方为天下师。岂惟老夫耶。时人多以幼瑜呼法师为菩萨笑之。唯王俭.周颙以幼瑜之言为信。及王俭薨后。法师还草堂。周颙时为太子仆。与吴兴沈约同在东宫。情好甚睦。约于此始得至寺与法师相识。屡相嗟叹。以为道安.慧远无以尚也。约常白法师曰。钻仰致敬。诚在无己。但法师非弟子所得致屈耳。脱可致屈。愿法师不忘。法师曰。贫道斋戒礼佛。触处而可。岂有难致耶。昔褚王二公常供养于尚书省.仆射省。檀越后若作此官。能见要请。岂敢不从。约曰。法师若此言。恐今身无缘矣。初。法师二亲既没。坟垅未修。乃欲东归改葬。到隆昌元年。促装登途。会沈约除东阳太守。闻法师此行。遂与之同舟。及到郡。营葬事。赙赠甚厚。墓成。法师遂游金华山。住赤松㵎。采药服饵。时有道士丁德静。隐居此山。为山精所恼。后德静醉卧。忽有毒蛇啮足而死。观宇空废。纵有道士。辄为精蛇所娆。竟不能居也。□山县令徐伯超闻之。曰。山精为害。由道士皆不能精进所致耳。试推此观与约公。必能清卫。于是乃共入㵎请法师。法师不辞。直移入观。居住良久。昼卧。忽见二青衣女子。资质妹丽。擕手歌吟。从㵎水中出。法师徐起正坐。语之曰。汝等二精魅。放横来久。然此地已属我。汝等何敢来耶。仍说法化之。女子承受。顶礼而退。自此后。观中无复妖恠也。法师在观逾年。饵药断糓。所进麻枣而已。会沈约被代。因更相随出都。还居草堂寺。至天监元年。约为尚书仆射。启勅请法师居省中。约遂礼法师曰。草堂之言。今果然矣。师笑曰。子产有云。多言或信。约曰。弟子始愿不及。此荣生望外。岂非佛乎。信奉愈至。约寻为佐仆射尚书令。法师竝随在省中。常以说法为务。时有二白蝙蝠。现草堂寺东门上。毛色美泽。众僧相谓曰。仙人合药。常用此物。求不可得。有缘至耳。必为法师瑞应也。乃笼将入省。以与法师。法师熟视良久。曰。我服食数十年。常噉草木根叶。尚怀不必。今合药用众生皮骨者。岂人心哉。服汝纵能使我长生。久视白日飞腾。义不忍害汝以成己也。于是送还草堂寺放之。少顷。又有二头现法师梁下。法师呪而遣之如初。后不复见也。后约为丹阳尹。又请法师在郡供养。约少时往诣法师所。神气不乐。仰头看屋。谓法师曰。昔王褚二公供养法师。竝为京尹。今弟子复得继迹前修弟子过去。后朝贤居此者。复应奉请法师。亦可安居此屋。弟子朝露耳。不知法师当复见如弟子辈几人。法师瞪目视。不言良久。答曰。檀越前生种福。今身受报。既足方便轮转。贫道在此世界未得灭度。犹应助世教化。别有缘会。当非复此屋也。约曰。弟子得见法师此时不。答言。不见也。约因指同来客应丰之曰。伊年少。见不。答言。不见也。约不怿而退。其年约薨后。法师还居草堂寺。至后年。应丰之又亡。丰之者。南顿人。奉道精进。多所感通。为沈约所知。始病。弟子进药。丰之曰。何用服此。约公言验。吾必不起矣。数日而终。天监十一年。武帝始请相见。礼敬甚优。常预后堂斋讲。上每与师说法清谈。动经晨夜。赏遇崇信。无与比者。上将受菩萨净戒。乃玅择法门。穷推戒行。时大德僧四方云集。师道所向。独归法师。十八年二月二十九日。诏取四月八日当受菩萨戒。又于杜姥宅设无遮。僧尼供分千僧入华光殿。设会祀皇天.后土.社稷.五岳.四渎。赈济天下孤独惸寡。放生天下物命。宣勅七日四更。从杜姥宅行城南门入到会所。是日丁巳。诏曰。梵网经云。居帝王位者。应先受菩萨戒。故知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宜修身戒心。以弘治道。朕宴居俨思。深念至归。不发弘誓愿受菩萨戒。岂能起慈悲心。行平等行。观视众生。犹如一子。所以受持正法。在子不疑。欲以亿兆同兹福庆。凡天下罪无轻重。咸赦阴之。是日。延法师于等觉殿上受菩萨戒。修八关斋。设无遮大会。朝野白黑十余万众。香华伎乐。法事之盛。振古未有也。是日。皇帝欲令法师先示现形相。乃诏请四字导师。尔时。僧徒有千余人。举座无能导者。咸推法师焉。法师为其文曰。愿皇成佛。午后。皇帝方欲受戒。先顶礼于法师。而请曰。弟子顶礼法师。法师勿使外人知之。于是法师遂合掌入澡瓶中。少选化成五色云台而出。法师在瓶中结加趺坐。须臾之间。便即复身如初。谓皇帝曰。贫道化身入瓶中。亦请陛下无令外人知之。遂于等觉殿佛前东面说法受戒。皇帝披福田之衣。对佛北面受戒。受戒毕。上亲执弟子之礼。上与法师语。呼为阇棃。与臣下言。称为智者。佗日法师入内。常施漆床于东面。法师入就榻立。上先作礼。然后竝坐焉。尔后。皇储王公以下。举国臣民一切尽敬。六宫妃主莫不受业。京邑名僧.朝野士庶。蒙度脱著录者四万八千人。法师尊重极焉。始受戒时。有一干鹊历阶而上。无所畏惧。戒毕而去。又两孔雀俱欲升阶。驱之不飞。行至戒坛。宛颈听法。上曰。此鸟必欲灭度。更受佗果。是时法师重为说法。及后数日。同时而死。初。郡孝廉有楼道一者。法师之族叔也。齐永明中。年八十余。传言云。我少时常随法师曾祖道盇。憩其墓侧。闻道益叹曰。昔有墓师指相吾家山云。后代当有苦行达道为王者师。今吾子孙但好射猎。宁有此望哉。自道盇叹后三十许年。而法师生焉。及生而神异。为帝者师。故知相者之言验矣。始。法师才思清逈。至于制作文章亦皆臻玅。常与湘东王咨议范贲友善。及贲亡。法师乃临其丧。赋诗曰。
智者的师父,俗家姓楼,名叫灵璨,字德素,是乌伤县竹山里人。因为他出生时皮肤闪闪发亮、非常洁白,不像普通婴儿,所以就用这个特点取了名字。他的八世祖叫做楼畯,在吴国做官,一直做到散骑常侍侍郎,是原来的侍中楼玄的弟弟。楼畯生了楼陟,楼陟是宣威将军;楼陟生了楼胤,楼胤是康乐县令。从楼胤生了楼丰,一直到师父的祖父和父亲,世代都是郡里的属官,而且都很有好名声。最初,师父的母亲刘夫人,梦见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手里举着一尊金佛像,让她含在嘴里。她又看到紫色的光芒进入房间,在她身上绕了好几圈。结果她就觉得身体很重,于是怀孕了,生下了师父。师父出生的那一天,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还散发着奇异的香味。师父六岁时,天资聪明敏锐。每次和孩子们一起玩耍,他只是用砖头堆成高高的座位,用沙子堆成佛塔而已。房子南边有片果林,果子成熟时,其他小孩都争着来捡果子,互相打斗。师父把自己捡到的果子分给大家。师父的叔叔年轻时喜欢打猎射箭。每次打到野兽,就带回家剥皮剔骨。其他小孩都争着看,只有师父不去看。别人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麞和鹿在草丛里各自寻找活路,叔叔追赶并杀死了它们,这让我心里很难过,我不忍心看。” 家里人把猎到的肉给他吃,师父不肯吃。于是家里人从别处找来鱼肉给他,师父还是不吃。家里人说:“这肉不是叔叔杀的啊,鱼是水里的东西。”师父回答说:“虽然不是叔叔杀的,但水里和岸上的痛苦是一样的。”家里人被他的话感动,以后就不再勉强他了。刘夫人也因为这件事,也不再吃这类东西了。师父又常常为蚕被缠缚、无法摆脱生死轮回而感到悲伤,因为这件事,他终身不穿丝绸和棉絮做成的衣服,靠着持守戒律度过一生。师父家里世世代代信奉道教。他还是个小孩时,忽然对父母说:“我想要侍奉佛教。”父母觉得奇怪,问他:“咱们家世世代代都信道教,你怎么会知道佛教呢?”师父回答说:“我心里自然就知道。” 师父八岁时,遇到一个游方僧人来他家门口讨水喝。师父很高兴,亲自把水递给他。他想请教佛法,但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僧人举起手指着东方说:“剡县那里有佛法。”师父当时没反应过来“剡”是哪里,想问清楚,僧人却忽然不见了。他回家问父母:“剡县在哪里?”还把见到僧人的情形描述了一遍。全家都很惊讶,到处去找那个僧人,但谁都见不着。他们告诉师父:“剡县离这里有二百多里,那里有很多人信奉佛教。”师父就请求父母让他去剡县。父母因为他年纪太小,没答应。一直到他十二岁,父母才允许他去剡县。师父到了剡县后,遍游各个寺庙,一年到头都忘了回家。家里人也就顺着他的心意,资助他生活费用,不再管束他。师父于是深研佛教经典,完全掌握了根本要义。剡县境内所有的出家人和在家人,都很敬重他,称他为“居士”。人们还编了歌谣唱道:“少年通晓妙理的楼居士。” 师父在剡县住了六年,十七岁时,才萌生出家修行的志向。于是他回到家乡,向亲戚朋友辞行,同时深切劝诫执迷于打猎的叔叔。叔叔表面上假装答应,心里其实并不愿意。当天晚上,叔叔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使者,带着几个力士,手里拿着长矛和戟,对他说:“你不要杀害众生。菩萨劝你,你为什么不听?”说着就要拿矛刺他。叔叔一下子惊醒了,吓得满身是汗。天刚亮,他就急忙跑去找师父,请求毁掉打猎的工具。师父很高兴,就陪着叔叔到了打猎的地方。那个地方叫较田,山上有十几头鹿,顺着山上的绿草奔跑,一直送师父走了好几里。快要到乌伤县时,他们看到有人家,鹿群就一下子停下脚步。师父挥了挥手,弹了一下手指说:“希望你们老死在深山大野里,不再被人追赶捕杀。”鹿群来回徘徊,好像依依不舍。师父的德行感化力就是这样的。师父回到剡县后,在泰始四年,前往上虞的东山寺剃度出家,法名叫慧约,拜比丘慧静为和尚。慧静是吴兴余杭人,俗姓邵,是秣陵南林寺业法师的弟子。他才识高明清远,是南朝宋的名僧,写过《命源佛性论》,在社会上很受重视。慧静和师父一起回到山阴的天柱寺,后来又一起住在梵居精舍,不久又搬到西台寺,讲经讨论,游山玩水。不管到哪里,慧静都会采摘各种野果,捣碎了服用。慧静很欣赏师父,对他说:“不只是我留下的言论,因为你会流传不朽。振兴佛教,不是你还有谁呢?” 慧静圆寂后,师父又回到天柱寺,专心研读《大品般若经》等众多经典,完全领会了其中高深的义理。齐朝的竟陵文宣王离开京城去镇守会稽,听说了师父的名声和德行,非常敬重他。后来有释智秀等几位僧人,也很有德望,同在文宣王那里,看到文宣王对师父特别有礼,有点不高兴。文宣王说:“这位上人,哪里是今天的法师啊,他可是我们佛教的领袖啊。”大家这才心服口服。那时,齐朝的中书侍郎周颙担任剡县县令,他从小喜欢佛理,仰慕师父的名德。师父也看重周颙有隐居的志向,就离开剡县去与他相见,两人互相敬重。周颙辞官后,就带师父一起到京城草堂寺。当时河南人褚渊担任司空,第一次请师父讲《净名经》和《胜鬘经》。后来褚渊生病,躺在床上起不来。师父去探望他,褚渊正午睡没见成。他忽然在梦中听到有人说:“菩萨来了!”立刻惊醒,让身边的人去找,但没看到人。守门的人说:“刚才约上人来过,听说您在睡觉,就走了。”褚渊赶紧派人去追,在半路上追到师父,把他请了回来。两人静静地坐了很长时间,褚渊的病不知不觉就好了。从此,褚渊全家都恭敬信奉师父,认为他有神通。后来褚渊当了尚书令,奏请皇帝让师父住在尚书省里。当时左仆射、琅琊人王俭,也很崇信佛法。褚渊去世后,王俭又奏请让师父像以前一样住尚书省。王俭任丹阳尹时,也带师父一起住在官署里,讲解《法华经》和《大品经》,对他格外礼敬。有人问师父:“您既然断绝粮食、清虚无为,超越世俗,为什么现在朝中的大官们请到您,您却常常面露喜色?您是不是因为他们有权势才高兴啊?”师父回答说:“贫道我心里高兴就去,不理会别人的议论。”周颙听到这件事,对别人说:“法师是为了佛法而献身,广泛济度众生。宰相等于是天下的标杆,能够让人仰望;一旦他真心信仰,四方都会效法他,这是教化世人的关键所在,所以法师才高兴。法师怀着菩萨心肠,哪里是因为出入豪门而觉得尊贵荣耀呢?” 齐朝的给事中楼幼瑜,是师父的同族先祖,以儒学闻名,年纪很大了。每次见到师父,他都起身行礼。有人问他为什么,楼幼瑜说:“这人就是菩萨化身啊!他将来是要做天下老师的,哪里只是我这个老头子应该尊敬的呢?”当时很多人拿楼幼瑜称呼师父为菩萨这件事来取笑他,只有王俭和周颙相信楼幼瑜的话。王俭去世后,师父回到草堂寺。周颙当时担任太子仆,和吴兴人沈约都在东宫,两人关系很好。沈约在这时才有机会到寺里和师父相识,他屡次赞叹,认为即使是道安和慧远也比不上师父。沈约对师父说:“我发自内心的仰慕和致敬,确实没有尽头。但师父不是我这样的人能招待屈尊的。如果方便的话,还希望师父不要忘记我。”师父说:“贫道我斋戒礼佛,到处都可以,哪里有什么不方便的呢?以前褚渊、王俭两位大人一直供养我在尚书省、仆射省。檀越以后如果能做这样的官,能邀请我,我哪里敢不答应?”沈约说:“法师这样说,恐怕我这辈子没有姻缘了。” 最初,师父的父母去世后,坟墓一直没有修好。他想回东方老家改葬。到了隆昌元年,他收拾行李上路了。正赶上沈约被任命为东阳太守,听说师父要去东边,就和他同船。到了东阳郡,沈约为师父操办丧事,送了很多财物。坟墓建成后,师父就游历金华山,住在赤松涧,采药服用。当时有个道士叫丁德静,隐居在这座山上,却被山里的精怪搅扰。后来丁德静喝醉了躺着,被毒蛇咬到脚,死了。道观空置荒废,就算再有道士去,也总被精怪和蛇困扰,根本住不下去。□山县令徐伯超听说这件事,说:“山上的精怪为害,是因为那些道士修行不精进导致的。不如把这个道观交给约公,他一定能清净守卫。”于是大家一起进涧请师父。师父没有推辞,直接搬进了道观。住了很久,有一天白天师父躺着休息,忽然看见两个穿青衣的女子,长得非常漂亮,手拉手唱着歌,从涧水里出来。师父慢慢坐起来,端正身体,对她们说:“你们两个精怪,横行霸道已经很久了。但这里现在是我的地盘,你们怎么敢来呢?”接着就给她们说法,度化它们。两个女子接受了教诲,顶礼之后退去了。从此以后,道观里再也没有妖怪作乱了。师父在道观住了一年多,服药断谷,只吃些大麻籽和枣子。后来沈约被接替,师父就跟着他一起出山回京城,仍然住在草堂寺。天监元年,沈约担任尚书仆射,上奏请求让师父住在尚书省。沈约对师父行礼说:“草堂寺里说过的话,如今果然应验了。”师父笑着说:“子产说过,‘话多了,有时就会应验’。”沈约说:“弟子当初的愿望并没有这么高,这真是意外的荣耀和好处,难道不是佛的加持吗?”从此信奉更加虔诚。不久沈约又担任左仆射、尚书令,师父都跟着住在省中,主要工作是讲经说法。当时有两只白蝙蝠,出现在草堂寺东门上,毛色漂亮光亮。众僧人说:“仙人合药,常常用这种东西,很难求到。它是有缘才来的,一定是为法师示现的祥瑞。”于是把它们装进笼子,送到省里给师父。师父仔细看了很久,说:“我服食了几十年,常常吃的是草木的根和叶子,心里还有些犹豫。现在要用众生的皮和骨头来合药,这难道是人心该做的事吗?即使吃了你们能让我长生不老,白日飞升,我本着慈悲心也不忍心害了你们来成全自己。”于是把它们送回草堂寺放生了。过了一会儿,又有两只出现在师父的房梁下,师父念咒把它们赶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沈约任丹阳尹,又请师父在郡府里供养。沈约有一回去看师父,神色不太高兴,仰头看着房顶,对师父说:“以前王俭和褚渊二位大人供养法师,他们都当过京兆尹。如今弟子我又能继承前贤的行迹,但弟子我就如朝露一般。以后朝中贤人住在这里的,应该还会奉请法师,法师可以安心住在这屋里。不知师父还能见到像我这样的人有几个?”师父瞪着眼看了他半天,才回答说:“檀越前世种了福,现在这一生得到了报应,既然机缘便利,就会不断流转。贫道我在这世上还没有得到涅槃,还应该帮助世人、教育感化他们。另外各有因缘和机会,那时大概不会还是在这间屋里了。”沈约问:“弟子能见到法师那个时候吗?”师父答:“见不到。”沈约接着指着同来的客人应丰之说:“他年纪轻,能见到吗?”答:“也见不到。”沈约很不高兴地走了。那一年沈约去世了。后一年,应丰之也死了。应丰之是南顿人,奉佛精进,有很多感应,被沈约了解。他刚生病时,弟子给他药,应丰之说:“为什么要服这药?沈约的话应验了,我肯定好不了了。”几天后就死了。天监十一年,梁武帝第一次请师父相见,对他非常礼敬优待。皇上常常在皇宫后堂参加法会、听经论道。每次和师父交谈说法、清谈玄理,动不动就整夜整夜地谈。给他赏赐和待遇、信用厚爱,没有人比得上。皇上准备受菩萨戒,于是精心挑选法门,深入推求戒律行持。当时众位大德僧侣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但大家认为最合适、最有资格担任戒师的,还是师父。天监十八年二月二十九日,皇上下诏命令:定于四月八日受菩萨戒。同时在杜姥宅设置无遮大会,提供僧尼供养,又召千名僧人进入华光殿,举行祭祀皇天、后土、社稷、五岳、四渎的仪式,救济天下的孤儿寡母、无人赡养的人,放生天下一切有生命的物命。皇上下令:七日四更天时,从杜姥宅出发,从城南门进入到达法会场所。当天是丁巳日。皇帝的诏书说:“《梵网经》说:‘居帝王位的人,应当先受菩萨戒。’所以我知道,尊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四海,应当修养身心、持警戒意,以弘扬治国之道。我安坐静思,深深思考最终归宿。如果不发宏大誓愿受菩萨戒,怎么能生起慈悲心、行平等行,看待众生如同自己的一个孩子?所以我受持正法,内心毫不迟疑。想要让亿万人民同获这份福庆。天下所有罪过,无论轻重,一概赦免。” 这一天,皇帝请师父到等觉殿上受菩萨戒,行八关斋,开设无遮大会。朝廷和民间、出家在家一共十多万人,香花伎乐,法会的盛况是自古以来从来没有过的。那一天,皇帝想让师父先示现一个形象给大家看,于是下诏请一位“四字导师”。当时僧人有上千人,满座没有人能胜任导师这个职务的,大家一致推举师父。师父为他写的赞文是:“愿皇成佛。” 中午之后,皇帝正要受戒,先向师父顶礼,请求说:“弟子顶礼法师,法师不要让外人知道。”于是师父合掌,进入一个澡瓶中。过了一会儿,化作五色云台从瓶中出来。师父在瓶子里结跏趺坐,片刻之间就又变回了原样。他对皇帝说:“贫道化身进入瓶中,也请陛下不要让外人知道。”于是就在等觉殿佛前,面向东方说法传授戒律。皇帝穿着福田衣,面向北方受戒。受完戒后,皇上亲自行弟子之礼。皇帝和师父说话时,尊称他为“闍梨”;和臣下说话,则称他为“智者”。另一天师父进宫,经常在东面设置一张漆床,师父进去站在床前,皇上先行礼,然后两人并排坐。从那以后,皇太子、王公以下,全国臣民,对师父无不恭敬。六宫妃嫔、后宫主角,没有不受他教导的。京城名僧、朝野士人百姓,由于得到度化而记录在册的,有四万八千人。师父受到的尊崇达到了顶点。在刚开始受戒的时候,有一只喜鹊顺着台阶登上殿堂,一点不怕人。戒礼完毕后就飞走了。又有两只鸽子想要登上台阶,赶也不飞走。它们走到戒坛边,伸着脖子听法。皇上说:“这鸟一定要得度、得到别的果报。”当时师父又为它们说法。过了几天,这两只鸟同时死去了。起初,郡里有个孝廉叫楼道一,是师父的同族叔叔。齐朝永明年间,他八十多岁时,传话说:“我年轻时常常跟着师父的曾祖楼道盇,在他墓旁休息。听到楼道盇叹息说:‘过去有个墓地风水师指点我家的山说:后代当会出苦行修道、成为君王老师的人。现在我的子孙却只喜欢打猎,哪里有这样的希望啊!’自从楼道盇感叹过后三十多年,师父就出生了。师父一生下来就很神异,最终成为帝王的老师。所以知道风水师的话果然应验了。” 最初,师父才思清远,写起文章来也都很精妙。他常和湘东王的咨议范贲很友好。范贲去世后,师父去参加他的葬礼,并写了一首诗。
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此诗传于天下。为世所重。是后。精修经藏。深证无生。世间辞句则鄙而不为也。中大通四年。师梦见旧宅尽朱门白壁。及寤。便发心以宅为寺。遂奏请置寺。谓此地本是我生育之所。因立名为本生寺。又诏改所居竹山里为智者里焉。大同元年秋八月。法师知缘尽。乃使人伐寺门外树枝曰。銮舆当至。此枝妨道。至九月六日。现身有疾。北首右脇而卧。谓弟子曰。我梦四大众旛华迎我。我凌虗而去。此间福报当尽。至十六日。诏使舍人徐俨入寺问疾。法师曰。今夜当去。及至五更二唱。有异香满室。法师又谓弟子曰。夫生者自然恒数。汝等当以慧定存心。勿起乱想。言毕而灭。时年八十四。是日皇帝及百辟果来临丧。先是。法师卧疾时。见道场内有老翁被发执锡。乃谓人曰。汝见此不及迁枢日。众僧议葬寺之东岩。至二十九日壬申。诏葬于独龙山。与宝志菩萨邻墓。故知病时见老翁者。乃志公也。法师临终时。常所乘青牛忽大鸣吼。泪涕交横。遂不饮水草。日向羸瘠。每至朝暮哭。临时又鸣吼如初。及葬日。诏使牵。从部伍。自寺至山亦涕泣声鸣不绝。又始建墓之日。有双白鹄飞来绕旋。悲唳驯狎于人。有若家禽。至葬后三日。则不复现矣。大同三年。诏使从都载龙虎甎于本生寺前招魂。为墎一所。令于本生寺树碑。使国子祭酒萧子云为之文。又于草堂寺树碑。令度支使王筠为之文。
我这几十年积攒的泪水,十几年都没掉过。今天为你全都流出来,洒在秋风里。这首诗流传天下,被世人推崇。从此以后,法师专心修行经典,深入证悟了不生不灭的道理,对世间的诗词文章就不再感兴趣了。中大通四年,法师梦见老家宅子变成了朱红大门、雪白墙壁,醒来后就发愿把宅子改成寺庙。于是上奏请求建寺,说这里本来就是他出生的地方,所以取名叫本生寺。皇帝又下诏把他住的竹山里改名为智者里。大同元年秋八月,法师知道缘分尽了,就让人砍掉寺门外树枝,说:"皇帝的车驾要来,这些树枝挡路。"到九月六日,他身体不舒服,头朝北右胁侧卧,对弟子说:"我梦见四大天王用幡旗鲜花迎接我,我腾空而去,这世间的福报要结束了。"到十六日,皇帝派舍人徐俨来寺里探病,法师说:"今晚就要走了。"到了五更天第二声报时,满屋飘着奇异的香气。法师又对弟子说:"生死是自然规律,你们要用心保持智慧与禅定,不要胡思乱想。"说完就圆寂了,享年八十四岁。那天皇帝和百官果然来吊丧。之前法师生病时,看见道场里有个白发老人披散着头发拿着锡杖,就问别人:"你们看见没有?还不到迁移灵柩的时候呢。"众僧商议要把他葬在寺东边的山岩上。到二十九日壬申,皇帝下诏葬在独龙山,和宝誌菩萨的墓相邻。所以生病时看见的白发老人就是誌公啊。法师临终时,他常骑的青牛突然大声吼叫,眼泪鼻涕流个不停,不喝水不吃草,日渐消瘦,早晚都哭。临葬时又像当初那样吼叫。下葬那天,皇帝派人牵着牛跟在队伍里,从寺到山一路上它还流着泪不停叫。刚建墓那天,有两只白鹤飞来绕圈飞,悲伤啼叫,对人很温顺,像家养的鸟一样。到安葬后第三天,就不见了。大同三年,皇帝派人从京城运龙虎砖到本生寺前招魂,造了一座坟丘。又命人在本生寺立碑,让国子祭酒萧子云写碑文。又在草堂寺立碑,让度支使王筠写碑文。